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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江国香织/译者:陈宝莲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崇有着东京的味道。是哪里有,我也说不上来,手、脚和气息,崇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想起东京。那是我们三个都是“外国回来的怪学生”的时候,或是被日本这个国家不合理的安心感吞噬、逐渐丧失自我认知的时候。

我合上书本,走到室外,穿过停车场,朝向地下铁车站。

阿形顺正是我生命中绝对不会消失的某个人。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也不是遥远过去的学生时代的恋情。

我停下脚步。西药房橱窗里装饰着小鸟洗澡玩具和眼镜冲洗机。

——你真能窝在这种地方动也不动。

那时一到图书馆看书,顺正一定把我带出去。

——不晒晒太阳会发霉的。

一起走在骑马场的后面。校园辽阔的大学。

——K书虫!

顺正说着,我笑出来。

——在米兰时,人家也这么说我。

我住在大学旁的公寓里。那公寓是独栋的木造建筑,楼梯在建筑外,楼梯和墙壁都是白色的,一楼和二楼各租给一个学生,顺正自在地把那里当做自己的房间,高兴来时就来。当然我也一样,在梅丘的顺正公寓里不知消磨了多少时间,那快乐得目不暇给、所有感情凝缩的浓密时间。

我们都十九岁,还是个孩子。野蛮地恋爱。野蛮地把自己的全部抛掷在对方身上,不在乎失去过去和未来。

顺正虽然不是第一个和我做爱的男孩,却是第一个让我真正献出身心——献出一切——的男孩。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我们到哪里都是形影不离。连分处异地时,心也是在一起的。

我们什么都谈。小时候、父母、家里请的佣人。虽然彼此生长在纽约和米兰两相遥远的地方,我们确信彼此一直在搜寻对方,互诉孤独!因此顺正说的话——华籍佣人、她教他唱的摇篮曲、纽约的日本人学校、童子军、小时候过世的妈妈、画家爷爷、十二岁时一个人横越美国到洛杉矶——我都当作是自己的事听进耳中,直接刻在记忆里。

我喜欢听顺正说话。在河畔小路上、纪念堂的石阶前、地下室的咖啡厅、我们的房间里。顺正的声音温柔,对任何人都倾注惊人的热情说话。常常想要理解对方,更想让对方理解。于是话说的过头时会突然沉默,像是语言无法表达般突然紧紧抱住我。

我像被迫分开的双胞胎爱着另一半似的爱着顺正。毫无道理。

受到顺正喜欢绘画的影响,我们常去美术馆。世田谷、松涛、上野、根津。一听说有好的展览,就连长野、山梨也去。观赏绘画时,顺正那专注的侧脸。

顺正常以我为模特儿写生。顺正的右手正确无比地把我花在纸上。我错觉我正以定住在画纸上的同样节奏和速度——铅笔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定住在顺正心中。

——仿佛在母亲的怀抱里。

在我怀里,顺正常这么说。我有着奇异的感觉。

马梧还没到。

傍晚的“裴克”很拥挤。低音量播送的莫扎特,我接过熟识店员端来的酒,在店内慢慢逛着。整整齐齐排列的许多瓶酒。冷气很强的店里明亮整洁。

马梧绝对不会迟到。绕了还不到一圈时,背后传来低沉多情的声音。

“好想见你。”

我最喜欢的声音。我转过身亲着马梧的脸颊,伸出手上的杯子。装着白葡萄酒的杯子沾着薄薄的水滴。

“不喝吗?”马梧不解地问,随即灌进喉咙,分两口。

散发香皂味道的马梧脱掉外套,浅蓝色衬衫银色袖口。

“好想见你!”我看着马梧的脸说。

坐电梯时,总是我在他前面,马梧从后面搂住我的腰。把鼻子埋在我的头发里嘀嘀咕咕着。

我们在肉类柜台买了火腿,切成薄片和小块。购物车里装着罐装啤酒、矿泉水、马梧喜欢的芒果和安琪拉爱吃的椒盐饼干。

“再来呢?”

马梧放回推车后问。我们手指交缠地去看蔬菜柜台。

买完东西,把东西装在汽车后面,亲吻后坐上车子。马梧车子里的安心空气。街灯已亮,夜色尚浅。扭开汽车音响,圣桑的乐曲流出,是《参孙和迪莱拉》。

我喜欢坐在开车的马梧旁边。喜欢他看后视镜的时机、倒车时手臂绕在助手座椅背后的动作、车子启动时单手系上安全带的样子。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问。

马梧快速反应地说:“工作啊!”

“累不累?”

“NO!”

真是一点也不觉得累的愉快声调。马无绝对不会诉苦。

“你这一天呢?”

“没什么!”

真的是没什么。

把买回来的小菜排好,开瓶红酒晚餐。白天看了录影带《邮差》的安琪拉,非常感动地说着剧情大纲。

泡过澡在阳台乘凉,马梧端着阿玛蕾特过来。浸着大块的冰。

“弄完了?“我接过杯子问。马梧一直在敲电脑。

“差不多了。好舒服的风!”他眯着眼望着夜的空气。

“喜欢这城市吗?”

我问了马梧从来不会问过的话。马梧就站在我背后,把我整个人包在他怀里、双手扶着栏杆,说声:“米兰吗?”细细窥看我的脸,然后回答说:“当然。因为这里有我的小宝贝。”

我穿着杏黄色的家居服,上次过生日时马梧送的。

“万一我不在了呢?”我拿起马梧的左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这样啊!”马梧仰首望天,绷着脸,做了结论:“那就成了冰冷、灰色、阴沉的城市。”

我们短短一吻后,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再度火热而长久地吻遍全身。像往常一样慢慢地——马梧的舌头是魔法舌头——相拥,喘着气从床单抬起脸时,阿玛蕾特的冰块已完全融化了。

做了个可怕的梦。

声音藏在满屋子里的梦。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它确实藏在房间里。房间的每个角落。我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外面暗沉沉的。

我知道。打开窗户可以看到公园,冬季枯干的公园。长长阶梯两侧是梅树林,上了年纪的人在散步。

即使等候,顺正也没回来。连续几天不睡地等候。不吃不喝地等候。声音扼杀了笑。

睁开眼,冒着些许热汗。或许是和体温高的马梧缠腿而睡的缘故。擦掉寝汗,身子微微颤抖。因为那个房间很冷。

我仰卧着,好一阵子静止不动。然后轻轻下床,捞起内衣和家居服穿上,套上棉线衫,替马梧把毛巾被盖好,走进厨房。

打开厨房电灯时,有轻微的马达嘶吼声。黑白相间的地板图案。微波炉的数字钟指向三点。我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马梧!”

我小声地说,非常心虚的声音,我有着不知所措想哭的感觉。

“马梧!”

“马梧!”

“马梧!”

轻声呼唤好几遍,单手捂着半边脸。即使他这样在我身旁,即使他这样和我一起生活着。

睁开眼看到裸露的脚趾尖。看起来很冷的白色趾尖。小得马梧说是洋娃娃脚的小脚。

心想天亮后要涂指甲油。我挽起头发,起身打开餐具架,拿出直径十五公分左右的大玻璃钵,有白色的盖子,里面装着葡萄酒的软木塞,填满了三分之一的钵,要摇起来喀拉喀拉响。我打开瓶盖,把软木塞一个个排在桌上。

TO MY AOI, WITH LOVE.

TO MY AOI, ON YOUR BIRTHDAY.

DEAR AOI,11.2.1995

每一个软木塞上都写着马梧那圆圆的字体。每当我们两人特别聚餐时,他都从口袋掏出原子笔写下来。

TO AOI, MARV.

WITH MILLIONS OF KISSES.

TO AOI,CHRISTMAS 1996.

我一个个读着,不时拿到鼻尖闻闻味道。软木塞已经没有酒香,只有柔柔的干燥味道。

TO MY AOI,6.20.1996.

TO AOI,FESTA DELLA DONNA.

TO AOI,FROM MARV WITH LOVE.

也有用意大利文写的。

给小宝贝。

我的宝贝。

和马梧共有的幸福小事,一个个葡萄酒木塞。我一边读着,一边把东京慢慢推回去。在我内心深处的幽暗里。

TO AOI,MARV.

AOI,HAPPY NEW YEAR.

TO MY AOI,MUCH LOVE.

闭上眼睛,轻声叹气,把软木塞放回钵中,盖好放回架上。

阿形顺正已经过去了。

那垂肩的长发、高挺的鼻梁和凝视我的清澄眸子。

我喝了水,关掉厨房电灯。回到马梧睡着的卧室。

秋风

从无色彩的浴室窗户看得见无色彩的街道。浴缸里温热,我在温水中缓缓滑动四肢。热水、浴室的空气和窗外感觉都是同样的颜色和质感,是因为黄昏的缘故吗?

黄昏泡澡真的很怠惰。怠惰而无为。

顺正讨厌无为。什么也不做,也一事无成。

顺正简直就像母亲一没盯着就不知道做什么好的五岁孩童,总在探索什么。顺正那份热诚。专心。还有行动力。

顺正完全不会停下来不动。他笑、说话、走动、思考、吃、画、找寻、凝视、跑、唱歌、画、学习。

顺正是动词的宝库。触摸。爱。教导。出门。看。爱。感受。悲伤。爱。生气。爱。爱。更爱。哭泣。受伤。伤害。

我的头靠在浴缸边缘,望着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崇说他搭今早的飞机回东京。

——不想回去吧?

我说,崇却朗声大笑。

——不会,因为现在那边是我的故乡。

我抬起一只手臂打量。手脱离水面,瞬间感到水的强烈抵抗。啪嗆一声,手臂抬到头上。

崇此刻正在俄罗斯上空吧。我望着窗外阴暗的天空。

什么也不做。一事无成的每一天。这有什么不好?马梧一定这么说。怠惰、无为。这有什么不行。

我的个性适合黄昏洗澡。在这安静没有色彩而沉稳的浴室里。

崇有东京的味道。

洗好澡,将阿玛蕾特掺些苏打水稀释得很淡,到阳台上喝。尽管灰蒙蒙的到处看不见一丝光,但天色总是黑不下来的米兰夏天。

昨晚请崇吃饭。马梧一定要见他。

崇是完美的客人。只比约定时间迟到两分钟,态度开朗亲切地问候安琪拉后,笑吟吟地和马梧紧紧握手,一边传给我六罐啤酒。从餐前酒到两瓶红酒,再到饭后酒,丝毫不输马梧地畅饮个够,始终笑嘻嘻地说着话。对于安琪拉有关佛教的平凡老套、抓不住重心但充满好奇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简洁却详实。

吃了马梧顺路到“裴克”买回来的火腿,又吃了通心面、蔬菜和鱼。崇每一样都吃得干干净净,就像以前在顺正公寓里吃我煮的东西一样。

——我想听听你说我的葵,以前我不认识的葵。

马梧这么说后,崇想了一下。

——刚开始,她是不太笑的女孩,可是很快就熟悉了。那时米兰的日本人学校才刚成立,规模很小,非常轻松愉快。

审慎思索,审慎整理后的说话方式。

——校园里有棵杏树,一到春天就开满白色的花。

——我们还种丝瓜,生物课的时候。

我猛然想起来说。

——那像仓库的音乐教室,还记得吗?

记忆像水量很小却清澈的小河,谨慎地流过我们的餐桌。讲到校长和早上扫校门口的事情时,马梧和安琪拉都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崇那时个子较小,从现在这样子根本想象不到,毛衣和外套总是宽宽松松的。

——葵那时比较高。

非常遥远的记忆。

——高中时的葵是优等生。

崇说。

“是嘛!”马梧插嘴说:”很好,总算有点像我认识的葵了。”

安琪拉表情讶异地耸耸肩。

高中时,我们都傻瓜似的开朗。营养午餐的烤薄土司、周末夜狂欢的圣马可广场。

——很愉快嘛!

马梧说。那话语里充斥着太多的自然爱情,我猛然感到一阵落寞。

——是很愉快啊!

像要粉碎这落寞似的回答。

每个人都吃饱喝足。饭后的甜点买好了几样,可是四个人都好撑,谁也不想吃。

——在东京的葵呢?

在转移阵地到客厅后,马梧突然问。

——我也想听听东京的事,你们同所大学吗?

马梧平静但意志坚定地说。所有人——就连安琪拉——瞬间沉默。

——你去过东京没有?

崇轻快地问,马梧说NO。

——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

——很有意思的城市。

安琪拉立刻反应说。

——去看看嘛!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一次,浅草是吧?大锅子冒着白烟,好多人,好像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

崇笑嘻嘻地附和说:“我可以当向导。”

——我们学校在东京最安静的地方,读书环境很好。

——大学时,换成崇是优等生了。

我说。

——葵开始时有点孤立。她总是排斥成群结队,好像很喜欢独处。

马梧微笑地回应崇,半开玩笑的语气:“我了解。”

——我比葵早去东京,高中时就去了,那时我已经混得很熟了。

崇的话语方歇,我拼命抓住现实,以避免被立刻涌来的记忆波浪冲走。此刻在米兰马梧舒适的公寓客厅沙发上的现实。

当然,崇继续他的话。

——当然,葵很快也融入朋友中,(说到这里,崇像要我别担心似的向我竖起指头。)很快乐啦,大学生活。

朋友?我自嘲地微笑。朋友?的确,我只找到一个朋友,轻率地融入他的生活。近乎残暴的程度。

奇妙的晚餐。

在阳台上吹着黄昏的风,我摇晃杯里的冰块,发出冰凉的喀拉喀拉声响。阿玛蕾特苏打在融化的冰里越来越淡,几乎变成了水。没有气的碳酸水。

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崇已经走了。

——保重!

昨晚崇在玄关说,轻轻地拥抱我,带着感觉很好的笑容。

——你也一样!

我说,崇笑着点点头,然后说:“他们人很好。”

他是用日语说的,他们人很好。接着又说,这样就好!

我走进屋里披上开襟羊毛衣,把杯里的水倒进洗脸檯。看着映在镜中的脸。没事的。我再度沉思。这里已经没有人能让我想起东京了。

我走进厨房,一边看书,一边煮青菜鸡肉。马梧喜欢吃鸡肉。

第二天晴朗得舒畅。

我像往常一样先绕到图书馆再去上班,和已在工作坊开始干活的艾柏特喝咖啡。

洁白明亮的工作坊,药剂味儿中带着古典气息的工作坊。喝着起泡的牛奶咖啡,看着艾伯特的手工作业。收音机低音量播放的可爱动人歌声是最近走红的姐妹花和声。

“在这里就感到平静。”我说。

艾柏特抬起脸微笑说:"Si."

九月以后,米兰还是罕见的连续好天气。

安琪拉提议别管工作忙碌不能休假的马梧,就我们两个单独出游一趟,我第一次看到马梧脸色不悦。

“你不是喜欢一个人旅行吗?”马梧加强语气,“既然这样,干嘛要带葵去?”几乎是生气的质疑口气。

“马梧。”

我想插嘴,他也不听,最后转对我说:“知道吗?葵,你不需要应付安琪拉的。”

“马梧。”

我第三度唤他时,他回应说:“干嘛?”

“我要去。”我简洁地说,“不介意吧?我是想配合你休假才休假的。”

马梧两手轻轻举起。

“马梧,没有人要抢走你的甜心宝贝,只是借一下罢了!”安琪拉表情不耐地说。

我也说:“就是嘛!”亲了马梧的脸颊。

出发前夕,和马梧做爱后,他一直把我拥在怀里不放。

“我想洗个澡。”

即使这么说,也不放开我。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他手臂加紧力度。体温高的马梧身体。

“好难过啊!”

我的脸紧贴在马梧胸口,看不到马梧的表情。

“我不想让你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强劲的手臂更增添力道的马梧,声音平静而充满感情,也有着相当的不安。某个遥远的地方,不是我要和安琪拉去旅行的地方。马梧和我都知道。

“放开我!”

我尽可能说得轻柔。马梧在害怕。那虽然使我受不了,但我无法让马梧安心。我无法告诉马梧说,我哪里也不去,没事的,我会一直待在这里,放心吧!

衣物塞在红色旅行袋里。那是我们刚开始交往时,马梧送我的礼物。

之前,我一直在用的黑色小羊皮旧提包塞在壁橱深处。和许多老旧的东西一起。遇到马梧前,我身边的东西就只那些。我讨厌珍藏。讨厌一切带给我麻烦的东西。

早餐后,马梧把行李装上车。天气晴朗的早晨,马梧已恢复平静。

“冬天的假期已经想好了,到北欧滑雪吧。到北欧滑雪,然后回美国过圣诞节。”

“到了后,打电话给你。”

我们亲吻道别,走到阳光耀眼的屋外。

兜风舒畅愉快。恰恰一个小时抵达卢加诺。越过国境瞬间,城市的气氛清静得让安琪拉讶异。

“太美了!”

坐在前座上欢呼的安琪拉,脸蛋上戴着太阳眼镜,马尾在微风中轻扬,像是五零年代的美国女人。穿着清爽的蓝色紧身裤。

奔驰在宽敞的高速公路上,我寻思和情人姐姐的旅行会选择瑞士,当然是因为她说“空气清新的乡村景致极佳”,或许我自己也渴望这种单调而富饶的大自然极其清澄动人的色彩。

市内人群熙来攘往,虽是迟来的休假,但还是观光季节,我们到马梧预约的饭店,在山丘上的小别墅,窗外可以看到阿尔卑斯山和卢卡湖。办好住房手续后,在一楼的餐厅吃完午餐,再去散步。饭店里,静悄悄的,安琪拉在旅客登记卡上签名时,唐突地对我说:“谢谢你陪我来。”

晚上坐缆车上圣撒瓦多雷,欣赏夜景兼吃晚餐。

翌日,我们前往洛卡诺。是比起卢加诺稍微喧闹一点的休闲地。安琪拉拿着一瓶矿泉水,探头打量每一间特产店。

“我一到陌生的地方来就来劲,你了解吗?”她说。

我们参观维斯康提城,穿过大广场,走到玛玖莱湖。

安琪拉是无可挑剔的旅伴。适度的精力充沛、适度地疲累。

我每天写一张明信片。第一天给马梧,第二天给丹妮耶拉,第三天给菲德丽嘉,第四天给吉娜和宝拉。

洛卡诺之后,我们从虔特谷到杜莫多索拉,是一个任何人都有印象、可爱但无聊的水边小村。马梧每晚打电话来。天气太好的旅行,太阳眼镜和头巾的些微抵抗毫无作用,我和安琪拉都晒黑了。

第六天,我们回到卢加诺,同一个别墅饭店的同一个房间,马梧的鲜花水果和留言早已送到。

旅途如何?

好想快点看到你。

爱你。

“你爱马梧吗?”

黄昏时,在二楼的阳台餐厅,安琪拉喝着琴汤尼问我。阳台上望见浮着几艘游艇的湖和对面的淡淡青山,吹过丰富绿野的风以温柔的适度力道拂过脸颊。

“爱啊!”

我老实回答。趁着漂亮红色的鸡尾酒还冰凉的时候灌入喉咙。

“马梧很认真哟!“

安琪拉看着湖水说。和马梧一样的深褐色瞳孔。脸上略显疲态。

“我呢,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险些误过答话的时机。

“回去?美国吗?”

安琪拉两手一摊,稍微垮着腰,“回其他什么地方吧!”她招呼侍者要了橄榄,“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我们暂时沉默地啜饮自己的饮料。

“为什么离婚?”

终于说出我一直想问的话。安琪拉先看着我的脸,捏着刚送来的橄榄说:老是吵架啊!日日夜夜都吵得厉害,两人一碰面就吼,那家伙还使用暴力。”

我皱着脸,安琪拉笑了。

“嗳,那也是彼此彼此。”鼻子挤着皱纹,“粗鲁的家伙,野兽!”

七点已过,但天色还没有要黑的样子。

“为什么结婚的?”我问。

安琪拉望着青山,清晰地说:“爱啊!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安其拉特别把重音放在so上。

"I'm gonna miss you."我说。

安琪拉略略低头微笑。

米兰下着雾雨。才离开一个星期,街道已笼罩在初秋的气息中。

“米兰的味道!”打开车窗,安琪拉有感而发地说:“这种忧郁的色调。”

我们互相吃吃地笑着。

马梧做完下午的工作回来。缠绵的长吻(我们好不容易分开身体时,安琪拉两手叉腰,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摇摇头。)后,三人在客厅喝茶。

“好想见你。”

马梧说了好几次。

“好想见你。”

第一次我也这样回答,打从心底。

第二天因为没事,一整天在看书和泡澡。我的日常生活。什么也不做,一事无成。

下雨了,从浴室窗户看得到细细冷冷的雨和雨湿的街道、树木和路旁停车。

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我忘不了安琪拉的话。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洗好澡,我用浴巾包着身体,打电话到马梧的办公室。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说。

感觉电话那头马梧在苦笑,“我尽量早点回去。”

简直是钟摆。

我心情黯淡地这么想。摆到一边后,必定再摆回另一边。像是要逃似的。像要挽回摆幅似的。是高中物理老师告诉我这运动永无止境的绝望事物。

我穿上衣服,以还可以听到雨声的音量放着古诺(Charles Gounod)的“浮士德”。音量缓缓充满房间里。

翌周,和暌违多日的丹妮耶拉共进午餐。

上午,我先到图书馆,再到圣玛利亚感恩修道院中庭看了一下书。像是秋天的低温阴天,这种日子里灰泥砖造的小圆屋顶总是看起来比平常稍大。

通往挂着绘画的餐厅门前也排着长龙。我经过队伍旁边,走进教堂大门。瞬间有股熟悉的味道。非常怀念、难以置信的怀念的味道。顺正的味道。或是我们那时的味道。

是排队的人当中夹着日本人的关系吧!我闭上眼睛两秒钟。即使是错觉也无所谓。即使是错觉也完全无妨,我只是想多感受一点那个氛围。但是一闭上眼睛,车辆往来的声音变得噪耳起来,只感受到这条街的寻常空气,夹杂着废气和冷冷的石板路味道流过而已。

我合上书,仰望着铁灰色的天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丹妮耶拉像含苞待放的玫瑰般洋溢着温馨幸福。我们在一家小餐馆见面,吃足了沙拉。

“又绕去图书馆啦?”丹妮耶拉拉着我手里的书问。

我简短地说声:"Si.",她的眼睛柔柔含笑。

“好像要下雨哩!”她手肘撑在以苔绿、黄色和黑色为基调拼成的马赛克磁砖桌子说。

“正是读书天气啊!”我开玩笑地回答。

丹妮耶拉耸耸肩说:“不变也是一种魅力。”

“是怪人啦!”我插起虾仁放入口中。

准备春天举行婚礼,忙着找新房、写请柬、选新娘礼服,丹妮耶拉过着忙碌的每一天。我告诉她和安琪拉去瑞士旅行的事,她说:“很好啊,反正也不能不去。”

这家餐馆收费有点贵,但环境安静、食物味道不错、总是客满。我望着眼前好朋友那棕色头发、白皙皮肤、丰腴的手和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紫石英是丹妮耶拉的诞生石,切割成圆滑大颗的紫石英真的非常配她。被爱的证据的珠宝。

“我和路卡都爱死了这里的巧克力蛋糕,但是再增加体重就麻烦了,好遗憾,必须放弃。”丹妮耶拉打从心底遗憾地说。

旅行回来后,一直是铁灰色的天空好不容易在星期五放晴。午后,和安琪拉去逛街。情人的姐姐下周一就要回国。

我们从蒙地拿破仑街绕到布雷拉,抵达大教堂广场时,手上已拎了三大袋。

“我最喜欢逛街了!”安琪拉高兴地说。

虽是十月,仍是稍微走走就能出汗的天气。服装店橱窗已是冬装。

“选购东西真快乐。”

说着,帮我自己和马梧买了毛衣。

“天气真好!”安琪拉靠在有玻璃天蓬的维克托,艾纽曼商场的墙壁,隔着太阳镜仰望蓝天说。

阳光也来助兴,广场上观光客人潮汹涌。我们向摊贩买了西打。

“好多鸽子,那骑士也真可怜!”

骑士就是那骑着马的维克托,艾纽曼二世的铜像。

“真的耶!”我回答。单手遮着阳光。

“马梧是个好人。”安琪拉望着宏伟庄严的大教堂说,“因为人好,所以不值得珍惜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困惑着。

“无所谓啦!”安琪拉接着说,“我还是很喜欢你。”

观光客从拱廊商店街鱼贯出来,我稍微挪开脚边的纸袋以免妨碍他们通行。

“可是,我爱马梧。”

强风吹来。

“大概吧!”安琪拉说,把装西打的纸杯丢进垃圾箱。“走吧,我想去看PRADA”

一个跟团的观光客的帽子被风吹走,几个人脱队去追。一群鸽子一起振翅飞起,报时的钟声响起。我们穿过维克托,艾纽曼商场,往最后要逛的史卡拉走去。

“圣诞节时,来纽约逛街吧!”安琪拉说。

灰色的影子

三个月了,丹妮耶拉的体型完全没变。其实,皮肤白嫩、脸颊红润的她肚子里怀着路卡的孩子,那受到祝福和期待诞生的婴儿。

“好久不见。”丹妮耶拉向侍者招手,坐在我的对面。

“恭喜!”我说。

丹妮耶拉微微低头笑着回答“谢谢”。

华丽的金项链,同样的金戒指。

怀孕的消息是上周打电话通知我的。路卡“高兴得无法想象”,一直按着丹妮耶拉的肚子对那“不过是还没有眼睛、耳朵的生命体”的婴儿说话,也不理会丹妮耶拉在一旁说:“没有用啦!”

“然后呢?什么感觉?”

丹妮耶拉的婚礼令我难忘。春天,我这穿着白色礼服的好友像鲜花一样可爱。教堂婚礼后,在她家里举行个小宴会,新郎新娘是不用说了,双方家长,亲朋好友都笑容满面。非常晴朗、温暖、热闹的下午。

餐点是丹妮耶拉的妈妈和阿姨做的。抹着雅致浅粉红色奶油的蛋糕是丹妮耶拉亲手烘的。她弟弟弹奏了几首钢琴曲。

许久没去丹妮耶拉家了。石造的古老漂亮房子。中庭摆着像是中国的青钵,我小时候来玩时总兴趣盎然地看着它,如今还好好地放在原地。

我分别拍下路卡亲他妈妈脸颊、丹妮耶拉亲路卡爸爸脸颊的照片。丹妮耶拉穿着礼服穿梭客厅和庭院间,满溢的笑容闪耀着幸福的光彩。

马梧始终彬彬有礼,但他对家族团结坚定的意大利式婚礼略感不适应。

——Dazzling.(好刺眼)

他在院子里手覆额头,不停地这么说。因为说英文的人太少,他天赋的机智不能发挥。

“路卡和我都希望是女孩。”

丹妮耶拉喝一口有桂圆味道的牛奶咖啡说。这家餐厅她很喜欢,内部装潢时髦华丽,又是开放式空间,感觉很好。阴阴的秋天即将结束的氛围。

丹妮耶拉戴的项链是我托艾柏特制作的结婚礼物。我事先问过路卡结婚戒指的样式而搭配设计的。

——好别致。

我为她戴上那天,丹妮耶拉两眼发光。帮她戴上后,她指尖摸着链扣说——不拿下来了!

吉娜和宝拉一贯主张,珠宝若是日常不能戴用就没有价值。我虽然没有这种习惯,但看到她们身体力行,感觉确实如此。因为平常就戴,纯在感十足的金和大粒宝石因而不显刺眼,非常贴合肌肤。

丹妮耶拉说已想了三个女孩的名字。含有湿气的风吹来,落叶发出声音滚转。

“不论你肚子里是男孩女孩,你都要健健康康、安安心心哟!”我说。

“当然。”丹妮耶拉仰望天空,“好像要下雨哩。”

“冷吗?”我顾虑孕妇而问。

丹妮耶拉干脆地说:“不冷。”端起牛奶咖啡问:“你和马梧呢?不打算结婚吗?”

我耸耸肩。

去年的圣诞节是在美国过的。虽然和安琪拉重逢,但没见到马梧其他家人。(其他家人也就是他父亲。)母亲在马梧小时候就过世了。马梧说要介绍我认识他父亲,我说不想去,他也不坚持,说:“不急。”又说:“随时都有机会的。”

美国是容易生活的国家,马梧成长的国家。

我之前虽没去过美国,但对我来说,美国一直是个特别的国家。阿形顺正生长的国家。

“马梧会是好丈夫,我若和你一起组成家长会的话,一定很好玩。”丹妮耶拉开玩笑地说。

“很遗憾!”我回答,喝光咖啡,“已经来不及了。”

这回轮到丹妮耶拉耸肩。我拿起账单起身。

马梧下班回来时,我一边煮芹菜腱肉,一边在厨房看书。

“我回来了!”

他从背后亲吻我的头顶。

“回来啦!”毫无延误的流逝,马梧和我的生活、我们的人生。

“丹妮耶拉好吗?”

“嗯!”我合上书站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到卧室里帮马梧换衣服。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马梧平常都这么说。但是我知道他下班回来准备吃饭前到卧室换上家居服时,我站在后面帮忙,他会觉得很幸福。

很简单。我喜欢简单。简单的男人、简单的方法。我已厌恶一切复杂的东西。

“一整天都想着你。”

脱掉衣服、身上只剩一条内裤的马梧,一边说一边用力拥抱着我。

我们的饮食很简单。马梧很注意保持体形,对吃只求不至于感到痛苦的味道和营养均衡就好。

“安琪拉来信了,放在客厅,要看吗?”

“不要。”马梧用餐巾擦拭嘴角、喝口红酒说。

“怎么了?”

安琪拉回国刚好一年,总共写来三封信,每一封都很像安琪拉的简短有心。我想,我喜欢情人的姐姐。她的健康和不健康、温柔和任性、勤勉和怠惰,我都喜欢。

“为什么不看?”

马梧扁着嘴说:“好吧。”一副好商量的姿势。

两人进餐非常安静。

艾柏特昨天带件奇怪的东西到店里,是“Istitute Europeo Di Design”学校的说明书。它分成室内装潢、美术印刷设计、流行服饰、插画等好几科,还附带了珠宝设计科的申请书。艾柏特早上来时放在柜台上。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客气地说。

“这是什么?”

我从信封抽出说明书啪啦啪啦地翻看。艾柏特无聊地站在一旁。

“这是什么?”我再问一次。

“Guarda(看)!”

艾柏特翻到目录处,细长的手指着纸面说。是珠宝设计科三年的课程——分为六个学期——详细一览表。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实际动手制作比光是卖珠宝有意思多了。”

艾柏特有些尴尬。他本来就沉默寡言,很不习惯必须说明某件事物的状况。

课程相当正式,我立刻明白不是纯为兴趣学习层次的学校。

“不好意思,”我把全彩大张如杂志的说明书合上,对艾柏特说:“我从没想过要设计珠宝,只是喜欢接触,想和珠宝有关系而已。”

艾柏特盯着我的脸。

“我不懂,创造不能成为接触吗?不就是有关系吗?“

皮肤白皙、全身像草本花朵般纤细的艾柏特。

“那就变成过分接触、过分有关了。”

我笑着解释,可是艾柏特没有笑。

“你总是这样,”眼神有点悲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心下一紧。

“回日本以前,”艾柏特垂着眼,拨弄柜台上的原子笔继续说:“吉娜她们也很担心你。”

“我只是讨厌过分有关。”我像傻子似的重复这句,“你特地拿来,真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艾柏特说,然后静静微笑,“你很顽固。”

“多亏你们包容!”我说,并特意发出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手早晨的工作。

“在想什么?”眼前是马梧深褐色的眸子。他帮我和他自己的杯子倒葡萄酒,“今晚喝得不多哩!”

“哪有?”

我捧着酒杯微笑。桌子下,马梧的膝盖贴着我的膝盖,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用趾尖触摸马梧的小腿肚。肌肉结实匀称的小腿肚。

我和马梧的生活恰到好处,安静平稳而充实。

醒来时,下着雾雨。

打开窗户,眺望色彩深沉湿漉的熟悉街道。几近无声、雨雾夹杂的深冷味道。米兰的味道。

马梧已经去健身房。没有预定行程的周六。我洗好衣服,泡了咖啡,在厨房边喝咖啡边看书。看着看着,感觉脚底发冷,说是秋天,感觉更像冬天。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妈妈就嘀咕着。

唉!今年的秋天就这么过了!

虽然在意大利生活了十五年,压根儿不想学意大利话的妈妈。

雨真讨厌。总让我想起多余的事情。即使这样关上窗户,雨的气息仍充满房间。

雨天,医院的候诊室像坟场般阴森。放着几本封面粗俗丑陋的女性杂志,我讨厌见到看这些杂志的人。

医生的处理是在我睡着时完成的。只记得口罩喷出氧气的咻咻声和清凉柔柔的感触,只想到我虽然不是基督徒,仍然会遭上帝惩罚。

再过七个月,丹妮耶拉就要生下路卡的宝宝了。受到祝福与盼望的婴儿。

下午去图书馆和超市,傍晚洗澡。什么也不做的缺点是记忆不会流逝。我静止不动,记忆也凝结不动。

我知道。每个人都担心我。丹妮耶拉、艾柏特、吉娜、宝拉和菲德丽嘉。

从健身房直接绕去办公室的马梧回来了。我还在洗澡。

“我回来啰!”

坐在浴缸旁弯身亲我的头顶。马梧非常魁梧。

“回来啦!”

我仰起脸,让马梧能亲到我的嘴唇。

“好冷的天!”马梧大声亲我的唇后,“快点出来,今天出去吃吧!”

马梧说已在“德兰阁”订位。“德兰阁”是城北有点郊外的餐厅。我心里想,早知这样,白天不去采购就好了。

“因为下雨嘛!”

马梧用如歌的调子说,然后像调皮的小孩开开关关我的洗发乳盖子。

“味道好好。”

马梧很温柔。

“我马上出来,你先喝点什么等着吧!”我伸手拿香皂说。

吃饭时,马梧比平时饶舌,不是带着微笑开我玩笑,倾诉爱的话语。马梧的举止那么绅士,时常让我喘不过气。

“你别太宠我了!”我吃着青菜说。

“为什么?”

马梧偏着头凝视我。那视线是鼓励甚于质问。那眼睛仿佛在说不要怕。我感到焦虑不安。

“你太温柔了!“

“为什么宠你反而让你有罪恶感?”

马梧的大手伸向白酒杯。深蓝色外套袖口露出蓝色的衬衫袖口。仿游艇形状的银色袖口。

“我喜欢宠你。”

我沉默不语。默默地喝干白酒杯里的酒。

“我宠我的小宝贝!”马梧重复说:“因为我爱她,她重要得让我忍不住宠她,因为她那么特别。”一语既罢,又慢慢地说:“这有什么不对?”

最后自信十足地看着我的脸。马梧像艘大船,总是依着正确的罗盘指针方向笔直前进。

“好吧!”我摊开双手无奈地说:“我投降。”

马梧笑着探身越过餐桌亲吻我。代替说话的不断亲吻。

获得原谅大抵是幸福的。被允许存在。

——我不原谅你。

纵使我曾经被这么说过,马梧却宽大地原谅同一个我。好几次。

——我不原谅你。

那时,对我而言,如同被全世界拒绝。

——为什么要那样做?

顺正哭了,非常愤怒和更严重的受伤。

——我想以后还是不会原谅你。

老是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是下雨的关系吧!或者是丹妮耶拉怀孕的关系吧!

“甜点吗?”马梧问。

我摇摇头。

回家的路上,马梧绕了一些路。他知道我喜欢雨夜兜风。马梧的车中让人安心平静。

我凝望挡风玻璃上的雨滴。雨刷扫除范围以外的无数细细雨滴。车子加速时,流向后面的雨滴。

我在这里获得原谅。

“马梧,我爱你。”我说。

马梧眼望前方,惊喜地问:“真的?真的吗?”双手抚摸我的脸颊,“葵是我的喜悦。”

冷静但有心的声音。猛然涌起想好好珍爱马梧的心情,我有点想哭。

当然,只是差点哭出来,实际上并没有哭出来。

回到家时已过十点半。我们相拥数度接吻,交缠地钻过大门,重重地倒在沙发上。就这样靠在马梧怀中好几分钟。

一起生活中,我们有了几个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外食回家后,一个人去调餐后酒的话,另一个人就去选音乐,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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