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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江国香织/译者:陈宝莲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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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和热情之间(红)》作者:[日]江国香织/陈宝莲译

作者简介:

江国香织 Kaori Ekuni

1964年生于东京,出身文学世家,毕业于目白短期大学国语国文科,以轻盈却直逼人心的爱情故事见长。

1987年曾以《草之丞的故事》获每日新闻社小小童话大奖;1992年出版的《芳香日日》则获得“坪井让治文学奖”和“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双料荣誉;1999年《我的小鸟》获“路傍之石文学奖”。她的其他代表作还有《神之船》、《与幸福的约定》及多种英语绘本译作。

译者简介:

陈宝莲

文化大学研究所硕士,曾任职中国时报及东吴大学日文系讲师。译有《失乐园》、《放浪记》、《无伴奏》、《心》、《金色夜叉》、《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往返书简》、《寒椿》、《所以,你也要活下去》等书。

内容简介:

一个模糊的约定让分手多年的顺正和葵,在意大利佛罗伦斯阳光灿烂的天空下,再次相逢。时间与空间不再是距离,再多言语与记忆都到不了的地方,只有两人的热情持续蔓延着。……

江国香织和辻仁成,在两年内合力完成的两本同名小说《冷静与热情之间》,各自从女人和男人的观点编织的一段缠绵爱情,在日本被誉为二十世纪末最伟大的爱情名著。两本书有如一组对镜,投射出恋爱中的男女不易为对方理解的隐密思绪。

江国香织的笔调既温柔又疏离,写葵在阴郁米兰的人生,以及唯一能激起她澎湃热情的恋情。辻仁成则以冷冽却深情的笔触,道出恋情的另一半故事,那是葵不知道的顺正和葵不知道的自己。

正文:

阿形顺正是我的一切。

那对眸子、那个声音,就连突然闪过孤独阴影的笑容都是。

如果顺正在某个地方死了,我一定会知道,不论离我多么遥远。

即使我们不再见面。

洋娃娃的脚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被恐怖声音追赶的梦。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我知道,那声音清楚我的一切行动。不论我逃到哪里,那声音总是紧追在后,甚至感觉就在我头顶上呼吸,就要攫住我的肩膀。我怕得不敢回头。撞破胸腔似的心悸。好像随时会被攫住,但那声音终究没有攫住我。

我醒过来,凝视天花板好一会儿。房间里栖息着满满的暗夜。听到身边马梧规律的呼吸声。

讨厌的梦。虽然醒了,身体各处还残留着鲜活的感触。

没事了。我放松四肢,双手蒙住脸。伸直脚尖,摸索床单冰凉的部分。没事了。不过一场梦罢了。

我下床,两脚塞进绣着珠花的红缎鞋。太小了!马梧总爱调侃我的脚。简直像洋娃娃的脚。他还说,怎么看也不觉得像是真人的脚。不过,马梧喜欢我的脚。红缎绣花鞋也是他送我的礼物。

绣花鞋走动时不会发出脚步声,很轻便。我走出卧室来到厨房,坐在黑色钢管椅上。在厨房里,我反而觉得平静。所有东西都收在该放的地方,一尘不染的厨房。清洁工每周来一次,连窗玻璃都擦得干干净净。

微波炉的数字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八分。静寂。我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和地板大理石花纹。像孩子似的单纯。

回到床上,马梧醒了。

“葵?”

“去哪里了?”他睏声问。翻个身,庞大的身躯朝向我这边。

“没去哪里啊!”我说,钻进马梧张开的两臂里。温暖的地方。“抱歉,吵醒啦?我只是口渴去喝口水嘛!”

我把脸埋进马梧的胸前。柔柔的睡衣触感和体温以及皮肤的味道。马梧又发出鼾声,我动也不动。整整等了两分钟后,挣出马梧的怀抱。

餐厅午后的喧闹是这个城市里我不喜欢的事物之一。满屋子的谈话声、托盘上的糕点、服务生的利落动作、香烟味道。

“我妈妈很想见你!”丹妮耶拉说。棕色的眸子、微卷的同色头发。“当然,我爸和我弟也都想,最近根本见不到你的人。”

“抱歉,因为安琪拉的事情忙翻了。”

我说,喝着小杯里的咖啡。马梧形容那“像泥巴似又浓又苦的”咖啡。

“骗人!”丹妮耶拉把一整包砂糖倒进咖啡里,用汤匙搅拌。“从安琪拉来以前就这样了。”

那虽假装不在乎,实则已经受到伤害的声音,我无法回应。丹妮耶拉身健腿长,膝盖以下特别纤细柔美,也有一张和上半身的丰腴不成比例的娟秀窄脸。

“她要住多久?”丹妮耶拉受不了沉默,改变声调问。

“唔!”我只是笑笑。

安琪拉是马梧的姐姐。离了婚,一个月前来到米兰。马梧说那是很平常的伤心旅行,但她一直没有要回国的迹象。不过,这一个月中倒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罗马和威尼斯。

“你应该问问马梧。”丹妮耶拉说。

因为丰满的上半身和气质高雅的关系,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轻,说得上纯真稚嫩。率直的个性和让人无法没有好感的笑容。

“为什么?”我纳闷,“为什么要问?”

丹妮耶拉眼珠子一转,上身前倾,金色项链坠子差点掉进咖啡杯里。

“她就这样一直住下去怎么办?何况,这样子你们也不能规划休假。”

我耸耸肩。在身为马梧食客的意义上,我和安琪拉一样。

和马梧同居刚好一年。他第一次来店里看到我后,再三约我出去。店是指我上班的珠宝店。现在是每周三天的半工性质,当时则是全职工作。富裕的美国人。起初我只这样想。身上总是有刚洗过澡味道的魁梧男人。

“你看怎么样?”

看过几样商品,马梧最后必定这么问。三十八岁、单身,宾夕法尼亚州人。进口葡萄酒(小时候愿望是当老师)的马梧总是准备讲理似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而且富于机智。那是意大利人没有的机智。我没有继续拒绝他请我吃饭的理由,事实上,约会总是很快乐。马梧的知性让我安心。没有多久,他就直呼我”宝贝“,住在一起了。

“你不想让我妈失望吧!”丹妮耶拉说。

“怎会?这两天我就去看她。”

我回答后,喝干剩下的咖啡。

餐厅外阳光明亮。和说要去布雷拉采购的丹妮耶拉分手后,我去图书馆,车上载着八本要还的书。

回到公寓,在浴缸里放热水。在这和那老旧外观恰恰相反,控温十分完美,老实说超完美、冬暖夏凉、古典家具布置淡雅的高级公寓里,我最中意的就是浴室。和其他房间相较,浴室的装潢非常朴素,打开窗户,隔着小小阳台可以看到路边种着柳树的后巷。巷道虽然狭窄,两旁仍停满汽车。

我喜欢黄昏时洗澡。空气中还残余着亮度的时间。不上班的周三和周五下午,准备晚餐前,我多半都在浴室里。我也和马梧去过他常去的健身房。但泡澡和上健身房不同,是那么无为。

穿上白棉线衫和牛仔裤,在厨房看书时,马梧回来了。

“我回来啦!”他亲我脸颊一下,“又在用功啊?”

“不是用功!只是看小说!”

我展示图书馆借来书本的封面。厨房里飘着蔬菜汤香,我知道马梧很满足。

第二天是周四,下班后去市中心看电影。是部澳洲电影。我和马梧、丹妮耶拉及她的男朋友路卡四人。周四晚上我们常看电影。电影院里虽然拥挤,但丹妮耶拉和路卡反而觉得好。说是空荡荡的电影院显得冷清寂寞,一点也不幸福。而且,丹妮耶拉说,同样是周末,周五以后还是喜欢去郊外走走。我和马梧都不了解。我们两人都喜欢在老地方轻松度过。周六时,马梧必定去健身房,我则睡到中午。

不论如何,这里的人想法大概都像丹妮耶拉,因此周四的电影院非常热闹(大厅的杂沓差点让我和马梧却步)。

“诺维茜”也预约客满。这是马梧喜欢的餐厅,只要打个电话就会帮我们预留窗边的桌位

,是少数服务生个个精神抖擞、店里喧闹刺激食欲的餐厅之一。

“女主角好漂亮!”丹妮耶拉说。

“好怪的结局!”路卡说。路卡又高又瘦,食量不大,酒却喝得多。他相信红酒有益身体。

“白天时,安琪拉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马梧插起我盘中的蔬菜沙拉,“她说后天回来。”

“哦!”我嫣然一笑,“罗马怎么样?”

“好像满喜欢的,每天在台伯河沿岸散步。”

我眼中浮现随意扎着头发、两鬓稀疏掉落几根发丝、戴着太阳眼镜、拿着地图漫步罗马街头的安琪拉。她穿着多层次衬衫,在一间间特产店前探头探脑的摸样。

“她要在这里住多久?”

丹妮耶拉问。那语气说不上是质问,但含有相当的意志,恰恰如她的正义感。

我望着窗外。路灯的照射下,行道树的绿更显深沉。

“上次看的那部比较有意思。”路卡突然说。

“上次那个,演精神病院的那个?”丹妮耶拉鼻梁上挤着皱纹,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我知道,你就是不喜欢这个导演,八成。”受伤的口气。

路卡苦笑地搂着丹妮耶拉的肩。我用叉子吃着沙拉。

回到家里,马梧在浴缸放水。

“浴盐?”“不要。”

在放满水之前,他帮我按摩脖子。坐在浴缸边缘。

“我对意大利话真是没办法。”

“已经很好啦!”

还是朋友时马梧确实有点沉默。

“比丹妮耶拉的英语好多啰!”

马梧停下手的动作,凝视我的脸,表情是遗憾。

“我的意大利话就只那样?只是抑扬顿挫的单字排列而不成文法吗?”

我不觉笑出来。

“当然不是。”

“Good!”

马梧小声说完,再度动手。

马梧很会按摩。从脖子、肩膀、背部到头顶。我小心不让自己从马梧膝上滑下来,闭着眼睛不动。背后听见热水迸落浴缸的声音。

“好舒服。”我出神地说。

按摩中,身子渐渐放松。水蒸气的味道、朦胧的镜子。

“安琪拉的事很抱歉,丹妮耶拉没有恶意。”

“我知道。”马梧说。

马梧的手很大,包住我的整个额头。按在太阳穴上的舒服压力、手表的声音。

我起身关掉热水。四周突然静寂。

“一起洗吧?”

总觉得不这么说不行,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马梧微笑着。

“不了,你别管我,尽管慢慢泡吧!”

我再次小声说谢谢。

“别客气。”马梧说着,亲吻我的额头。

大家,虽说是大家,但马梧例外,除了马梧以外的其他人都知道我不好相处。丹妮耶拉曾经这么说过。

“你变了。”

冬天,我坐在电车上。记得丹妮耶拉的黑皮手套抓着一袋烤栗子。

“变得让人不容易亲近。”

我望着窗外。阴阴的,仿佛就要飘下雨和雨雪似的天空,电车嘎搭穿过托里诺街。

“你听见没有?”

丹妮耶拉是我六岁以来的好朋友,是我第一个小学的同班同学。

“你说要去日本念大学时,我若反对就好了。”

每周三放学后,我们一起上芭蕾舞课。丹妮耶拉的揹袋、黑色紧身衣、鼻头的雀斑。后来我转到别的学校,还一直和丹妮耶拉维持着亲密友谊。因为两家妈妈感情不错,我们常常留宿彼此家中。

“四年哩!”我配合电车摇晃而两腿稍稍岔开,望着窗外。“经过四年时间,任何人都会有点改变吧?”

丹妮耶拉什么也没说。

脱掉衣服,把头发盘在头顶,我沉入浴缸。隔着透明温热的水,我的肌肤缓缓晃动。

珠宝店在离市中心有点远的地方。圣皮欧涅公园西侧住宅的一隅。从公寓走去不到十分钟。小小的店,吉娜和宝拉两个老姐妹经营。不过,店务最近由吉娜的儿子接手,因此店里的气氛也稍稍改变。

他开始卖些原创的设计珠宝(慢慢的受到顾客喜欢,在夏天开了第二家店)。这间店本来是古董珠宝店。吉娜和宝拉蒐购的古董珠宝大有可观。每一件珠宝都会唤起一个故事。老姐妹说装饰品是被爱女性人生的象徵。我想起菲德丽嘉。

宝拉的孙子艾柏特在店面后边的工作坊设计制作珠宝。艾柏特是个纯真的年轻人,皮肤白嫩带点憨气。原创珠宝能成功,全靠他的灵感和技术。

我每周在这里当三天电员。是回到米兰半年后开始上班的,已经三年了。我自己不戴珠宝,只买过一件店里的商品。蓝翡翠和小珍珠组合的简单戒指,一看就喜欢。就像是一九二零年代的东西。“非常配你!”吉娜说。

“你和老小姐合得来。”

马梧说完笑着,或许就是这样。

午休有两个小时,多半先回公寓。有时和马梧约好一起吃饭。有时在公寓吃三明治。

晚餐后,正在洗餐具时,马梧把鼻子埋进我的头发里。我受不了他这样从后面抱住我。要他让我安心洗完。马梧咬着我的耳垂,让我碗都洗不好。

“老实点!”

我说了,马梧不听。

“盘子等下再洗吧!”

我们走向卧室。

日本纸灯罩是马梧特别订购的,整个房间投射着柔和的橙光。宁静的灯光。马梧很注重条理。我喜欢马梧的小腿肚。清洁结实的肌肉。我们轻柔地互相爱抚。马梧不停地温柔啮咬我的脚趾,像舔着蜂蜜的熊。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海滩上的沙。

我把冲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擦拭餐桌,最后擦洗水槽,我坐在椅子上。微波炉的数字显示凌晨零时五十九分。和马梧做爱好幸福。丝毫没有不满足的理由。

周六睡到中午。

醒来时,马梧已经去健身房。我喝着咖啡,沙发上垫着靠枕看书打发时间。

五月的米兰相当明亮。当然不是和别的城市比较,而是和别的月份比较。秋天到冬天真的好长,习惯了日复一日的阴冷后,突然来访的五月总是明亮得让人大吃一惊。妈妈喜欢米兰的初夏。

安琪拉拎着两只大提包——随意塞满钱夹、手册、矿泉水的coach揹袋——回来,正是阳光转弱时。

“嗨!Honey!”

她用皮包撞开门微笑着。多层次穿着的衬衫,领口的太阳眼镜。

“回来啦!”

我们互相拥抱亲颊。

“马梧呢?”

安琪拉把行李搬进客房后,回到客厅喝茶。

“健身房。他说还有点工作没做完,然后直接去办公室。”

“哦!”

“有打电话给他?”

安琪拉很美。有点瘦,但精力充沛得像只野鹿。

“不用、不用,谢谢你。”

安琪拉曲着单腿坐在沙发上,极其轻松的啜饮红茶。裹住细腿的裤袜,缠在腰间的桃色棉线衫。

“罗马怎么样?”

半边头发映着窗外西斜的阳光,安琪拉视线落在红茶杯中,静静地说:“太棒了!你去过没?”

“唔,好几次。”

小时候,爸妈常常带我到处旅行。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发现安琪拉的眸子酷似马梧。深沉的棕色眸子。

“十年前吧?高中时,和好朋友去的。”

安琪拉点点头。

“罗马一定还和那时一样!”

我抬起视线,安琪拉抢在我问话前说:“时光的流逝慢得可怕!”可怕两字讲得很有力。

“意大利是个很有意思的国家。”

然后,我们默默地各自喝茶。大概各自想着完全无关的事情。

马梧回来时,已经过了八点。

“欢迎归来!安琪拉,看起来很愉快哩!”

即使假日加班忙了一天,马梧还是维持着风度。

“我回来了,葵!”

他给我一个明显和亲安琪拉不同的满含心意的热吻。

吃完简单的晚餐,三人一起去酒吧。是安琪拉想去。我和马梧难得这样。“怎么?这里是象牙塔吗?”安琪拉扬着眉毛说。

第二个星期是细雨连绵的日子。

隔着玻璃窗眺望雨湿的街景。

“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看看书。”每天到店里一次的宝拉说。

雨不断地下着。也不大,空气中纠缠着永无止境的雨、像封闭了整个世界的雨。

雨让我沉默。老想起不愿意想起的事。

上午,除了一位老顾客上门外,其他没有像顾客的顾客。

“好冷哦!”宝拉说。

在雨天,工作坊的味道比平日更浓。那像是药品也像是刚漆过的白墙散发清冷的怀念味道。

“天气一坏,心情就差,吉娜也不高兴,真麻烦!”

牵狗的女人走过窗前,狗穿着雨衣。七十多岁的吉娜已经很少来店里了。

“她还好吗?好久没看到她了。”我问。

宝拉笑了,“好得很,每周还上美容院一次。”

雨继续下着。

马梧的优点之一是约会从不迟到。那辆積架今天也是在打烊的七点半准时停在店前。即使是临时的约会。

走进店里的马梧带来雨和外面新鲜空气的味道。

“准时到!”

声音里含着笑意。马梧的语调平稳清晰。中午时,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想要你来接我。”

“不好意思特别让你来。”

坐进前座,我歉然地说。走路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为什么?”马梧很兴奋地说。“我喜欢下雨。”

马梧的车子底盘很低,脚边很宽敞,感觉离地面很近很舒服。

“因为我的宝贝一下雨就要撒娇。”

“兜一下风好吗?”马梧问。我立刻点头,我最喜欢雨夜兜风。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约三十分钟,水滴流在挡风玻璃上又溅开。

“安琪拉会担心吧!”

不要紧,马梧的声音毫无动摇,猛然搅翻我难过的欲望。

“马梧,谢谢你来接我。”我说。

“不客气。”

我直直地望着前方,假装欣赏雨景。

五月

雨已经连续下了四天。

醒来时看到卧室光线微暗,又听到水声,人就没劲。我不喜欢下雨,白天在房间里看书,觉得膝盖窝碰触的沙发布满水汽,每次翻动书页时,也冒出潮湿的纸味。图书馆的书尤其如此,就连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干燥文体都一样。

沙、沙、沙,湿透了耳朵的雨声。

“你老是看书。”

今天早上安琪拉说。说是早上,其实是快中午的时候,但是爱睡的安琪拉才刚起床,好像昨晚没卸妆就睡了,眼睛下黏着一坨坨睫毛膏。

“日本文学吗?”

“不是。”

我为了让她看封面,指头夹着正看的页数,合上书本拿给她看。《LA CTTà ELA CASA》,是意大利的现代小说。

“马梧说你在日本大学念日本文学,拿了硕士。”

我耸耸肩,“一点皮毛而已。”

这回换安琪拉耸耸肩。安琪拉喜欢讨论。她喜欢阅读、绘画、雕刻、文学、戏剧和建筑,有时实际走访,到处看看,也喜欢谈论。

“要泡茶吗?”我问。

安琪拉摇摇头。“不要,早起没有食欲。”

房间里面和外边一样暗,万物都被封在水声之中,这情形让我们两个都奇妙地正经起来

。我想,对安琪拉来说,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东方女人,弟弟的女朋友。

“马梧还说了别的,说你雨天心情就不好。”

没错,就是这样、

“不好意思打断你看书,你回书里去吧!”

安琪拉说,我也这么做。

看看钟才四点。和马梧约的是七点。我合上书,在浴缸放水。我喜欢黄昏泡澡那种让我觉得没有正经过生活的感觉。感觉那是符合此时此刻的我的行为。

洗完澡,边听唱片边梳妆。拉威尔。以儿童为主角的歌剧。马梧喜欢唱片的声音。在冰灰色的内衣上洒上一滴香水,套上全黑裤装,搭配淡蓝色衬衫。梳梳头发,床上粗跟鞋。敞开的窗户流进包含水汽的空气。

湿冷的米兰空气。从小就熟悉的雾和雾雨的味道已经透进肺里。

一边整装,一边喝罐装啤酒。走出阳台看见灰蒙蒙的窄街,两边停满的车子兀自淋着雨。

马梧照约定的时间准时回来。

"Perfect!"他看着我,轻轻一笑“好漂亮!”

我们随即走向中央车站旁大饭店的迎宾车。

“就说是你送的!”马梧指着后座的箱子说,大概又是葡萄酒杯。

“好啊。”

这样陪马梧应酬吃饭并不稀奇。在抵达饭店以前,我把今天客人的名字、公司、家族成员等资料塞进脑袋里。

回到家里已经十二点多。安琪拉在客厅看电视,我们回来后就窝进房间里。

“马梧!“

我站在淋浴后腰间只缠着毛巾便一头栽进电脑的马梧背后叫他。

”干嘛?”他一直没回过头来。我默默地等着。雨依然继续下着。

“你叫我吗?”

整整等了两分钟后,马梧才转过身来。像是变种海龟的胸膛。

“是啊!”

“干嘛?”

他关掉电脑,滑到床上。“

“我想谈谈菲德丽嘉,记得吗?”“当然。”

我从床边下床,到衣橱里拿出马梧的睡衣。

“小时候很疼你的阿姨是吧?”马梧套上睡衣袖子说。

“嗯,好久没去看她了,想周末去一趟。”

“好啊。”

再回到床上,一身睡衣的马梧躺在旁边。肥皂的香味。

“这回要介绍我认识她了吧!”

马梧老早就说想见见她。菲德丽嘉也想看看马梧。

“不是啦!我是想,周末时,你就和安琪拉出去,你们姐弟偶尔也需要独处一下吧!”

马梧苦笑,“你倒是想出了好理由”马梧这么说时,绝不摆出受到伤害的表情。

“也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问问安琪拉。”

“不是问她,是约她啦!”我利用马梧的体贴游说。

“了解,就约她吧!”

马梧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颈后。我的背贴着马梧的胸,膝盖窝顶着马梧的膝盖。在马梧发出鼾声以前,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我怎么也睡不着。雨声入耳。以前,失眠的夜就唱妈妈教我的歌。永无止境的长长的歌。

{一个呦、一个夜晚过去啰、热热闹闹挂年饰、要把松枝插上门。}

{两个呦、两叶松枝翠绿绿、还要三界松枝伴、得往香具山上找。}

在日本的大学里,没有一个同学知道这首歌的最后结局。还有人质疑有这首歌吗?

“这歌不错,教我唱到最后吧!”

说这话的是和我一样是归国子弟的顺正。他则教我唱中国女佣教他的悲伤歌曲。歌声好美。

我坐起来,凝视着马梧的睡脸。坚实的下巴、微微长出的胡子、长长的睫毛。说喜欢我的马梧,此刻就在眼前。紧抱着我的马梧。我把脚缠着熟睡中的马梧,我的脸磨蹭着他的肩窝。马梧的体温、马梧的味道。马梧不会深入人心打探秘密,也不会独自悲伤像亢奋的针鼠,更不会摆出这世界就要结束的悲伤表情无言的指责我。

雨让我想起东京。

睁开眼时,我人躺在马梧的臂窝里。雨也停了。打开窗户,空气清澄,含着久日不见的光粒。

早餐后,提早一个小时离开公寓。圣玛利亚感恩修道院的中庭是全米兰我最喜欢的地方。四株白木莲和四只青蛙围绕着喷水池。几何学配置的绿。

坐在回廊的石墙上,续看小说。书中人各有一点不幸的故事。

知道马梧的公寓就在这教堂旁边时,我好高兴。心想以后可以每天来散步。马梧不喜欢教堂。我觉得那样也好。教堂是一个人去的地方。石墙在昨天以前吸足了雨水而阴湿湿的。被五月的太阳一怂恿,性急的观光客穿着短裤、戴着太阳眼镜四处蹓跶。装饰着《最后的晚餐》、限制参观人数的餐厅入口,已经排起了队。我合上小说,仰望教堂的小圆顶,衬着清澄的天空色彩,白灰泥和颜色黯淡的砖映着阳光有点刺眼。

工作,像是春天动物园里的动物,快乐又带一点寂寞。我喜欢吉娜和宝拉的店,当店员也合乎我的个性。因为我有事务性的一面,一丝不苟也不流于情绪。我做这份工作是被那象征被爱女性人生的珠宝所吸引。

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珠宝,尤其是古董珠宝。

开店,擦拭橱窗玻璃。收银机里放进找零用的零钱。隔窗望着一些老面孔坐上老巴士,打开收音机听气象预报。如果有新货进来,登记在账簿后,排列在展示柜里。

“工作不是这样子的。”马梧曾经这么说,“过剩的热诚和理想会降低工作的品质,你太严肃了,我不明白春天里的动物园有哪里不好,不是很Lovely吗?”

当然没错。但我不会因为经济的因素而工作。

我调低收音机的声量,在打折销售邀请函上签名。门铃响起,我为今天的第一个客人开门。

周六的天气变得和夏天一样。

菲德丽嘉住的克普雷洛街附近宁静空荡,像被时间遗弃的住宅区。车子驶过生意冷清的面包店和洗衣店,向右弯进单行道,左边那栋沙色墙壁的四楼公寓。车窗全开,缓缓驶在透亮的阳光下。路旁趴着黑色的瘦狗。

前院垂着藤树枝。一串串像是葡萄般弯垂的柔美紫花。藤下放着几缽颜色鲜艳的秋海棠。

我曾经住在这里。和还很年轻的爸爸、妈妈一起,玄关装饰着木眼珠的人偶和纸气球。

踏进建筑物一步,感觉气温立刻上升三度。有股日荫似的、土里的、刚挖出土的蔬菜的独特味道。有着牢固的双重门、每回上下时总让人担心像什么零件坏掉般发出很大声音的缓钝电梯。

去年圣诞节后,没再见过菲德丽嘉。

金属门打开同时流出干燥水果的香味。吊满了整面墙的柠檬和柳橙皮、肉桂、丁香。

"Buon giorno."

菲德丽嘉的拥抱很轻,她手掌接触过的地方一直留着奇异的感触。

"Buon giorno."

我立刻变成十岁的小女孩。

菲德丽嘉总是站在我这边。

最初的记忆是石板路和冬天的行道树。妈妈牵着我。阴冷天的景致,妈妈的毛呢大衣。小学、丹妮耶拉、芭蕾课。东方小孩还很罕见。

“你妈好吧?”她倒了杯柠檬汁给我。

“大概吧!”

爸妈现在在英国,公司派去的。

“你总是这么漫不经心!”

菲德丽嘉苦笑地轻轻拍我的手臂。骨骼结实的大手、长长的指头。经历岁月磨耗而滑润了的干皱皮肤。

吃完烤蔬菜和通心面,我们坐在起居室里。罩着白布的两人座硬椅子。菲德丽嘉悠悠地抽烟。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头发又长了些。”

"Si."

我清楚记得这个房间的门窗。还有阳台的视野、窗帘的花色。

“你刚回来时头发短得像男孩。”菲德丽嘉微微一笑,“那样子也不难看。”

这里一点也没改变。洗过多次的蕾丝桌巾、立在架上的杂志、菲德丽嘉的香烟有微微甜香。

“和那美国男人还好吧?”

嗯!我简短回答。小虫爬在盆栽边缘。

“那就好!”菲德丽嘉说。那声音像悬在半空中,我们彼此都暂时沉默。窗外吹进柔柔的风。

菲德丽嘉知道我在东京每一天不可思议的兴奋和热情。我写来许多信,被封闭的记忆。丹妮耶拉和马梧都不知道的我那四年的岁月。

“马梧很想见你,好几次要我问候你。”

“好高兴哦!”

菲德丽嘉个子很高,只有腰围显得有些分量,其他部分很瘦。她多半穿及膝裙子、半高跟鞋、先生送她的猫眼戒指不会脱下。那像要融化般深色大粒宝石看似菲德丽嘉的手的一部分,让人神往。

“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

“总有一天!”我说着站起来,“好棒的午餐,真的很好吃。”

“我才要谢谢你的酒哩!要常来哦!祝你幸运。”

耳边响起轻轻的亲颊声。瞬间触碰的菲德丽嘉的脸颊冰凉。门一关上,走廊就暗了,轰声噪耳的电梯再度把我送到晴朗明亮的屋外世界。

第二个星期,我二十七岁。

马梧、安琪拉、丹妮耶拉和路卡为我庆生。我们想到“碧翠丽雅”餐厅吃饭,然后回家喝酒。路卡表演他拿手的口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生日变成是既不幸福也不特别的日子。平常的一天。不过是年龄添加记号而已。

“五月是美丽的月份。”安琪拉喝着掺水的白兰地,“很适合葵。”

“谢谢。”

我说,晃着大酒杯里的红酒。马梧半边屁股靠在沙发扶手上,搂着我的肩。我喜欢这样靠在马梧的胸口,清洁安心的味道。

白天,马梧陪我出去散步时,买了礼物送我。一套居家服和一套内衣,乳白色和杏子色。马梧虽然说葵很适合黑色,但我怎么也不想穿黑色的内衣裤。马梧手指滑过丝的光泽,表情有点遗憾。

马梧真是完美!

丹妮耶拉每次来家里玩时,总是眼睛晶亮地这么说。(我每次都回答:“是吗?”

那天晚上玩着看图猜字游戏到深夜。路卡出乎意料地厉害。大家喝了很多也笑了很多。每次猜对时,丹妮耶拉和路卡就接吻。

“真想见见她。”

马梧坐在浴缸旁帮我按摩脖子。凌晨两点的浴室有夜和蒸气的味道。

“谁?”

感觉好几杯分量的酒汁在体内流窜,我摆摆双手看着。奇怪没有发酒疯。

“二十六岁的葵。”马梧亲着我的头顶,“爱你,好爱好爱。”

马梧的双手从我的肩膀落到胸前。他在我耳边低语,我扭过身子堵住他的唇。手从他结实有肉的腿游走到膝盖上。

关掉热水,我们直接走进卧室做爱。

送走像往常一样早起淋浴、穿上帅挺西装出门上班的马梧,我又窝回床上。把脸埋进马梧的枕头。每一天都毫无停滞地流逝。

图书馆出来后到店里。艾柏特给我看几个他的新系列样品:细绳状的银链缠着一大块冰糖似的天然宝石。红水晶、翡翠、紫水晶,都是很有夏天味道的半透明宝石。

我喜欢在工作坊看艾柏特工作。大大的工作枱、银色和铁锈色的各种工具、焊烧的火焰。柜枱上有三个装了不同液体的玻璃瓶,艾柏特告诉我,透明的是水、粉红色的是酒精、荧光浅绿的液体是促进焊接的溶剂。收音机播放出极低音量的歌曲,工作中的艾柏特意志专精的侧脸。

我认识另一个以同样表情面对写生簿的人。葵。以平假名的柔声呼唤我。已经是多年以前遥远地方的事情了。

午后,卖出一个玛瑙戒指。

下班后,顺路去超市,买罗马米和Golia。Golia是马梧喜欢吃的甘草浆糖,是他的生活必需品。我受不了黄昏的超市。买完需要的东西便匆匆离开。

晚餐后,马梧和安琪拉发生争吵。说是争吵,几乎都是安琪拉单方面说话,马梧突然迸出一句fuck。我和马梧从没吵过架。

安琪拉说马梧嫌她打扰了我们,马梧否认了,她还不停地说。“你够了吧!”马梧愤怒地扭曲着脸说,拿起桌上的咖啡便回卧室。

“我来帮忙!”

我在冲洗餐具时,安琪拉红着鼻子过来说。

“让我来!”

我只好说拜托你了,向旁边挪一步,让出位置给安琪拉。

我接过安琪拉冲好的碗盘,放进洗碗机里。

“别说我没打扰你们!”安琪拉说。

“是没有啊!”

安琪拉看着我的脸,然后浅浅一笑。两鬓发丝凌乱地随意扎起的褐色头发、印着安迪沃荷的猫的T恤。

“你知道的。”

安琪拉没有回答,反而问说:“你喜欢马梧哪一点?”

“正直。”我想了一下说。

“正直?”

“嗯,还有小腿肚。”

安琪拉又看着我的脸。

“小腿肚?”

我点点头。“很漂亮!”

“是吗?”

那我下回要仔细瞧瞧,安琪拉若有所思地说。

淋浴后,穿上昨天买的柔软家居服,一穿上身,布料即服贴在皮肤上。坐在床上,望着马梧的睡脸,想着马梧。

我喜欢这个人哪一点呢?

正直。当然是。马梧胸怀磊落,条理清楚。

小腿肚。这也是绝对的。马梧的小腿肚真的很美、

机智。

宽大。

沉稳的说话摸样。

还有……。

猛然惊觉我正用手指梳理马梧的头发。我这样摸着他汗涔涔的头额,似乎又多数出一些马梧的优点。即使多一个也好,想把它正当化。

魁梧的身躯。我凑近他的脸,聆听他的鼾声。我隔着床单抱着睡着的马梧。尽可能轻轻地抱着。

和丹妮耶拉见面是五月最后的星期六。

“安琪拉现在在巴黎?”

阴沉沉的天空下,我们在圣巴比拉广场附近的咖啡厅里喝咖啡、吃果冻。

“是啊。”

“因为那次吵架?”

这是丹妮耶拉喜欢的店。虽然是露天的,但桌椅摆设简单别致。

“我想不是,她本来就喜欢旅行,还说过‘我最喜欢巴黎了’。”

“我最喜欢巴黎了!”丹妮耶拉用英语学着那口气。

“她说一个礼拜左右就回来。”

我想起昨天早上安琪拉拒绝马梧送她去机场、径自搭计程车到有机场巴士接驳的中央车站时的背影。安琪拉像只野生的貂。

“她还计划在米兰停留多久?”

丹妮耶拉的口气像极她妈妈。从高中时代,人们就说她们母女是“双胞胎母女”。

一小杯咖啡里也放了两颗方糖,用汤匙搅着。

“好冷!”我望望天空,“前一阵子还暖得像夏天一样。”我吞了一口柳橙果冻。

“才五月嘛!”

丹妮耶拉说,轻啜(一定是)又甜又腻的咖啡。

我知道。丹妮耶拉觉得我有心机。变得有心机了!或者是变得沉默,又或者是变得难以交往了。

当然,那都不是真的。我只是变得稍微谨慎而已。一点点谨慎,其他大概还是怠惰。

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马梧大概会这么说。

“等一下要去哪里?”

心里想着快要下雨了,我望着丹妮耶拉的指尖问。修剪得整齐漂亮的蛋形指甲。

群树的绿叶和枝桠随风摇晃。不稳的声音、含水分的空气味道。

“我想去霍斯特。”

“帮路卡买东西?”

霍斯特是男装店。丹妮耶拉摇摇头。

“送我爸爸,下个月六十二岁生日。”

我想起丹妮耶拉身材中等而亲切的爸爸。

“他好吗?”

“还好啦!”

丹妮耶拉笑着。高中时,她爸爸常开车来学校接她。他都先去丹妮耶拉的高中接女儿,然后绕到交换学校接我,带我们一起去玩。

“那我也顺便帮马梧看看polo衫吧!”

付过帐,我们离开咖啡厅。水墨似的风吹过的米兰街头。

“休假时去瑞典吧!”马梧说。

静静的生活

"Bambina,bambian."

收音机传出汤妮·达拉拉的甜美歌声。野玫瑰盛开的院子、金雀花的黄色。隔着太阳眼镜望着暌违许久的晴朗早晨的马路,我轻踩油门。初夏的风从窗外流进。

——真意外!

马梧初次坐我开的车时,皱着眉头。

——你开车这么快!

黄昏时,我们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在米兰的高速公路上,若遵守时速限制,立刻造成交通妨碍。

——你完全摧毁了我对东方人的印象。

马梧什么也不知道。包括这个城市和我。

车停在图书馆前的停车场,还了五本书。这栋石造建筑的清冷和天花板的高。牙医、芭蕾教室,还有图书馆,是这个城市我最早熟悉的地方。

“很有趣吧?”老面孔的管理员隔着柜台问我。

"Si."我回答。

马梧常觉得奇怪,“你那么喜欢看书,却不买书。”

“我只是喜欢看,并不想拥有。”

“难怪!”马梧露出微笑,温柔而深思地。

我也喜欢在书架上排些喜欢的书。克普雷洛街公寓的儿童房小书架上,排着法钟、林德葛伦、日本的传说、格林童话和卡尔维诺,后来又加入莫拉维亚、塔普奇、森茉莉和《源氏物语》。成城的公寓书架上则满是《山家集》《新古今和歌集》《雨月物语》《宇治拾遗物语》、谷崎润一郎和夏日漱石。

——拥有是最坏的束缚。

我说。马梧略略耸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嘀咕一声"Maybe"

“早。”在珠宝店后面下车时,遇到艾柏特。

“早,好棒的早晨!”

艾柏特一点也不像意大利人,他勤勉,一丝不苟,每天一大早就出现在工作坊做事。

而且,就像专心工作的小孩般单纯而默默地工作。一整天坐在工作枱前听着破烂收音机的歌曲。

“电石色的早晨。”艾伯特像唱歌似的说。

他有着透明的白皮肤,深棕色的瞳孔仰望天空。

艾柏特的认真常常让我感觉要窒息。

开了店,擦拭橱窗玻璃,零钱放进收银机。隔窗望着那些老面孔坐上老巴士,打开收音机听天气预报。喝咖啡。老等不到第一个顾客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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