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回来时,你就不能开自己的车。”
我再度苦笑。
“我会带伞啊!”
马梧咧嘴一笑说:“不想让你用。”
“You are so sweet.”
他不知我讨厌雨的理由。
我立刻准备。为了搭配马梧今天的深蓝色西装、水色衬衫和米色领带,我俐落地选择米色裤装。马梧很温柔。
对镜照看全身时,感觉背后有视线盯着,转过头去,却是空无一人。
崇说,你的恋人是个好男人。
顺正这么写着。
听说你回米兰了。听崇说的,也在那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挥去顺正的影像,急急走到马梧等着的客厅。在这里的“新生活”中。
到了店里,艾柏特已在工作坊里。宽大的工作台上满是散乱的碎片。
“早,感情还是那么好,刚在窗外看到了。”
收音机低声播出DJ的声音和歌曲。雨天,工作坊里笼罩着浓浓的灰泥和药品味道。鲜艳的浅绿色溶剂、美丽的粉红色酒精。
我们一起喝早晨的咖啡。
“你很热心呢!”
我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几张设计图说。
秋天有珠宝设计比赛,艾柏特正专心研究设计。他虽说不关心比赛,还是精神抖擞地乐在其中,多半是天生的认真吧!艾柏特那捧着咖啡杯的白手指。
“这雨下个不停!”
想唱歌似的声调。
“就是啊!”
我喝口热咖啡。窗外所有角落都湿漉漉地像黑白电影般失掉颜色。
餐厅订在布里舒乐。马梧很喜欢这家曾是贵族宅邸的餐厅的肉食。
雨依然继续下着。
每一道菜都美味可口。我们喝完饭前酒后,开了一瓶葡萄酒,也喝了饭后酒取代甜点。马梧说,这次去美国希望见见家人。
回家时是我开车。喝了有我两倍的马梧一回到家就脱掉上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玫瑰不仅加深了屋内的静寂,也让屋里的温度有些下降,更突显个人的孤独。
“马梧!”我摇起马梧,“到卧室吧!不好意思,我背不动你。”
心想如果能够就好了。如果能够把马梧背到床上就好了。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
所有像为马梧去做的事。
“葵!”马梧伸出双臂,我像被乞求似的弯身。缠绕我脖子的马梧手臂。和那看似僵硬,接触后却无比柔软的马梧下巴。我闭上眼睛,嗅着马梧那像香皂的味道。
那夜我睡得很浅,夜里醒来好几次,快天亮时,已经无法再睡。
听着马梧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床单的白、贴着和纸的圆筒状台灯。崇究竟是如何向顺正形容我和马梧在这里的生活呢?
我屏住呼吸,小心不让床弄出声音地把脚伸入绣花鞋里。
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喝杯水。微波炉的数字钟显示着四点四十分。安静清洁的厨房。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地板的大理石花纹。像孩子般的单纯。
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顺正只一封信就把我搅得如此混乱。好简单。
那蓝墨水的文字。
我已经背下那封信。葵。请原谅我突然写这封信。真是好久不见了。连我自己也烦恼,不知道这封信该怎么开始又如何结束?
葵。
就这一句,顺正的声音复苏了。顺正总是用只有他会的方式念那个字。所有的话语。含着诚实、爱情。
我喜欢他叫我的名字。
葵。
极细微的踌躇而温柔地呼唤。我喜欢那个声音的温度。
好像听顺正的声音。现在就想听。时间根本毫无作用。
我现在可以说的得体一点吧!
那不是你的错。是我害怕。是我太孩子气了。是我不想失去你。是我寂寞。东京和米兰日本人学校里的日本完全不同。孤伶伶的一个人。我从小就是这样。只有你知道。片刻也不想离开你。事实上,我始终粘着你,像兄妹一样到哪里都在一起,一切都很快乐。好幸福。所以,我不想那样分手。
厨房的电话装在墙上。我站着按下号码。
“嗨,我是阿形。”
感觉血管都暴凸起来。我双脚发软。顺正的声音。不是电话答录机。
“抱歉,拨错号码了!”
我只说了这句话便挂掉电话。或许挂得很粗暴。
“葵。”
一回头,马梧站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
我无法立刻回答,我想我还在惊惧中。
“打电话啊!”
我好累,不想和马梧说话。
“我知道,我是问和谁?”
马梧脸色很难看。棕色的眼睛显露悲哀。我不想伤害马梧,但同时又有豁出去了的心态。
“我睡不着,打电话给东京的朋友,因为那边刚好是中午。”
“东京的谁?”
马梧显然不相信。当然。过去我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给“东京朋友”。
“不是说了,是朋友吗?”我知道自己扬着眉毛,“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在偷听吗?”
马梧自嘲地笑,“别担心,我完全不懂日本话。”
我叹口气,“算了,真傻!什么也没有,因为我谁也没讲到话。”
“你去哪?”马梧叫住走出厨房的我。
“洗澡,去浴缸放水。”
马梧身躯魁梧,堵在门口很有压迫感。
“又想逃进浴缸吗?”
我两手一摊,歪着头。
“怎么?怎么这样说?”
这下换马梧叹气,非常缓慢地说:“Let's talk.”
“Talk what?”
冰箱低声吼动。
“你以为我是什么?傻瓜吗?迟钝吗?以为我什么都没觉察?”
我沉默。因为心想正是这样。
“不,”我好不容易回答说:“你不是傻瓜也不迟钝。”
奇妙的空白。
“我知道,我们谈谈吧!”
马梧又说一次:“Let's talk!”
“Talk what?”
我又做同样的回答。再度出现空白,感觉这次的空白像永远一般。马梧终于开口。
“一切。”
我只是盯着他。
“又不说话了!难道真的和你吵不起架吗?”
马梧不谅解。不宽恕。似乎不打算再原谅我。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封闭自己?我不是责备你,只是想和你谈谈。”
我只是盯着马梧痛苦扭曲的脸。一样的脸。以前,顺正说过一样话。
那一瞬间,我彻底知道,我失去了这个人。此刻,正要失去。
马梧没有松手。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那封信?你那么宝贝地放进衣橱里的那封信?”
我的表情不变。
“你不告诉我吗?那封信是谁写来的?你刚才又打电话给谁?”
我没有回答。只是好想好想洗澡。
“葵。”
“我以为你应该不会刺探,我以为你不会说这种话。”
我想马梧在这一瞬间真的生气了。
“你究竟是拿我跟谁比较?”
马梧连声说了好几个“谁”。
我像石头般沉默,马梧用力捶打墙壁,吐出一句“fuck”!粗暴地关上卧室的门。
天已经开始亮了。
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不动。响起好几年前失去顺正时的情形。
——为什么必须分手?
顺正勉勉强强说,再交往下去,怕也没有结果。
——为什么?
顺正似乎很讶异。
——因为我无法再相信你这个人。
顺正似乎渐渐也会伤害别人了。
——你以为我们还能像过去一样吗?
受到伤害后变得具有攻击性是男人的特质吗?
——我厌烦了。
他不屑地说。顺正那时穿着灰蓝色毛衣。我想起奇怪的事情。
——你走吧!
顺正说时,已不再看我的脸。
冬天,羽根木公园下着霜。
不要叫我走!
那时,还有现在,这句话就是顽固地没有溜出我的唇外。
马梧没吃早餐就出门。
听着马梧出门的声音,我泡在浴缸里,慢慢地洗澡,然后把衣物装进皮箱里。
住所
艾柏特获得银牌奖。电视上播出珠宝工匠技艺比赛的最终评审情况。比赛是在自由创作外、另在一定时间内正确完成固定份量的工作,又以既定材料做出原创性极高的作品。电视节目本身就有极高的娱乐性。
胜败其实无妨。默默工作的艾柏特那份专注、热诚显得清新,我和丹妮耶拉、路卡直接在电视机前为他加油。虽然不是金牌,但看完后,我们都说太好了!阿蕾希雅在房间一角发出小小的鼾声。
一九九九年,秋。我搬出马梧的公寓已三个月。
“再喝一瓶?”丹妮耶拉拿着空葡萄酒瓶问。
“不要,不能喝了,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来。丹妮耶拉和路卡都轻轻耸耸肩,说:“不急嘛!”我温馨感人的朋友。
“睡在这里也行。”
虽然听到路卡这么说,我还是披上外套。探头看看阿蕾希雅的脸,说声晚安,亲亲丹妮耶拉和路卡的脸颊,走出屋外。天空清澄的夜。米兰难得看到那么清楚的星星。
“晚上小心!”
在手牵手的他们目送下,我坐上车子。不是宾士,是中古的飞雅特。深绿色。车子只要能走都没关系。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离开马梧公寓那天,我搬进丹妮耶拉的家。丹妮耶拉爽快地收留我,几度感慨地抱着我听我诉说。当然,我无法让她完全了解。三个星期后,租到现在的公寓以前,寄居丹妮耶拉家的日子里,她不断告诉我应该回到马梧身边。
——马梧很爱你。
那个夏天傍晚,一番谈话之后,她端出冰镇的茶说。
——你也应该成熟一点了。
——是啊!
我说,丹妮耶拉表情微愕。
——让我来说的话,马梧是完美的。
我浅浅一笑,只能再说一遍:“是啊!”
晚上,马梧来接我。
——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
还是生气的脸,但努力保持冷静。
——回去再慢慢谈。
可是,我已无话可谈。一句也没有。这一点非常清楚。因此,我不能回去。
第二天马梧又来一趟。同样的结束,马梧也知道。
——你真顽固!
马梧说着,落寞地笑笑。
——我不放弃哦!那间屋子等着你回来。
我不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回去的地方,我仿佛一直在寻找却从没找到。
我想见顺正。
奇妙的热情,只是这么想。我知道见到他也不能怎么样。我不认为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相爱。东京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只是想和顺正说话。我的话只有顺正懂。
只因浴缸很大的理由,就决定租住纳布里欧运河附近的小公寓。附有小小厨房的客厅,外加一间小卧室,小巧整洁的公寓。搭着像是快坏掉的电梯上三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阳台上看得见石板坡路。日晒不佳,但是安静,我住得很舒服。
珠宝店的工作从本月起开始上全职班。遇见马梧时,感觉如同同居以前。在店里的时间,因为至少有事要做而得以平静。工作能稳定精神状态。
我的行动范围依旧非常窄小。公寓、店里和图书馆。其他就是店旁的圣皮欧涅公园、丹妮耶拉的家、超市和去散步的青蛙庭院。
书虫。
仍像小时候被说的一样,店里没人的时候,我就看书。看起来我是没什么成长。
打个电话恭喜艾柏特,也向丹妮耶拉道谢后,洗澡。艾柏特不在,在答录机留下口信。直到现在,睡前仍喝阿玛蕾特。可是这里没有水晶酒杯,只能用普通杯子喝。
艾柏特的庆祝派对在珠宝店旁的餐厅举行。只有极亲近的人来。有心的聚会。比赛那天的高亢情绪像不曾有过似的,艾柏特始终害羞少话,仿佛坐立难安。
“欸,今天怎没看到马梧?”
好几个人问我。艾柏特的女朋友、店里的客人。每一次,我都不得不耸耸肩微笑,说那段情已经结束了。没有男伴的派对。餐厅里音乐嘈杂,暖气和人气氤氲,香水、食物和酒精混杂的味道。
“没事吧?”丹妮耶拉不时问我。
聚会到一半,吉娜和宝拉唱歌,只有那时,背景音乐才暂停。歌声结束后,会场欢声雷动。平常开朗的宝拉不用说,别扭的吉娜虽然早早回去,但也玩得很尽兴。
认真、以热爱工作的年少甚于工匠的心态来做事的艾柏特。因着他,大家都为这派对后,我和丹妮耶拉、路卡、艾柏特及他的女朋友一起去Biffi。Biffi是吉娜、宝拉,还有菲德丽嘉喜欢的店,古老的小酒吧。
“恭喜!”
我们再度举杯同贺。
“你们这样祝福我,比得奖还让我高兴。”艾柏特说:“我觉得人生好幸福!”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我觉得好孤独。
十一月后,雨天连绵不断。寒冷,阴郁,这个城市的雨。
马梧常常到珠宝店露面。像以前一样。不变的魁梧、西装合身、大方、味道清洁的马梧。
——你看呢?
比较过好几件饰品后,必定征询我意见的马梧。可是,我们已不再一起回去,我也没答应他吃饭喝酒看电影的邀约。
日子静静地流逝。在我之外。只载着马梧、丹妮耶拉和艾柏特。
公寓大门贴着海报。是我在为派遣心绪去看的展览会上中意而买的。美国图书馆的读书周海报。
房间不再装饰花朵。因为没有钱,花饰也增添无谓的孤独气氛。
上班以外的时间全部都耗在自己身上,十分自由,自由而閒得无聊。
我还是照样一天洗好几次澡,在浴缸里看书。
——又想逃进浴缸里吗?
那天马梧这么说。马梧是对的。对,而且胸怀磊落。
最近,我光听莫扎特。喜欢莫扎特旋律的均衡美。
——把给你的小羊皮短大衣送来好吗?酒红色,有毛皮里子的。
马梧前些时候这么说。
——当然是用寄的,我不会亲自送来,你可以放心。
说着笑了。可是,我没让他送来大衣以及美丽的内衣、漂亮的鞋子、昂贵的珠宝和温暖的冬装。
我的行李非常少。和马梧同居时,我什么都没带,现在也是什么都没拿。
——即使留在我那里也用不到。
话虽如此,但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有一天,马梧有了新情人后,就让那女人处理吧!
留在那公寓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的牵挂的。
住所。
如果顺正再写信来,马梧会转寄过来吗?
大概会吧!
因为马梧胸怀磊落。因为他是成熟的人。因为他是体贴的人。
但若是电话呢?
想到这里,我对自己厌烦起来。我究竟在等待什么?
另一方面,我想我终究是爱马梧的。每当夜晚来临时,床的无边无尽让我不寒而栗。渴望马梧的肌肤、味道、体温和鼾声。想和人同居、想有某个人一直在身边。和顺正虽然常常在彼此住处过夜,我们却没有同居。马梧教给了我和某个人共同生活时的安心、温度和麻烦。
——我不会死心的,那个家等着你回去。
在那种夜里,老是想起马梧低沉稳重的声音。
用水晶酒杯喝阿玛蕾特备觉香醇。
回去的地方。
人究竟该如何找到那个地方呢?
失眠的夜,我必须小心地不混同依恋人类和爱情的心思而思考事物。
“你妈好吗?”菲德丽嘉皱纹满布的手点着香烟,如常地问。下雨的星期六。我很不明白菲德丽嘉为什么一直挂念终究没有熟悉米兰的我妈。
“全天班的工作习惯了?”
“嗯。”我回答,拿起一颗果冻。不透明的粉红色玻璃果盘从以前就在这里,好怀念。在我读小学时,果盘里装满饼干,和牛奶一起端出来。
“很忙,但觉得有价值。”
事实上,艾柏特赢得银牌以后,店里的生意越来越旺。
“那就好。”
菲德丽嘉笑着说。安静的午后。收音机播出极低音量的脱口秀。
“圣诞节去日本吗?”菲德丽嘉突然问。
“日本?不去啊!怎么?”菲德丽嘉没回答,吐出一缕细细的烟。甘甜香味。
“圣诞节时,我在这里,应该吧!”
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我想可能会看莫拉维亚的自传。
“为什么?”菲德丽嘉问。
“啊?”
“为什么不去日本?”
这回轮到我沉默。
“你和美国男人分手,一定有某种让你下决心的理由吧!”
我偏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回答说:“我并没有决心什么。”
菲德丽嘉褐色的眼睛含着微笑问:“这样真的好吗?”
即使在家里也服装整齐地穿着紧带鞋子、拢紧膝盖坐着的菲德丽嘉。
“我搬出那栋公寓,”我说。“是因为我觉得那里不是我的住处,就像日本也不是我的住处一样。”
我和妈妈不一样,我是这个城市的人。不管国籍。
窗外依然继续下着雨。无声,也毫无停止的气息。
“葵。”
菲德丽嘉的家很不可思议。房间整体都像菲德丽嘉一般。
“唔?”
夹着香烟的指头今天也戴着她先生送的猫眼石戒指。
“人的住处只存在某个人的心中哟!”
菲德丽嘉没有看我的脸说。半是自言自语的。
回家时,顺路去青蛙庭院。因为下雨,沿着有屋顶的回廊绕了一圈。阴霾低垂的天空。庭院沿着十字型小路切割成美丽的四等分。四棵树、四只青蛙像围绕中央的喷泉般。白木莲枯枝衬着周围的绿和拱门,让人想到拉斐尔早期的画。
在某个人的心中。
吸入含着雨味的冷空气,我思索这句话。我会在某个人的心中吧!那么,也会有个人在我的心中吧!是谁呢?
我想见顺正。想和顺正说说话。就只这样而已。
回到家里,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洗澡。这里的浴室虽大,却毫无景观。墙上的油漆斑驳,总觉得挂在架上的粉红色毛巾好落寞。大瓶的洗发精、洗衣精。
夜里,丹妮耶拉打电话来。说是和路卡出外吃饭,想顺路看看我。我和马梧分手后,丹妮耶拉经常这样照顾我。
他们终于在十点时来了。在门口保罗兰德的黑色海报 —— 一九五八年的读书周海报——前亲颊拥抱后,到客厅为他们各倒一杯酒。拿出饼干和罐头橄榄。
“还好吧?”
阿蕾希雅不知托谁的妈妈带,他们最近常常这样外出。
我提到白天去看菲德丽嘉和上个礼拜看的电影。
“好漂亮的手镯!”
丹妮耶拉赞美我最近买的银镯子。
他们今天去“诺维茜”吃饭,丹妮耶拉说她饭后一个人把那巨大的蔻皮吃个精光。
“好想再一起去看电影哩!”路卡说。
过去每逢周四,我们四个都一起去看电影。
“是啊!”我笑吟吟地回答,但是我无意三个人去,也不觉得生气。
“忙吗?”我问路卡。
路卡耸着肩,扬起眉毛,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过几天一起去逛街吧!”丹妮耶拉说。
“好啊!”我回答,举起葡萄酒杯。
我的生活。我的城市。时间确确实实地流逝。有丹妮耶拉和路卡这样的朋友,有菲德丽嘉,有工作,有吉娜、宝拉和艾柏特。此外,我还期待什么吧!
十二月,收到几封圣诞卡。住在英国的爸妈和美国的安琪拉寄来的。安琪拉卡片上写着,很遗憾因为夏季的旅行取消而没能见面,遗憾我和马梧分手,还说即使没有马梧也没关系,希望我去美国时和她联络。安琪拉的信写得就像安琪拉的爽直和冷淡,当然也是温暖的,可是我看了以后,感觉像是被告知真的和马梧分手了。孤独的时候,亲切和友情会更凸显这份孤独。
冬天是记忆苏醒的季节。
妈妈煮的热汤、和丹尼耶拉呼着白气走去的芭蕾教室、和马梧散步的街道,还有顺正。
——葵。
顺正约会总是迟到。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看书等他。我喜欢等待顺正的时间。例如,在梅丘车站前那家小餐厅。沙拉种类丰富的餐厅。烤牛肉三明治很好吃。窗外看得到平交道和月台。圣诞节时喝香槟。符合学生简朴生活的小餐厅。记得顺正穿的连帽粗呢短大衣。
失去顺正也是在冬天。干燥寒冷的东京冬天。
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宝拉告诉我:“有话要跟你说!”于是,我那天打烊后留下来。艾柏特也留下来。
“吉娜马上就到了,先喝杯茶吧!”宝拉说。
艾柏特去准备。艾柏特很会泡茶。店里开着暖气,暖烘烘地、门边放着圣诞红盆栽。即使如此,打烊后的店里仍然感觉冷清。
不久,吉娜牵着狗来了。
“好冷,想要下雪似的。”她绷着脸说。
“好啦,都到齐了!”宝拉笑嘻嘻的开头,“事情很简单,我想结束古董生意。”
愕然一惊!
“我和吉娜都这把岁数,做不来了。幸好创作品都很畅销——分店也开了两家——我们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宝拉笑着说明:“你们的工作都没变,店是没问题的。”
吉娜坐在小凳子上,抚摸膝上的狗。过细的腿。
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当然。和以艾柏特为主的工作坊创作珠宝比起来,吉娜和宝拉蒐购的古董珠宝年年不动。不提宝拉,对腰腿无劲的吉娜来说,再四处蒐购都是重荷。
“是时候了!”宝拉胖胖的侧脸带着微笑,声音有些落寞,“我也知道葵和艾柏特会舍不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柏特把玩着茶杯。
“没办法。”他抬起脸,声音清楚地说。
“就是啊!”吉娜也说。
知道最后,我都没有开口。感觉这不是我能置喙的事,也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可是,我好寂寞。像分辨不出好坏话的孩子般束手无策。
“别那样无精打采的!”宝拉说,“现在光是存货还有不少,不卖完不行啊!”她最后奇怪地说。
也确实如此。
日子如常流逝。在我之外。
圣诞节时,马梧送来花束。大把深红玫瑰花束。
很像马梧。
虽然这么想,可是家里没有那么大的花瓶,没办法,只好装在煮面锅里,摆在浴室。毫无情趣的浴室。
故事
春天。阿蕾希雅迈着不稳的脚步向前走,路卡蓄着没刮干净的胡须。本来上半身就丰满的丹妮耶拉感觉更胖了。复活节连续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到伊瑟欧湖畔野餐。
沿湖的散步小径旁是宽敞的草坪,枝叶繁茂的高大行道树形成舒适的树荫。天气晴朗的星期一。
三月是庆典的季节。从儿童精心装扮漫步广场的嘉年华会开始,妇女节——今年也收到马梧的含羞草——满街国旗飘扬的复活节三天连假。和马梧同居的时候,除了妇女节外,其他什么都不过,但今年和丹妮耶拉一起,过得快乐热闹。我们带着阿蕾希雅去嘉年华——以前,丹妮耶拉和我都穿着洋装散步。我还清楚记得,有一年丹妮耶拉头上戴着宝石头冠——上周也去了教堂拿橄榄枝。吃了鸽子形状的庆祝面包。让人怀念的节日活动。我想起直到最后都还不习惯米兰的妈妈在这个季节里仍有些快乐(玄关插着一束爸爸送她的含羞草)。从小就熟悉的这个城市的生活。
“有点风了!”路卡说。
丹妮耶拉说:“真的耶”,帮阿蕾希雅围上绒披风。柔软的粉红小绒披风。我望着他们亲子三人的样子,喝着壶里的红茶。丹妮耶拉泡的甜红茶。
“葵的生日快到了。”丹妮耶拉说。
“还早啦!”
生日。五月,我就三十岁了。
“有什么预定吗?”她毫不顾忌地加上一句:“和马梧。”
“和马梧?”我蹙着眉头,“没有啊,不可能有吧!”
我们分手已经有八个月。丹妮耶拉耸耸肩。
“你们有联络吧?”路卡在旁边帮腔。“你的生日,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他说过的。”丹妮耶拉附和说。
我的生日,马梧每年都在高级餐厅订位。准备礼物。早上一起来,立刻在我眼皮和头顶给个庆祝之吻。
“不过,”丹妮耶拉说,“如果没有预定的话,就来我们家。生日绝对不能一个人。”
拂过湖面的风带来清幽的水味。
“该回去了吧!趁现在交通还不挤时。”我说,站起身来拍拍牛仔裤的屁股。
一到四月,季节仿佛倒退般的冷,雨天连续。“倒退”这个词总觉得很适合我。我带着自嘲这么想。
雨天,店里有怀念的安心气味。小电暖器散发的暖热空气。隔着玻璃看见湿漉的街道和巴士站。
今早像往常一样擦着古董珠宝的盒子,猛然想到怎样才能培养鉴定珠宝的眼光呢?比如说,眼前这个一百年前的红宝石——虽然小但精致可爱的红宝石,有历史感觉的黯淡白金戒台,和另一颗更小粒的钻石镶在一起的戒指——若是埋在劣质红宝石、甚至称不上红宝石的有色石头,或是在精巧的赝品堆中,我能发现这个美丽的宝贝吗?
宝拉说要结束古董生意后,让我产生奇异的后悔。如果陪她去蒐购时,能花点心思学习一点鉴定的技巧就好了——。
每一件古董珠宝都有它的故事。我为它们着迷,我也承认艾柏特的创作珠宝感觉和质感都好,但没有故事,因此那些东西在我眼里只是一般商品而已。珠宝的故事。被爱的女人的以及不被爱的女人的——。
门铃响起,摁下手边的遥控锁。玻璃门外,魁梧的马梧正侧身收伞。
“Buon giorno.”
连那普通的寒暄听起来都特别令人怀念的低沉声音。
“Buon giorno.”我尽量摆出开朗的声音和笑容。“这雨真会下!”
真的!马梧的英语像是母国语言般让人安心。
“今天要什么?给客户的礼物?还是要送人的礼物?”
“不。”
马梧说,站在对面看着我。到哪里都开车的马梧穿着不在乎低气温的衬衫。漿挺的水蓝色衬衫。
“我决定下个月回国。”
意想不到的话。
“回国?”我回问。
马梧耸耸肩说:“是公司的决定。”
“公司不是你开的吗?”马梧苦笑,然后像调皮小孩的表情说:“不是我一个人开的。”
“下个月什么时候?”
“中旬吧!看准备的情况。”
我找不到话说。
“还会回来吗?”
“Who knows.”
我感到马梧的魁梧身躯已经远去。虽然还在这里,却像不在一般。
“Well,”马梧吸一口气,“希望你跟我一起回去。”
他独特沉稳的态度和清晰的语调。但我还是清楚知道在那背后藏着庞大的紧张和不安。
“Well,”我也吸口气,马梧却阻挡我下面的话。
“希望你还不要回答,”他加了句“Please,我是真心的。我的人生里面需要有你。不管过去。我不再追究,你不想提的话,不说也可以。只希望你和我一起走。”
马梧一说完,感觉雨的气息更浓了。冷冷的四月雨。还有,香皂般的马梧味道。
“决定以后给我个电话。我们约个地方吃饭,答案无所谓。”马梧微笑地接着说。
“庆祝我的——该说是我们的——回国和你的生日,好吗?”
当然!我除了这么回答还能说什么?
“打包很忙吗?”我问。
马梧回说:“Nothing.”我觉得这非常像马梧。
“Good!”
我们微笑,马梧走出店外。雨中。米兰街道中的小小美国。他的人生的某个地点。
下班后,回到家里已近九点。已经习惯了爬上楼梯、打开门锁、迎向海报的生活。小公寓的小厨房。
汤与面包的晚餐后,浴缸里放好水,慢慢地泡着。在浴缸里伸展四肢,窗户微开,闻着夜雨的味道。
——希望你和我一起走。
马梧直视我的眼睛说。畅快而诚实。
美国。
很明白的事。马梧也有马梧该在的地方,有值得活着的故事。
——我的人生里面希望有你。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马梧这样跟我说话是最后一次。好多年来一直在我身边的马梧。回过神来,我蹙着眉头,瞪着浴室的墙壁。空荡荡的白色清冷浴室。Izis的照片、白色的厚毛巾、没有马梧帮我按摩脖子的浴室。
我闭上眼,轻叹口气。
——庆祝回国和生日。
马梧那样说。我的生日。
——好啊!二零零零年的五月嘛?已经二十一世纪了。
顺正单纯地笑着说,约好我三十岁生日时,两个人一起去爬佛罗伦斯大教堂的那天,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自己这样一个人——依然是别扭的书虫——泡在浴缸的样子。
顺正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以为我会一直和顺正在一起。我们的人生虽然在不同的地方开始,但一定在同样的地方结束。
心想终于遇到了!在郊外的一所小大学、东京那不可思议的城市。
我以为会一直和顺正在一起。永不分离。
——葵!
顺正柔声换我,光是这样就让我充满幸福。
——爱你!爱到心痛!
年轻认真的眼神、静静诉说的顺正。
我知道是已经过去的事了。那个约定不过是我们幸福的回忆。
激起啪啦啪啦水声,从浴缸出来。用廉价的粉红色——每次用时,就怀疑究竟为什么会选这种颜色呢——浴巾裹住水珠滴落的身体。裸着身体进厨房,喝口水,在小杯子里倒入阿玛蕾特。
雨依旧继续下着。
“要去市场?”
宝拉有些意外。下午两点,店里午休时。我们在后面的办公室里,喝着饭后咖啡、吃饼干。
“嗯!能带我一起去吗?”
古董珠宝的市场有好几个,正因为蒐购珠宝不需要特别的资格,因此才是考验眼光和经验的世界。
“这没问题。”今天的宝拉穿着金丝雀黄的罩衫、剪裁漂亮的灰色裙子。“不过,你想怎么逛?”
我暧昧地笑笑,“只是想去看看。”
当然,没问题!宝拉把一块小核桃饼干放进嘴里,轻松地答应我。
昨晚打电话给马梧。想说我不跟他一起走。我心想,这个答案是越早给他越好。距离他跟我提起时仅一个星期。
——How are the things?(准备得怎样了?)
我问,马梧爽朗地回答说:
——Things are ok.(一切顺利。)
我之所以沉默,是因为突然不耐烦这种问答本身。
——你还好吧?
我没回答,直接说:“我现在就去你那里谈。”
——现在?
马梧似乎很意外。
——嗯,现在。
我说完,马梧短暂地沉默后说:“不要吧!”
和数秒前明显不同的低沉落寞声音:“你会带来我不期望的答案,是吧?”
我要是能说:“不对”,那该多好啊!
——我知道我会后悔的!
我反而这么说:“我知道,我一定会后悔的。如果你自己还不知道,让我告诉你,马梧,你太完美了!”
感觉到那头的苦笑气息。
——你在安慰我吗?
虽有一半绝对是NO,但有一半确实是YES。马梧是完美的。那是打从心底发出的正直的个性。可是,我不后悔。后悔已经被我耗尽了。在好几年前,就已经用完。
——怎么会?
我说了最后的谎话。再度短暂的沉默。
——回国的日期决定了吗?
——啊!比预定稍微延期,五月三十一日。
五月三十一日。还有一个月。再过一个月,马梧就要离开米兰了。离开米兰,也离开我的人生。
“我知道结束古董珠宝的生意让你很遗憾。”
宝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周三的下午,在店里。
“可是,这样也好。时光流逝。即使我们不做了,对古董珠宝也没有什么影响。对不?”
我点点头,回答“Si.”
五月。
阳光短暂地和这个城市打招呼,性急的人已戴上太阳眼镜、穿上T恤。青蛙庭院的绿清澈润眼,菲德丽嘉公寓院子里的藤树垂着繁锦的紫色花房。
——真的这样就好?
丹妮耶拉每次见面口气都像斥责我。
——就这样放马梧走,真的对吗?
和马梧约好下周见面。而且,在二十五日——我的生日——那天四个人——马梧、我、丹妮耶拉和路卡——到维诺茜餐厅吃饭。为马梧送行和庆祝我的生日。像以前一样。
五月。
是万物添上色彩、夏天即将来临的气息让人们恢复开朗的月份。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马梧和我在咖啡厅碰面。令人怀念的美式早午餐店。
开放的店内气氛、爽快的店里的人。我先到达,但没有看书。我想看看走进餐厅时的马梧。咖啡、汉堡、法国吐司的味道、四处耳闻的英语。
马梧穿着牛仔裤。深褐色的头发、爽朗的笑脸。
“早。”
都快中午了,马梧还这样说。
“早。”我也回答。
马梧知道我放假日爱睡懒觉,我也知道早起的马梧今早一定去了健身房。
“还有两个礼拜。”
坐在对面的马梧右耳上的头发有些乱。
“Yeah.Two weeks.”
马梧回答,前半句是回答我,后半句是自言自语。
“以后就寂寞啰!”我小心不带感情地说。
马梧把餐巾摊在膝盖上——大餐巾在他手中想条手帕——微笑,什么也没说。
我们在店里吃足了早午餐,喝了咖啡。
“在日本,”我说:“春天时出发的季节,是相逢的、分手的、还有出发的季节。”
我加上一句,就像我们的九月一样!
马梧领悟这意义。“春天吗?很有意思。”
意大利和美国,新生入学和新学期都在九月。大家在漫长假期后的凉爽空气中开始各自的新生活。
“那非常东方!”马梧表情深邃,“和植物的生长周期一样。”
“是啊,很有意思吧!”
来这店里,总有许多熟人和马梧打招呼。这总让我好奇这么多的美国人平常隐身在哪里呢?
“等下有事?”马梧问。
我说没什么,一起走出店里。
“好暖和的天气!”
马梧在阳光下眯着眼。好久没和马梧一起并肩而行了。
马梧对我的拒绝没说什么。
“保重啊!”我说。
马梧立即反应说:“Sure!”
彼此都知道,那是对方唯一能说的话。
“那,二十五日见喽!”说完,两人告别,在我停在路边的飞雅特旁。
傍晚,在浴缸里看着书,突然想到自己是孤独的。自作自受的孤独。失去了马梧,就像曾经失去顺正一般。尽管他们两个都曾经在我眼前。
从以前就是这样。我伸不出手。即使有人伸手向我,我也无法抓住那手。
我还是遥远的从前那个和不想熟悉米兰的妈妈怄气背过身去的小孩。任何事物都构不到我。即使有丹妮耶拉的亲切和艾柏特的友情。
我想见顺正。
激动得想要啜泣。我想和顺正说话。顺正了解我是这样活过来的。即使不用说明。单纯地。我有那份确信。我不是以前就这样的。
合上书,叹口气。窗外流入黄昏的空气。
——书虫!
顺正笑着这样说吧?
吉娜感冒了,因为年纪大,大家都很担心,但很快退了烧,痊愈没事。我去探望她一次,送了一次花。我小心不让花“加深房间里的静寂”,选了黄色的。在青蛙庭院附近,我喜欢的花店买的。
——谢谢你漂亮的花。
今早,吉娜打电话来。
——已经完全好了,大家太大惊小怪了。
她这么说,叹口气,很像吉娜的抱怨口气。
——太好啦!
我松口气,微笑地由衷说。
我在冲澡时,并没有那念头的。还想着下个礼拜去看吉娜。在喝咖啡、穿衣服时也没想到。来到晴朗的屋外,坐上墨绿色的爱车飞雅特,像平常一样开到店里。
“早!”
艾柏特已经上工。白色的墙壁、大工作台、收音机播出的歌曲。
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这么想。今天,这里不是我该在的地方。周围一切事物都这么告诉我。敞开的大窗户、俯瞰的米兰街道、散落台面的一件件工具、红色的小碎片。今天,二零零零年五月二十五日,这里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我们约好喽!
说这话的是我。
——和你一起爬佛罗伦斯的大教堂。
我们一起去。那时不管住在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从教堂底一起出发。像野餐一样。
——佛罗伦斯大教堂?不是米兰的吗?
顺正好奇地问,我挺胸回答。
——因为佛罗伦斯大教堂是相爱的人的大教堂。
顺正不会记得这样遥远的约定。
“艾柏特!”
即使如此,我仍然记得。一直。
我对轻声回答“唔”、转过头来的艾柏特说:“我下午想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