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什么?”我问。
马梧回答说,喝白葡萄酒。我进厨房准备两个杯子,一个斟进阿玛蕾特,另一杯斟白葡萄酒,各倒了半杯。切了一个苹果。马梧和我都喜欢在床上吃水果。
回到客厅,可是没放音乐,马梧打开收音机和唱片的橱门,站在前面。
“这是什么?”
马梧平静但声音含着怒气,手上拿个大信封。
“啊,是学校说明书,艾柏特给我的,问我去不去?”我双手各拿着酒杯回答。
“我知道是学校说明书,“马梧一副金刚怒目的摸样。烫得笔挺的蓝色衬衫。”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想念的话,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呢?“
“不是啊,学校……”
我想说明,马梧不听。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一个人决定,我对你的人生完全没有影响。”
“别说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过信封抽出内容。
“艾柏特给我的,说万一我有兴趣的话。”
我啪啦啪啦翻着说,上课情况、烫斗、台灯的图片、封面的长颈鹿插画跃入眼中。
“因为没兴趣,已经拒绝了,就这样而已。”
我把说明书塞进信封里。马梧沉默一阵,不痛快地问:“艾柏特为什么这样做?意大利人多管闲事。”
“不要那样说!”我很少对马梧生气地说话:“他是我的重要朋友。”
"Friend!"马梧仿佛傻瓜似地重复:“那倒好!”
我没回应。拿着阿玛蕾特回到卧室。
“厨房里有苹果,想吃的话请便。”
马梧无言。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门轻轻打开时,我在床上侧卧着。阿玛蕾特已喝完。马梧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让头脑冷静。马梧坐下时,床发出很大的声音。
“对不起。”
马梧的声音一如平常的理性、温柔兼具,隔着毛毯轻碰我的手臂。我假装睡着了,但马梧清楚我还醒着。躺在旁边,好一阵子不动,不久后又吻我的额头。
“晚安。”
说完,走了出去。马梧冲完澡回来前,我维持那姿势不动。
日常
春天时,丹妮耶拉平安生下一个女娃,没多久,我也二十九岁了。和马梧一起度过的第四个生日。
正好是星期天,马梧一整天都宠着我,早餐时帮我削水果,晚餐在维彩餐厅订了位子。礼物是个华丽的手镯。实际上对我来说是有点过分华丽的手镯。
五月。这城市一年中最多彩多姿的一个月份。
丹妮耶拉完全一副母亲的表情,高兴地说,在粉红嫩蓝一色有如童话屋的婴儿房中消磨时间是最幸福的事。
从小生活成长的这个城市的平静生活。然而,这些于我都觉得像故事一般。勇敢的模范生丹妮耶拉——放学后,和我一起吃简单午餐的丹妮耶拉——结婚成家,随即生个可爱的女儿这一切一切,总觉得都像水槽中的事物一样,有着虽在身边却不能触摸,连声音也听不到的莫大隔阂。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又觉得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世界——就连亲友——于我,总在距离稍远的地方。有种阻隔自己和外界似的薄膜存在。
就连和马梧之间也有。
在店面内侧挂上“对不起,午休时间”的牌子,锁好店门。晴朗的天气。
马梧究竟欣赏我哪一点呢?
——马梧是真心的。
安琪拉曾经这么说过。
——葵是我的喜悦。
马梧目光诚挚、毫无犹豫地对我说。但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初遇马梧时,觉得他是沉稳的男人。马梧身躯壮硕,具有一眼就能看得出是美国人的机智和知性。高级服饰和香皂味道。像有钱人般大方,但也像孩子般热诚邀约。
那时,我在每个人眼中都是感觉不舒服的女人。总是闷闷不乐、沉默而又无聊的店员。
——你变了。
丹妮耶拉在电车上对我说。
——让人难以亲近。
冬天,丹妮耶拉的黑手套抓着一袋烤栗子。
——你说要去日本读大学时,我如果反对就好了。
连最好的朋友都这样说的我,却和马梧谈恋爱了。
温暖的日子。中午在圣皮欧涅公园吃着三明治。鸡蛋三明治。只是夹着美乃滋拌熟鸡蛋的日式三明治。马梧也喜欢,时常当零嘴吃。
坐在树下的椅子上,喝着红茶,嚼着腌黄瓜。
我的生活一如往常。和马梧两个人的平稳生活,每周只上三天的珠宝店差事。
上周和马梧去柯默湖。丹妮耶拉怀孕以后,我们不再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因此周末时常常和马梧两个人到外地走走。
——成了意大利人了。
马梧这么说着。
我和马梧都喜欢柯默湖的观光船。站在甲板上迎着风,靠在马梧臂弯里喝着啤酒。
——好软的头发!
马梧从背后抱着我,鼻子埋在我头发里说。
——我最喜欢你的头发,好软好美。
淡淡阳光不时穿透云层的阴天,湖面泛着粼粼水波。遇见马梧以后,我一直留着长发。大概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剪得极短了吧!曾经数度承接另一个男人嘴唇的脖子。
山丘上的黄色饭店附有运动设施,马梧很满意。马梧健身的时候,我就茫茫然地洗澡,或在阳台喝茶看书。
也会去散步买风景明信片,写封简短的信寄给我们共同的朋友——丹妮耶拉、路卡和安琪拉:你好吗?我们来柯默湖度假。写上“我们”的字眼,最后就是两人并排的签名。
好像没有子女的夫妻的晚年生活。我这么想。
风吹过圣皮欧涅公园。折好三明治的卷纸和手帕,关上装腌黄瓜的树脂罐盖,我站起身来。
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先到超市买晚餐要吃的东西。鸡肉、青菜、马梧吃的golia糖、还有消毒药——妈妈说是粉红色的双氧水。
抱着东西走出店外。是阳光的关系吗?街上人多热闹。巴士和车子排出的废气、跨越马路的行人、电车的鸣笛声。大教堂广场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马梧夸赞“Huge and lovely”的米兰大教堂广场摊子上总有醉汉在晒太阳。
——佛罗伦斯大教堂的感觉很温馨。
说这话的是菲德丽嘉。
——我刚结婚时,和我先生一起去的。虽然没有米兰大教堂庄严,但建筑色彩柔和,可爱而温暖。
菲德丽嘉说,佛罗伦斯大教堂是“相爱的人的大教堂”。她那爱的记忆的大教堂。
小学时,在她家客厅请我喝茶时,听她说的。
我不曾去过佛罗伦斯大教堂,心想有一天要去看看,和心爱的人一起爬到顶端。
——佛罗伦斯大教堂?为什么到那地方?为什么不去米兰大教堂?
顺正一副不解的表情。静静听完我转述菲德丽嘉的话后,苦笑说:又是菲德丽嘉!
二十岁。我们在学校的后园,米兰、佛罗伦斯和菲德丽嘉都像虚构般遥远。
——答应我吗?
当时,我不似平日般鼓起勇气问,因为在我看来,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爱的告白。
如果要去佛罗伦斯大教堂,无论如何都想和他一起。我是这么想的。
顺正非常像顺正似的轻松地答应了我。
——好吧!二零零零年的五月吧!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顺正的笑脸总是像原野般让我安心。我的原野。我开玩笑地这样叫他。
为了把买好的东西放进冰箱,我索性先回公寓,冲好腌黄瓜的罐子。
幽静的厨房,这房子非常安静。安静、清洁而豪华。
回到店里,吉娜难得来了。“吉娜!”
我拥抱这高大的老妇人,她的爱犬在脚边打转。
“精神很好嘛!”
吉娜轻拍我的背。皱纹深刻的瘦骨长指的触感。
“好久不见,看到你真高兴。”
这家店的老板之一吉娜已七十过半,很少到店里露面。只听另一个老板,她的妹妹宝拉说她很健康,但几乎一年没见了。
“好久没这样想订做套装了。”
吉娜说出附近一家女装店的名称。
与亲切善于社交的宝拉比起来,吉娜沉默而严肃,随着年龄增加更难相处,常常说些毫不留情的话,丹妮耶拉拿她没办法,但我很喜欢她们老姐妹俩。
——你和老女人合得来。
马梧会这样说我。小时候,身边的小孩都说我的意大利话很奇怪,因为我说话时总夹杂着他们父母亲那一代已经不用的古老用词。
在某一意义上,菲德丽嘉是我的祖母。在那客厅里数不尽日子的下午茶。也是在她那里遇见她的朋友吉娜和宝拉姐妹。
“还是这种乏味的装扮啊!”
吉娜说,从后面走出来的宝拉也为姐姐帮腔:“葵老是穿白衬衫。”
这也是宝拉第十次嫌我的衬衫颜色了。宝拉说我穿白色看起来很“寂寞”。
“要你穿漂亮一点,暖色系的衣服,我嘴巴都说破了,你就是不听。”吉娜不客气地盯着我,“我是为你好。”说着,稍稍抬起肩膀,加上一句:“可是也没办法,任何人都有穿自己喜欢衣服的权利。”
我卸下门上的牌子,准备迎接下午的客人。吉娜弯身抱起脚边的爱犬,走进后面的工作坊。狗是迷你种的,但是吉娜的步伐有点不稳。
马梧下班回来时,我正在厨房煮着鸡肉青菜,顺便看书。
“我回来啰!”他亲亲我的脸颊和唇,“好香啊!”
马梧的声音、味道和存在感立刻让屋子里生气盎然。我放下书,随他走进卧室帮他换衣服。
“吉娜今天来店里了。”我向他报告,“好久没见,所以好高兴。”
“吉娜是艾柏特的祖母吗?”
“不是,宝拉才是。”
马梧眼睛咕噜一转,“是吗?我总是记不住。”
“没有记的必要啊!”马梧的记忆力惊人,可是记不住没有兴趣的事。
换好衣服,站在我眼前的马梧穿着棉衬衫配百慕达短裤,看起来很清爽。
“我已经记得了!要不,你试一下。”说着,抱紧了我,“对你来说重要的事,对我也很重要。”他吻住我的头顶。
“我要走了,鸡肉都烧焦了。”
我在马梧怀里说,我是想尽量说得轻柔,可是听起来总有拒绝的意味。
冰凉的白葡萄酒佐鸡肉吃,马梧声调开朗地说假期时去希腊吧!
六月以后,持续着阴沉低温的日子。气象预报说类似三月下旬的气温。马梧感冒了,我劝他喝感冒糖浆,但是阿司匹林信奉者的马梧今天早上还是只吞了阿司匹林。
菲德丽嘉公寓前院的藤花一定开了。
世界在我之外转动。
上午,泡在浴缸里看书。是书名很奇怪的小说《Ham on Rye》。是马梧书架上的,我借来看。开着细缝的窗户外看得见夹道的柳树。黑与白的浴室、装着浴盐的玻璃瓶。
我看看墙上的钟,今天要去丹妮耶拉家吃午饭。把书放在一旁,伸手拿洗发精。
一边听着从马斯卡尼开始到华格纳结束的卡拉扬唱片,一边穿衣打扮。窗外像是快要下雨了。因为要抱婴儿,所以没擦香水。
今天清洁公司的人来过,屋子里擦得干干净净。马梧公司出钱租的高级公寓。看着映在大门旁镜子里的脸,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过着别人的人生。和马梧同居恰好三年,我喜欢这个公寓,不知道不觉中也习惯了这里的奢侈生活。除了这种偶尔闪过脑中的异样感觉。
坐车到丹妮耶拉家约十五分钟。途中顺便去“塔维娜”买丹妮耶拉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
丹妮耶拉嗜吃甜食。“诺维茜”的巨大蔻皮(马梧和我合吃一份都吃不完),她都能三两下吃个精光。路卡看了总是吹口哨,说:“酷毙了。”
在门口互亲脸颊问好后,她立刻领我去婴儿房。玫瑰色双颊的丹妮耶拉。
“马梧好吗?”
“嗯,有点感冒。”
粉红和嫩蓝的婴儿房虽然小,但是像梦幻般可爱。放在窗前的白木马是我和马梧送的。
“午安,小公主。”
我蹲在床边问候沉睡中的婴儿。阿蕾希雅——她的名字——皱着眉头睡着。大人脸的婴儿。
“这里好安静。”
窗外低垂着阴沉的天空。
午餐是手制的意大利面、乳酪、火腿和墨鱼沙拉。
“要喝什么?”
我回答说:“水。”
丹妮耶拉的厨房虽然狭窄但舒服。木制的青菜水果装在篮子里当作摆饰。冰箱上好几个彩绘磁石。
“路卡会帮忙照顾阿蕾希雅吗?”我边吃边问。
丹妮耶拉鼻头挤着皱纹,“他好疼她,每天都要亲上一百遍,可是要他帮忙照顾啊……”丹妮耶拉手拿叉子仰望天花板。我笑了。
“假期有什么打算?”
“马梧说要去希腊,可是他好像很忙。”
丹妮耶拉今年也要去她爸妈的别墅,说是阿蕾希雅在那里也没问题。
“就要夏天了。”
丹妮耶拉的话让我想起忧郁的事,不觉绷着脸。
“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想到马上就是独立纪念日了。”
我的话引起丹妮耶拉发笑。
“美国人协会?”
“嗯!”
我和马梧几乎不参加美国人协会的活动。我是不用说了,马梧自己对那种聚会也是敬而远之。可是,七月四日的独立纪念日那天不露个面不行。
“那也不坏嘛,偶尔感受一下有钱做作的贵妇人心情。”
这回换我望着天花板了。
“真想让你见识一下那是什么情况。”
约五十坪大的房间,奇妙的中国趣味。见面之初,一定打量你全身上下,互相夸赞,到处都是衣服啦、发型啦、指甲彩绘啦的互相赞美之声。
“你也被赞美过?”我点点头。
“身上没有能被赞美的地方,对方也觉得困扰哩。”
午餐很愉快。饭后,我们各吃了一片甜瓜,又喝咖啡。
午后,下着雾雨。无声地交缠在空气中的细雨。
我回家时顺路去青蛙庭院。把车停在石板路上,走进教堂门内。雨天,这里的空气特别叫人依恋。
我靠着柱子,望着青蛙喷水池,淋了一会儿雨。日常毫无沉滞地流逝。
大学毕业回米兰后第一次来时,这里被雪封着。望着阳光照射的一片亮白庭院,我终于哭出来。
——为什么那样做?
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顺正哭泣的脸还是如此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没有回答。紧闭嘴唇不语。我以为他会打我,可是顺正没有打我。他努力压抑涌起的愤怒,浑身微微发抖。
我缓缓眨眼,为了把记忆封闭在内心深处。仰望灰湿的米兰天空和细雨笼罩的小圆屋顶。
那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教堂旁的花店有绣球花,买了一些。绣球花是马梧喜欢的花。冷青色的大朵绣球花。回到公寓里,插进黑色花瓶里,放在卧室。
傍晚,喝着阿玛蕾特,继续看《Ham on Rye》时,菲德丽嘉打电话来,说我好久没去她家玩了。闲聊几句后说:“来玩吧,把那美国男人也带来。”
隔着听筒也感觉得到菲德丽嘉的意大利华软呼呼地柔。
菲德丽嘉和吉娜的先生都在战争中过世。墨索里尼在洛雷塔广场被吊死时,她们两人都到广场去看。吉娜有一儿一女,菲德丽嘉是孤零零一人。
“你妈妈好吗?”菲德丽嘉问。
“大概很好吧。”
话筒那头传来微笑的气息,“很麻烦的一个人。”
我答应下个星期去看菲德丽嘉。
说是感冒没好,那美国男人比平日提早回家。喝了汤,便上床睡觉。他说希望我在旁边,于是坐在床边看书。
马梧一直睡不着。动不动就想把我拖上床。
“很有趣吧?”马梧瞄着小说的黄色封面问。
“很有趣,作者的文体有力,感觉很好。”
“我好喜欢那本书的开头。”
这本书是从马梧的书架拿下来的。
“The first thing i remember is being something.”
我翻到第一页读了一行,“很普通嘛!”
“continue.”马梧说。
“It was a table,I saw a table leg,I saw the legs of the people,and a portion of table cloth hanging down.”
安静的夜。我读着书,心想,这是我在的地方。
雨继续下着。偶尔传来汽车奔驰潮湿马路而过的声音。
信
菲德丽嘉皱纹满布的手,非常优雅地拿着用得顺手的白色薄瓷大壶。浓稠色深的猫眼石戒指。
——红茶热到什么程度才好喝,听到进茶杯的声音就知道了。
教我这些秘诀的也是菲德丽嘉。同一个客厅,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好久不见了!”菲德丽嘉传给我香气四溢的红茶,“看起来很好嘛。”
敞开的落地窗外,隔着一排枯萎盆栽的阳台,可以俯瞰米兰街头。
——我就是养不活植物。
我想起菲德丽嘉曾经这么说过。枯萎盆栽搁在阳台不动。这里几无改变。
喝着茶,我谈起丹妮耶拉。丹妮耶拉和小公主,还有童话屋般的婴儿房。
小学时,丹妮耶拉也常在这里喝茶。上完芭蕾课后,望着逐渐暗下的窗外。
“为什么没带美国男人来?”菲德丽嘉问。
我想说马梧有事,但没开口。因为说了,她会说晚上来也行啊,或是周末时。
“你回来米兰多久了?”菲德丽嘉又问。
我说:“六年。”竟然这么久了。
我决定去日本读大学时,菲德丽嘉非常高兴。
——真是太好了,Bellissimo!
她连说了好几遍Bellissimo,还说认识母国是件很重要的事。
“你一点也没变。”菲德丽嘉说。
我愕然地抬起脸。“你变了!”丹妮耶拉和艾柏特都这么说。他们即使没说,我自己也知道。
“没变吗?”
我的声音带点自嘲意味,菲德丽嘉假装没注意到。
“没变。你从小就很老实。老实,谨慎。”
她轻轻一笑。我却突然有想哭的感觉。
菲德丽嘉骨结嶙峋的手轻拍我的膝盖。
“花点时间并不是坏事啊。”
她起身走进厨房,烧沸换茶用的开水,回来时啣着甜味的香烟。
“前些天见到宝拉和吉娜。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菲德丽嘉说。
“在Biffi吗?”
Biffi是家有古老感觉的小酒馆,在那里喝一杯利口酒是吉娜她们的乐趣。老女人聚在一起非常能喝。
“她们两个都很担心你。”
我常常在想,到了菲德丽嘉这个年龄时,我是和谁共饮?或许该问是在哪里吧。
这里?“母国”?或是美国?
“你想过再婚吗?”我问。
菲德丽嘉干脆地回答:“没有。”
“想过离开这里吗?”
“没有。”她噘着嘴,直直吐出一缕烟。我微微一笑。抓起一颗夹着奶油和核桃的无花果干。
我偶尔十分向往菲德丽嘉和吉娜她们那种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度过漫长一生,恐怕也将在这里结束一生的毫无选择余地的苛酷和从容。
我经常向顺正提起。
——我了解你的意思。
顺正眼神晶亮而率直,热切地说。
我在米兰,顺正在纽约,各有类似的经验。我们都有一种此处非吾家的心情。自己是外人的心情。
即使和菲德丽嘉及丹妮耶拉度过多亲密的时光,那心情总是在那里。
我该在的地方。
不论东京或日本,至少对我来说都不是。
——我了解,但是有选择的余地还是好的,至少有流浪的空间。
流浪的空间。我觉得这句话好美。顺正常常说出这样美的话。极其自然地。无自觉地。积极向前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强悍还是纤细,至少是精力充沛的人。浪漫。有的尽是我所欠缺的。
“葵。”
被菲德丽嘉盯着,我感觉自己的思绪被看透似的。
“水开了,要换杯茶吗?”
“谢谢,我要。”
我回答,閒閒地望着威尼斯玻璃的烟盒。
回家的路上,隔着巴士窗户望着阴灰的天空,想起马梧。
——对了,那美国男人会意大利话吗?
告别时,在门口亲过脸颊后,菲德丽嘉问。
——会一点。
——很好。
说着,她笑了,简直就像学校的老师。
——替我问候他。
——一定。
喀搭喀搭声音的电梯、微暗的大厅。曾经住过的公寓。
黄昏时分,街上人潮汹涌。熟悉的街道、车内的样子、脚底传来的震动、银色的拉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带马梧去那公寓有不协调感。最喜欢的马梧、开朗、温柔,总是宠我的马梧。
——别计较时间吧!
菲德丽嘉说。
——你没变。老实、谨慎。
老实、谨慎。
去年,为了艾柏特给我的学校说明书和马梧吵架,马梧那时说的话,我一直没忘记。
——我对你的人生完全没有影响。
我知道那不是责备,而是控诉,因此该道歉的不是马梧,是我。
但实际上道歉的是马梧。总是这样。
巴士晃着排出的废气,驶过繁华的街区。
晚餐后,和马梧玩拼字游戏。今晚马梧是五胜二败。边玩边喝着马梧带回来的高级葡萄酒。
“假期去英国好吗?”游戏后,马梧在沙发上抚摸我柔软的头发说。
“英国?不是要去希腊吗?”
马梧说去英国有美味的海鲜大餐。“还有,你爸妈在英国。”
我绷着脸。“所以要去?”
“我想拜访他们。”马梧的声音非常诚挚,“Just visit!”
爸爸在银行服务,已经派赴海外三十年了。这种生活或许合乎他的个性吧!这几年,他都住在伦敦。
“这不是个好主意。”我喝口葡萄酒,“我不想打扰他们。”
“我不是存心打扰他们,”马梧像玩游戏时反应迅速地说:“只是觉得很奇妙,住这么近却没去拜访过他们。”
茶几上摆着我和安琪拉的合照。在卢加诺的。安琪拉搂着我开怀大笑。
“我觉得没什么奇妙。”我说,起身,在浴缸放水。“而且,英国也没那么近。”
“很近啦!”马梧跟进浴室,“比起美国和日本,近多了。”
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扭开水龙头,热水随着蒸气迸出。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摸摸大声落下的烫水,背对着马梧说:“我有我的生活。”
热水的声音,蒸气的味道。
“I know.”
听到若有所失的落寞声音,我不禁转过头去。“马梧!”
“I know,你有你的人生,不许我接近的。”
受伤的声音。马梧绝望地轻轻一笑,重复一遍I know。我立刻后悔了。
“马梧。”
我想说——别这种表情,我不是有意的。度假就去英国吧!要见我爸妈也无妨,如果你那么盼望的话。到哪里我都去,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好——我想这么说。“对不起。”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那里,说出口的就只这句。
“你不用道歉。”马梧再度微笑,“你就是这么直!”
我什么也没说。
满心悲哀。
第二天是晴朗的星期六,我醒来时,马梧已经去健身房了。我待在卧室不动。触感柔和的米色床单、窗外洒进来的大把阳光、品味高尚的家具摆设。极低音量听着拉威尔。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健身房回来的马梧就是平日的马梧。
“早。”马梧亲吻我的头顶,“我的宝贝喜欢睡懒觉,尽管天气这么好!”
马梧总是有香皂味道。小船似的结实肩膀和胸膛,很配斜纹粗布衬衫。专门洗衣的泰国女佣洗烫漿挺的马梧衣物。
我忍不住想要马梧。
窥看他的棉裤和小羊皮休闲鞋之间,或许是裸露的脚踝,让我想一颗颗打开那漿挺衬衫的扣子,拆掉皮带,亲吻他的胸膛和肚子。我想就这样和他做爱。
“还不起来?”
当然,实际上不会这么做。
——我不习惯在明亮的房间做。
和马梧刚开始交往时,我就清楚说明。从那以后,马梧只在夜里——至少是黄昏时——才要我的身体。
“要起来了。”
我们去咖啡厅,饱食美式早午餐。焙果里夹奶油起士、咖啡、蟹肉沙拉、薯条、水果。散步到“裴克”买些东西,回家时已是下午很晚了。
“有封信。”
马梧抱着食品袋,弯身从信箱中拿出邮件。阳光照着他亮褐色的头发显得好美。
“是你的。”
我先上阶梯,打开自动锁。
“Junsei Agata”(阿形顺正)
我怀疑我的耳朵。背脊僵硬,手指凝滞。马梧从后面跟上来,轻快的脚步。阿形顺正。马梧刚才是这么念的吗?“
马梧不经意地把那白色信封放在厨房桌子上。打开冰箱,一边把买来的食物塞进去,一边问:“是谁?”
“啊?”
“那封信。”工作告一段落,马梧打开一罐啤酒。“你要喝吗?”
“不,我不喝。”
我回答后,祈祷自己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信封。
“唔!”马梧津津有味地喝着啤酒说:“晚饭晚点吃吧!”
我没法挤出像微笑的表情。
看信要等晚上以后。我等马梧进了卧室,才在厨房看信。顺正那令人怀念的蓝色原子笔字迹。顺正写得一手细致、漂亮而工整的字。
看完整封信需要努力。拿信的力道不足,途中因记忆涌现或是喘不过气而数度中断。每一次我都望着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墙壁、地板、天花板、冰箱、餐具柜、微波炉。吸气,吐气,想办法继续看下去。
那是一封信。
葵:
请原谅我突然写信给你。好久不见了。我从刚才就烦恼着,这封信究竟该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毕竟我不擅长写信,写给比其他人更爱日语、也好读书的你尤其难以下笔。
真的很傻——这么说,你大概会笑吧!
听说你回米兰了。听崇说的。也在那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我该说很安心了吧!
你的地址是我强问来的,希望你别生崇的气。
初夏了。
米兰的初夏很美呦!
我想起你说这话时的神情。
我现在住在梅丘。你很熟悉的那栋公寓,和学生时代同样的房间,和学生时代一样四处晃荡。如果你在,或许要骂我了。
是崇说的。你的恋人是个好男人,他看得出来,那个男人非常珍爱你。
葵,我必须向你道歉,因此我写这封信。
我想,你或许不愿再听到我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找借口。可是,请你无论如何听下去。
我不知道我父亲来过这里,也对你说了一些让人难以相信的话。
对不起。
我虽然不愿归咎是我的年轻和少不更事,但还是厌恶自己的愚蠢。流产那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反正孩子是没救的。
当你告诉我自己已堕胎时,我情绪冲动地责备你、骂你,真是惭愧。
写了好长。很抱歉让已离开日本、回到生长的米兰过着新生活的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还是这么自私任性!
你会像以前那样叹口气这么说吧!或是静静地微笑吧!
我不敢说请原谅我。只是想向你赔罪。
我唯一想说的是,为什么没有全都告诉我呢?只有这点,让我有些落寞。
保重!
问候好男人!
我和你不同,对植物不熟。不过,羽根木公园此刻花木盛开,儿童广场那边的野玫瑰——我想那大概是野玫瑰吧——开得满地。
看完信,我好一阵子不动,像是脑心麻痹般茫然地坐着。
“顺正。”
我轻声呼唤,那声音为厨房带来出奇的异样感觉。出奇的异样感觉和雪崩似的怀念。
我叠好信笺,放回信封。手指发抖。
我需要吹吹风,收好信,走到卧室的阳台。看似沉沉入睡的马梧或许还醒着。虽然这么觉得,但我已经无所谓了。六月的夜气湿冷,街灯照在只停着几辆车的幽静巷道里。看惯的米兰街道。
难以相信顺正会写信来。我是这么的依恋地记着那蓝墨水的文字!
“顺正。”
这回,我像要清楚确定这声音的回声般呢喃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马梧都有客户要招待。预约餐厅、饭店接送、吃饭、喝酒,再邀请来公寓小酌。去健身房是马梧陪,逛街购物是我陪。
即使这段时间,顺正的心片刻未离我心。
梅丘。顺正。怀念的语言随着东京的空气流入我心,满溢四肢。
例如,和马梧的客人进餐时、坐在珠宝店的椅子上时、让马梧亲吻我的头顶时,我都还拥抱着那份空气。
封闭的记忆。关上盖子、用纸包好、再用绳子绑好打算放在远方的记忆。
一切都还记得。
连那条街、大学生活的点点滴滴、朋友、和顺正发生的一切一切。
知道怀孕时,我非常害怕。年少不更事的,不只是顺正。
那天——下着雨。寒冷冬天的东京的雨——自称是顺正父亲的人来到公寓,身边有个不知身份的女人,她没说她叫什么,我也没问。
——你是什么人?
自称是父亲的人看着我不愉快地问。我想泡茶时,他冷冷地说:“你不必做那种事。”
是那女人发现我从医院拿回来的东西——超音波照片和印着怀孕注意事项的纸张。
——这是什么?
顺正的父亲有点惊讶,那声音确实带着惊讶,但另一方面似乎有点兴奋。
直到现在,梦中还常常出现那个声音。
关于堕胎,顺正不需要自责。堕胎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怕。我因为自己怀孕不高兴,以为顺正也会不高兴而害怕。拿掉!我受不了从顺正嘴里听到这话。为什么要这样?让他这么怪罪,更让我难过百万倍。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星期四,雨。结束珠宝店的工作,回家冲澡。倒杯阿玛蕾特加冰块喝。
是想看到马梧的積架回来,在阳台上小站一会儿。晃着杯子,听着冰块发出的脆声。甜醇的琥珀色液体。
问候好男人!
顺正这么写着。
崇也知道,那个人非常珍爱你。
的确,我以酒沾唇。
昨天,和马梧到机场送客户。像往常一样,马梧买了算是我送的威士忌小酒杯礼物,特别放到我手里。在餐饮吧喝完最后的咖啡、握手和形式上的亲吻后,和客人挥别。
客人里去后,马梧当场从背后抱着我。我们就那样沾着。看着出境室门前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旅客。
——太完美了!
马梧亲着我的头顶说。
——我爱你。
我把马梧双手按在胸前,我们就那样紧贴着,像是两人三脚般笨拙地走了几步。
積架没有回来。
我回到房中,添些阿玛蕾特。湿发贴在脖子上。
——我最喜欢你的脖子。
直到现在,我清楚地记得顺正贴在我脖子上的唇。滚烫却温柔的唇。
——为什么那样做?
那时,顺正哭了。
——我不原谅你,我想以后也不会原谅你。
我无意那样伤害他的。
我们是那么难以置信地相爱。形影不离。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回过神来,我拿起电话。
以不可思议的心情望着指尖正确敲着那个房间的电话号码——已经好多年不曾想起的特定数字组合。
感觉很不像现实中发生的事。
才听到鲜活的发讯声音,指尖就慑住不动。日本的电话发讯声。
嗨,我是阿形,我现在不在,请留下你的姓名和讯息。
我嚥口气。是顺正的声音。含糊柔软的顺正声音。
哔,刺耳的声音。
我惊慌失措,数秒间的空白,然后赶忙放下听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葵?”
大门传来马梧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我究竟想干什么?打算做什么?
“你在这里啊?”
穿着无可挑剔的合身墨绿色西装的马梧探进头来。
“回来啦!我刚冲完澡。”
我从背后搂住他,踮着脚尖在他耳边说。马梧有车上的味道。那内部装潢豪华而宽敞舒适的车子味道。
“晚餐吃面好吗?马上就好。”
听见马梧"Sure."的平静声音,我帮他换衣服。
敞开的落地窗流入含雨的空气。
浴缸
我的原野,La mia campagna。
我曾有过这么称呼他的心爱男人。像原野般辽阔、以乐天的表情笑着的人。像原野般纤细、但内心某处又含着野蛮的人。
星期天,阴。在青蛙喷泉中庭旁的花店买了小朵的白玫瑰,插在客厅和洗脸台上。
“好美。”从健身房回来的马梧说:”你只买加深屋里静寂的花。“他从背后紧抱着我,这么说道。
“你希望我装饰热闹一点的花?”
“No”,马梧爽快回答的语气,让我稍稍感觉焦虑。对被宠溺的焦虑、对被原谅的焦虑,还有对伤害他人的焦虑。我经常伤害马梧。
请不要生崇的气。
顺正信上这么写。真的像顺正的写法。浓烈的老好人胸怀。
可是,我无法不生崇的气。因为顺正的信是个破坏。虽然很小,却是决定性的。
“我到办公室后,收到XX的传真,还问候你。”
马梧从冰箱拿出五百毫升宝特瓶装的健怡可乐,直接就口喝了半瓶后,嗓音湿润地说。
“他很欣赏你呢!有异国情调,人又聪明。”
XX是前些时候滞留米兰的马梧客户。
“我以你为傲!”
心想希望马梧没注意到他那可乐湿冷的嘴唇亲吻我的额头时,我眉头有些皱才好。
引以为傲?我的什么?对客户的聪明应对?帮马梧挑选的高雅服装?“异国情调”的东方面孔?没有口音的英语?
想到这里,我厌烦自己。太卑屈了。
简单的午餐后,我去洗澡。浴缸放水的时间,马梧帮我按摩颈子。午后下起雨来,我们望着浴室窗外的雨。
“一起洗吧?”水放好时,我问。
马梧说在健身房洗过了。我明知马梧会这么回答还问。
“你慢慢洗吧!好像有点疲倦。”
说完,马梧亲亲我的肩膀。他最珍爱的洋娃娃的肩膀。
和马梧开始在一起时,马梧的豁达让我有得救的感觉。
马梧的机智、强健的肩膀、英语这种语言的明白清晰都让我安心。一开始,我们之间就存在着某种孤独,或许彼此都有缘自于此的渴望,我们都有些怯懦。
在热水中伸展四肢。
这一阵子,我活得比以前还怠惰。像要背对顺正的热情、专一、行动力。
感觉顺正已离得好远。
请不要生崇的气。
顺正的任性依旧没变。
小时候,妈妈常在洗澡时教我唱歌。白秋的“这条路”、雨情的“雨”“蓝眼珠娃娃”这些歌。妈妈的声音沙哑。
我也教妈妈唱校歌。米兰日本人学校的校歌。妈妈说喜欢第三段歌词。第三段是“窗前灯火明亮,今日也将亲切培育我等,这是我的米兰母校。”
妈妈大概很想念日本吧!除了爸爸以外,无人可依,语言又不通,大概很寂寞吧!她总是说米兰的天气阴郁。
洗完澡,和马梧午睡。约一个钟头后醒来,雨依旧继续下着,离黄昏还早,房间里微暗湿冷得让人发寒。我听着马梧规律的呼吸声。看似疲倦的睡脸。我脸颊轻轻地磨着他的脸颊。
接下来一个星期还是持续的坏天气。冷得一点也不像是七月。
假期最后还是决定去美国。安排好机票,电话联络安琪拉。
白玫瑰一直没有枯萎。
“今晚出去吃吧!”早上出门时,马梧隔着车窗说:“我去店里接你。”
“知道了。”
我说,把头伸进车窗里给他一个轻吻,站在雾雨微降的车道旁,目送他离去。
我们每周外食两三次。那被小家伙整得天昏地暗的丹妮耶拉说,这是“令人羡慕极了的生活。”
洗完早餐的盘碟,玄关响起开门声。
“马梧吗?”
抓起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走过去,在走廊碰上马梧的吻。
“忘了东西啦?”
“嗯!我送你上班。”马梧说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需要多久准备?”
我起先不明白马梧在说什么。
“送我?为什么?”
我平常都是走路上班,去图书馆时例外,因为书很重,才自己开车去,我本来就喜欢走路,马梧也知道的。
“因为下雨。”
“哦!”
我苦笑着。我确实受不了下雨,也常以下雨的理由要马梧来店里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