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老婆子一身青布衣衫,虽说有些褶皱,但却看得出原先是洗的干干净净的。她脸上皮肤松弛,满布皱纹,脸上的老人斑几乎遮掩了她本来的肤色。
看年纪比这顾婆子应该要大一些!
此时,她浑身筛糠一样颤抖着,却是紧紧抿着唇,昂着头,颇有一番骨气傲然的样子。
苏云看着她,低低喊道:“阮司珍!”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苏云眼底划过一抹锋锐。她怎么忘了?这阮淑华嫁的丈夫可不就是姓阮吗?她的婆婆就是这个阮婆子,自来她的行为举止,就与这寻常民间婆子有很大的区别,不像是寻常的民间妇人。
这个阮婆子就是当年的阮司珍!
苏云话既出口,眸光犀利如刀,朝不远处跪着的阮婆子看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周围人们只觉心头咯噔一下,便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朝那阮婆子看去。只见那婆子如遭雷击,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良久,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巍巍的喊道:“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苏云玩味的冷笑一声,清冷的月光下,眼眸之中露出一抹冰冷犀利,声音却是如此的慵懒肆意:“你说不知道?”
“很好……你儿子这会儿血流的也差不多了,本门主不喜欢与死人玩游戏,那就先换一个——你这个大孙女倒是一副好样貌,也有八九岁了吧?”
“那就……从你的大孙女开始吧!”
苏云声音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自然的样子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的目光扫过那三个被蒙着眼睛,堵着耳朵的孩子,眼底晦涩的冷光闪烁。
这三个孩子一来就被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这会儿大约对外面的情况还一无所知,但出于本身的恐惧,却都抽抽噎噎的哭着,最小的那个,嗓子已经哭哑了!
苏云的目光轻轻扫过她们,眼底晦涩一闪而过,落在了阮婆子身上。
萧衍一声令下,雪亮的刀光划过天际——
“不要!”阮婆子突然扬声惊呼。
苏云玩味的看着她,抬手暂时止住了萧衍的动作。
阮婆子深深的喘息着朝苏云哭泣道:“千错万错都是大人的错,孩子是无辜的,王妃您大人大量,绕过孩子们吧!”
苏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轻轻冷笑一声,声音缓慢沙哑:“我饶过你的孩子们,谁来饶过我们母女?”
“我母亲从来没有爱上过仁宣帝,却被他设计,婚前失贞,不得不走进那个人吃人的地方,她有罪吗?”
“安定王爷与皇上争权夺利,这关母亲什么事?安定王爷却利用母亲对她仅存的那点情谊,与你们联合设计,让母亲从此万劫不复,她有过错吗?”
“当年,我只有五岁……我不是无辜的吗?”
“当我们母女为了躲避追杀,沿街乞讨,为了一块干硬的窝头给人下跪,受尽侮辱,甚至九死一生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呢?”
“现在,你们控诉母亲不贞?说她是淫妇?你们说孩子是无辜的?要我放过你们的孩子?那你们可知道,母亲被他们侮辱,只是为了我能活下去……你们可知道,当发生那样事情的时候,我就被绑在破庙外头的柱子上……”
“那时候,我才八岁!”
“你有什么资格求我绕过你们?我又凭什么要听你的?”
顾婆子被苏云质问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呜呜的哭着。
仁宣帝看着苏云眼底噙着的那抹泪光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心头仿佛刺入了一把刀,尖锐的痛楚和悲哀瞬间就蔓延了他全身。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女人和唯一的孩子竟然是过得这样的日子!
当年,就算对苏妃母女不闻不问,他也从没想过要这么磨折她们!
答应兰妃母女的要求将平安做药人,也不过是不想再在宫里看到她……大法师说过,不会危及生命!
不管苏妃做出了什么,平安到底是谁的孩子,他从没想过,要她们母女死!
他看着清冷的月光下白衣女子用平淡无波的声音诉说这些的时候,他悔恨的想要杀了自己,他不是人……不是人啊!
是他的错!他恨不得自己代她们去承受这些,可是……看着苏云唇角含笑,仿佛毫不在意的一句一句说出这些话,他心疼的要死,浑身的力气却蓦然被抽走了。
一场滴血验亲验证的不止是亲缘关系,验证的是他多年以来的荒唐造就的悲剧!
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可笑,苏云是他的亲生骨肉,却被他毫不留情的舍弃,九死一生,受尽苦楚;使他曾经动过念头想要携手一生,忘却旧爱的女子,却被他的一个误会无情的杀戮——
而他多年来自以为的真爱,林笑笑的灵魂没有归来……紫阳宫主竟然也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一时间,大受打击的仁宣帝面色颓败,浑身充满痛苦的气息。
他只觉心中的悔恨如同潮水一般灭顶而来,他的心痛得喘不过气来。他冤枉了苏妃,害了她们母女……
他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仁宣帝浑浊的眼中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落下来,他忍不住想要痛哭一场……可是,他却不能!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哭呢?
他知道,或许这一生他都不能获得她们母女的原谅了!
而元晟看着苏云,冰冷漆黑的眸子里一抹震惊痛惜毫不掩饰的流泻了出来。爱上她之后,他就她的身世经历猜了很多,却怎么也没有猜到她竟然承受了这样的苦楚,这么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的心酸酸的,充满疼痛怜惜。恨不得将这个故作坚强的小女人揽进怀中,好好呵护。可是,他也知道苏云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她是骄傲的,坚强的,这些事情——她一定得自己来处理!
元晟忍下了心中的怜惜,默默的坐着,没有出声。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月光清冷,寒风凛然,苏云低低的声音带着决绝的苦痛和嘲讽以及永远走不出来的对自己的恨意:“是我……是我亲自将匕首chajin了她的心脏。”
“她说谢谢我!”
飒飒寒风穿林而来,枯叶簌簌落下,冰冷的汉白玉皇陵在月光下巍峨恢宏,周围众人静默无声,苏云的话,让他们震惊的同时又充满心痛的感觉。他们想指责苏云弑母,可是,他们看着那月下清泠泠的女子,却发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云忽然冷笑一声,扬高了声音,声音里的厉色锋锐如刀锋:“本门主从五岁起,就明白了,这个世上就是弱肉强食,如果你不够强,那就活该被人利用算计。当本门主委曲求全,九死一生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有朝一日,我一定随心所欲而行,不用再顾忌任何东西!”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苏云说完,微微沉默,转而看向阮婆子,清冷的眉眼里没有丝毫感情:“说不说,全部在你,但怎么做——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苏云这句话出口,阮婆子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深深埋头在地上,哀哀道:“老奴……该死!”
这句“该死”不知道她是说给谁的,但是接着,她抬头看向苏云,眼底呈现了死灰一般的神采:“安定王身上的那支簪子,是假的!”
她也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讨价还价,什么时候不能。如今,儿子已经没了,就算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希望孙女能活下来!
“当年,老奴与人私通,生下了儿子,老奴无法在宫中抚养,就秘密送出去托人抚养,这事不知怎么被安定王爷查到了。他知道皇上将进贡的珍珠拿来给苏妃娘娘制了一对簪子。他就威胁老奴给他也做一支与苏妃娘娘一模一样的簪子,老奴要是不做,他就将老奴的事情抖搂出来。”
“老奴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宫中男女私通,那是大忌。一旦抖搂出来,老奴和孩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为了保命,老奴,就答应了他!”
“北海珍珠胜在物以稀为贵,给娘娘做的那两只簪子就正好用完了。别的珍珠色泽上都差着一筹,做出来区别太明显。后来,安定王爷不知从哪里给老奴找了一些色泽很接近的珍珠,不留心看,还真看不出来。老奴就用这些珍珠又制作了一支。”
说到这里,阮婆子住了口,看向那倒在地上,早已冰冷多时的阮淑华的尸体,捂着嘴呜呜哭了出来。
苏云问道:“然后呢?”
她住了哭声,又接着道:“后来……淑华……淑华偷偷将那支假的放在苏妃娘娘的妆奁里,偷走了一支真的,托人带出宫去交给了安定王爷…。”
“当时出事的时候,苏妃娘娘没有辩解,老奴就想……娘娘定然是察觉了那支簪子是假的,辩解也是无用!”
苏云听着她的话,颓然坐在了椅子里,唇边一抹凄凉笑意,眼底泪珠滚动,却久久不肯落下来。
蓦然,她忍不住转过头,捂着嘴哭出声来——
母亲是何等骄傲的人。她是知道拿出那支假的也只会让仁宣帝怀疑更深,所以……她就连辩解都没有辩解!
她想,母亲或许真的爱过安定王,也曾真的想与仁宣帝好好过下去。但是,一个口蜜腹剑,步步为营的算计;一个毫不信任,妄加怀疑,这大约已经使她彻底的寒了心。
所以,她不屑于再解释什么。可是,母亲如何能想到这样做的后果呢?
一百六十章
更新时间:2012-12-2 15:23:41 本章字数:5000
子夜的钟声从远处传来,经久不息。唛鎷灞癹晓
清冷的月光水银一般流泻,枯木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纵横交错的枝桠照在汉白玉的皇陵上,斑斑驳驳,仿佛无数裂痕。黑漆楠木的大棺材静静的停在地宫门口,月光照在上面,一半明媚一半幽暗,冷风吹起它上头白色的缎带,黑白交织的静默之中,有一种无声的悲凉。
苏云忽然感到很冷,很冷,那种沁骨的冷意仿佛曾经的无数个夜晚,又仿佛那一天,她在瓢泼大雨中亲手将匕首刺进母亲的心脏……还有那一天,她置身于云门地底的云池,决绝做出以命相搏的决定。
她弯下腰去,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低低的呜咽声哀痛入骨。
元晟上前,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她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纤白的手指狠狠抓着他背后的衣襟,凸起的骨节发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低低的呜咽声慢慢转成了带着愤恨悲哀的笑声,笑声迭起,越来越大,她的泪水长划而下。
“原来……如此!”
她低低的带着彻骨悲凉和恨意的声音未落,“噗嗤”一声,她一口鲜血凌空喷出,身子软倒在了元晟的怀里。
“云儿……云儿!”元晟瞳孔一缩,眼底惊慌痛惜闪过,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仁宣帝一惊,竟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颤抖的声音饱含担忧:“平安!”接着喊道,“快宣太医!”
而安定王因为方才想要打断苏云的审问,在仁宣帝的默许下已经被两名带刀侍卫押了起来,堵住了嘴,此时,看到苏云吐血倒下,面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紫阳宫主眼底一抹细碎的晶莹耀眼,光芒之下却是冰冷和阴狠。
“门主!”婆婆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云门众人也都担忧的看着苏云。
“我没事!”苏云低低的说,她抬头问婆婆道,“容渊呢?”时间差不多了,不应该这么安静。
婆婆一惊,朝人群中看去,赫然已经不见容渊的身影。
“糟糕!”婆婆低低喊道。
苏云微微翘起了唇角,低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容渊不在,皇贵妃定然也早就不在了……”
婆婆微微皱眉,低头对苏云拱手道,“门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将他找出来!”
婆婆说完,转身就要走。
“不必了!”元晟忽然抬手,接着看向苏云,冰冷的声音瞬间柔和的三分,“剩下的事情,交给本王。”然后,又吩咐婆婆道,“好好照顾你们门主!”
说着,他小心翼翼的将苏云安置在椅子上,转身大步离去。
婆婆接过手下递上来的披风为苏云披上,抚了抚她的额头,眼底一抹担忧。
苏云微微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夜风飒飒,月光惨淡,子夜时分的墓园里,影影绰绰,越发显得阴森。
皇后下葬,本来就有御林军护驾,方才这里闹的这么厉害,外围守护的御林军不能没有察觉。而刚刚人们被苏妃母女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倒是没有察觉什么不妥,这会儿才发现外围的御林军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真的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二一个就是……他们已经无声无息就被干掉了!
可是,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可能吗?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大臣们坐立不安,命妇们瑟瑟发抖的挤在一起,丝毫没有了往日盛气凌人的优雅。
安定王闭眼盘腿坐在了地上,倒是难得的呈现了一派老神在在的模样。
紫阳宫主眼中光芒转换几番,终是低下了头去。
忽然,很远的地方一阵火光升腾,照亮了漆黑的夜空,无数火星子落下,仿佛漫天的焰火。
刀剑声,嘶喊声破空传来,风声飒飒中越发衬托出了周围的安静。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乱。
就在这时候,去宣太医的侍卫带着林医政小跑了过来,林医政目光扫过被绑的的紫阳宫主和安定王,快步上前,对着仁宣帝跪了下来:“臣,参见皇上!”
“平身!”仁宣帝疲惫的抬手,看向苏云,眼底的悔恨愧疚汇集而成的乌黑浪潮再一次汹涌而来,“平……焱王妃……身体不适,你快给她诊治一下!”
说着,仁宣帝被他身边的侍卫扶了起来,步履蹒跚的朝苏云走过来。
他罪孽深重,不求苏云能原谅他,但是他失而复得的女儿,不能再出任何事了!
他看向闭目躺在椅子上的苏云,一抹愧疚疼痛的席卷了他的心脏。
当知道苏云是他的亲生女儿的时候,什么林笑笑,紫阳宫主……都从他的脑海里淡去了,只剩下了他深深的悔恨和对苏妃母女的愧疚。
至此,他心中仿佛有一片云恍然消失不见,阳光照进来,他如醍醐灌顶,蓦然就明白过来。这么多年的荒唐,只是因为他真正的爱过苏妃,他恼怒苏妃给他带了绿帽子,他恨他曾真心宠爱的那个孩子是别人的骨肉!
所以,他尘封了心底那种翻涌的感情,毫不留情的将苏妃母女扔给了后宫中的狼群撕咬,还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爱的,还是那个林笑笑!
一个林笑笑,毁了他的前半生,一颗怀疑的种子,又毁了他们夫妻父女三人的后半生!
他怎么就忘了当初设计苏妃嫁给他的时候,他曾经发誓会好好待她的——他其实,也是爱她的啊!
错,错,错!
仁宣帝虎目含泪,周身遍布的痛悔让人感到心惊。
他站在苏云面前,不敢再上前——
只见,苏云躺倒在椅子上,素淡如莲的容颜上透着一抹透明的苍白,就仿佛一朵凋谢了的白莲花,又仿佛,下一刻,她便会如云烟一般消散。
一阵风过,缭绕起了她乌黑的长发,白衣纷扰,上头的点点血渍如同红梅绽开,有一种凄艳的美丽。
仁宣帝知道,这就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宠爱了五年的那个小女孩,也是因为自己的怀疑和误会而丢失的亲生骨肉。
他的目光缓缓打量过女子清丽的眉眼,与记忆里婴儿肥的可爱小女孩的面庞重合,心底一软的同时,悲痛也更是彻骨!
他想上前抱抱她,就像很多年以前,将那可爱的娃娃抱在怀里,举在头顶,可是,他站在她的面前,心中却升起了一抹怯弱,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眼底的悔痛席卷而来,他周身布满落寞凄凉,仿佛瞬间就苍老了十岁。
他喉头涌动,带动枯黄面容上松懈的肌肉颤动,“平安”二字,化作了他喉咙里的一抹叹息。
末了,他只低低道:“林医政,为王妃诊治!”
接着,他落寞的转身,颤颤巍巍的身体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来。
苏云眼眸一睁,眼底冷光流转:“不必了!”
“身体要紧,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好不好?”仁宣帝眼底的关切不是作假,那底气不足的劝说却让苏云心里越发的烦躁。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以为他认个错,表示一下关心,就都算了吗?
苏云的眼眸漆黑晶莹,一簇锋利无比的冰光激射,前所未有的明亮。
“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我活着,就是要为我母亲报仇,让所有对不起我们母女的人血债血偿,所以,你大可放心,在你死之前,我都会好好的活着!”
苏云的声音不高,那种刻骨的恨意却让人心惊。
仁宣帝的神色又哀戚了几分,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他周身凄凉悲痛的气氛又浓烈了几分,仿佛生生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痛到窒息。
此刻的他,对着苏云,神情小心翼翼,就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在祈求儿女的原谅。
他嘴唇翕动,眼角两滴泪水滑落:“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他低头,仿佛一头垂暮的狼,终于忍不住呜呜的悲鸣出声。
苏云忽然站了起来,她身形摇晃,眼角挑起,唇边一抹凉薄嘲讽的笑容绽开,凄美异常。
“对不起我们母女?”她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对不起,就可以抹杀母亲这么多年受过的委屈和痛苦?一个对不起……就能轻松抹过你犯下的错误?一个对不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
“你妄想!”苏云身形一动,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把揪起了仁宣帝的衣襟。
“放手!”
“保护皇上!”
侍卫和大臣们对苏云怒目相向,似乎只要她一动手,就会扑上来将她碎尸万段。
苏云轻佻的眼角肆意狂妄,狷狂的气质让人心头打颤。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仁宣帝厉声道:“退下!”
众人慢慢收敛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现在的情势,众人哪里还看不明白?焱王妃摆明了是皇上和苏妃的女儿,皇上无情伤害在先,这父女之间的矛盾,他们也不敢多搀和,但是——仁宣帝绝对不能出事啊!
苏云冷哼一声,漫不经心的扫过周围如临大敌的众人,攥着仁宣帝衣襟的手再次用力,直到骨节发白。
她冷笑道:“我已经是弑母的人,不介意再杀了他!”
苏云的话音一落,众人瞪视着苏云,又上前几步,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仁宣帝听到苏云的话,心中一痛,她说的是“他”,他连“父亲”二字都不肯施舍给他。
仁宣帝阻止了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慈和的看着苏云,清晰沉稳的说道:“焱王妃……是朕的亲生女儿。”
“是朕对不起她们母女……”
仁宣帝深深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变得坚定:“朕死之后,天楚的皇位,就由焱王妃继承!”
仁宣帝知道说出这句话会引来多少反对的声音,苏云要想坐稳这个位子有多难。但是他相信苏云的能力,而也只有如此,他心里才会稍微好受一点。
可是,苏云听此,却忽然一把将他推了开来:“谁稀罕?”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一样,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苏云的声音里充满鄙夷不屑:“在你们眼中,皇位是一切,为了它可以丧尽天良,在我眼中……它什么都不是!”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的父母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女儿!”
苏云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她却知道,仁宣帝会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仁宣帝跌倒在地上,侍卫们七手八脚的上前扶着他,看着他面上的震惊悲痛,忽然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平安……”
仁宣帝看着她的背影,喊出声来。
“平安?”
苏云步子微停,轻笑一声,冷道:“这个名字,不是你叫的!”
接着,她转回头来,眉眼之中透着轻蔑鄙夷。她看向仁宣帝,缓缓道:“当年,你为了紫阳宫主弃我们母女于不顾,想来,该是相当的情深意重了,那么,本门主就成全你们。”
苏云说着,意味深长的一笑,接着转身对婆婆等人喊道:“我们去支援王爷!”
“平安……”
仁宣帝在侍卫的扶持下慌忙起身朝前追了两步,看着苏云离去的身影,落寞的停在了当地。
远处的刀剑声越来越近,仁宣帝,安定王和紫阳宫主却都被困在这里,不管他们的内心如何煎熬焦急,但是,远处的一切,却都仿佛与他们没有关系一样!
良久,刀剑声越来越明显,听起来已经无比接近这里,安定王面上一抹得意尚未晕染开,周围的一切却开始渐渐沉寂下去。
末了,周围除了风声簌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安定王颓然倒在了地上——
他知道,大势已去,一切已经成为定局了!
一百六十一章 途中
更新时间:2012-12-3 16:01:59 本章字数:5970
早晨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暗淡的日影看起来有气无力,北风已经吹了一天,还没有停歇的迹象。唛鎷灞癹晓傍晚的时候,纷纷扰扰的雪花终于落了下来,鹅毛一般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吹来,不到半盏茶的时候,皇城内外,便成了白茫茫一片。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它的到来悄无声息,又在预料之中。而,甫一到来,便占领了整个皇城。
仁宣帝披着厚重的氅衣,在贴身内侍的扶持下登上了皇宫内地理位置最高的摘星阁。
摘星阁四面开阔,视野极为广阔,站在上头,可以将京城的内外全部收入眼底。
此时的摘星阁上,冷风夹杂着雪花飘进来,凛冽刺骨。
仁宣帝站在上头,寒风吹起了他花白的头发,发福的身体在厚重的棉衣下,竟然也透出了一丝威武。
他微微眯眼看向京城之外的大道,那里,一队人马正缓缓朝北方驶去,身后留下了很深的车辙印,一阵风雪吹过,又荡然无存。
他的脑海里闪过少女清艳绝伦的面容,慵懒肆意的神态,果断决绝的气势和那深不见底,溢满悲哀绝望的瞳眸;他的心脏一阵一阵的收缩,那种刻骨的疼痛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想起了可爱的女孩儿在他膝头玩耍的天真娇憨,追着他喊“父皇”的幸福,还有……最后那一刻,他决绝离去时,女孩儿眼里近乎空洞的黑暗。
她璀璨如星的眼眸瞬间沉寂,就仿佛天际的流星忽然坠落;她面上的笑容和天真悠然消失,就如同最艳丽的花儿蓦然枯萎。
人生五十多年,恍如一梦,梦中如何,梦醒之后,仍历历在目。
他以为最爱的人,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以为可以宠爱的女子,纵容的兄弟,原来都是谋夺他性命的真凶;而,他以为可以决绝放手,从此陌路,生死再与他无关的人,却成了他有生之年最深的痛。
很久以来,他以为在他的心目中,位居第一的是他的万里江山,至尊皇位;位居第二的便是他早年的挚爱,一生的遗憾……那个出淤泥而不染,清纯无辜的女孩。
可是,现在再想来,林笑笑的身影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更多的是苏妃冷漠控诉的眉眼;而这至尊的皇位……当他看着那单薄瘦削,一身傲骨,仿佛经霜梅花,却受尽颠沛流离之苦,甚至行为举止被世人所诟病的女子时,他心痛的窒息,他觉得,这个皇位再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重要;他想,如果可能,他宁愿拿这至尊的皇位去换她的一世安稳。
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这个世上,唯一传承了他血脉的骨肉!
可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怎么能想得到?这个很多年前,他以为从此不相干的孩子,竟然是他嫡亲的女儿。
当他刚刚知道苏云就是多年前的小平安的时候,他震惊过,猜疑过,甚至想要自欺欺人下去,可是,当他面对那紧密相融的两滴血液的时候,他知道,他错了,这么多年,他错的离谱。
难道还要再错下去吗?
他知道他一句误会,一句错了,不能抵消她们母女所受的痛苦,更不能消弭她心中的怨恨,但是……他得面对!
冷静下来,他心里有着喜悦,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悔恨愧疚和心疼。
“皇上,就这么放焱王出京了吗?”
身后的内侍是他新从掖庭提拔上来的,姓钱,许是在家里的时候排行老二,所以就叫做钱二。他的年纪不算很大,只有三十多岁,但看起来要老的多,足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他之所以提拔这样在掖庭蹉跎了大半生的人,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十几年前……他在苏妃宫中当过差,对苏妃母女很是熟悉。
当然,钱公公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选为皇上的贴身大太监,他以为自己会在掖庭终老一生。毕竟,苏妃失宠之后,她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活到如今,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平安度日罢了!
谁知,前两天皇上突然亲临掖庭,将他带了出来,委以重任。
他没有一朝得道,便飞扬跋扈,而是更加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每一件事都力求做得无可挑剔。
因为,很多年前,那位宫中宠妃的腾起和陷落,他时时刻刻都不敢忘记,他知道——自己的荣衰甚至性命,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显然,仁宣帝很是欣赏他这一点,这两天对他也越发的倚重,他也知道了一些已经不算秘密的秘密。
原来,前一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的焱王妃……竟然是苏妃的女儿,皇上的亲生骨肉。
可是,他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娇俏天真的小女孩,怎么也不能把现在冷血无情到可以与焱王并称的女子联系起来……而据说,苏妃是被她亲手杀死的!
他潜意识里,已经对这个“威名赫赫”的焱王妃产生了一种厌恶的心理——弑母在他眼里是天理不容的罪过,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能做出这样罔顾人伦的事情!
当然,他更知道,作为奴才,是不能有个人的喜恶的,所以,他对这名女子,不置一词。
仁宣帝听了他的话,微微叹出了一口气,忽然回头道:“你不要道听途说!”
他吓了一跳:“皇上!”记忆中仁宣帝是个有些糊涂,得过且过,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似的的帝王,然而,仁宣帝竟然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多年以后,这位帝王的通透在他意料之外。
“是朕……对不起他们母女!”仁宣帝说这话的时候,浑身充满了悲凉的气息,那种浓浓的绝望悲痛,几乎能将人淹没。
仁宣帝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悲痛的情绪中,他很认真的看着远处愈来愈远的队伍,低低的声音痛入骨髓:“那时候,她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她们受到追杀,苏妃已经受了重伤,她们母女落到了对方手中,被人逼着……不然就都死,不然她就得亲手杀了……才能……”
仁宣帝说到这里,后头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他目中浮上了一层泪水,他想象不出,苏云当时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恐惧,才下得去手——
钱公公的眼底浮现了一层震惊之色,久久不能退去,心底对苏云的厌恶却在此刻如潮水一般退却,变成了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曾几何时,那个纯真可爱的女娃娃竟然被逼到了这种地步?
仁宣帝忍着痛说:“她说……她逼着自己做出那个决定,是因为她知道她与她母亲,必须得有一个活下来,去报仇!”
“活着,才能有以后!”
仁宣帝又想起了苏云说过的话,为了活着,她做过乞丐,给人下过跪……更别说坑蒙拐骗偷了……
这是他的女儿,金枝玉叶,天楚皇朝的公主啊!童年的时候,就过得这样的日子?
他几乎不敢想象,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朕,对不起她……朕有罪!”罪孽深重!
仁宣帝伏在栏杆上,哀哀的哭了起来。
钱公公看着掩面痛哭的仁宣帝,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劝说:“皇上,血浓于水……公主……焱王妃,不会怪您的!”
他说出这句话,忽然感觉这话是如此的单薄。凛冽的寒风吹来,吹落了屋檐上的雪,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进来,落在了仁宣帝花白的头发上,瞬间就化作了晶莹的露珠。
“她恨朕!”仁宣帝喃喃的说道,看起来,整个人颓废而衰弱,满身的悲凉晚景让人心酸,“她不会原谅朕的!”
钱公公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仁宣帝擦了擦面上的泪,直起身子来,长叹一口气,看着远处几乎成了一条黑线的队伍道:“看得出来,元晟对她是真心的,不会伤着她。就让她去吧……朕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钱公公震惊之下,猛然回过神来,皇上的意思是——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焱王心术不正……”焱王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皇上如此,不异于放虎归山,将来,这天楚江山……
钱公公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仁宣帝打断了:“人生嚷嚷皆为利来,焱王武功谋略皆是不凡,天楚又积弱已久,有此心思,并不足为怪。”连紫阳宫主和安定王都有这种心思,何况是焱王这样的人中之龙呢?
不过,焱王是个长情之人,平安的眼光,比她娘要好得多!
仁宣帝心内低低叹了一声,道:“走吧!”
他说着,又留恋的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变成了一个移动的黑点的队伍,转身朝楼梯处走去。
钱公公连忙跟上,扶住了他颤巍巍的身躯。
那一晚的混战,皇贵妃和容渊失踪,安定王被下入死牢,紫阳宫主却因为把持着他继续生存下去的炼药秘方被软禁在了她居住了很久的甘露殿。
如今的甘露殿,在仁宣帝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他甚至,不肯踏入一步!
但是,他知道,他得活着,不惜一切代价的活着……直到平安来取走他的性命!
……
大雪纷纷而下,眼前白茫茫一片,蜿蜒的山脉在云山深处,抬头看去,就仿佛一条白色的巨龙。
车轮滚滚压过积雪的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马蹄得得,跑的欢快。
队伍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京城以北的第一个重镇,青延镇。
小镇靠山而立,大雪纷纷的时候,人们大多躲在家里暖和了,只见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酒家客栈的门口也是门可罗雀,高高挑着的旗子上落了雪,凄凄清清的在门口招摇着。
“停!”
“希律律!”
队伍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顿时为这家店增添了不少人气。
元晟翻身从马上跃下,来到了宽大平稳的马车前,隔着车帘沉声问道:“王妃怎么样了?”
苏云怒极攻心,悲痛入骨之下吐了血,本应该修养几日再上路的,她却说什么不肯再在京城多呆一日,他们这才冒着大雪纷飞连日启程。
元晟当然不是这么对手下说的,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归乡心切!
他的这个理由或许也说到了大家的心里,他的手下差不多都是从北地带来的,这些人也希望能尽快回乡,所以,大家一拍即合,倒也欢快的很。
他话音一落,里头就传来了秀嬷嬷刻意压低的声音:“回王爷,王妃用了萧公子配的丸药,睡了一路了!”
元晟听此,放低了声音道:“今天先在客栈休息一宿,明日再赶路!”说着,他一跃上了马车,“别吵醒了王妃!”
秀嬷嬷掀开帘子,他躬身进去将苏云轻轻抱了出来。
秀嬷嬷连忙撑开手中的油纸伞,替苏云遮挡着雪花。
冷风一吹,苏云微微皱眉,身子动了动,迷蒙的双眼轻轻睁了开,发觉自己被元晟抱在怀里,她微微挣了两下,刚刚睡醒的声音透着一抹慵懒的柔媚:“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脸皮还没这么厚!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饱含惊喜的“王爷,王妃”破空而来,传入她的耳中——
苏云一愣,抬头对上元晟暗含戏谑的眸光,面上微微浮起了两点晕红。
光听这声音,她就知道是苏晚晴追了上来。先前在府里的时候,苏晚晴有事没事便往苏云眼前晃悠,今天做了好吃的糕点,明儿又得了个新花样,这么来来回回几次,苏云也发现她都是捡着元晟在的时候过去晃,顿时明白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元晟有意无意的,在出京的时候,将她丢在了焱王府中,苏云还心说这下子耳根终于清静了,谁知,人家竟然能千里迢迢的追上来!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真没看出来,这丫头竟然有这等魄力。
苏云在元晟怀里转过头去,只见,衣着单薄的少女跪在地上,身上的蓝色夹袄和襦裙被磨透了气,露出了里边的棉花。她仰着脸,眼底泪珠欲坠不坠,浑身瑟瑟发抖,颇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
“王爷……王妃,晚晴什么都会做,你们……不要丢下晚晴!”
她低低的祈求着,朝前膝行过来,苏云这才发现,少女娇美的面容上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发白,眼眸之中含着一包泪水,一路风尘,不止衣衫早已破旧不堪,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露出了被尘埃沾污的白色袜子。
虽然狼狈,却更显柔弱。
苏云的眼神微微沉凝,苏晚晴很明白怎样才能得到男人的怜惜,她这幅模样,就连她……都忍不住有些心动了!
苏云还没有说话,元晟忽然冷冷道:“来人,将她给本王扔远一点!”
元晟话音一落,两名兵士打扮的男子立马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她的手臂,她惊慌失措的挣扎,衣衫适时的被撕扯开,露出了白皙脆弱的颈子。
“王爷……王爷不要……不要……晚晴什么都会做,只要王爷收下晚晴,晚晴可以为奴为婢伺候王爷……”
晚晴挣扎的激烈,仿佛遭到了侵犯一样,两个汉子不查,差点压不住她。
苏云眼眸轻转,真心觉得她乌发低垂,梨花带雨的样子很能打动人心!
她抬头看向元晟,摆手让元晟低头,凑在他耳边道:“美人如玉,你舍得?”
元晟挑眉,眼底却有一抹阴鹜闪过——
苏云晶亮的眼眸眨呀眨:“要我说,收下吧!”
元晟眼底的冰冷微微消融,低头看向苏云:“你真想本王收下她?”
“人家不说了,为奴为婢都可以——”苏云眼底一抹笑意和小狐狸似的,元晟看着心情大好——他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发自内心的快乐的苏云了!
苏云清了清嗓子:“王爷,本妃听说卖笑是可以赚钱的!”
元晟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苏云眼神灼灼的打量着苏晚晴,仿佛在打量一件商品。
苏晚晴的身子不自觉缩了缩!
“晚晴姑娘的长相不俗,咱们旅途漫漫,如果盘缠不够了,可以让晚晴姑娘卖两天笑啊!”
苏云说的天真娇憨,听在晚晴耳朵里却不啻于惊天响雷!
“不……不要啊!”晚晴动作奇快,膝行上前竟然朝元晟的腿抱去,“王爷救命!”
元晟抱着苏云朝旁边一闪,避开,眼底一抹阴鹜,接着,微微沉吟道:“王妃的主意不错!”
晚晴听此,蓦然瞪大了眼睛,身子一歪,软到在了地上。
一百六十二章 谋划
更新时间:2012-12-4 15:27:16 本章字数:6072
苏晚晴倒在地上,姿势也摆的很好,柔弱无辜的样子很夺目。唛鎷灞癹晓但是,苏云冷眼瞧去,元晟却丝毫没有被她夺了一丝目光,他抱着她就往客栈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