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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七 初见(屈尧视角)

作者:此渊 当前章节:4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4

自我初此见他,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要以何模样来面对他。

文人必是有些风骨,有些傲气的,若是一味谄媚,他说不定还不会对我上心,更何况他才学如此了得,依他殿试策论之言,他定是野心勃勃的人。

于是在宫宴上,他看到我,朝我作揖,我眉眼微敛,给了他一个不服输的眼神,他眉眼乍惊,像是被吓到,然后就再没有向我看来。

是我太过分了吗……我有些后悔。

那我还是再斟酌一番吧……

其实在宫宴前,我就见过他,也听过他的名字。

他处处被人谈论,就连萧常世也时常说起他,我怎能不知。

那些话无非是说他为人聪颖,极善论诗作文,几乎是无子无女的宋掌书捧在手上的宝贝。

他好像自幼父母双亡,是被宋掌书捡回来的,以前不过是个小乞丐,捡回来时破破烂烂,后又在府中做杂活,直到有一日他听见宋掌书对着月色作诗,他出口成章,就对了下旬,至此以后,他便由掌书亲指论学。

那时,他才九岁,更何况他之前根本就是听一听,捡捡府里的破书来看……

我当时一点都不想听到这些,杂七杂八,十分无趣,若不是他拿得解元,后又中了会元,剩下的殿试,他又是众人眼中的几乎铁板钉钉上的状元人选,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哪会有这么多人谈论。

“你想想,他年方十九,虚岁弱冠,宋大人为他取字墨伴,还能是何意?恨不得他成为文坛大家呢!”

墨伴,这字倒是好听……

我撑着头。

就是太书生气了,与墨相伴,听上去就枯燥乏味。

我斜了斜茶盏,在桌上蘸着茶水画了几道,一朵莲花两片荷叶,现下朝中仿若污泥,他能否想荷花一样不染尘泥……

茶水干得快,桌上的荷花一会就了无踪迹。

“他才十九,又是出身平平,不过是碰到了好运被人捡了,他才读几年书啊……哪比得上他人十年寒窗?”

那人语气酸溜溜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嫉妒。

有几人想上来同我敬酒,我冷着脸,便吓退了不少人。

我才不要喝酒……

“据说朱大人也夸了他的字!说他年少便有风骨……”

后面的人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这宫宴真无聊,我是怎想着要来的?

都怪萧常世,他硬要我打听程与在不在。

当时他在寝殿内,展开考卷,硬要我去看,我神色恹恹,一点兴趣都无。

他兴奋说道:“他可才十九岁!读书可真厉害!居然连中两元,这是我专门向国子监调来他的考卷,没想到他字也写得好!你看!这句‘愿昌明盛宴,万民安康’,何其妙笔!”

我兴致缺缺,听了冷笑一声,说:“纸上谈兵,人人都会。”

“跟吃了炮仗一样!”他一个白眼,“叫你来上朝竟还生气到现在!”

我身体一偏,躲开他向我砸过来的案卷……

周围人影攒动,我在宴上坐着,心里想,不就一个字写得好的人嘛!有何意思?一个九岁才拿起笔写字的毛头小子,字能好看到哪去?

不用看也知是字迹造作。是强扭的笔锋凌厉……

“自古以来,连中三元的人少之又少,他若是榜上有名,甚至独占鳌头,便是本朝第一位,古往今来第二位,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有人又酸又艳羡地说。

我望了望四周,众人都是纸醉金迷,谄媚弯腰之态。我也未见一个撑得起墨伴这字的人,更未有什么连中三元这样传奇的人,他未来酒宴攀附权贵,还算得上是清高。

我眯了眯眼,笑得冷淡。

说到科举,我还没考过呢,我得父辈荫庇做得官,若我考了,三元我也能手到擒来……

“那又有何用?他啊,一看就是个书呆子,被宋掌书教得只会读书,你看那副样子,白面小生,真是……再过几日殿试策论,你看他能答得上?上六殿,说不定还会结巴!”

那几人大笑起来,仿佛看到了那丢脸好笑的样子。

是吗?

我没见过他,心里却勾勒出一副病怏怏,畏畏缩缩的样子,赢弱不堪。

我喝了口茶水,好不容易涌上来的趣味心思又被浇灭了。

唉,真是无趣。

我一直呆呆坐着,实在是受不了这里,话也没说一句便离开了。

无聊至极!

……

“哎呀!就当看个热闹!”萧常世催促我道,“殿试策论好生无聊!我又听不大懂!你在我旁边,好歹也能为我撑撑场面!”

他怎可能听不懂,皇子所学策论是我父亲亲授的课,他从前学得最认真,最用功,常常挑灯夜读,整日眼下青黑。

他这样说,不过是想要我去一去,膈应那些人的眼,又能真的得到我的意见。

我很是不情愿,但又被他缠着,便还是跟着他去了正殿。

可刚坐上帘后没多久呢,我就后悔了,我为何要坐在这里浪费光阴,有这功夫还不如画上几幅画。

我看着桌上的甜食茶水,还有经书典籍。

他是膈应我不成?

我哪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他就只记得大哥喜好!

我心里苦恼,他却异常激动道:“今日策论,我就是要看看程与,看他究竟是何模样!”

他激动了一会,又慢慢敛了笑意,懒懒靠在一侧,嘴角僵硬地上扬,眼里暗淡无光。

自大哥远去边塞他便是这样,在我面前,总是假作欢喜,像是掩饰空虚,做事也懒懒散散,与我言谈之间,也从来不说一点关于大哥的事,装作一点都不在乎,丝毫都不在意。

他还是怨恨大哥吗……

“快看快看!”他直起身,摇了摇我,小声问,“你说哪个是程与!”

“我怎知道,你听着便是……”

他没有理会我的敷衍,仍虚空看着一处,自顾自说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个人,高高瘦瘦的,但也太老了些。也不像十九啊……”

他忽然啊呀一声,说道:“我可看见了!原是在那人后面!”他挑眉说道,“有点……有点小呀……若不是知道他十九,我还以为他十六七岁呢。”

他说着看我一眼,比了比我的耳后,道“才到你这个位置吧……”

我在脑海里构想一番。便更是想出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风一吹就刮倒了。

我皱眉,这样的人来当官又能有何建树?

“他怎一直低着头?都看不到他是何模样?”

他打了个手势,便有人朗声念道:“今策试,以‘万民’为题,以殿中一柱香为时辰,举手中玉牌示意,便可口述,后不可打断,不可耳语,不可重复,不可借鉴,不可胡言,不可乱作,不可……”

这花样多得……

我听着后面一长串的要求。说他:“你可真是贪新鲜,也不怕礼部和国子监又来……”

他呵了一声,笑意冷冷,说:“我实权虽少,但把个国子监还是可以的。”

我没说话,他手段狠厉,总有一天会有个机会,

真正坐上这至尊之位。

可若是坐上了……后宫怎么办?

大哥要当妃子吗……

“……答后交与主考手中玉牌,便可离去,也可静候殿内,听他人论述,违者成绩立除……”

“点香!”

我止住胡思乱想,翻了几页桌上的书,又觉得无聊,便拿起筷箸在盘里挑来挑去。

桂花糕,栗子酥,糯米团子,像是刚刚做出来,还是热的……

宫里的甜食就那几样,十分单调。

何况我也不喜欢吃。

我用筷箸捅了捅那糯米团子,这倒是做得好,白软粉嫩,里面的红豆陷都透得出来,加了什么,怎会是透的?

我挑起来,看了几眼,放了回去。

便听到殿内监官喊了一声:“香已燃尽……”声音顿了顿,“举人程与作答……”

这么快?

我看了看萧常世,他也挑了挑眉,却想得不是和我一个东西,他说:“那程与长得真……”他笑了一声,“长得真不像读书样,我还以为会是个书呆子呢……”

是吗?我也以为……

我想撩起垂帘,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一声清冽嗓音透过垂帘传来。

我本想着随便听听,但他字字珠玑,针砭时弊,又因嗓音温和,我听得入迷。

他讲完后,殿内静了许久,我知道这是为何,他太过激进,他所想所讲无一不是空中楼阁,贪腐之欲,哪是这么容易就能去的……

殿上虽以文人居多,但朝上官员各有通天耳目,哪能不知他今日所言呢。

若是以前,我定会笑此人不知实际,一味贪图清政,也会觉他空有大志,可是……他说得实在太好,说得我都心潮澎湃,那所言我也以为朝堂清明就在眼前。

他往后见了污糟朝堂,钱权之诱,可还能坚守初心,有这一身骨气吗?

一声清脆轻响,应是他将玉牌放入盒中,他未离开殿内,而是找了个位置坐下。

下一人开始作答。

我却看着他帘外模糊的身影,思绪飘飘,心乱如麻,久久不能平静,或是因他言论所动,或是太过好奇。

我情不自禁撩起一侧垂帘,只露出小小一角。

他本看着那考生口述,却又突然转过头来,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动静。

他一袭青色衣裳,跪地而坐,身形也并不是我想的那样瘦弱,打乱了我所有对他的描绘,他仿佛紧张,白净的脸上存有薄红,他微喘着气望向我撩起的一角,像是疑惑,歪着头,微微睁大了眼。

在他眼里,我好似看见温山软水,又如我笔下水墨。

我心一下跳得极快,马上放下垂帘,动作太急,就连萧常世都奇怪看我一眼,我掩饰地笑笑,夹起一个糯米团子,塞到了我嘴里。

舌尖甜软粘腻,我却感觉嘴里的好像根本不是甜食,而是他白软温热的脸。

我镇定许久,又悄悄撩起来,只看到他柔和的侧脸,墨黑的鬓角,他微微垂眼,像是在沉思。

他再也没有回头。

我心里失望,却又想着,那水墨一般的眼,墨伴二字好生配他。

我舔了舔嘴角。

他也好像这糯米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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