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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皮(出书版)》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出版年: 2009-4
内容简介 · · · · · ·
无名主人公来到南极附近一座孤岛做气象员,岛上只有一个半疯的灯塔看守人巴蒂斯。两人不仅要坚守灯塔,还要与冷血海怪厮杀。主人公日渐模糊了暴力与良知、人性与兽性的界限,成了冷血的野蛮人……作者通过孤岛这个微型社会发生的故事,对人性作深沉的省思。
1.
我们从未完全远离我们所恨;因此,我们也永远不能真正接近我们所爱。我踏上船的那一刹那,即认清这个残酷的道理。然而,有些事实值得我们悉心留意,有些却最好听其自然。
黎明时分,小岛首次映入我的眼帘。三十三天以前,海豚就放弃了尾随我们的航行;十九天前,我们的吐息开始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苏格兰水手戴上长至手肘的手套来御寒。他们身上的厚重皮衣让人联想到海象浑圆的躯体。高纬度的严寒气候,对塞内加尔水手而言是项酷刑。征得船长的同意后,他们拿炸马铃薯剩下的油作为保护肌肤的油脂,涂抹在脸颊和额头上。油脂融解后,会滲透到眼睛里。双眼刺痛起来,不断流泪,他们却毫无怨言。
“你的小岛到了。往那儿看,就在海平面的尽头。”船长对我说。
我看不到那座小岛。放眼所及依然都是冰冷的海水,视野内尽是远方环绕的云朵。尽管我们非常靠近南极圈,却未见冰山出现,航行也从未因冰山带来的危险而受困。没有冰山,也没有天然壮观的漂浮冰原的踪影。我们饱受南极恶劣气候之苦,却没有欣赏到壮丽的冰川景致。我的目的地是一个我绝不想跨越的冰冷疆界。船长把望远镜递给我。“现在呢?看到小岛了吗?”是啊,我看到了。灰色的海洋和天空挤压下的一块陆地,四周缠绕着浪花拍打形成的白色项链。仅此而已。之后,我得再等上一个小时。随着我们逐渐接近小岛,它的形状才能被肉眼看清。
那儿将是我未来的栖身之处:一座从一端到另一端不到一公里半的小岛,外形有如英文字母L。岛屿的北边是花岗岩高地,有一座灯塔建造于此,灯塔仿佛钟楼般高耸,看起来更显巨大。然而,并非灯塔本身壮观,而是面积狭小的岛屿赋予了灯塔巨石般的形象。岛均的南端,在L形的脚后跟上有一小块凸出的部分,是被派遣至此的气象员的居所,也就是我将停留居住的家。岛屿南北两栋建筑物由布满植物的一片狭窄谷地连接。树木繁密得有如牲畜群般彼此紧紧依偎,仿佛要在别人身上寻找庇护。苔藓附着在树千上,将树木重重包裹。它们长得远比花园里的灌木丛还要浓密,高可及膝,形成罕有的景观,并把树干涂抹得有如患了麻风病,呈现出蓝色、紫色和黑色。
岛屿外围遍布着珊瑚礁,导致船只只能停泊在唯一的海滩外三百米处;海滩则延伸至房子那里。因此,我别无选择,只能把行李和自己的躯体一同拖到一艘小艇上。船长陪同我登陆,或许可以说是他发自内心的善意,因为并没有人强迫他这么做。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默契,一种有时会产生于两代人之间的默契。他来自德国汉堡的港口区,后来入籍为丹麦公民。如果想形容他,就得提他的那双眼睛。当他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个人存在。他以昆虫学家的标准衡量世人,以专家的姿态评断事态。有些人甚至误认为他很严厉。但我以为,他的目光是隐藏在灵魂中的宽容意念的表现方式。他从未对旁人以言语表达关爱,而总是以实际行动传递。他受托以严厉却文雅的方式来对待我。若能为我做些什么,他一定会全力以赴。话说回来,我究竟是谁?是一个心态年轻、思维尚未成熟的人,正前往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岛,而岛上吹着南极的风。未来十二个月,我将住在那儿,面临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孤寂,远离所有文明,从事一项毫无意义的枯燥工作:记录风的速度、方向及频率。这是国际航海协会的规定,当然,薪资是很不错的;但是,没有人会为了钱而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工作。
我、船长和八位水手改搭四艘小艇到了海滩。他们得花好一会儿的时间替我搬运整年的粮食;此外,还有箱子和我个人携带的物品和大量的书籍。我想我会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让阅读填满思绪,弥补这几年无暇开卷的遗憾。
船长察觉到搬运需要一些时间,便对我说,我们走吧。于是,我和他先行离去。
有一条小径从海滩往上升起,直达小屋。先前的房客曾在小径上搭起栏杆。栏杆本是粗糙的木材,经过海水的洗涤后变得光滑。它们以最简易基本的方式凿桩于海滩上,明显是理性思考下的成果。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细节竟让我首度想到被我取代职务的人。这是一个具体的生命,此刻我可以看到他在世界上的某种作为,不管这作为是否出于偶然。
我想着他的事,高声说道:“真奇怪,驻派此地的气象员竟然没有出来迎接我们。换班的人抵达,他应该很高兴。”
与船长相处时,我经常一说完话就咬起舌头:因为不久之前,他的看法与我不同。船长思考的速度比我快。小屋就伫立在
我们面前,有板岩瓦片搭成的圆锥形屋顶和红砖砌成的墙壁。这栋建筑一点也不优雅,比例也不和谐。若在阿尔卑斯山上,就可能是间避难小屋,或者也可能是森林里的小寺院,或是海关的小
房舍。
船长毫无反应,静穆地沉寂了一分钟。他感受到一股危险气息,开始以目光检视,他是为了我才如此谨慎。清晨的风吹动种植于房子角落,看起来像是加拿大橡树的树木。空气并不严寒,却让人感觉不舒服。眼前的景色诡异,荒芜仿佛渗透了一切,却又难以捉摸。问题不在于这里有什么,而是这里少了什么。驻派在此的气象员到底在哪儿?在工作站处理工作吗?还是刚好在岛上散步呢?不祥的征兆渐渐浮起。屋子的窗户极小,却镶着厚重的长方形玻璃,玻璃窗上还有一层裂开的木板门。
我不喜欢这种状况。你可以在外墙附近看出废弃花园的痕迹,半埋在土中的石头围成它的边界。大部分的植物都被压坏了,仿佛被一群大象踩踏过。
船长做出充满他个人特色的姿势:微扬起下巴,好像蓝色外套的衣领让他微感窒息。他推开门,门敞幵的声音仿佛带着亵渎法老坟墓的咒语。假使门会说话,那这咯吱声就好像在说:“请进!但若你们想进来,责任不在于我。”而我们登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人联想到非洲探险的某段故事,仿佛一列热带蚂蚁雄兵横扫过这里。蚂蚁吞噬了生命,却不稀罕任何物品。基本的陈设并未受到损害,而是感觉被遗弃了。整间屋子呈密闭状态,床仍在原处,壁炉和一大堆的木材也是如此。桌子倾倒,水银气压计完好如初,厨房的器具却消失无踪。不知为何,这项发现让我觉得极度的神秘。我看不到前任工作同仁的任何私人用
具或是任何工作仪器。屋内散乱的模样看似某种奇怪的疯狂行径而非天灾所致。尽管看起来灰暗悲哀,但大体说来,这屋子仍可供人居住。浪涛的低语清晰地传来。
“我们要把风向先生的东西放在哪儿?”一个刚进来,名字叫索的塞内加尔水手发问。船员们已经将行李从海滩搬过来了。
“这里!这里!往里面放,随便放。”我大声而坚定地回答,以掩饰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所引起的惊愕。
眼前的景象让船长苦恼不悦,他对船员说:“索,请那些人把乱七八糟的屋子整理一下。”
当船员们忙着搬置箱子,整理一切的时候,船长提议我去灯塔看看。有人跟他说过,灯塔也有人居住。他不记得灯塔是隶属于荷兰、法围,还是哪一国了,总之,这座灯塔属于某国。负责管理灯塔的人是气象员的邻居;他们之间互有往来是合乎情理的。与其说是一种期待,更应说是一种推论。我们可以借此得知前任气象员的下落,而不是只知道这屋子的状况。不管如何,前往灯塔是适当的决定。
至今我仍记得,前往灯塔路途中,我内心忐忑不安。我想,之所以感觉不安,绝大部分是因为当时我的心境,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岛上的树林与一般常见的大不相同。一条人走出来的小径,直接将我们引至灯塔处。小径不时因苔藓伪装下的充斥着烂泥或黑色汁液的洼洞而分岔。树林后方是一片海洋,以极轻柔的节奏厮磨着我们的耳膜。
然而,糟糕的正是这一片静寂。确切地说,我们周遭完全没有声响。这里没有自然森林所散发的旋律,也没有鸟儿和大声歌咏的昆虫。树木数量颇多,涵盖的面积相当可观,树干因风吹袭
而弯曲。先前从船上向小岛望时,我还觉得这是一片浓密的树林。距离经常会蒙骗我们对人类或植物密度的观感,但是,这一次却没有。树木彼此亲密地紧挨着,因此你时常无法明确判断两棵树是出自同系,还是各自拥有独立的树根。小径被几股微弱的溪流中断。小溪好像是山上融雪后流下来的水所形成的,尚不至聚集成河,只要大步纵身跃过,就可避免踏到水。
突然间,灯塔的顶端清晰地从最上方的树梢露出了。这时,小径也在树林尽头结束,我们看到了灯塔坐落的光秃花岗石基座。海洋环绕着灯塔的三面,在风浪高涨的日子,海浪势必猛力击打基座的岩壁。但是不论当初谁是设计灯塔的建筑师,他必定很认真地执行了这项工程。一层结实的表面包住基座的岩壁四周,用来抗拒海浪的冲击。灯塔上协调分布着五座中古风格的阁楼枪眼;有一个狭窄的露台,露台的栏杆已经生锈,还有一个圆锥形屋顶。
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露台额外增建的部分居然有交错的棍棒及木粧,而且还磨得十分尖锐,此外竟然还有维修建筑的鹰架。但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气力来思索这一切。
“喂!喂!喂!”船长大声喊叫,并敲着铁制的大门。无人应答。但是船长的动作已让我们察觉,大门并未上锁。
那是一道坚固的门,铁的厚度约为一个手掌的宽度,上面打着许多铅制铆钉,好让门更稳固。门的重量和体积是如此厚重坚实,我们必须合力才能将其推开。门敞开后,一道奇妙的光线映入眼帘。从外面照进灯塔的光线,营造出一种大教堂的气氛。墙壁上仍残留着一层石灰,恍若一片纯白色彩涂抹于凹陷的墙壁上。最后是楼梯,以螺旋状紧贴着岩壁往上攀升。就我们所见,楼
下被当成一般的储藏室,有为数可观的用具和储粮。
船长咕哝着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懂。他非常镇定地开始往上爬,走上九十六级阶梯,通到铺有木质地板的楼上。推开方形的地板活门,我们走了进去。事实上,楼上是一个起居室,非常整齐温暖。一道肘形的暖炉管盘踞在近圆形房间的中央,墙壁上的门则打破了球形体的模样,或许门后是厨房吧。一道小楼梯又往上通到另一层楼,或许是灯塔机房。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貌似合理:看似无条理却又自有规则,建筑内的秩序也依此风格建立。
物品以古怪的方式放在地板上,并倚墙排放。通常会被放在桌上或架上的东西,现在都摆在地上。每个盒子无论有无盖子,上面都放着重物。例如:有一个鞋盒放了鞋子,鞋子上面又放了一块石炭板。另一个例子,一个半米高的圆柱形油桶,里面装满了脏衣服,桶上又搁了一块木板,散放着几件衣服。不论是石炭板还是木板,都不是理想的盖子,尽管放了盖子,还是遮掩不了难闻的气味。放盖子的人,是为了盖住气味吗?说起来,屋主可能是害怕东西闻起来有禽类的味道,为了避免飘散浓重的气味,才会在储藏东西的器皿上面摆放坚固的重物好压制气味。
最后,是一*张床,一件旧家具,床头由纤细的铁条制成。二条厚实的毯子里,蜷缩着一个男人。
无疑,我们把他从酣梦中惊醒了。我们走进来时,他的眼皮已睁开,但他却毫无反应,以鼹鼠般的尴尬目光看着我们。他将毯子直裹到鼻尖,看起来就像熊皮。房间干净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但他却不是那么干净。他的模样就像是欠缺自卫能力,疲惫懒散,却又凶猛残暴。床底下有个尿壶,装满了冰冷的尿液。
“早安!海岸号志员!我们来替代你的邻居,担任气象员职务。”船长直截了当地说,举起手,指着屋子的方向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船长的话让我想到,从卸货的海滩那里开始,我们已经走了一公里半的路,我觉得这段距离远超过从欧洲到这座岛屿的旅程。我想船长很快就会离幵这里了。
床上伸出一只长着黑毛的手,做了一个懒散的动作,做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这个人无动于衷的态度激怒了船长:“你听不懂吗?你听不懂我说的语言吗?你说法文?荷兰文?”
那个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船长看。甚至连遮住脸庞的毯子也不拉下。
“看在上帝的分上吧!”船长咆哮起来,紧握拳头。“我有一趟重要的生意要跑。我只是路过这里!国际航海协会请我偏离航道,把这个人送到这里,顺便带回前任气象员。你懂吗?但是那位气象员不见人影,他不在这里。你可以告诉我们到哪儿找得到他吗?”
灯塔员轮流望着我和船长,仅此而已。
船长气得火冒三丈,满脸涨红,仍坚持说:“我是船长,如果你拒绝提供信息来保护资产和人员,我绝对有权利把你送去审判。我再说最后一次:被派来小岛的气象员在哪里?”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令人尴尬的沉寂。我们几乎要放弃与这个人沟通了。但突然间,一口凝重的奥地利腔又让我们吃了一惊。
船长改变了口吻,变得较为平静:“好,这样好一点了。为什
么你无法回答我呢?你和气象员是否有来往?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这个人再度囚禁于沉默中。
“站起来!”船长激动地命令他。
那个人慢慢地遵从命令。他掀开毯子,露出脚。他有一副高大魁梧的身躯,仿佛一棵连根拔起的树还在学习如何移动,只呆坐在床上,盯着地板看。他不着片褛,根本不介意与我们裸裎相见。然而,船长却将视线从他裸露的躯体上移开。船长难为情,但灯塔员却不以为意。他的胸口覆盖着一层有如地毯般浓密的毛发,像野生植物般往双肩蔓延,肚脐下方的寒毛密度就像热带丛林。我看见他松弛却巨大的阳具,且为了他的寒毛几乎延伸到包皮而吃惊。
我问自己:“你的眼睛停在那儿做什么?”于是我将眼神转移到交谈对象的脸上,他的络腮胡带着古典风格,却欠缺整理。他属于从眉毛上端几厘米处就长着浓密头发的类型,毫无秃头之虞。他坐在床垫上,双手托在膝盖上。他的双眼和鼻子集中在脸庞中央,衬托出蒙古人般的颧骨。
我想他对我们质询他的问题丝毫不以为意。我不知道他这样的态度是因为自制还是在梦游?但我观察到,他的表情的确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他像只蝙蝠一样张嘴闭嘴,而这也让我看到他不整齐的牙齿。
船长弯腰,将脸贴到离他耳朵几厘米处:“你疯了吗?你明白你的职责吗?你正在阻挠国际条款的履行!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看了船长一眼,问:
“谁?”
“你啊!我正在跟你说话!你登记的姓名是什么?”
“巴蒂斯。巴蒂斯?卡福。”
船长逐字问话:“最后说一次,海岸号志技术员卡福先生,我命令你回答我:气象观测员在哪儿?” ^
那个人连看船长一眼都不看,迟疑一会儿后,他说话了:
“我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疯了!彻彻底底疯了!”船长放弃询问,像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般来回走动,并开始无视那个人的存在,以警察办案的神情检查四周。
当船长进入隔壁的房间时,我在床头附近看见一本书。书在地板上,书皮上有颗石头压着。我瞥了一眼。为了找话题,我说:“我也读过弗雷泽博士?的作品,不过我对他没有什么看法。我不知道《金枝》究竟是提出了独创的见解,还是极度乏善可陈?”
“书不是我的,我没看。”
真是奇怪的逻辑!他说这话就像拥有书与读书这两件事之间有某种关联。总之,对话就此打住。我也没有成功挑起他继续交谈的欲望。他连改变一下姿势也没有,一副低落的样子。
“让他待在那里吧!”船长打断我的思绪,他在那个人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响应的意愿。“这个人甚至连职务的章程条款都没看。真让我受不了。”
我们只好返回气象员居所。走到半途,我们仍身处树林中,
①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1854—1941),英国社会人类学家、民俗学家、古典学者和比较宗教学先驱。代表作为《金枝》,是一部在世界范围内研究古老习俗及相关信仰、观念的科学巨著。该书搜集了丰富的人类学资料,被称为人类学的百科全书。
船长拉着我的袖子,让我停下脚步。
“离这里最近的是布韦岛'属于挪威辖区,位于小岛西南方六百海里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你确定要留下来?我不喜欢这里。这座岛充其量是块岩石,处于最不受世俗污染的海洋中央,和巴塔哥尼亚地区?在同一纬度。你可以在任何一个仲裁机构指出,这个地方不具备基本的生活条件。我向你保证,没有人会因此指责你。”
我应该离开吗?一切都显示我应该离幵。我想是这个问题的荒谬替我做了决定。我可不要在航行跨越半个地球后,一抵达目的地就回头返家。
“气象员的屋子状况良好,我也有足够吃上一年的粮食,没有什么能阻挠我完成工作。此外,我的前任同事说不定是碰上了某个愚蠢且致命的意外。或许是自杀,谁知道呢?但我不认为巴蒂斯应该为气象员的失踪负责。他威胁的对象不过是自己罢了。孤单搅乱了他的心志,他绝对是害怕人们把我前任的失踪归咎于他,如此也可解释他的行为。”
我对自己说的这些话感到惊讶,听起来竟如此合乎情理。我试着忽略不祥的预感。
船长以眼镜蛇般的目光看着我,身体随着重心在左右脚转移而轻微晃动,双手则放在外套后方。
我坚持他不必担心。
船长确定地对我说:“我相信你是因为绝望才来到这儿的。”
① 布韦岛(Bouvet),南大西洋上的小岛,距离南极洲约一千六百公里。
② 巴塔哥尼亚(Patagonia),位于阿根廷和智利南部,南纬三十七度到南纬五十一度之间。
我迟疑了一下,回答:“天知道呢。”
他回应道:“一定是这样的,你因为绝望才来这里。”他张开双臂,模样就像魔术师证明自己没有作弊,也像是球员放弃比赛或受到挫折的医师的神态。他的表情透露出以下信息:我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海滩的搬运工作完成,八位水手期盼听到返回船上的命令。不知为什么,他们仿佛都患了传染性的紧张症状。塞内加尔船员索朝我的背拍了一下,为我打气。他是一个秃顶的黑人,却有一把灰白的络腮胡子。他对我眨眼说:“不要理那些年轻人,他们都是刚刚上船工作的水手,来自苏格兰高地,任何一棵墨西哥犹卡坦半岛的仙人掌都比他们懂得海洋的神秘与传说。他们甚至不是白种人,而是红种人。正如大家知道的,苏格兰人都很迷信,听信酒馆里的谣言。好好吃饭,努力工作;保持照镜子的习惯,以便记住自己的长相;对自己说话,以免失去使用语言的习惯;还得让大脑忙于思考简单的事物。你仔细想想,我们一生中一年的时光,和慈祥上帝的耐心相比,有什么价值?”
他们上了小艇,划桨离幵,船员们带着既怜悯又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像是一群第一次看到鸵鸟的小孩般凝视着我,或像是一群平和的居民面对着刚从战场归来的伤员。
船以单桅帆船的行驶速度缓慢地远离,我目不转睛注视着,直到船成为海平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在那个渐渐消失的小黑点上面,负载着我难以承受的莫名失落感,感觉就像有一圈铁环压缩着我的颅骨。我不知道这是源于对世俗的眷念,担心被困在岛上的恐慌,抑或只是单纯的恐惧。
我在海滩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海湾呈半月形,左右尖端都是火山岩,边缘锐利,还布有筛子般的孔洞;与体积相较之下,石头的重量显得轻盈。海滩的沙质与香灰相似,是压缩状的灰质。石头上的圆形小洞成为甲壳动物躲藏之处。暗礁使海浪冲到岸边时已经平缓死沉许多,一层绵细的白色浪花划分了大海与陆地的边界。回头浪将海滩上数十根树干冲涤得十分光泽圆润。还有被打落的老树根,浪涛如艺术家般严谨地工作,把老树根的外表雕刻出令人赞叹的奇特的扭曲之美。
天空蒙上一层肮脏的银色,并带着惨淡的悲伤;又像是披上一身生锈的盔甲,更显得灰暗。太阳不过像是一颗挂在半空中的柳橙,看起来很渺小,被盘旋不散的云朵遮蔽,沉重地透出光芒。由于此地纬度之故,太阳永远无法到达天际。我的描述不足为信,这只是我的所见。但是,一个人所看见的景观,往往会将内心隐藏的世界映照出来。
2.
有些时候,我们必须为了未来与过去谈判。一人独自坐在孤立的岩石上,为了在尚未来临的将来与路上晦暗未知的状况之间达成妥协,也或许是和丰功伟业的往事、挫败落寞的过往奋力周旋。从这方面来看,我相信时间的累积、个人的省思和空间的距离会造就奇迹。正因如此,我来到了这座小岛。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一个如此虚幻的上午,我决定以入世修士的心态来拆卸行李,并将物品逐一分类整理。仔细想想,我在岛上所过的日子,无疑与隐士岁月一样。我大部分的书都可以安放在前任同事留下的书架上。完全没有可猜测他行踪的线索。之后我放好面粉袋、罐头食品、腌制肉类、应付急性疼痛的胶囊、用来对抗坏血症的上千颗维他命C、尚未拆封的测量说明书、温度记录表、两个水银气压计、三个调节器,还有一应俱全的急救箱。我得提到这些科学用品,好向你描述我为何会在其中找到存放信件与申请函的22-E号皮箱。
利用我停留在此安全堪虑之地的机会,基辅大学的人请我协助一项生物实验。虽然我无法理解这座岛屿对于小型啮齿动物的繁衍来说为什么算是理想的地理位置。他们请我做的事是,
饲养一种迷你品种的,全身毛茸茸的西伯利亚兔子,它们很适合这里的气候。若是成功的话,即可为过往船只提供新鲜的肉食。他们给我相关的几本书,内容有图表指导该如何照料毛茸茸的兔子。只是我既没有带笼子来,也没有带兔子来,不管它是多毛还是无毛的品种。然而我记得每回我和船长赞美船上厨师烹调的美味炖肉时厨师发出的窃笑声。菜单上则写着:“俄国兔子佐以基辅酱汁。”
桕林地理协会则给了我十五只装有甲醛溶液的瓶子,随附的说明书写着,请我在瓶子装入“当地有趣的昆虫,必须属于海蝇之摇蚊科或是海生摇蚊,而且不畏水”。一如日耳曼民族的精确性格,书写的便条纸还加了一层防水性的丝绸保护。或许我通晓数种语言的文化背景,对他们来说仍嫌不够,说明书上一共印有八种语言,包括了芬兰文和土耳其文。除此之外,我还发现,粗黑的哥特体印刷字写着:这些装有甲醛溶液的瓶瓶罐罐一律是德国政府的财产若有一个或超过一个以上的容器有部分损坏或完全破裂”,我就会受到行政处罚。让我松一口气的是,最后还有一项条款:“科学范畴的研究协助工作可免于惩罚。”
可惜的是,没有任何章节告诉我,所谓的“海蝇之摇蚊科”或是“海生摇蚊”长什么样子?是蝴蝶?还是甲虫?也不知道哪一种比较能引起科学人员的研究兴趣?理由又是什么?
还有一家位于法国里昂的和航海业有关的公司,请我协助偏远地区的矿物研究。该公司的说明中附有一份很薄的分析研究指引,类似说明手册。一旦我发现含金量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黄金矿床时,他们会对“以最紧急且迅速的方式联络”的我感激不尽。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我发现这种金矿,不需他人提醒,第
一个反应就是直接冲到里昂的几家公司,请他们帮我注册登记财产拥有者。
最后,还有一位天主教的传教士,以华丽的古典字体写了一封信,希望我以“圣者的谨慎和耐心”对当地原住民进行问卷调查。“若是小岛当地的班图王子们内向害羞,请不要气馁,要以典范来讲道,跪地握珠祈祷,如此一来,便能让他们有意愿继续追随信仰之道。”这位传教士对我的目的地无疑严重缺乏信息,这里根本不可能找到皇室或是班图共和国。剩下两只箱子尚未打开时,一只意料之外的信封出现在眼前——那封信。
我很想看都不看就把那封信撕碎,但是我办不到。结果几天以后,我得重新确认物品。为什么?因为那封愚蠢的信让我勃然大怒,以致忘了最后还有那两只未开启的箱子。我没有检查箱子里的内容,而不久的将来,这差点儿把我害死。
那封信来自我以前参加过的一个机构,让我恼火的是,信上完全没谈到任何重要的事。写信者企图让事实没机会曝光,用词轻描淡写,他们不想让我有怨恨的理由,然而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样的姿态是最可恨的。最糟糕的是,他们以坚持而精明的态度请我保持缄默。他们唯一担心的是,未来我将从事反对他们的工作;而我过去曾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盟友。他们一直保持相同的立场,对我选择当逃兵的态度感到遗憾。如果我决定回去,他们甚至提供给我再教育的机会。
他们真的以为我的痛苦来自于个人的野心?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卑鄙行径的清单。
我从九千公里之外辱骂他们,是的,侮辱他们。但我不是傻瓜,即使愤怒激动,我也不会诅咒他人;我的情感仍和旧日岁月
联结在一起。我不是我所属小岛的囚犯,而是我所属记忆的囚犯。我曾因政治活动原因在那座岛屿待过;奇妙的是,当初是一封信开始了我的岛上生活,如今却又以另一封信结束过去。
比较幸运的爱尔兰孤儿会被送到布雷克托尔学校。英国把爱尔兰孤儿视为潜在的危险:暴动的肉身卡车。布雷克托尔学校的使命是把我们塑造成不伤害他人及顺从听话的无产阶级百姓,特别希望我们成为水手。这种职业会排除出身可疑的人;而被一片汪洋大海所环抱,等于成了英国舰队的囚犯,桎梏于一座漂流的监狱。
布雷克托尔学校中,天赋优异的学生可以继续升上专科技术学校,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成为航海运输技术员,具备中等水平,不过皇家颁发的证书上所记载的等级是:局等水平结业。我必须说,布雷克托尔学校的施教者并不蹩脚,他们教我们海洋学和气象学,还有通讯系统学。最后这一科在英国行业中是唯一占优势的科目。不管我声称自己是多么虔诚的天主教徒,我还是喜欢摩斯密码胜过拉丁文。
但英国人的傲慢自大打破了所有疆界。英国人相信,他们可以像对待狗一样对待殖民地的居民,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求这些狗忠心耿耿,吃掉他们散落的面包肩。英国人想把我们当成水手四处运载,却让整个爱尔兰如遭遇船难般陷入谷底。他们希望我们像同时代的人一样仰望苍穹,同时却掠夺了我们的时代,还有我们的土地。
我每周会从布雷克托尔去城里上两次爱尔兰语的课程。事实上,我对课程的兴趣并不大,这不过是个让我和爱尔兰共和国人民得以接触的借口,我连基本的单词也没学会。
和我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叫汤姆的男孩,他得了不治之症,病痛却未阻挠他成为孤儿院最开朗的孩子。
“我是全爱尔兰最爱国的肺结核患者。”他喜欢自我解嘲。
我们随身带着行李。我们总是骑脚踏车进城,像两个准备参加民俗社团集会的布雷克托尔孤儿。有时候,负责控管的士兵会把我们拦下。他们的制服跟鹅粪的颜色一样,破坏了周遭翠绿的景致。
至今我还记得一个士官长公牛般的眼神。“站住!通行点名!你们总共有几个烂爱尔兰人?”他如此宣布,仿佛不知道怎么数
到二。
“我们有两个人。”汤姆一成不变地回答。
他们翻遍我们的学生背包、爱尔兰语课的笔记本、羊毛帽子,甚至还包括鞋子及脚上的长袜。他们从未找到任何东西,却总是有人检举我们。有一天,我们到了检查控管处,我立即察觉空气中弥漫着不同的气味。除了士兵和公牛眼的士官长以外,还有一位英国军官。他的身躯挺得比棍子还直,有一双清澈的灰色眼睛,以及隐藏在丝缎般温柔声音背后的残酷。所有英国军官都一样。
“站住!通行点名!你们总共有几个烂爱尔兰人?”士官长一如往常地询问。
“我们有两个人。”汤姆回答。
“不对。”军官说。“你们有两个人,加上两辆脚踏车。”
他们当场拆开我们的脚踏车,在我的脚踏车铁杆中找到了封信。那只是一张爱尔兰共和国军的便条纸,内容是取消一场
〇
秘密集会的通知,然而这对英国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审判的过程就像是一场表演。法官的假发、石榴红的绒袍、桃花心木的法庭。这一切都因两个孩子而起。巴洛克风格赋予法庭权威,使其所做出的判决凌驾一切。我非常幸运,一种不公平的幸运。布雷克托尔学校的辩护律师为我们有两辆脚踏车,却只有一张纸条感到庆幸。根据这个论点,两个被军队指控的孩子理应有一个无罪。这不是辩护,而是请求。请求果然起了一些作用,打开了通往法官仁慈内心的通道。布雷克托尔那时仍是模范的建教合作学校,不希望学子遭到判决,使学校失去优势地位。
最后,法官针对我的部分,希望让我在众人之前蒙羞。他问我,我对爱尔兰的问题有什么意见?
这个问题将我推向背信弃义的行为。
“我坚信,爱尔兰与英国将因同等立场而永远结盟。”
“庭上,你看,”律师及时借题发挥,“这是布雷克托尔学校的一个优秀学生,也是未来的航海运输技术员。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年少轻狂而断送前途。”
汤姆则斩钉截铁地说:“庭上,我认为即使立场相同,爱尔兰也不会跟英国结盟。”
律师别无选择,只得无力地声称汤姆有病。我被判罚缴保释金,受到拘押。汤姆则被判处两年刑期,在德堡监狱服刑,他在服
刑期间死于肺疾并发症。
这是最标准的文明暴虐方式,将两个人绑在一起,以火堆威胁;紧接着松开其中一位,佯装宽容大量,仿佛另一位并不存在。
我永远记得那次审判时汤姆的态度。他承认他是自行车的主人,也就是说,他有罪,即使知道牢狱的日子势必加速他的死亡。审判之后,他对我的表现非常生气。为什么?因为我呆头呆脑地应答、挑衅法官,让汤姆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可言。
“我是全爱尔兰肺结核最严重的爱国者。”他在审判的前一曰这么说,修正了他平日常说的句子。他是一个慢性疾病患者;对革命事业来说,我是比较有用的人才。这的确是事实,无庸置疑,他的身体是革命事业的先驱,因此可以牺牲。汤姆就像其他人一样,认为个人的命运如同武器:只需瞄准即可。在我们的时代,武器不过是一颗子弹。即使现在,我眺望未来,仍看见我们就像两只被蒙住眼睛的鸡,但是好的激进分子必须同时具备天真的缺陷。那一年,我们十九岁。
我离开布雷克托尔学校时尚未成年,所以他们派给我一个民事监护人。监护人通常来自穷苦家庭,担任监护人的唯一原因是为了领取行政单位给予的补贴金。他们提供给被监护的孩子住宿,直到他成年独立。幸运之神再次眷顾我,向我展开笑颜。我或许能以航海运输技术员的头衔生存,然而如果没有那名监护人,我永远无法成为融入布雷克托尔学校的男孩。
他是一个相当特别的人:信奉方济会,熟习天文,是优秀的俄文译者,却也是拙劣的诗人。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发现了驻扎在我身上的叛逆性格。他将一切精力都细心耗在我身上,引导我,避免我有朝一日加入爱尔兰共和军。
他是为了依附英国才这么做的吗?不是,他是沉默的爱国人士,相信暴力是一种悖天逆理的行为。
直到我完成由他拟定的课程之前,他不允许我出去找工作。
他给我的作业练习中,常常出现一些奇怪的问题,除此之外,其他的问题只能说更加古怪。在政治议题方面,经常出现类似下列标题:“借由罗马帝国的皇帝、俄国的沙皇、德国的皇帝及英国议会等政权,证明人类愚蠢的基础”,或是“举出六个理由论述:为何比利时人不值得拥有自己的国家?为何魁北克人不值得拥有自己的国家?反之,为什么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国家??”,“将莫诺莫塔帕帝国?和栗子互做比较”。但他从未正面谈论爱尔兰。
并非所有的练习都以书面文字进行,大部分的实习都是各自分开的独立作业,例如有一个练习是要我独自坐在草坪上整整六分三十秒,在这段时间里,我唯一的任务是记录所有存在于这一小块矩形面积里的生命方式,而且必须小心限定在圈起来的范围内。一开始,我的目光所及仅止于草地。但渐渐地,出现了爬的、飞的和地底下的昆虫。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甚至连风也是。所有的一切都有个体宣示,笔墨难以形容。那天,我的监护人写下的文字是:“观察时间共六分三十秒。请想象第六分三十一秒后的情况,并以书面陈述。”而作文的题目是:“矩形观察范围里的偶发要素”。他从不会让我不及格,若是我没有通过,便要我重复练习。就这样没完没了地重复,若是有必要的话。那篇作文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书写,直到美妙
① 比利时在十八世纪时尚归荷兰王国统治。比利时通行法语,却必须接受荷兰语为官方语言。受法国七月革命影响,比利时于一八三〇年爆发独立运动,后脱离荷兰独立建国。魁北克则为加拿大东部一省,最早是法国殖民地,故区域内通行法语文化,与通行英语的加拿大联邦时有隔阂,近数十年来不时传出欲脱离加拿大独立建国之争议。魁北克与本书主人公出身之北爱尔兰,皆为近代分离主义的代表性地1K。
② 莫诺莫塔帕帝国(Monomotapa),非洲中古世纪重要的帝国。
的某一天,我仅仅写下:“矩形范围内的唯一偶发要素就是矩形本身。”
之后下一个功课是矩形面积内的杂草。我必须小心翼翼地拔除杂草。我的监护人命令我把杂草从有益的植物中清除干净。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区分杂草,因此在拔除之前我得先请教他。
“这不是杂草,”他指着一些草说,“这些草的叶子可以煮,当作茶来饮用。这些草也不是,”他指着其他草叙述,“它们是野生的芦笋,不但可以食用,而且口感鲜美。这堆也不是杂草,而是会在五月时节绽放娇艳欲滴的花朵,所以怎么可能是杂草呢?”
最后只留下一棵植物,它毫无用处、毫无秘密,它有尖锐的有毒深色叶子和又硬又丑的茎。
我的监护人叹了一口气:“我同意,这是一棵糟糕透顶的植物。但是,如果我们把它连根拔起,那么其他好的植物有何意义?”
我说,没有意义。于是我们得到什么结论?所谓的杂草并不存在。我通过了测试。
其他的测验还包括:由接受测试的学生自行选择一个人,记录对方整整两天内的所有言语及谈吐的每个词语、意见、姿势、态度、隐私等等。我就像个邪恶的孩子,选择了他作为对象。他没有抗议,最后还要求我对他进行批判性的评估。我说,当我对一个人有深入的认识之后,很难当公平的裁判。他的回答是:“通过测试。”
他所教给我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生活态度:选择生命抑或选择死亡。一个人可能是煤炭工人里最卑微的一个,却选择生命;另一个人可能在他的时代,是他的国家里最有名的文学
家,却选择死亡之途,这都无所谓。我记得在我迈入成年的法定年龄三天之后,他离幵了人世。临终前,他躺在床上和我告别,像个退休时荷包丰厚的生意人般镇定。他告诉我,病魔就如同评论家批判别人的艺术创作般,吞噬着他。
“跟我谈谈你未来的规划吧,我的朋友!”最后他说。
“你正在和死神搏斗,我怎么有心情谈这个?”我流着泪,反倒责备起他。
“那么,你要如何揣测像我这样面临死亡的人的心情?”他假装严肃地问我。
从某些观点来说,那个人对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完全无效。他要求我阅读文本与搭配的练习,目的是为了保护我免受世界的粗暴之苦;但那些阅读与练习,只是让拥有过分纤细外表的我又添加了敏感的内在。这不是他的错,因为他,使我不再只是个从布雷克托尔学校出来的年轻人。然而,爱尔兰依旧没有改变,不在他影响所及的范围。
让一个最聪慧的人在黑夜中指出太阳,有何意义?他的教育方式与真正的目的背道而驰,于是我以炽烈的热情拥抱汤姆当初遗留下来的共和军革命事业。
共和军中,多的是拥有武力的人,却缺乏智者。尽管我很年轻,却拥有学历以及奇特的人文素养。领导阶层希望我在投入革命事业之前,先从事运输工作。我总是深信,最戏剧性的命运永远得由讽刺来书写,来记录。布雷克托尔学校的航海运输技术员,以高等水平结业,现在却成为破坏颠覆的运输人才,当然,我是一点也不平庸的运输人才。
我很快就进入了地下组织的世界。往后几年,英国当局提供
奖金,悬赏任何可以逮捕我的线索。他们刚开始开出的价钱是十英镑,之后是十五英镑,后来是整整三十五英镑十五先令——英国人严谨的计算方式可真矫揉造作。最后,价格是四十五英镑。
真是可惜,我从未进入超过五十英镑价码的英国人犯俱乐部。我想我不值这个价钱,我既不是领导者,也不是军事将领,我不过是一个介于领导者及散布全国的战士之间的联络者。那时我经常处于危险的处境,有时我们在英国人抵达的前一分钟才逃离农庄,火速从谷仓的窗户逃脱;还有一个午后,当我们的身影都已消失时,他们还对我们连续射击,整夜持续追捕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