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边苏云还昏迷不醒,朝廷却又传令元晟觐见。
元晟令人对外宣称那天在护城河桥上遇到刺杀,身受重伤,拒不觐见,实则紧锣密鼓的开始布置迁回北地的一应事宜。
紫阳宫主和安定王各怀心思,但也知道那次的刺杀已经打草惊蛇,也不敢逼迫元晟太紧,生怕逼得太紧,适得其反。
紫阳宫主以准皇后的名义派了林医政和太医院两名太医过府给元晟诊治,却连元晟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回来。紫阳宫主只生闷气,也不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两日,大军迁回北地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等待一个契机了。这时候,先前被宣进宫去的六部尚书和内阁首辅忽然被放出宫来,宫里传出消息,仁宣帝彻底醒过来了,三日之后,便可上朝;安定王也出宫回了安定王府,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仁宣帝得病之前的平静,但是,这种平静之下,人们却隐隐感到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皇宫大内,甘露殿雨荷轩里。
仁宣帝眼歪嘴斜的倚在床上,兰宫人正一勺一勺的给他喂饭。紫阳宫主忽然带着人走了进来。兰宫人一惊,手中的陶瓷小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是仁宣帝重病之后,紫阳宫主第一次驾临雨荷轩。
“主子……”兰宫人连忙起身,对着紫阳宫主弯腰行礼。
但是,她却被紫阳宫主拦住了:“兰宫人身怀龙裔,不可多礼!”说着,她身后的一名宫女上前递上了一把干净的小勺,“兰宫人先给皇上喂饭吧!”
紫阳宫主在桌边坐下来,眼眸之间含着淡淡说不出意味的笑容看着兰宫人。
兰宫人闹不清楚紫阳宫主这是唱的哪出,但她现在不是慧淑公主的生母兰妃,而是一个小小的宫人。她只有接过宫女手中的小勺,躬身上前,给仁宣帝喂饭。
紫阳宫主看着兰宫人给仁宣帝喂饭,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日子以来,她虽然没有过来,但是仁宣帝的脉案她每天都看,脉案上早已经是中风的症状,所以仁宣帝眼歪口斜她早有预料,这且不说,但是她没想到仁宣帝吃个饭竟然也如此费力。兰宫人送到他口中的粥,被他吞一半吐一半,衣襟前铺着的手巾被他吐得淋淋漓漓,说不出的狼狈。
紫阳宫主心头一阵恶心,想要转开目光,但是,她受惑魂汤的控制,恶心也不是纯粹的恶心,心中那夹杂着复杂爱意的情感与恶心厌恶相交织,她的目光仿佛有什么吸引着一般,明明恼恨厌烦,却根本转不开去。
她只有看着仁宣帝将粥洒的到处都是,狼狈不堪。
她硬忍着心中的不适,等着兰宫人给仁宣帝喂完了饭,收拾了下去,才令人关了房门,起身来到了仁宣帝的床边。
此时,室内只剩下她和仁宣帝两人。
仁宣帝虽然口不能言,但是他的眼底一簇恼怒的亮光却是直射紫阳宫主。
他身体虽然成了这样,但是他脑筋还清楚的很。生病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明白,他对紫阳宫主还不够好吗?从小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她竟然这样对自己?
紫阳宫主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质问和愤恨:“皇上!你从小就告诉我,这个皇位是留给我的,你最爱的是我,为了我你可以放弃一切,甚至生命!但是,自从中秋夜宴上我受到别人术法的控制做出了不合时宜的举动,你就变了!”
“其实,在你的心中,皇位才是第一的吧!”
说完之后,紫阳宫主沉默了许久,才又道:“可是,我不比你的狠心。你现在这样,我一样会好好待你,因为,不管怎么样,我爱你!”紫阳宫主说出最后这三个字,胸臆之中两种复杂的感情相互冲击,汹涌澎湃。
一百二十九章 蚀骨噬心
更新时间:2012-11-15 16:29:01 本章字数:8104
紫阳宫主平复了一下心中翻涌的浪涛,再次看向口不能言的仁宣帝:“我不求别的,只要你许诺的东西,更何况你的身体已经不能上朝理政,也该是兑现的时候了。唛鎷灞癹晓”
“三日之后上朝,你发圣旨,宣布收江都王前世子赵武为义子,定下皇嗣传承!”
江都王朱文,赐国姓赵,赵武是他最宠爱的侧妃所生,很小的时候就被立为世子,但却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这才接回了他早年王妃所出的大公子立为了世子。
她要名正言顺的继承帝位,就不能是现在的身份。她的邪功已经练到第五层,用男子的身份生活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但是,皇室子嗣艰难,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掩耳盗铃,她左思右想便想起了江都王这个传闻已经去世的世子。
毕竟,江都王没有名正言顺的给这位世子发丧,这位先世子去世也只是人们口中传言。再一个,江都王一直远离京城,京中认识赵武的人很少,只要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登上大位,指日可待。
她眼中露出一抹激动,看向仁宣帝:“我不会像你那样,等我登上皇位,也会专心专一的好好待你!”
仁宣帝目光悲愤狠厉,呼哧呼哧的喘着气,鼻涕口水流满了衣襟,眼歪嘴斜的更加厉害,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像是风箱一样,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紫阳宫主看了他一眼,朝外喊道:“兰宫人,好好伺候皇上!”
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
紫阳宫主对仁宣帝的爱是来自惑魂汤的强制作用,若非惑魂汤,她此时对仁宣帝应该是厌恶多于爱恋,就像以前她一直避着仁宣帝一样。而,仁宣帝对紫阳宫主的爱,更是不值一提,他或许根本就没有爱过紫阳宫主这个人。他心中至死不渝的爱恋,都是虚构出来的,这种虚构出来的爱,长久以来欺骗了别人也欺骗了他自己,但当这种爱恋与他至高无上的权势发生冲突的时候,劣势就会凸显出来了。
苏云正是敏锐觉察了这一点,才能层层谋划,处处布局,只以一方惑乱心神的药剂,便将事情引导到了如此地步。
她就是要他们自己将他们极力掩盖的丑恶一面揭露出来,让他们反目成仇,让世人都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前世,苏云跌落云峰之时,曾经苦笑自问,这世上还会有毫无所求,至死不渝的爱恋吗?
很显然,没有。至少,至今为止,她还没有发现!
仁宣帝为了他所谓挚爱的一个女儿置他另一个亲生女儿于死地,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而如今,却又与他所谓的挚爱反目成仇。至于紫阳宫主,她获得的宠爱完全是因为另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这种违背人伦的宠爱也未必是她希望的,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仁宣帝私欲的牺牲品。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到她们母女身上来。
血债还要血偿——
苏云心内觉得畅快的同时又有浓烈的悲哀弥漫。
或许是因为看遍了世事的残忍冷酷,所以,现在的她,实在是一个太过现实的人。
“这是……雪域红莲?”焱王府苏云的寝室里,萧衍看着苏云手中的水晶小匣,低喊出声。
苏云倚在床头,眉目如画,乌发柔顺的披散下来,烛光照在上头,闪着莹润的光泽。她浅笑低头,如水的目光划过盒子里装着的红莲。红莲早已干枯,却完美的保存了绽放时候的最美姿态。
苏云轻轻道:“拿给仁宣帝!”
他仿佛没有听清,不敢置信的看着苏云问道:“你说什么?”雪域红莲,比千年雪莲还要难得的冰海莲花,她竟然要拿给活不了多久的仁宣帝?
“仁宣帝不能死,也不能如现在这样眼歪口斜的说不出话来!”苏云声音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要他活着,好好的活着!”报复一个人其实不是一刀要了他的命,而是让他亲手毁灭自己的一切,然后为他所谓的一切后悔痛苦!
仁宣帝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还没有看到他心中真正“挚爱”的东西毁灭,怎么可以就这样沉寂?
她不允许!
“可是……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萧衍自然清楚苏云心中的仇恨,但是这雪域红莲在她毒发的时候,对减轻她的痛苦会有莫大的帮助。
“不过是冷一些,比起当年我承受的蚀骨噬心算得了什么?毒发的时候,我能忍受!”苏云毫不在意的说着,将盒子塞在了萧衍手中。
她低低说道:“不要让元晟知道!”
萧衍心中一抹钝钝的疼痛升起,他抬头:“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过是冷一些?那种彻骨的冷,冷到筋脉发疼的感觉……
苏云眉眼微挑,尚显苍白的面容上一抹狂狷的自信闪过:“我做出的决定,从来不会后悔!”就算失去了术法,她也还是苏云,谈笑间运筹帷幄,从来不是单纯的术者可以操控的。
萧衍看了她半晌:“你真狠!”对自己,真的狠!
苏云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在灯火下璀璨无双:“师兄,这还不是最狠!”最狠的时候,她将匕首插jing亲生母亲的胸口;最狠的时候,她自断了一只手臂;最狠的时候,她将云门亲手毁掉……
萧衍黯然,苏云又道:“我知道你会帮我!我失去修为的事情,暂时先不要让婆婆她们知道。云门重建,事情很多,我不想给她们添乱!”
萧衍漠然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早些休息!”
萧衍握着手中的水晶匣子出了听风院的大门,银河寂寥,星光惨淡,一轮弯月清冷的挂在天边,寒风飒飒吹动院子里的树枝,树枝缭绕挥舞着手臂在地上画出一张巨网。
他庸庸碌碌吊儿郎当,一笑泯恩仇的事情做过不少;他一直觉得人总是活在仇恨里会失去很多快乐,人生苦短,为了区区几年的仇恨伤神,着实不值得……他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恨和痛才能让苏云长成今天的模样!
或许是他太豁达,太乐观了吧!
“去哪里了?”
忽然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他蓦然回神,一抬头,竟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回事,他已经站在了元晟的书房里。
元晟正在书桌后紧锣密鼓的处理昨日积攒下来的公文,一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一边问道:“什么事?”
“没事!走错门了!”他说着,转身要出去,眼前一闪,元晟已经大步走上前来,挡在了他面前。
“手里拿的什么?”水晶匣子透明,元晟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那朵干枯却浓艳的花朵。
“没什么没什么……”萧衍下意识将那只匣子往身后藏。
“是她给你的?”元晟冰冷的目光仿佛要将人冻结。
萧衍知道自己瞒不过了,他思忖着,他是答应了小师妹不告诉元晟,这也的确不是他告诉元晟的,是他自己看到猜到的,这就是所谓的不可抗力,着实怨不着他,而小师妹的确是需要这朵血莲来分担痛苦。
他这么想着,将那只匣子放到了元晟手中:“她要我拿去救仁宣帝。”
“果然!”元晟接过那朵血莲,只看了一眼,低沉的声音里有着宠溺心疼,“这个傻丫头!”她不会不知道这朵血莲可以为她分担多少痛苦。
苏云毫无血色的面庞闪过他眼前,他的手心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晚她冰冷刺骨的肌肤。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书案后走去:“没有别的事,先退下吧!”
“那……”萧衍看着他拿走那朵血莲,有些犯愁。没有这朵血莲,后头的事情可就都成了空谈,小师妹可还在等着呢!
“她要做的事,本王清楚。”元晟道,“这也是我们回北地的契机。本王会妥善安排,另外——让她安心养病,这事就别让她劳神了!”
“她现在的身体,承受不起!”若是长途跋涉,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实在不敢冒险。
萧衍点头:“我明白了!”
……
月影西斜,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大地,黑色的天空仿佛一块厚重的幕布压在人的头顶,使人无端感到一股沉闷的气息。
安定王府,安定王的寝室中烛火跳跃。安定王一身灰色长衫,盘腿坐在榻上,灰白的头发,发福的身体,比之白日王袍衬托下的男子,多了一份沧桑。
此时,他闭目敛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着风吹打窗台的声音,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他睁开了炯炯有神的眼睛,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彩凤躬身带着两名全身都包裹在黑色斗篷中的人走了进来:“王爷!”
安定王点了点头,彩凤了然,又静静的退了下去,将门关严,与彩鸢垂手站在廊下守着。
室内只剩下了三人,安定王翻身下床,压低了声音急切的询问进来的人:“宫里怎么样?”
“宫里全部戒严,我们险些出不来!”
两人摘下了斗篷上连着的帽子,露出头来,赫然就是皇贵妃和林医政。
“这么说,她决定要起事了?”安定王怒斥一声,“蠢货!”
皇贵妃精致柔弱的眉眼在灯光下闪烁着一层柔润的光晕,她垂眸敛目,冷声道:“她不蠢!”
“她不会直接夺权的。甘露殿的看守是平日的三倍,又全是她的人,我们打探不出任何消息。但是,我预感其中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她已经错过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佳时期,皇上病重,并无后嗣,不管她以皇后的身份摄政还是后来以皇太后的身份摄政,都不会时间很长,这绝不是她要的!”
紫阳宫主绝不会满足于一个皇后或者皇太后的位置,她要的,是整个天楚的统治权。
“恩!”安定王微微点头,“可是,这时候不管她做出什么,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安定王妃不知落入了何人之手,若是落在了紫阳宫主手中,那就麻烦了。
他说什么也想不到那么好的一步棋,竟然成了现在的累赘,他感到有些头疼。
安定王想了想又问道:“皇上的病怎么样了?”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仁宣帝能好起来,拖延一下时间。
皇贵妃看向林医政,林医政上前拱手道:“皇上的病已经控制住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却不能说话了。”
“不能说话?怎么会这样?那还不是凭着紫阳宫主摆布?”安定王狠狠一咬牙,迫切的问道,“那么,皇上还能不能康复?需要多久?”
此时的林医政少了白日的恭谨小心,规行矩步,白净面皮上透出一抹说不出的邪毒气息。他蹙眉道:“三天的时间太紧,很难!”
“怎么说?”安定王看向林医政,“只要有时间,皇上就能康复?”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根本找不到可用的药材!”
“需要什么?你说,本王立刻遣人去找!”
林医政淡淡道:“若是有雪域红莲可以续命,以毒攻毒,仁宣帝可以再活三五年没有问题。”
皇贵妃听着林医政的话,深深蹙眉,不悦道:“何用三五年?能保证他半年不出事,半年之后事情就能尘埃落定了。”
“那么,如果有蚀骨噬心,激发出他生命的潜力,再撑上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
“蚀骨噬心?这是什么东西?”安定王皱眉,“本王从没听说过!”
“药的名字虽然不好听,但是这药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安定王问道:“哪里有这种药?”
“这是我师父独门秘制的扩宽经脉,用以提升人的生命力,激发潜力的药!这种药还有一个名字,就叫洗髓丹!若不是仁宣帝的身体被酒色掏空了,承受不住这样好的东西,长命百岁也是可能的!”林医政说着,眼中透出一抹狠辣,抿唇道,“如果有合适的材料,十二个时辰之内,我就炼制成功。但是……炼制这药需要在体制特殊的女童体内,期间女童需要承受极大的痛苦,蚀骨噬心的名字就由此而来。当年师父找了二百多个女童炼药,却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女童一死,这药自然也就炼制失败了!”
皇贵妃眼眸一眯:“这么说,这药没有炼制成功了?”
林医政抬起了一只手指,轻轻摇晃着道:“错了!最后有一个六岁的女童活了下来——这药炼制成功了!”
“是吗?”皇贵妃抿唇,“二百多人才有一个活下来,先不说我们去哪里找符合条件的女童,只说最后成功的几率如此之小,这一招,就不合适!”
林医政点头:“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想让贵妃娘娘出马!”
皇贵妃惊讶的挑眉:“我?”
“不错!”林医政眼底一抹阴毒闪过,“我师父陀罗耶在你们天楚还有一个名字,你们称呼他为大法师。说起来,紫阳宫主还是我的同门师妹。”
安定王和皇贵妃都蓦然愣住了。
安定王眼底一抹暗沉凝光闪过,皇贵妃已经率先问道:“紫阳宫主以术法见长,你却是以医术见长,这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师父所教!”
“贵妃娘娘何必着急?”林医政眼眸之中一抹调笑闪过,“我师父陀罗耶是西域人,他惊才绝艳,少年时候便精通术法,医毒,后来专注于术法的研究;我在学习医毒上天分较高,所以师父将这一脉传承给了我,紫阳宫主术法上天分较高,所以继承了他的的术法!”
安定王听着林医政的话,面色不变,眼底却有复杂晦涩的光芒闪过。
他知道自己的弱点,没有兵权在手试图夺位有多么危险和艰难,所以历年来他招揽了不少江湖上的能人异士,但是没有想到,这个毒医竟然是紫阳宫主的师兄,那么……自己该不该信任他呢?
他还没有开口,林医政已经朝他看来:“王爷现在必是在想该不该信任林某!”说着,他眼眸之中一抹激烈的恨意迸发,“紫阳宫主篡位夺权,囚禁师尊,我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安定王一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毒医放心,本王不会怀疑你!”说完,他微微沉吟,又问道,“你说让白纱出马,又是怎么回事?”
“蚀骨噬心因为难得,师父一直带在身上,现在师父被紫阳宫主用术法囚禁在冷宫紫冥殿之中,我不懂术法,进不去,所以,只能让贵妃娘娘拿着我的信物去找师尊!”
一百三十章 前夕
更新时间:2012-11-15 16:29:01 本章字数:8655
这一夜,皇宫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唛鎷灞癹晓
紫阳宫主忙着准备仁宣帝收义子的事情,她生怕那些酸腐大臣临时起乱,就将手中的部队都被派了出去,将各部大臣严密的控制了起来。紫冥宫中囚禁的大法师早已被他忘在了脑后,冷宫中没有任何守卫。是以,皇贵妃凭着自身些微的术法顺利潜进了冷宫的紫冥殿,将林医政的信物拿给陀罗耶,从陀罗耶手中拿到了那瓶被称作蚀骨噬心的秘药。
紫阳宫主并不想仁宣帝就此死去,所以,每天都会宣林医政去给仁宣帝看诊。第二天林医政再去的时候便趁着身边没人,将那秘药给仁宣帝喂了下去。
随着他给仁宣帝喂下那颗药丸,他还说了这么一句话:“皇上,待时而谋!”
仁宣帝早年也是励精图治的帝王,并非蠢到了不可救药,随着身体的变化,他很快明白了林医政话中的意思,是以他丝毫没有表现出病情好转的迹象,仍旧是眼歪嘴斜,涕泪横流。
紫阳宫主没有起任何疑心。
这时候,经过两天的调养,毒发过去之后,苏云的身体已经慢慢好了起来,最起码,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冰冻般的寒冷。
就在身边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的时候,苏云下令,没有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内室,包括贴身伺候的绣嬷嬷和夏荷。
虽然还没有立冬,但是空气中的寒意却早已到处都是。
苏云的寝室里每天都燃着两只火盆,一走进屋子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慢慢的,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这融融暖意中就仿佛冰冻的河流化开,筋脉开始慢慢复苏。
开始的时候,她有些欣喜,可是,很快她就发现,她的身体依旧软弱的很,尤其是双腿,竟然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这么羸弱过,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站起来过。
她失去了术法无法感知一切,可是她还有大脑。她知道外头已经是风雨欲来,时间已经很紧,她若是站不起来,怎么跟着元晟出京?
他会不会丢下她不管?
就像当年,父亲将自己交给那个人,然后毫无留恋的离去……
她心中没来由的恐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这个?这么些年,她不是已经习惯了被丢弃,一个人了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明确知道自己不能留在京都。因为留在京都,失去术法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要活着,看着天楚败亡,看仁宣帝痛不欲生的那一天到来。
她用力扶着床边,雪白的手上青筋暴起。她慢慢的朝床下移动,直到双脚接触到地面——
可是,只有一瞬,她的腿就像是软面条一样弯了下去。
苏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似乎只是一瞬间,她就对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掌控。那种将生命给别人掌控的滋味,她太清楚。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这么无力的活着。
可是,她能死吗?她的生命不是她自己的,母亲和师父在看着她,她得活着,还得活的好好的才行!
她一遍一遍的练习,一遍一遍的摔倒,手掌磨破了,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仍旧不肯停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外头传来了元晟冰冷的声音:“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她心头一紧,没有听清楚下人的回答,便慌忙往床上爬去,谁知脚下一软,手掌一滑,她的身子控制不住的朝床前的火盆栽过去。
那一瞬间,她没有挣扎,她紧紧闭眼,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滑了下来,唇角苦笑的弧度是那么无助与安然——
当命运无法反抗的时候,你要怎么办?当你爱的人已经不爱你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算不算祸不单行?她以为她会很狼狈,说不定就要毁容了!
“云儿!”
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她的身体在倒进火盆之前,稳稳的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
她恍然张燕,漆黑明亮的眼眸褪去那层遮掩的云雾,就像是天空中最闪亮的星辰。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张刚毅的面孔上闪过的慌张,心头的云雾,似乎嗖一下就消散了。
三生三世,她没有白活,她能辨认的出,元晟眼底面上的慌张,不是假装的。
可是,就算他心里有她,但是在面对取得江山社稷最重要的一环时,这个分量是不是够重呢?
她的眼底亮光悠然寂灭,一抹黯然闪过。
“云儿!”元晟的声音再次带着轻微的颤抖响起来,她已经被他抱到了床上,“你才刚醒,怎么下床了?”
元晟心有余悸,刚才要是自己进来再晚一些,是不是……
那只火盆要不了人命,可是他的云儿却要再受一番苦楚了!
苏云坐在寝室的床上,一身流云飞雪般的白衣,乌黑的长发柔顺的垂泄下来,她安静的就像是一副静止的水墨画,又像是个乖巧的孩子,让人忍不住心疼。
“我不想总在床上呆着!”
“你的身体还没有力气,再过两天就可以下床了!”
“恩!”她不想等,也等不得,她不要留在京都,她得尽快恢复,好随着大军离开!
可是,这些话她该如何去说?
忽然,她鼻端飘过一阵皮肉烧焦了的味道,她蹙眉吸了吸鼻子,神情一窒,看向元晟的眸子里快速闪过一抹波光:“你的手……我看看!”她说着,伸手去拽元晟的手臂。
元晟非常快的将手朝后一掩,面色一沉:“好好躺着!”
苏云停止了动作,抬头看向元晟,一双晶亮的大眼睛仿佛浸了水,看得人心头都软起来。
刚才,她几乎已经落到了火盆里,元晟是将她从火盆里捞出来的,元晟的手一定会被烧伤!
如果一个人肯为了你去伤害自己,不管为什么,你在这个人心中一定都是很重要的,你可以相信他。
苏云忽然想起了婆婆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她只能倔强执拗的看着元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良久,元晟似乎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他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身边断不可没人。我喊她们进来伺候你!”
元晟说着,就要朝外走。苏云恍然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低低的声音带着乞求:“别走!”
元晟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要丢下我……”
她低低的呢喃带着说不出的恐慌和无助,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元晟回过头来,就见苏云怔怔看着攥住他衣袖的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两道泪痕长划而下,泪水洗过的眸子亮闪闪的,含着颤动的希冀和不安。
元晟再也忍不住,回身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云儿!”他认识的苏云,从来都是一副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样子,从来没有这么脆弱不安过;这一刻,他满心心疼!
他紧紧抱着她,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才罢休,又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慰她那颗不安的心。
良久,元晟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沉声有力的道:“我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苏云倚靠在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她慢慢抬起头来,泪水未干的脸上,明亮的眸子颤动,小鹿般纯洁。
元晟心头软的一塌糊涂,他轻轻低头,吻上了她的眸子,她没有挣扎,任凭他温热的唇吸干面上的泪珠,也将心底的不安一点一点的平复。
良久,元晟抱着她,手轻轻拂过她脑后的长发:“傻丫头!我怎么会丢下你?”
苏云眸光微闪,声音带着一抹沙哑:“你的手受伤了,拿伤药来,我给你包扎!”
元晟微微一愣,松开了她的身体:“好!”
她执起元晟的手,蓦然就愣住了。元晟的手背血肉模糊,皮肉被烧焦了,黑红一片,触目惊心。
她没有想到会伤的这么厉害。
“一点小伤,不碍事!”元晟见她盯着自己的手掌不动,怕她心中不舒服,微微扯动唇角,想要抽回手来。
苏云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闭眼:“梳妆台下边有蓝色的小瓶子,拿过来!”
苏云的声音有些无力,但却不卑不亢。
元晟稍微顿了顿,还是顺着她将伤药取了过来。
苏云接过他递过来的药膏给他慢慢的涂抹,纤细柔嫩的手指偶尔划过他健康的肌肤,引来一阵酥麻的战栗,元晟心头暖暖的,软软的,慢慢的,有一种清凉的感觉窜上来,遮掩了手上火辣辣的疼痛——
元晟看着苏云埋头忙碌,心头忽然有一种酸涩窝心的感觉。他的眼前浮现了那一日苏云决绝吻上他时的景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元晟低沉的声音响起:“云儿,我会保护你!”没有了术法的她,就是一个寻常女子。
苏云手下的动作微微一窒:“你以为我那么做,是单纯为了你?”
“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你是为了我才失去了一身的修为,我保护你,理所当然!”这个话题,这两天来大家都避免提起,以免引得她伤心,但是元晟觉得,她只有真正的面对,才能走出来。
苏云的身体有一瞬间的颤抖,元晟抬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我没有那么脆弱!”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承受所有的苦难,因为她有一颗比这个世界更冷漠的心。但是,被元晟提起自己失去所有修为这件事,她心中依旧是掩不住的难过。
师父,我对不起你!
苏云眼眸之中一抹悲痛欲绝,漆黑的颜色仿佛沉浸了世间彻骨的痛:“我救下你,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帮我达成目的,让他悲痛欲绝……”她说的并无力道,除了那抹深深的苦楚,似乎还带着些犹疑不定。
说实话,她并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旁人或许不知她将这身修为看的有多重要,这里面承载了师父的期望,云门的希望,是为母亲报仇雪恨的唯一力量。失去这一身修为,等于是要了她的命!
可是,她就算是苟延残喘,也不能死。她不能如了那些人的意,她要活着,看仁宣帝悲痛欲绝的模样。
苏云心内苦笑:她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了,但是背负着那样的血海深仇,她的灵魂注定是不得安宁,不能享受寻常人的快乐的。
她想,她救下元晟,或许是因为元晟是天命之主,只有他才能彻底的摧毁仁宣帝看中的一切。
苏云一边想着,一边替元晟将绷带缠好,低低的说道:“好了以后,兴许会留下疤痕!”元晟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很好看,这么血肉模糊的一弄,只怕会留下不小的疤痕。
元晟面上还是刚毅冰冷,眼底却布满了柔和笑意:“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女人家家,谁在乎这个了?”嘴硬的丫头,他才不在乎她说的那些话!
“你——”苏云忽然欲言又止。
“要说什么?”
“还有多少时间可用?”
“最多五天!”元晟知道她问的是离开京都的时间。
五天?五天时间,她能站起来,能行动自如吗?
苏云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却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再次问道:“那朵血莲是你让萧衍拿回来的?”说实话,有时候她觉得,萧衍比她自己都了解她。元晟没有让萧衍拿走那朵血莲的事情,萧衍今早已经告诉了她。
她知道,萧衍是怕她一时想不开。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惯了的人,一时间失去了所有,什么也不能掌控,没有丝毫安全感,这种感觉,是致命的。尤其是对苏云。
所以,这些事情,萧衍一早就告诉了她——至少,她不是一无所知!
萧衍的这份心,她记下了!
元晟微微一愣:“它对你有好处!”萧衍还是告诉了她,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苏云抿唇,低低道:“你准备怎么做?大法师——不是好对付的!”大法师的功力与师父不相上下,就是自己完好的时候也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现在了。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是大法师的对手。
“你就这么确定大法师已经突破了紫阳宫主结下的咒?”
苏云心底一颤,下意识抬眼看向元晟:“是真的?”具体的情况她没有听元晟说,但也可以猜测出来,紫阳宫主不会坏自己的事,那能进去冷宫,穿过紫阳宫主结下咒术的人只有皇贵妃,至于皇贵妃拿什么与他做了交易,她不清楚,但是,她却知道,若没有等价的交换,大法师不会同意将蚀骨噬心交出来的。
大法师被关在冷宫,他现在最想的就是能出来。虽然以皇贵妃的本事他有可能无法出来,但也绝对会削弱紫阳宫主结下的咒术。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而元晟的一句“你就这么确定大法师已经突破了紫阳宫主结下的咒?”,让她的猜测彻底成真。
她心头一颤:难道大法师已经出来了吗?
白纱,我竟然小看了你!
她眼底一抹讥诮闪过。
“不过,宫里并没有异动!”元晟没有说的是,这才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大法师若是正大光明的站出来,还好防备,但是他躲在暗处,等着出其不意的来给他一击,这感觉就非常糟糕了。
果然,苏云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不过——”苏云说着,眼眸之中一抹锐光闪过,“我们现在不用担心。有紫阳宫主和安定王在前面挡着,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还有一点,苏云没有说,千万不能让大法师知道她就是云公子,她没有死。
“恩,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们先过了眼下这关再说!”元晟点头,目光洒在她的身上,透出了人前所没有的柔和,“血莲我让萧衍拿去给你制成了药丸,毒发的时候可以暂时抵挡抵挡。我已经着人寻找薛神医,等回到北地,也差不多能有他的消息里,你身体里的毒,我一定会给你解掉!”
苏云点了点头,微微闭眼,面上露出了一抹疲惫。
“你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苏云微微一怔,眸中一抹流光闪过。她是真的有些累了,想睡一会,但是她没有想到元晟会选择留下来。
“这几天,事情不会很多吗?”她试探着问道。
“在这里,也一样可以处理!”元晟说着已经喊了丫头进来,“去本王的书房,让管家将公文都拿到王妃的院子里来!”
苏云眼前有些迷糊:“大事要紧!”
元晟没有回答,而是上前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了被子:“睡吧!我就在这里!”
室内火光温暖,苏云没有再强要求他走。这一刻,她觉得是那么美好,可是,她心底又有一丝悲凉,她不知道这样寂静美好的时光还能有多少。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的很熟!
一百三十一章 出京
更新时间:2012-11-15 16:29:02 本章字数:8457
三日光阴,弹指而过,明天就是紫阳宫主定下的朝会。唛鎷灞癹晓
傍晚的夕阳如金,暮色四合,苏云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虚弱苍白的面容衬的她漆黑的眼睛越发明亮。她已经能站起来了,但是稍微走两步便会气喘吁吁的出虚汗,萧衍说这是她这具身体积弱太久,以前她有术法支撑没有显现出来,这一下子失去术法,就都凸显出来了。
唯今没有好的办法,只能慢慢调养。
“怎么出来了?”略带紧张的男声响起,她抬眼看去,就见元晟正从月亮门内大步跨进来。夕阳如金,他的面容冷峻刚毅,身躯挺拔昂藏,既有世家子弟的百年传陈的内蕴,又有世家子弟所没有的,那种铁血沙场历练出来的刚毅强势的威仪。苏云心头瞬间一颤,只觉这人就如一柄利剑直指自己的心房,她有种颤抖的悸动。
元晟冷峻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几步走到她身前扶住了她。
“没事!”苏云淡淡移开了目光,“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两日,元晟早出晚归。他早晨离去的时候,她还没有醒来;晚上回来,她却早已睡了,所以苏云与他没有再正面对上过一次。但是苏云却知道,每晚他都会回来,抱着自己入睡。
只是,这一点,两人都没有说破。
“怎么?云儿不希望本王早些回来?”元晟扶着苏云,让她倚靠在自己肩头,从后面看,苏云就像是被他包裹在怀中,“夏荷和绣嬷嬷呢?外面风这么大,就由着你!”最后一句埋怨,隐隐带了一丝宠溺。
两人慢慢朝室内走去。
“我有手有脚,让她们各自忙去了!”苏云抿了抿唇,刻意忽略元晟的柔情。
谁能想到原先接个吻都能脸红,一句情话不会说的男子会成了如今这幅情圣模样?
刚进门,夏荷便来问是不是要传饭,苏云点头,夏荷满面笑容的下去了。
这两天王爷虽然早出晚归,但每天都来听风院安寝,她们做下人的看着也高兴。
不一会儿,摆上饭来,绣嬷嬷和夏荷带了两个丫头要留下伺候,元晟没有同意,让她们全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室内就只剩下了苏云和元晟两人,两人安安静静的用饭,期间除了元晟就桌上的菜色给苏云便夹便做了介绍,两人都没有提朝堂上的事情。
苏云从来不知道,元晟对于菜谱会那么熟悉,每一道菜怎么做的,他大约都能说出来,对身体有什么好处,他也说得头头是道。
苏云听着他说,倒是还多吃了一碗饭。
吃毕饭,喊人来将杯盘收拾下去,两人在灯下坐着,都没有开口说话。
灯光朦胧,苏云可以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射在自己的身上。开始的时候,她尚可以装作不在意,但他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烈,慢慢的,她感觉自己如坐针毡,心脏在胸腔里慌乱的跳动,就仿佛要从喉头跃出来一样。
她忍不住抬头朝元晟看去:“你没有话要说?”明天就是朝会,他这几天一直在忙,想必都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
她想,或许元晟这次真的要将自己丢下了,所以他难以开口,毕竟自己刚用这一身的修为救了他。
只见,元晟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黑如点墨的星眸望着她。苏云看到烛光从他的眼底反射出来,里头竟然有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