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马梧打电话来。
“我的宝贝还好吗?”
静静的生活。平稳、适度而顺畅流逝的日子。
“下班时来接你?”马梧尽量假装没什么。
“为什么?”
“没什么。”
“我今天有开车。”
“啊,那就算了,要去图书馆?”
我说“嗯”,在旁边的摘要簿上涂鸦。三颗樱桃。全都有两撮茎,其中一个根部加上叶子。
马梧大概是天亮时醒的。我的一举手一投足、压抑的叹息以及之前长长的发抖、不安的叹息,他大概都用背部听到了。
“你会早点回家吗?”我尽可能装出爽朗的声音。
“你若这么希望的话。”马梧笑着答应。
今早做了个噩梦。被声音嗤笑的梦。从头到尾是女人的声音,地点完全不清楚。大概是东京的某个地方。我无法好好说明为什么认为是东京,只是感觉是。平板、闭塞、沉重得喘不过气。梦中,我拿着蓝色的托托包。实际上是我平常使用的皮包。我拿着那个皮包走着。因为声音笑得太大,我忽然想到,皮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是许多戒指,不知怎的全都装在里面。妈妈的祖母绿连着血管清晰可见的白手、菲德丽嘉的猫眼石连着骨节嶙峋、长长指头的手。
我驻足不动。想赶快扔掉皮包,但又不能丢掉,只得继续拿着。手和指头都要冻僵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梦中醒来,我凝视天花板好一阵子。望着天花板,静待体内的恐怖慢慢褪消。我屏息静声。全身僵硬。虽已清醒,梦的感触还残存着。那声音藏在黑暗的隙缝里。因为眼睛看不到,反而觉得更浓。
不久,我双手蒙住脸。一、二、三秒。轻轻吐出长长一口气。不要紧。因为只是梦。我这么骗自己。平静下来吧!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假装没注意到想哭和发抖不停的实际感受。
回家时顺路去鱼店。因为有马梧喜欢的小鱼,买了一些。一公斤三万两千里拉。
放进滚水里整整煮三分钟,鱼肉变白后捞起,浇上橄榄油和柠檬汁吃。另外也买了用葡萄酒蒸起来很好吃的红色小鱼。这个要两万四千里拉。
从小就会做噩梦。梦境里充满死亡、虫子、鬼怪和暴力。在梦中,我是那么无力。我是不会哭的小孩,但是一做噩梦就哭个不停。不论妈妈怎么安慰、爸爸怎么责骂都止不住。
梦从虫子、鬼怪渐渐变得有点抽象。即使渐渐抽象,但鲜明的恐怖依然无解。
在东京最常做的是溺水的梦——我想游开,不知是谁按着我的头,我难过得惊慌失措——和怪岛的梦。岛很大、灰色的,有张非常邪恶的脸。
这一年来做的都是声音的梦。声音冷酷而古怪、又笑又吼又惨嚎。声音在我脑中肆意骚扰我的神经、感情。我疲劳不堪。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告诉马梧关于我的梦。
马梧买了“玛凯吉”的巧克力送我。系着白色缎带。“玛凯吉”是我喜欢的咖啡厅。
用冰过的葡萄酒配鱼,不着边际地聊着一天发生的事。艾柏特、带狗来的客人、美国人协会——是一群因为先生工作而旅居米兰的美国太太团体。
可是我知道马梧想着别的事。用叉子叉起小鱼,灵巧地送进嘴里,不时喝口酒,其间还巧妙地开着玩笑,即使如此,他还是和平常不同。
“再煮些通心面吧?”明知答案,还是问了。
“不用,已经饱了。”
卡洛里已经超过啰,说着,马梧做个鬼脸。
冷静、沉稳且有正确判断力的马梧心绪不安,这一点让我胸口一紧。但是,我知道马梧什么也不会说。
“要吃什么水果?”
到卧室吃吧!马梧大概会这么说。这种日子的马梧一定会和我做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拥有我似的。我想告诉他,我哪里也不去,所以你放心,可是我说不出来。
做爱之后到厨房洗好餐具,就一个人喝着咖啡。时间已晚,显然音量过大地听着舒伯特。皮里斯弹的钢琴。D940号是我从小就着迷的曲子。清澈冷冽触动心灵的幻想曲。深藏在内的疯狂的旋律笼罩夜里的厨房和我。黑与白的棋盘图样瓷砖、地板的大理石花纹、黑钢管椅子。在性爱之夜,四肢慵懒和奇妙的身体轻盈中,我久久不动。落地窗的小阳台外,晕黄色的月亮出来了。
星期四,照例是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看许久没看的美国电影。哈维·凯特主演的片子。路卡喜欢哈维·凯特。丹妮耶拉说这个人变了。看完电影去吃饭,饭后喝酒。
丹妮耶拉和洛卡是迷人的一对。外表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她初次为我介绍时,我很惊讶。娇生惯养的丹妮耶拉和不良知识分子路卡。喝着饭后酒,他们每隔五分钟就接吻一次。
——我觉得你对马梧很冷淡。
上个星期,丹妮耶拉这么跟我说。我和她在霍斯特各自帮她爸爸和马梧选礼物的时候。
有时候我真为马梧难过。
丹妮耶拉鼓着腮帮子。
丹妮耶拉当然不知道。我爱马梧,不能因为没有每隔五分钟接吻,就说我对他冷淡。
“嗨!”马梧盯着我的脸,“不喝酒吗?”
“正在喝啊!”说着,我碰触酒杯。感觉到桌子斜对面丹妮耶拉的强烈视线。
星期五,醒来时,马梧已经出门了。淋过澡,到青蛙中庭。低垂的天空。仿佛就要下雨了。木莲的新绿水嫩嫩的。灰色的天空。四棵小绿树。我坐在石栏杆上看书。轻柔的风拂过额头。
一个小时后,雨的甜味搔着鼻尖,细细的雨飘落下来。土壤立刻冒出味道。合上书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雨。让一片片嫩绿如烟的木莲叶子颤抖的雨。
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轻摇的空气缠绕身体,聆听打在排水管上的雨声
下午,写信给菲德丽嘉。屋外下着雨。谢谢你前些天招待的美味午餐。你的菜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心情。
还记得你曾经骂过我吗?把书放下!严厉的声音。就是像这样一个下着雾雨的安静下午、放学后在你家中、请我吃点心时。实在是那天从学校借回来的书太有趣了。让我专心地沉溺其中。
那是我学到了“书蟲”(Topo di biblioteca)这个词。
并不是和“美国男人”交往后受到影响,我现在正在看亨利·詹姆斯。
最后,我签上Aoi(译注:“葵”的日文发音),折好那张蓝色信笺。
傍晚时,马梧从办公室打电话回来,笑着说:“下雨了,心情怎么样?”
“别太宠我!”我望着窗外的雨说。
“习惯宠你了。”
马梧总是这么温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因为店里折扣促销而忙碌。卖掉躺在盒子里一年不动的玛瑙耳环。一位有着漂亮白金色短发的四十多岁女人买的。
卖掉珠宝时,心情总是怪怪的。我总是先想象买者的房间。想象她收藏珠宝的地方。然后,想象她站在镜前戴上珠宝的样子。是特别的时候才戴吗?还是当作皮肤的一部分随时戴着?或者也戴着去旅行呢?
我或许不是喜欢珠宝,而是喜欢穿戴珠宝的女人的生活,还有买珠宝的女人的生活、有人送珠宝的女人的生活。
夏天的空气日益浓厚。橱窗外的街道也添上明亮热闹的颜色。广场上有卖冰淇淋的摊贩,直筒线衫配短裤的人们享受短夏似的在大教堂广场上晒着身体。
好漂亮!庄严、宏伟。建筑本身就是雕刻。
了不起!
还是有历史的。基督教文化气息遥远的历史。
夏天,我们在梅丘的顺正公寓里。
可是,怎么说呢,米兰的大教堂好冷,感觉难以亲近,或许这才像米兰。
大教堂。
例如,逛街时,从巴士车窗看到大教堂,霎时有什么东西掠过胸口。即使很小,也已很远很远。感觉几乎就是一个小点。尽管只像是一个小点,却在我里面活着呼吸。
“喜欢哪一个?”
打烊后正在记账时,艾柏特从后面出来问我。两手各拿着一个首饰。两个都是青金石做的。
“这个。”我毫不迟疑地指着简单的那个。
“我想你会这么说。”艾伯特饶富意味地点点头,笑着说,“因为你有洁癖。”“洁癖?”
“对装饰有排斥反应。”
我苦笑,“说得太夸张了,我只是喜欢简单的东西。”
艾柏特直勾勾地看着我。
“有事吗?”鬆软的白皮肤,纯真的棕色眸子。
“干嘛?”我放下笔,看着艾柏特。“怎么?”
仅仅瞬间的空白。
“我在想,装饰也很有意思,你为什么排斥呢?”
艾柏特唱歌似的笑着小声说。
本来说,一个星期就回来,但很快一个月都杳无讯息的安琪拉打国际电话来时,我们正在客厅喝着甜酒。
“嗨,honey,是我,知道吗?”
“嗨,安琪拉,好吗?”
我左手拿着话筒,右手晃着杯里的冰块。圆圆的大冰块四周,阿玛蕾特水涔涔地闪闪发光。知道电话是安琪拉打来的,马梧没有特别改变表情。
“马梧在吗?”
“在啊,你等一下。”
我杨扬眉毛问马梧示意。“你的,安琪拉喲。”
“你还在巴黎啊?”
“是啊,在巴黎。”
"I know you love Paris."
安琪拉笑着。
“安琪拉,怎么啦?”
马梧像是不曾发生前一阵子的争吵般充满亲情。我用舌尖舔着阿玛蕾特。
安琪拉的问题是钱。好像信用卡出了点问题。
“没问题,我马上汇过去。”
马梧说,看着我复诵一遍饭店的名字和地址。我站起来找记事本。
信用卡的麻烦怎么样?安琪拉什么时候回米兰?马梧挂掉电话后,我也没问。姐弟。我是独生女,很不了解那种感觉。
翌晨,晴朗的好天气,和马梧去咖啡馆。咖啡馆在布雷拉,推出美式的周日早午餐。我们平均一个月来两次,在这里度过星期天的早晨。
“静静的生活。”
“欸?什么?”
我们都穿着短裤、戴着太阳眼镜。穿着马球衫的马梧手臂很粗。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向下延伸,是纤细的手腕。
“静静的生活。”我又说一次,“是小说,诺贝尔奖作家的。”
喝一口现榨的柳橙汁,我吃着黏呼呼的甜肉桂卷。马梧点的煎蛋荷叶边煎得焦焦的,伴着油香味送上桌来。
下午是在图书馆度过。
我最满意图书馆的是连床边的位置也晒不到太阳。方方正正的窗户外阳光耀眼,但是隔着一堵墙的馆里里阴暗幽静,空气纹风不动。
我坐在阴暗的角落看着窗外。
和马梧约会没多久,他就对我说:“你的眼睛很透澈。”
“透澈?”
我们沿着河边散步。冬天枝叶干枯的树木立在两旁。雾和街旁林立小店的橱窗和古时洗衣场遗址的水场。马梧穿着深蓝色的小羊毛外套。两人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就是看穿事物本质的眼睛吧?毫不掩饰也不迷惑的眼睛。
——你暗示我想掩饰什么吗?
不是,马梧笑着。
——你错啦,我是大有心机。
我们走到河畔老店——多半是画廊、其中夹杂着旧衣店和玩具店——相连的道路尽头,过小桥,又从另一侧往回走。
——或许你不相信。
马梧停下脚步,表情真诚地看着我。
——我这是第一次想和别人同住。
马梧没有说谎的气息。
我八成是因此着了迷。抱着近似动物的亲近感。
是有点奇怪,我反而有点喜欢马梧随时会回美国这件事。
——那么,一起住吗?
我说,马梧沉默片刻,然后声音像受到伤害似的问:
——你认为我想这样做才这么说吗?
——你不是想问我的感觉吗?
——你太直了。
黄昏了。缓缓降下的夜裹住一辆辆停放路边的汽车。
——我确实很喜欢你。
我缓慢而慎重地说:
——同步同居都无所谓。
马梧什么也没说。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阵,最后马梧干脆地说:“OK”。
——OK,就这么办。
Let's rock a boat!
是窗外阳光满溢的缘故吗?今天看书毫无进展。
傍晚,和马梧约会在“裴克”碰面。“裴克”是个附设酒吧的大型家常菜店,地下室卖酒。
“Buon giorno.”
因为马梧进口葡萄酒,我们和店里很熟。除了美国男人和日本女人的情侣搭档特别显眼外,也因为经常在这里碰面之故。如同马梧说的,这里好像“平价食物应有尽有”,但我中意的是宽敞清洁的店内和开放的气氛,还有价格平易的香醇葡萄酒。
马梧还没来。我照例在点中闲逛。无数酒瓶整齐排列的样子很像图书馆。浅绿的瓶子、黑色瓶子、透明瓶子、蓝色瓶子。
所有的瓶子都是横放,看得见包覆软木塞上的薄金属盖。瓶盖的明亮浓青极似夜空的蓝
“请!”
店员送上一小杯白葡萄酒。尝酒用。
“谢谢。”我说,坐在白木椅上。
——葵。
记不得什么时候,马梧在这里送就给我。悬架上都是酒龄够老的葡萄酒。
——看,这商标!
马梧买的那瓶酒是一九七零年、我出生那年的白葡萄酒。
“好快!”
短裤换成休闲宽裤的马梧散发着肥皂的味道。
“下午过得怎么样?”
他在我的脸颊上亲一下。
“看书啊!”我淡淡地回答,搂着马梧的腰。“健身房那边呢?”
我们到一楼把购物篮装得满满的。这期间,我们一直搂着。坐马梧的车回家。或许饭前先做爱,或许先洗澡。
“葵!”
马梧拥着我的背说,我最喜欢你这样像美国女孩的作风。
静静的生活2
克普雷洛街的泰山树开花了。
以前妈妈说过,这花一开就是夏天来了。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意大利话却一句也没学会的妈妈有个小小的瓜子脸和丹凤眼。每天早上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学时,在她眼中,这个城市是什么样的景致呢?
刚听着雨声泡完澡,安琪拉就约我去散步。安琪拉总是活力十足。
泰山树的花白色大朵,散发浓郁的甜腻味道,厚厚的叶子非常茂密。因为叶子太茂密,行经树下的人大多没有察觉花开。
“花?在哪里?”
穿着雨衣、没有撑伞的安琪拉皱着眉头问。上个星期才从巴黎回来的她说:“怀念米兰这种沉郁湿冷的空气。”不停的做着深呼吸。毫不在乎雾般的细雨飘落脸上。
“那里,看!那边也有。”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在茂密叶间认出那朴素的花朵,安琪拉表情惊喜。
“根本没注意到哩!”
对所有事物都有兴趣的安琪拉用纤细(但有力)的指尖拨开树叶,另外又发现好几朵。
和安琪拉这样散步已经三天了。不上班的日子,她一定约我散步。
“好漂亮,虽然不引人注意。”安琪拉说,“真是不可思议的幽静。”
雨若有似无地抖动树叶、振动空气、继续湿润七月的克普雷洛街。沙沙的水声毫无间断,消弭了时间和空间的形迹。
“不会无聊吗?”离开泰山树、指尖摸着右手边庭院黑栏杆走着的安琪拉小声地问:“马梧像个老人吧?”
“老人?”我反问,安琪拉没有回答。
“你没有个像样的工作,虽然有part time的工作,但那是不能成为资历的。要说玩嘛,也只是和丹妮耶拉见面,虽然英文说得好,也不参加美国人协会,也不和日本人交往,生活就只是看书和泡澡。”
她说到泡澡时略微笑笑。
我回答说是懒嘛!
安琪拉好像不以为然。
她突然问:“不结婚吗?”
“结婚?”
“对啊,你们不是相爱吗?”
我望着安琪拉的脸。棕色的头发系在脑后,一样是鬓毛掉落、脂粉不施。军服绿的雨衣上布满粒粒雨珠。
“算了,抱歉,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她两手一摊,“我只是想问问而已,别这么一副可怕的表情。”
她咧嘴一笑,美国人的笑脸很夸张,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不会认同相爱就要结婚这种蠢事。”
“我不是害怕,本来就是这副德行。”我说。
安琪拉耸耸肩,"Maybe."
我们继续默默走了一段路。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昨晚做爱后,马梧说。
——她从以前就好强,不可能去挽回道格的。
道格是安琪拉的前夫。
——道格绝对不是坏男人。喜欢热闹,很有野心。
——个性合得来吗?
我在他臂弯里问。马梧的体温很高,臂弯里非常温暖。
——不算特别合得来。
马梧不说别人坏话,因此从来不说和某个人合得来或是喜欢某个人。我突然抱紧马梧,尽管臂弯和怀里温暖,但是我的背部直接吹着冷气。还是感觉很冷。
“即使我很懒,马梧也会谅解的。”
我折起伞,踏上巴士时说。雨天巴士里的空气。
“这需要别人谅解吗?”
安琪拉说,我没有回答。
晚餐是久不曾吃的日本料理。煮南瓜、烤鱼、凉拌菠菜、哈蜊汤。对我来说,那都不是和日本黏在一起的味道,而是米兰的童年时光的味道。超级市场中好几种米中,罗马米最接近日本米,萝卜只有在中国店铺才买得到,菠菜水煮后切成小段放在冰箱冷藏,随时方便食用,这都是妈妈教我的,在反复不停的唠叨中。
马梧本来就喜欢吃日本菜,只知道寿司和寿喜烧的安琪拉也对我煮的菜赞不绝口。
我们三个围着餐桌,在平和静稳但又像陌生人不知何故同坐一桌似的奇妙距离感中吃着晚餐,即使近在眼前的弟弟,内心也相当遥远,仿佛坐落在世界的两端。
餐后收拾是我喜欢的工作,哗啦地冲着盘子、酒杯,放进旁边的洗碗机里。安琪拉在洗澡,马梧和电脑锁在卧室里,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冷气太强,而是感觉厨房的温度比其他房间低。东西都归置原处,水槽擦拭干净的夜间厨房。
雨还继续下着。
当然,这和那雨天完全没有关系。夏天的雨、米兰的雨。我把绿色洗碗剂倒进洗碗机里,关上盖子,摁下按键。马达的声音。隔着小窗看到几柱水的抛物线。
那雨。吸掉尘埃、吸掉车辆废气、润湿灰色大街的雨。我坐在椅子上,一副打算面对复苏记忆的姿态。洗碗机发出嘈杂的声音动起来。
梅丘的公寓虽小,住的很舒服。颜料和油彩的味道,雨天时更浓烈。窗外公园的长长阶梯和湿透的枯树。让人真的想死的雨。那个冬天的那阵雨。我关在那个房间里。在之前的幸福记忆中难以置信源源不断涌出的爱情、信赖和热情里,一步也不离开。过来!顺正说。过来!以像刚开采出来的天然石般的纯粹和强势、温柔和粗暴。
那雨、那个城镇。那个国家的四年间。
看看钟是十一点。我站起身,从冰箱拿出San benedetto矿泉水,倒入杯中喝了一半,剩下的倒进流理台。
已经过去的事。我凝望天花板、凝望书架的玻璃门,接着凝望冰箱、餐桌、椅子、黑白格花纹的地板。这里是我此刻的现实。
马梧穿着T恤,披着毛衣,在冷气开到最强的卧室里对着电脑。卡掐、卡掐,敲打键盘的清脆声音。
“还在弄?”
我说,从后面抱住马梧。把鼻子埋进他柔软的头发里。厚实的背上有马梧的味道。
“不弄的话有什么好事吗?”马梧右手抚摸我的左手说。
我回答说:“当然。”当然。打开滚在书桌角落的Golia盒子,拿出一颗黑黑小小的苦糖放进他嘴里。
第二天早上,天气大晴。躺在床上就已经知道是非常热的一天。
早饭后,开车送突然想游泳的安琪拉去健身俱乐部,然后上班。距离开店还早,就到工作坊观察艾柏特工作。艾柏特在雕矽膠。
“早。”
我在门口打声招呼,艾柏特没有抬头,但还是愉快地回一声“早”。收音机流出男DJ的声音。
我煮了两人份的咖啡。柔柔的香气弥漫早晨的工作坊里。
“天气真好!”我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说。
艾柏特一边把红蜡倒进刚雕好的矽膠模型里,一边用像唱歌似的语气附和说:“的确。”
之后,就只剩下工作中的艾柏特弄出的小小声音和清晨收音机极低的音量流泻房间里。工作坊的墙壁太白,我靠在入口的墙边,望着小小的工作枱、艾柏特、无数工具和窗外照进的阳光组成的完美调和风景。
这种彻底的手工作业似乎不耐旁人细看。总之,连矽膠都是艾柏特自己制造。一切都自己来,地下室安装好了几台大机器。将金属切割成一定粗细的机器、电锯、熔接器。都是粗重庞大而油臭熏人的机器。
是开店的时候了,我悄悄退出。
客人比平常都少的一天,看书有相当进展。前天开始看《李顿·史特雷依奇》,书厚得惊人。
下午,宝拉来店里,送我手工制的水果蛋糕。看到我穿的衬衫,说:“白色不适合,要穿有颜色的才好,米色、黑色、咖啡色、蓝色都好。”
宝拉说我穿白色的衣服显得“寂寞”。
宝拉说:“我喜欢愉快美丽的事物。”
夏天平等地君临所有巷弄。在窗外的大马路、后巷的垃圾堆置场和野猫身上,也在下班后走出室外瞬间的夜气甜湿味道和虫鸣之中。
消息是星期五晚上送来。丹妮耶拉和路卡订婚。
结束甜美的晚宴、两人一起来报告时,马梧和我正在客厅。喝着阿玛雷特,听着极低音量的史特劳斯歌剧,马梧看着红酒专门杂志,我读我的《李顿·史特雷依奇》。
“我们订婚了。”
门还没全开,丹妮耶拉就说。声音、表情都洋溢着幸福,手指头当然也和路卡紧紧缠在一起。
“太好了!“我先拥抱丹妮耶拉整整十秒钟,然后再拥抱路卡。
“太好了!”
我又说一次,再度拥抱丹妮耶拉。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可是就是想第一个通知你。”
第三次的拥抱。
“是在哪里求婚的?”
好不容易分开身体后,我问。马梧先拥抱路卡的肩膀,再亲丹妮耶拉的两颊。“圣沙提诺。”
丹妮耶拉说出大教堂附近的小教堂名字。据说是十五世纪建造的古老教堂。
丹妮耶拉说,她像想起似的凝视路卡,连吻了两次。
已经回到卧室的安琪拉也凑过来,那天晚上我们喝干两瓶葡萄酒。史特劳斯结束后,改听丹妮耶拉喜欢的拉芙和乔治亚。
“我和丹妮耶拉是在最早读小学认识的,她和现在的样子一点也没变,真的,就是她现在的迷你版。“
两人回去后,我坐在浴缸里让马梧按摩脖子时说。
“我相信。”
马梧吃吃地笑着。
“大人脸的小孩,总是非常耀眼的表情。”
“是吗?”
棕发、棕色眸子、有点雀斑的白皮肤。
“顺便再相信一点,她是天使般的小孩。是全班最乖的小孩,也是最勇敢的小孩。”
“勇敢的小孩?”
是啊!我说,扭过身体,单脚踩进装了半缸水的浴缸里。
“全班只有丹妮耶拉主动和我这个东方小孩说话。芭蕾舞也是她约我一起学的。”
丹妮耶拉的紧身衣是黑色的,我的是浅粉红色。阳光晒足的二楼练舞场、大镜子、吸掉所有人汗水而变色的柔软褐皮槓。
“结果,我一年后就转到别的学校,新交的朋友感情没有一个比得上丹妮耶拉。”
“你在原来的小学受欺负吗?”马梧问。
我想了一下,回答说,“也说不上是受欺负,很多很多啦!”
不是很愿意想起的记忆。停下揉着颈子的手,马梧亲着我的头顶。
“好可怜。我在的话,决不让人这样对你。”
我笑了。
“可是你那时候不是在自由大国过吃着汉堡吗?”我站起来,亲着马梧的头顶,关掉热水。“第二个学校非常快乐,是刚成立的日本人学校,感觉很开朗。”
马梧的表情放松。虽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不过,那段教育或许是失败的。”我开玩笑地说。“因为它让我以为日本是个好国家,是个明亮开阔而悠闲的国家。”
我们互相望望,用眼睛交换微笑。
“请吧!”
我说,脱掉衣服。滴入精油的热水味道冲鼻。
“慢慢洗吧!”
马梧出去后,我的心情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寂寞。
丹妮耶拉的婚约让我莫名其妙地欢欣。每天一起吃着糖的上学路途,分享许多小秘密的丹妮耶拉。
啪掐一声,缸中热水晃荡。看见自己的腿和肚子摇摇晃晃。墙上镶着黑框的Izis(译注:摄影师名。)照片、厚厚的白浴布。
只有我身边的时间凝结了。
安静的周末。马梧去健身房,我和安琪拉散步以外,一直在看书。
——你很喜欢看书哩。
我想起小学时丹妮耶拉笔记鼻子皱纹这么说。
——你会当老师吗?
图书室是学校中唯一能够让我安心的地方。书虫读书家(Topo di biblioteca,Amante della lettura),我真的就是那样。
星期天,傍晚和马梧到超市买东西。夜里,看录影带电影。安琪拉突然借回来的。录音带有三支,一支是香港片,另外两支是美国片。
“看哪一个好?”
单膝竖在沙发上的安琪拉问。桃色T恤配牛仔裤,手腕上圈着绑头发的橡皮圈。
“都好。”我说。
马梧看着片名皱眉说:“哪一个非看不可?”
“马梧!”
我一喊,马梧两手一摊,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谢了。”安琪拉看着我说。
结果是部美国新片,非常暴力。
我们说了一轮电影的坏话,安琪拉说暂时不提乡愁,各自喝了一杯酒后回卧室。手枪扫射和斑斑血迹引起我轻微的头痛。
“真是受不了了。”马梧关上门说。
贴着和纸的大圆檯灯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橙光。
“Une existence tranquille (静静的生活)。”
“唔?”
反问时,马梧微笑着。啪锵一声打开手提箱,拿出一本书。
“小说呦,诺贝尔奖作家的,法文版的。”
我接过来翻了两三页。
“读过没?”
“真想不到。”
脱掉衣服、身上只剩一条白内裤的马梧轻轻地抱住拿着书的我,又说了一次:“Une existence tranquille”,吻我的额头。
体温很高的马梧、香皂味道的魁梧身躯。
在床上,我们谈着度假计划。不去瑞士的话,西西里也很好。马梧说想去佛罗伦斯,也想去北欧。南方的小岛也不错。
“哪里都好。”我说:“只要你想去,哪里都好。”
第二天的早餐是安琪拉做的。明黄色的蛋包饭。当然。她自己说早上没食欲而没吃。憔悴地喝着咖啡。
七月。
窗外太过明亮,站在窗边的安琪拉脸暗得完全看不见。
马梧已经去办公室。我收拾餐具,打开书来看。
“今天好像也热。”
我对看不见脸的安琪拉说时,门铃响了。低沉而噪耳的声音。
“找谁?”对讲机传来我不敢相信的声音。
“葵?”
不敢相信,好怀念的声音,我无法回应,对讲机的声音有点不安,"Buon giorno?"
“真是不敢相信。”我嘀咕着,对讲机那头发出笑声,放心的愉快笑声。
“你应该相信。”
跃出大门,崇站在眼前。
东京
“好久不见。”
崇站在早晨的阳光中。那在日本大学里和周遭明显不协调的太亲切的笑容,和剃得有如日本厨师的脑袋依然没变。
“真是不敢相信。”
我呆呆地重复同样的话语,崇苦笑地双手一摊,耸耸肩。
“你真的回来啦!”
已经多少年了?崇是我读日本大学时的同学,高中时和家人回日本,后来我们在日本的大学重逢。亏得有这个朋友,外表虽是日本人,但有着日本人远远没有的爽朗率直,才让我时时有得救的感觉。
“崇!”
我好不容易叫出他的名字,高兴得自己都很意外,微笑地拥抱这令人怀念的朋友。
“你住的地方满奢侈的嘛!”崇一走进公寓就这么说。
只要是崇说的,不论什么样的话都听不出批判的意味。
“你的朋友?”安琪拉好奇地探头询问。
我说:“是。”
不等我介绍,崇就主动报上姓名。说不上流畅的英语,但是让人没得抱怨的亲切笑容。
“这位是安琪拉。”我说。
他们互相说声“嗨”,轻轻握手。在太过明亮的窗边。
“安琪拉是马梧的姐姐,马梧……”
崇挡掉我的话,“我知道,菲德丽嘉告诉我了……”
那就对了,不可能有日本人知道我的住址,除了爸妈。
“看来你们真是很久没见了。”安琪拉兴味盎然地说。
“喝咖啡吗?”
“我来泡,你别麻烦。”
我需要躲进厨房。即使一分钟也好,我需要独处,把当头压下的东京挡回去。
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崇是米兰人。我们上同一个小学,交换学校的高中也一样,常常一起玩。学校餐厅的烤薄三明治、夜游的圣巴比拉广场。我搜寻崇和我在米兰的记忆。崇是我在这个古老城市的朋友。
我煮好咖啡,配上饼干,像高中旁边那家咖啡厅的做法。
崇好像没有搬回来住,只是利用暑假来玩。说是“在西班牙绕了一个礼拜”才来的。
“还记得瓦卡罗吗?”
我点点头,是崇高中时交情很好的男孩。
“我就住在他的公寓里。”
大学毕业后,崇留校念研究所,专攻中世文学,“不知怎的对佛教很感兴趣”,又转进东京郊外的佛教大学。
“大学生活第九年时!”他笑嘻嘻地说。
“佛教!”安琪拉的眼睛发光,“我以前就对佛教很感兴趣,你在米兰要待多久?”
“一个礼拜。”崇说,咬着饼干。
喝完咖啡,我们出去散步,也约了安琪拉,但她说无意打搅我们的重逢而没跟出来。外面很热,黯淡的石墙上日晒处和日荫处呈鲜明的对比。
“想去哪里?”我问。
崇耸耸肩。“随便,任何地方我都怀念,可是每个地方都没有我预期的感慨。”
很久没听到的日语。
“刚来那晚在广场上喝得醉醺醺的,一直睡到昨天下午,傍晚时和瓦卡罗去爬大教堂。”
“大教堂?”
崇高大魁梧,体格在意大利人或美国人群中毫不逊色。穿着自黏式扣子的淡黄色衬衫,褪色的黑色牛仔裤。
“嗯,天气晴朗,喝着啤酒俯瞰整个城市。里面也认真地看了,整个人被震慑住,异乎寻常地。”
的确,一切都异乎寻常地大、异乎寻常地老、异乎寻常地庄严。
“好像观光客似的。”
“我是观光客啊!”崇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好嘛!”
搭上地下铁,崇很自然的护着我站立。
“是很好啊!当然。”
映在阴暗车窗上的崇泛出苦笑,“还是老样子。”
在中央车站下车,我们去小公园。有着饮水场、花坛和长凳,却没有名字的小公园。黑狗在饮水场喝水。
“环境那么差,”崇望着高楼环绕、车辆往来频繁的街景说:“小学居然盖在这里。”
现在好像迁到环境好一点的地方了,但我们小时候,小学就在这附近。
“这地方我特别常来。”我坐在长凳上,仰着脸,鼻尖晒着阳光,戴上太阳眼镜。“那边有家大饭店,因此常来这里接送马梧的客户。”
“原来如此。”崇也坐下来。
“我常想起,不知校长还好吗?”
我才说着,崇噗嗤一笑,好像知道什么内幕。
“大概吧!”
那时,中央车站四周一到晚上就男妓林立。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事。上学时,每天早上校长就打扫校门四周。地上有保险套。
“住在那里多久了?”崇问。左手小指套着银色戒指。
“一年半。”
刚才那只大狗随着胖男人走出公园。
“是吗?”
即使是车辆频繁、大楼簇挤的地方,天空仍非常蓝。
“记得丹妮耶拉吗?”
“当然。”
我告诉他丹妮耶拉订婚了。时间确实流逝了。
我们约好明天再慢慢聊,在车站分手。没有谈起东京,那当然不太自然。
“谁?”
回家后热得先冲个澡,穿着polo衫和短裤喝着苏打水润喉、用毛巾擦着湿头发的马梧问。
“朋友,贸易公司驻外人员的儿子,在这里长大的,大学毕业以来没再见过,今天突然来看我。”
“人感觉很好,”一旁捏着橄榄、翻阅杂志的安琪拉插嘴说:“说是在研究佛教。”
“哦?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礼拜,安琪拉回答。
“约他来吃顿饭吧?”
马梧说。淋浴后的马梧好香,让我难受。马梧的粗脖子、肌肉结实的肩膀,还有小腿肚。
“不过,在日本读同一个大学也是偶然。”我笑说,“因为接受海外归国子女的学校太少。”
马梧表情意外地说:“太封闭了!”
“肚子饿了,快点吃饭吧!”安琪拉说。
上午是在圣玛利亚感恩修道院中庭度过的。低垂的阴沉天空。没有风的日子。铺砂小径和草坪整理得非常干净,四只青蛙守着的喷水池边没人。从小就喜欢这里的安心。
青蛙庭院正是木莲盛开的季节。
春天时,妈妈的信上一定这么写。
在东京大学度过四年,回到这个原不打算回来的城市那天,虽是三月,下着大雪,翌晨望着这个被大雪封闭的院子时,我才稍微能够哭一下下。
坐在回廊的石墙上看书。土石混合的味道深深吸入肺部。
正午时,和崇约在“维诺茜”见面。我到时,崇已经来了,在窗边的桌子撑着下巴看着外面。
“来那么早?”我招呼他,他脸转过来带着笑说:"Buon giorno."
“维诺茜”今天也热闹嘈杂,我们先点了葡萄酒,分食通心面和沙拉,两人主菜都点鱼。以男人来说,崇吃得不多,但吃得认真干净。戴着银色戒指的手指。
“没工作吗?”
“有啊!Part time的。”
鱼是鳅鱼,附带煎美洲南瓜。
“圣皮欧涅公园附近有家古董珠宝店,记得吗?”
崇点头,拿起大水杯喝了一口。
“在巴士站旁边吧?暗淡的粉红色建筑一楼边间。”
“对,对,我在那里上班。”
我撕块面包放进嘴里。
总觉得这样和崇吃饭很奇怪。高中时,我们两人没进过这样的餐厅,即使在东京也一样。
“怎么认识美国男友的?”
崇问,我尽量简略地、当然也毫无隐瞒地选择话语说明。刚回来时,暂时住在丹妮耶拉家里,后来找到工作,租了公寓,正在那时,遇到客人马梧。
“被追上了。”崇说。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是啊!”吃吃地笑完后,突然一阵奇妙的沉默。
“马梧是认真的人。”我望着窗外说。绿色的飞雅特停在狭窄的路边。
“是认真稳重、有智慧的人。”
崇什么也没说。
“甜点?这里的蔻皮是丹妮耶拉的麻药哦!”我说,挥手招来侍者。
并肩走在行道树下。口中是浓浓的咖啡香。
“等一下去哪?”
“和马梧约好傍晚碰面,之前到图书馆吧。”
一棵棵绿意盎然的行道树衬着阴沉的天空直直矗立,古老的灰墙绵延。
“和顺正从那以后就没联络?”崇望着前面问。
“从那以后?”我低着头反问。看着自己的咖啡色鞋子和崇好像从没擦过的黑鞋尖。从那以后是什么意思,崇到底怎么知道“那事”的?
“没有,毕业以后一直没有。”
我们分手了,毕业典礼前一次严重的争执结果。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说,轻声笑着,“都老早以前的事了,学生时代的爱情啦。”
路变成缓缓的高坡,两旁大宅林立,围墙上微脏的猫。身子有点脏,但是眼睛很漂亮。
“发生了什么事?”崇轻轻地问,“你们那么要好,发生什么事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崇的脸,扬起眉毛,“这算什么对谈啊?”
崇笑着没回应。
“已经忘了,已经八百年前的事了。”
我无奈地说完,又举步向前,那句“曾经那么要好。”让我情绪激动,整个人已没出息地为那兀自反复好几遍的“那么要好”“那么要好”而动摇。
崇已不再追问。
看书完全没有进展。坐在图书馆南侧的大桌一隅,我茫然眺望房间内部。顶到天花的书架、靠在书架上的褐色梯子、无数本书的书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