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冷皮(出书版)》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完结】 > 冷皮.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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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7

古老爱尔兰的神圣祖先啊!你们在美丽的土地上雕砌了石头城墙,如今我躲藏在城中,错综复杂的道路却使我迷失,这证明了所有的战役都是过去与现在的力量在对抗。

因为我们是优秀的爱尔兰人,所以在每一次的失败之后,依然满腔热血地继续为下一次的失败投入准备工作,而正是这种白蚁般的坚持挫败了敌人的锐气。曾经,我们有过幸福的一天,那天我在都柏林散步,赫然发现我穿的不是伪装的制服,而是一般老百姓的衣服。差异与服装无关,而是不再有恐惧,英国人撤军了。

我说,我们曾经有过幸福的一天,但只有一天而已。一个令人悲痛的世界随即降临,我们的领导者以和英国人一样的专制来治理国家。改革并非在一夕之间爆发,我们虽然拒绝接受,但是改革仍然慢慢地强制推行。结论是:白金汉宫与新政府之间有何差异?新政府行使政权的标准是如此现实、专横、无人性,与任何一个英国将领一模一样。他们唯一做的事情,竟和先前他们自己所唾弃的相同:维持秩序。对他们而言,爱尔兰不是最终目标,

而是他们达到统治目的的依据。

这一切使我们面对了严重的矛盾心情:我的挚友汤姆,他的牺牲以及每一位为爱尔兰牺牲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付出生命。

我们的祖国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未来的信念。我们的爱国情操并不是相信爱尔兰的男女比英国的男女还要优秀出色,或是爱尔兰的马铃薯比英国的马铃薯美味可口,不是这样的。对于大英帝国的邪恶,我们早已用无限宽容的态度来反抗。由全球最邪恶的势力所领导的敌兵,不会变成有人性的子弹。我们的战斗良知超越了自由,因此,将英国人驱逐出爱尔兰应该是与众不同的序幕,是更和善、更公平的序幕。但与此相对地,新爱尔兰的领导者充其量只是将过去占领者的名字,由个人的名字来取代,他们只是更换了压迫的颜色,如此而已。真是令人不齿的荒唐行为——当英国人还在撤离爱尔兰之际,新政府就开始射杀自己的老同志。

怎么会这样?我自问:经历了长达数世代、数世纪与英国人对抗的岁月后,我们却利用得来自由的第一时间相互厮杀?人类那股背叛基本原则的能力躲藏在哪儿?我拒绝了新政府提供的一个小职位。当初对抗大英帝国这个至高无上政府的我,不是为了微不足道的前途而战斗,我也不允许自己加入新叛徒的名单里。内战不是革命,而是灾难;令人无法置信的是,英国撤军后的一年,爱尔兰境内的死亡人数远比英爱两方最后一战的死亡人数还多。

无论是新政府或先前的叛乱者,都没有人想要享受自由的滋味。突然之间,那些曾为他人奉献生命的人,彼此却变成了彻底的陌生人。以前是人们藏匿武器,如今是武器藏匿了人性。最

让我难以承受的是,我曾经认为彼此意气相投的人,现在却有了一段遥远的距离。我无法憎恨他们,糟糕的是,我就是无法理解他们。这种情形就像和月球人沟通,我的祖国从来就不曾属于我,现在,我是祖国的子民,却感觉自己是一个外国人。

在一个辗转失眠的夜里,我忆起汤姆。他会怎么做呢?他会和我所想的一样吗?他会继续反抗,还是依附新政府?翌日上午,我的结论是.?汤姆已经死了。

我不会抛弃革命事业,应该说是革命事业背弃了我。在我的内心深处,死去的不只是一个单纯的信仰,我希望那个词语蕴含的所有意义消失殆尽。事实上,爱尔兰的历史一直是骚动的历史,卓越的骚动历史。若是爱尔兰如此明确的革命志业依然失败,想必也没有任何革命能蓬勃发展。这一切证明了,人们受制于无形的制度,而这种情形会不断上演。

从那时起,我只有一个疑问:我想留在由大量暴力引导,让所有人置身于不幸的世界吗?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不要再面对相同的情形,也不要再到不断上演暴力的地方,所以我选择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天地。我逃避的不再是政府追捕的法令;我逃避的是某个更大的桎梏,远超过以前的桎梏。

从爱尔兰到欧洲大陆,我不清楚我要往哪儿去,只知道我从哪儿来。从法国到比利时,从比利时到荷兰,抱着永远漂泊的遥远意念,没有目标,没有目的地。从没想过,我的航海运输技术员文凭此时竟会助我一臂之力。

国际航海协会的总部位于阿姆斯特丹,他们替各种海外的工作项目招兵买马。我登记的名单上有一长串名字,但凭着航海运输技术员的资格,加上缺乏竞争者,使我缩短了等待的时间。

负责人事项目的是一位皮肤泛红的胖子,身上满布淡紫色的血管。他们急需一名气象员。到哪儿?一开始,那位先生顾左右而言他,极力回避这个问题。面谈进行到一半时,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表现个人能力,负责人极力想把工作推销给我。最后,他终于以剪得过短的红润指甲指出地点给我看。我以为他指错了,因为我什么也没看到,没有任何绘制的图块,也没有任何的点。即使小到不能再小,也该有点迹象,但那是南大西洋的地图,一张他们有的最大比例的地图。我仔细看,小岛位于一个坐标的交叉点上,因此难以察觉,这座岛渺小到被隐藏在经纬线的印刷油墨交叉处。

“那里驻扎的技术人员多吗?”我问。

“你的社交生活不会太频繁的。”负责人回答。

我唯一的要求是不登记姓名。我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口答应。当他看着我在合约上签字押章时,无法掩饰笑容,他认为自己骗到了我。

3.

看完信后,我的意愿殆失,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来继续开箱整理。我像一个刚走完漫长路途的人,呆坐在木板凳上。我能做什么呢?在沮丧的心情下,实在不适合什么也不做。悲伤是无法以静止不动来解决的。于是,我选择转移注意力。我想,前往灯塔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就算无法和灯塔员和解,至少我也算做了运动,并能把往事从记忆中驱逐出境。

也许灯塔员只是一时神智失常、惶恐失措,我准备向他道歉。船长像一只傲慢自大的公鸡,未经深思熟虑就擅自闯入他的住宅,我们还把人家从睡梦中惊醒。再说,勤奋的灯塔员当然会在白天睡觉,晚上工作,让灯光得以稳定照射。我们习惯了船上人与人的接触,一种混乱的、近乎猥亵的接触,人家却没有。他身处在一个位于世界尽头的地方,可以想象他看见两个陌生人闯入家门的惊讶表情。

整座岛屿的生命力尽数展现在森林中,但我愈走进植物丛,愈会联想到隐秘、意外、恐惧和贫瘠的生命形态。举例来说,灌木丛里穿插着粗壮的树枝,它们表面上看起来是稳固的,但是一动手摘折,树枝就会像红萝卜一样断裂。冬季来临,雪将宛如锤子

击打般折断树枝。这片森林让人想到不战而降的军队。

走到一半,我被一大块大理石板吸引,石板上方是一根简单的铜管。石板放在坚硬的岩石上,覆盖了一层黑色的苔藓。这是一个好地方,对于缺乏高地的地形而言,这里形成了一个蓄水槽。一注水流在水管内不停地奔流,潺潺流进一个铁桶,水满到溢了出来,还有一个桶在一旁待命。我立刻理解,我到了灯塔储备用水的水源处。

人类视线选择凝视物品的方式是很奇妙的,我第一次和船长经过这里时,并未察觉它的存在,我们根本没发现有蓄水处,当时我们只是寻找醒目的标志。然而,现在我孤单一人,完完全全的孤单一人,一根川流水源的铜制管子便成了吸引我极大兴趣的目标。我靠近管子,看见管子的外层有不工整的字迹写下的文字,内容是:

巴蒂斯?卡福住在这里。

巴蒂斯?卡福做了这个水槽。

巴蒂斯?卡福写下这些文字。

巴蒂斯.卡福懂得保护自己。

巴蒂斯?卡福掌控海洋。

巴蒂斯?卡福拥有他想要的,而且只想要他所拥有的。

巴蒂斯?卡福就是巴蒂斯?卡福。而巴蒂斯*卡福就是巴蒂斯?卡福。

我为他感到可怜,也与两人和睦共处的希望挥手道别。那些文字揭示了一个无法复原的破碎心智。但我无事可做,所以还是

继续往灯塔走去。一抵达灯塔,我就发现门是关着的。喂!喂!我模仿船长大声嚷嚷。

没人响应,唯一进入我耳膜的,是海浪冲击岸边的浪涛声。我想到水槽那儿的文字,突然觉得,这个巴蒂斯应该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人,因为所有的字句都由他的名字开始。也许是脆弱的性格,也许是严重的自我崇拜,反正此类的缺点总是互相交错。问题症结在于,他需要不断确认自己的存在,于是我选择较具策略性的方法,重复呐喊他的名字好几次:

“巴蒂斯!巴蒂斯!”我大声喊叫,双手合拢当作扩音器。“巴蒂斯!巴蒂斯!拜托你开门,我是气象观测员。”

没有回应。露台位于门上方约六七米的高度,我盯着露台,怀抱着他会出现的希望,然而事与愿违。不过持续的观察让我注意到其他事物,例如我看到露台的底部加了木板。上次造访时我以为是某种基本的鹰架,我错了,这些木板钉制的方式和一般鹰架不同。通常鹰架的支柱会架成三角状,抵在墙壁和露台上,但这些木板反而像极尖的木粧,布满整个露台,呈现手工制作的刺猬造型。风呼呼吹袭,我听到像是破铜烂铁互相碰撞的声响。

灯塔接近地面的部分则挂满了以粗大的钉子固定的绳索,绳上挂满了空罐子,而且成双成对。吹来的风使得罐子互相敲击,不时碰撞墙壁,产生了仿佛垂挂在母牛颈上的铃铛的音效。还有更匪夷所思的细节:石头与石头间的接缝处排满了钉子,钉尖朝外;除了钉子,还有碎玻璃,无穷无尽的碎玻璃,在阳光照射之下,闪耀出蓝与红的光芒。

再往高一点,就没有玻璃及钉子了,那样的高度一个人可以攀爬中等高度的梯子到达。墙壁的石头缝隙则由临时替代的泥

灰粘起来,和古印加帝国的城墙一样坚固,连婴儿的指甲也伸不

进去。

我绕了灯塔一圈,整栋建筑都受到这种荒谬的细节保护。我回到门那里时,看到露台上的巴蒂斯?卡福,他手持着一把双管猎枪瞄准我。尽管吓了一跳,但我是不会让自己受到恐吓的。

“嗨!巴蒂斯,你还记得我吗?”我说。“我想和你谈谈。不论如何,我们都是邻居。奇妙的邻居关系,你不觉得吗?”

“如果你敢靠近一步,我就开枪。”

我的经验告诉我,当一个人想要杀死另一个人时,是不会放话威胁的。而当他威胁对方时,其实并不想杀人。

“理性一点,巴蒂斯。”我仍然坚持。“用个诚挚客气的说法……”

他没有回答,还是从露台上牢牢地瞄准我。

“你的合约到什么时候?”我试着找些话题。“你很快就会等到接替的人吗?”

“走开,否则我会杀人。”

我也一直深信,当一个人不想说话时,只能以严刑拷打来逼迫他就范,但我又不是施虐者。我耸耸肩,不疾不徐地离开。我一进入森林,立刻转身回头看,他仍在露台上,双脚张开,维持高山射击者的姿势,甚至连左眼也是闭着的。

之后就没有什么事了。我整理好了房子,奇妙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咬着下唇,直到流血为止,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半是沉

醉,半是清醒;半是悲伤,半是快乐。我点燃壁炉,抽起烟,把烟蒂丢到火中。

有无数诗人描写对祖国的思念,我从不知道如何欣赏诗歌的美学。我认为痛苦是在语言之前的状态,因此这方面的努力描述都是白费力气。何况我早已没有祖国了。

黑夜降临时,忧伤的愁绪被咀嚼品尝。在世界的尽头,黑夜是不会被宣告的,而是由突如其来的袭击所取代。一个令人惊吓的信息——半昏暗的住所乍现光亮,一道白色的光芒照进,随即消失,原来是灯塔的光芒。巴蒂斯开启了灯塔的灯,聚光点旋转着散布光芒,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光就从我的窗户照了进来。我无法理解为何灯光直接对准了我照射,这表示灯光的角度很低。这样不就对远方航行的船只不具引导作用了?

多么孤僻的人!我心想。我可以换个想法,例如他来这座岛屿是为了寻找孤独。然而以这样的情况来说,他安排孤独的方式着实与众不同。从我的观点来看,真正的孤独是内在的,因此我不会排斥与巧遇的邻居进行友善接触。与此相反,巴蒂斯对待他人的方式就如同对麻风病人一样。不论如何,当时我对巴蒂斯的怪异行径并不太感兴趣。

我记得我点燃了一盏煤油灯,坐到桌旁排定行程表。壁炉设在房子的一头,我和桌子则在另一头。我右手边是房子的门,还有我的床,摆设类似船舱;另一道墙边则放了柜子和皮箱,一切都很简单。一会儿之后,我听到远处传来优雅的声音,仿佛是远处一小群山羊在奔跑。一幵始,我误以为是雨滴声,一种饱和且单独的水滴音响。我站起来,从最近的窗户往外看。没有下雨,一轮明月在海面上洒落了一片金色波光。月光照耀钉凿于海滩上

的木粧,木粧静止竖立的模样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男性的阳具。整个画面使我忆起一座有石头的森林。外面没有下雨,我不想看外头的景象,又坐了回去,于是看到了那个东西。

我看到了,那个东西疯狂地吸引我的目光。我如今仍记得,至少当时我是那样认为的。

门的下方有个窟窿,圆形的洞像是一个可以活动的小孔,有一只手臂伸了进来,一整只手臂!赤裸的极长手臂像羊痫风患者般挥动,仿佛在找寻里面的东西。或许是在找门把吧!这手臂感觉不像是人类的,尽管煤油灯和壁炉的火光提供不了足够的亮度,但我仍可判断出它的手肘处有三根骨头,骨头很细小,且比人类的还要尖锐;似乎连一克的脂肪都没有,纯粹是肌肉组织,包覆着鲨鱼般的肌肤;但最糟糕的是那只手掌,手指间全由一道膜连接,几乎一直连到指甲那里。

找不到门把的惊慌让它产生恐惧,同一时间,我也惊慌地大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听到我的尖叫,一群生物的声音做出回应。那些东西充斥在各处,它们围绕着屋子,以奇特的音调嘶吼,有点像混合了河马吼叫声和鬣狗的尖叫声。

我恐惧万分,恐惧到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头脑一片空白,望着另一扇窗户。

虽然看不清楚它们,但我能察觉它们的样子。它们比我高出约一个手掌,也比我瘦。它们在房子四周奔跑,敏捷有如羚羊,满月的亮光显现了它们的轮廓。它们很快便发现我观察的眼神,随即从窗外我的视力范围内逃逸。有一只怪物停了下来,像蜂鸟般灵敏地摇晃脑袋,尖叫、奔跑、返回,来去重复几次,又更改方向。谁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做?一切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

生。我身后传来一声爆裂声响,另一边的窗玻璃都破掉了。

我的天啊!我的圣帕特里克卻阿!它们进到屋里了!幸好它们失控,我才能逃过一劫。窗户虽然是小小的长方形,至少容得下一个灵敏的身躯,但焦虑使得它们仓猝行事,每只怪物都想往屋内跳,形成拥挤争推的情形。灯塔的光线照亮这幕景象,过程虽然短暂,却彻底惊悚骇人。六七只手臂像触须般挥动,手臂之后,出现的是一张张非人的两栖蛙类动物嚎吼的脸庞。它们的眼睛像鸡蛋一样大,瞳孔则像针一样细;除此之外,眼睛没有眼睑,像个无底洞,没有眉毛,没有嘴唇,只有一张大嘴巴。

我只能凭当下的直觉而非理智去反应。我从壁炉里拿起一根粗大的木柴,朝窗口走去,先大喊一声,然后打向那些在窗边摇摆的手臂,迸裂出些许火花,还有蓝色的鲜血、疼痛的哀鸣,以及一截折断的燃烧过的木柴。

最后一只手臂撤退后,我把剩下的木柴丢出去。窗户内部还有一层可以关闭的窗门,我想把内层窗关上闩紧,却出现一只手臂趁机掐住我的脖子。我被自己当下的勇气所震惊,我的反应是抓住怪物的一根手指,而非与它的手腕搏斗。我扳着它的指头,直到把指骨折断为止。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壁炉的柴火余烬装在一个空袋中,从窗户丢出去。灰烬像一阵雨,随之而来的是怪物在我视线之外发出的一些咒骂声。之后的空当时间,我尽可能迅速关紧窗户内层的木板门。

还有三扇窗户的木板门开着,此时是一场生死攸关的竞赛。

①圣帕特里克(San Patricius),爱尔兰的守护神之一。

我从一扇窗户疾奔至另一扇,关上内层木板门,并用棒棍闩上。怪物们不知为何竟明白屋内的状况,绕着屋外到下一扇窗户。我可以根据它们的声音追踪它们的路线,那是极度兴奋的声音。

我很幸运,都抢在它们之前就先跑到下一扇窗户。当我关上最后一扇木板窗时,它们的落寞形成了一道缓长震惊的叹息。同一时间,有十个、十一个、十二个喉咙同时发出哀鸣。我不是很清楚数目,恐惧影响了我的计数能力。

它们还停留在屋外。我很沮丧,试着决定下一步行动。我去找武器,斧头,斧头,斧头,我指引自己的脑袋寻找斧头,却没有看到。没有时间找,我只好拿一把铁铲将就一下。现在那些怪物蜂拥而上,一起撞击窗户。内层的木板窗被震动得摇晃不已,还好闩在上面的棒子卡得很紧实。况且怪物们没有使用饪何战米,既缺乏秩序也不彼此协调,纯粹只是攻击罢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保护自己,我只能枯等,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我想起了洞里的那只手臂——还在那里。一个幻觉闪过,把我推至精神紧绷的崩溃边缘。紧绷的情绪一再累积,使我气愤到难以相信自己竟敢这么做——我要攻击那个可怕的东西!

我把铁铲当成大锤敲击怪物,再改以锋刃处攻击,企图切断它的手臂。尽管如此,它还是忍耐下来。最后,我想我切断了它的一条大静脉,因为血液喷了出来,手臂像蜥蜴一样敏捷地消失。

我听见那只怪物因半残而悲泣,它的伙伴也一起哭泣。撞击窗户的行为因而终止,周遭弥漫着一片沉寂,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最悲凉的静寂。我非常清楚它们仍在外面,它们突然聚在一块,开始发出共鸣的嚎响,啼啼的叫声,和小猫寻找母猫的叫声

一样。简短、细柔、悲伤且无依无靠的叫声。那叫声好像在对我说:出来吧!出来吧!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我们并不想伤害你。

它们才不在乎所作所为是否足以让人采信,它们只想吓唬人,让人更加恐惧。它们的嚎叫声与请求声,两者之间的差异并不大。它们喵喵的叫声是郁郁寡欢的,伴随着谎言,加上零星的喧嚣骚乱,不时敲着门或是闩紧的窗户。

我告诉自己,不要听信它们,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听它们!我用皮箱把门挡得更牢固,又把木柴丢进壁炉燃烧,以免它们想从壁炉管道强行侵入。我惶恐不安地盯着天花板看,上面覆盖着一层页岩打造的石板。如果它们试图有所行动,大可攻击屋顶,使天花板塌陷,便能进入屋内,但它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整个夜晚,灯塔的聚光灯连续旋转,灯光单调地从屋子的裂缝透进来,一道道又细又长的光线,以仿佛钟表的准确度来来往往。整个晚上,它们不断地攻击,一会儿是窗户,一会儿又是门,每回新的攻击发动,都让我以为即将被攻破某个通道。直到最后,只剩下一阵漫长的寂静。

灯塔的灯光熄灭了,我以谨慎再谨慎的态度打开一扇窗户。它们已经不在了,地平线浮现一道橙紫色的亮光。我像只被扔在地上的袋子般跌坐着,手中还紧握着铁铲。我的心中有两三种刚滋生的陌生情绪在交战。

有那么一会儿,海面上漂浮着一颗微小的太阳,一根在漆黑夜晚的蜡烛都远比那颗在云朵间躲藏的星体更温暖,然而它终究是太阳。在南极的纬度上,夏天的夜晚是非常短暂的,这无疑是我人生中所度过时间最短的一夜,却让我觉得最漫无止境。

4.

身为激进分子的岁月里,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对抗多愁善感与落寞失意的最佳策略,无疑是从客观的角度审视问题。于是此刻我告诉自己:你已经死了。现在,你人在一座寒冷且孤立的小岛上,与任何能提供援助的地点之间都有着难以想象的距离。你死了,你死了。我高声对自己复述,手中卷着一根香烟。这是你目前的情况:你死了。所以即使无法从当下的情况脱身,你也并没有失去什么。但是,一旦你成功拯救了自己,你将获得一切——你的生命。

我们不能轻视孤独思绪的力量,借着这种神奇的艺术,我抽的烟成了世上最好的烟草,从我肺部呼出来的烟雾,是注定要出征温泉关战役的士兵的宣言。我精疲力竭了吗?是的,但是疲惫己然消失,我不再承受疲惫之苦。在我身心俱疲时,在我的眼睑如铅般垂落时,我还活着。我不在乎那些让我来到这个遥远角落的理由,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位于世界的尽头,身处于一切皆空的状态,我远离红尘的一切。在抽完那根烟之后,我也完全远离了我自己。

以客观的情况来说,我不抱着任何期盼。首先,之前我不知

道怪物存在一事。如同军中指南所揭示的,你必须以毫无预期的心态预见战争的发生。怪物们会在白昼与黑夜都前来攻击吗?攻击会一直持续吗?它们会成群结队来吗?它们攻击时依旧会骚乱吗?我凭着仅有的少量资源可以独自和这群怪物奋战多久?显而易见,我能坚持的时间势必相当短暂。

然而,巴蒂斯却存活下来了。他有我缺乏的经验,而且还拥有灯塔,天然的防御屏障。我愈打量我的房子,愈感到悲惨,迫使我做出确定的结论:没必要询问前任气象员的下落。

事已如此,我非得建立有组织的防御措施不可。如果巴蒂斯拥有一个耸立的小堡垒,那我就来完成一圈壕沟环绕房子四周,这样一来,可以避免怪物们靠近进入屋内的通道。但我的问题在于时间和精力,对于独居者而言,大面积的挖掘需要具备蛮力。另外,怪物敏捷得就像豹一样——这是我先前目睹的,所以护壕必须又宽又深,但我却疲惫不堪。自从抵达岛上,我甚至睡不到一个小时,而若是我不停工作,不断防御,会连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

我面临极简单的二选一困境:死在怪物的手里,还是死于身心俱疲的狂乱状态。你不需要是天才也能理解,两种命运其实是殊途同归。我决定最多只做两件工作,此刻我只能挖掘窗户和门口下方的壕沟,希望这足够抵挡攻势。我先挖掘了数个半圆形,将削尖的木粧凿进地面,木粧是从海滩拿来的。当我在海边不远处搬运木桩时,脑海闪过一个合乎逻辑的想法。由于它们的外形,还有附有黏膜的手,说明它们来自深海。我告诉自己,火应该是最原始的武器,而且会很有效。事实上,这是相对的原理,连一般野兽接近火炬时,都会出现抗拒的本能反应,那么在这些两栖

动物身上怎么不会有更佳的效果呢?

为了加强防备,我把木材码成一堆,也把书堆在一起。火焰燃烧纸张时,持续的时间比较短,火势却较猛烈集中。我告诉自己,或许我会得到一个爆炸性的惊喜。再见,夏多布里昂、歌德、亚里士多德、里尔克、史蒂文森、马克思、拉福格、圣西门、弥尔顿、伏尔泰、卢梭、贡戈拉、塞万提斯!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即将遭到毒手,但仰慕不能与实际需求混为一谈,你们都将成为火炬的一部分。

自从噩梦开始以来,我第一次露出微笑。我把书本堆起来,浇上汽油,捆扎成束,以便填入火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发现一条生命——正是我自己的生命——远比人类文明中所有哲学、文学天才的作品更有价值。

最后是门的问题。假使我在入口挖洞,凿上木粧,我势必面临一个明显的问题,我会封锁了自己出入的通道,因此我决定先做一块木板,当作架在壕沟上的桥梁。但到了这个阶段,我己经撑不下去了,这是我体能的极限。我在地面上钻好了孔,窗户下的地面也是?,我也搜集木材,削成长矛似的木桩凿入地层。在第二条防御线上,我把木材和书码成堆,并预先将汽油洒上火线。

太阳西下。你大可批评我对昼夜的标准,但此时我的直觉是:黑夜已来临。出于某种强烈的直觉,我知道黑暗是屠夫的帝国。清醒!清醒!我高声告诉自己,可别睡着啊!因为水不多,我拿冰杜松子酒洒在脸上提神,可惜徒劳无功。无妨,我于是转而处理取炭火时烫伤的水泡,以及脖子上的抓伤,是那些杀人魔的爪子抓的。门口的坑洞尚未完工,但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用行李箱筑成了一道坚固的小墙。

先前我提到,上级的信几乎让我窒息,导致我后来无心开启其他箱子。此时我回头继续开箱行动,因为我担心一旦松懈下来,全身的力气会随即消失。我非常肯定的是,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不会因揭开一块长方形木板而体验类似的喜悦。我抬起箱盖,戳破包覆的纸板,里面有两支以麦草秆掩藏的雷明顿步枪,第二只箱子里则有两千发子弹。

我跪了下来,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当然,那是船长送我的礼物。在旅途中,船长和我意见相左,他认为我憎恨军人及军权主义,但他说,两者都是必须存在之恶。我回答,军人最糟糕的部分就是像小孩,战争为军人带来的满足和荣誉感,归纳后只有一个结论:可以让他们日后叙述战争。

黄昏时,我和船长常常聚在一起聊天。他知道若是提供我武器,我一定会拒绝。他低调秘密地行事,在最后一刻把军火箱放进我的行李堆。总之,若给我五十个像船长那样的勇士,我就能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一个开放的国家,我会以“希望”来命名。

黑夜的帷幕降落,灯塔的灯亮起。我诅咒巴蒂斯,诅咒巴蒂斯?卡福,他的名字将和声名狼藉连结,永不分开。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疯子,我唯一在意的是,他早就知道怪物的存在,却不告知我真相。我恨他,以鄙视阳瘘者的刻薄心态来憎恨他。我还有时间在窗户边挖几个圆形射击孔,让枪管伸到外面;我又在射击孔上端挖几个又长又窄的窥视孔,让我可以从内往外看,而不需打开窗户的内门。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任何的异动,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嘻杂声。

面海的窗户将海岸线展现在我眼前。海洋静寂安详,海浪并非在处罚沙滩,而是在抚摸它。骡然间一股莫名的焦躁席卷了

我。如果是该来的,那就来吧。我想看成百上千的怪物冲撞房子,我想要射击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杀掉。在惹人恼火的等待之际,做什么事都可以。我外套的每个口袋都装满了无数子弹,子弹的重量激励着我,让我充满生气。有颜色的子弹装在左边口袋,右边的口袋也有子弹,胸前的口袋也有,甚至连我口中也嚼着子弹。由于太用力抓紧步枪,我双手的静脉紧绷得宛如蓝色小河。我还在外套的腰带上挂着一把刀和一把斧头。它们会来的,肯定会来。

一开始,是几个头颅在海岸出现,就像是小小的浮标在海面漂动,如鲨鱼的鰭般前进。应该有十只、二十只,我不清楚,反正就是一窝蜂。一踏上沙滩,它们立即成为爬行动物,湿润的皮肤仿佛是在铜制艺术品上涂抹了一层油。它们爬行了几米,站了起来,成为完美的双足动物。它们行走时,躯体稍微往前倾斜,仿佛正与一股强风抗衡。我记起前一晚下雨的嘈杂声音,那些与鸭子相似的脚蹼,使它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走路。它们的脚踏在沙滩上,分散的卵石被它们的脚压平,形成一个大坑洞,仿佛它们踩踏的是柔软的雪地。它们的喉咙发出一种阴谋的共鸣呢喃。

这些就够了。我打开窗,丢出一根燃烧的树干,在木材和书堆上点燃汽油,随即关上窗户。我从射击孔开枪,没有瞄准特定目标。那些怪物分散开来,像深渊里的蚱蜢般高跳,野蛮地哇哇大叫。火苗一开始蹿得很高,它们稍微往后退,不是跳起,就是扭动身体,发出喧哗。我也跟着喊叫。

它们蹦蹦跳跳、屈身跪地、汇聚集合、分散四处;它们企图靠近窗户,又往后退回。怪物,怪物,还是怪物,这里,那里;那里,这里。我在窗户之间奔波,我把枪管伸出去,盲目地射击,发出一

颗、两颗、三颗、四颗子弹;重新装上子弹,像野蛮人宣誓攻打罗马一样;我开枪,我装子弹,就这样重复好几个小时,或许只是短暂的几分钟,我不知道。

火势减弱了。我明白要解除不安的感受,火远比其他东西来得有效,但是火势已渐退。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不断在射击,直到一颗弹壳卡住步枪的枪栓。我疯狂地摇晃枪杆,可惜徒劳无功。另一支雷明顿步枪在哪儿?圆形的弹壳掉了出来,在我的脚边散落一地,我滑了一跤倒在地上,口袋里的子弹也滑了出来。我想捡起子弹,但是子弹和弹壳已经混在一起。我爬到装军火弹药的箱子那里,伸手进去,一把抓了几颗手榴弹,冰冷的手榴弹。投掷手榴弹需要一点时间,我确认了一下,令人惊讶的是,已经听不见怪物的叫喊声了。我像一只遭到棍棒捶打的狗,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从窥视孔往外观看,视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敌人的身影。

火苗好不容易才燃烧至一个巴掌大的面积,蓝色的部分多于红色,噼啪作响着。灯塔间歇地在夜景里掠过光线,是在策划什么背信弃义的行径吗?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信任,黑夜仍在外面游荡。

远处一声爆破贯穿了层层空气。怎么了?巴蒂斯开了枪?它们转而攻击灯塔吗?我竖起耳朵倾听。风为我捎来阵阵战斗的轰然巨响,怪物们像火山爆发一般激烈咆哮,在小岛另一端嘶吼。巴蒂斯开枪射击,仿佛只对确定的目标射击,每发射一枪,那些非人类的嚎叫声量便不断上扬。

从巴蒂斯使用枪支的节制状态来看,他是一个平和的人。与其说他是处于危险深渊边缘的人,不如说他是一个经验老道的

驯兽师。他在暗地里窃笑吧?或许如此,但是我无法断言。

一阵冷风的飕飕声取代了战斗的嘈杂声。空气吹动着靠近屋子的树木的树冠,摇摆的树枝和叶子沙沙作响,没有其他的声音。我陷入困惑,战斗好像结束了,但仍不能松懈戒备,谁能保证怪物们不会回头来攻击我的屋子?但是之后没有再发生攻击。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仿佛撒下薄面粉般透进屋内。尽管包扎了绷带,抹了药膏,我双手的水泡还是发炎肿痛,我想应该是因为我整晚都扣着扳机。我的口中呼出烟味,胆汁涌上喉咙,唾液中带着糖烧焦的味道。我的身体状况很差,双膝软弱无力,颈部肌肉紧绷,视线失焦出现黄点。我可以为自己感到悲哀,但那些怪物才不会怜悯我。空气中仍残留着树干和书堆燃烧过的灰烬味,我决定挖掘门口底下的壕沟。这时,午前时光,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出现。

巴蒂斯一身十足西伯利亚猎人的装扮,既粗野又魁梧。他头戴一顶毛毡无舌帽,帽子连有护耳罩;身穿一件以粗线缝制的外套,还有许多搭扣。一条武装的皮带横过他的胸膛,支撑着一把猎枪及挂在背部的连串鱼叉。他虽然缓慢地前进,却十足自信,如大象般懒散地踏着沉重的步伐。

我不能说很高兴看到他,我半个身子正在壕坑内,于是搁下手中的挖掘工作。

“很讨人喜欢吧!不是吗?我指的是那些蛙脸怪。”他说话的样子几乎可以算得上亲切了,但之后的音调却骤然变得平淡,他

补充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压抑住挑衅的反应,我需要这个人,冲动只会使外交手段徒劳。

“拿去!”他递给我一只装有一包包豆子的桶子。“可以用在前线。”

他说话的方式,仿佛我是濒临死亡的人:什么都能给我,除了事实。

“我更需要这些豆子以外的东西,巴蒂斯。”我仍在挖掘壕沟。“我需要灯塔啊!巴蒂斯,灯塔啊!只要我人在灯塔外,就是死路一条。”

“今晚会下雨,”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天空,“雨会扰乱那些蛙脸怪。”

“理智一点吧!”我抗议道,流露出心灵的脆弱。“我们俩各自孤军奋战有何意义?被掠夺者团团包围时,人们战斗的动机只有一个。”

“你要多少水就拿多少,水是你的,我说真的,豆子也是。我也有咖啡,咖啡?你要咖啡吗?当然,你会想要咖啡的。你需要咖啡,很多咖啡。”

“你为何排斥我?你应该评判我的目的,而不是直接否定我的存在。”

“但你之所以会出现,正是有目的不是吗?你是不会理解这里的情况的,永远不会。”

“问题是,”我说,“如果我们可以彼此理解。”

“问题是,”他说,“我比你强。”

我无法置信,大喊了一声杀人跟置人于死地是一样的!你

是杀人犯!”我对他做出判决。“一个杀人犯!世界各地的法庭将对你判刑,不管因有意或是过失,你迫使我置身于猛狮的围囿,而你却安心地躲在灯塔里,像是古代罗马贵族观看竞技场表演。你满意了吗,巴蒂斯?”我愈来愈愤怒了。

他蹲下身子,我们因此高度接近。他十指交叉,清清嗓子,我的抗议没起任何作用。

“灯塔无法容下其他人,这是实情,我不期待你能理解,接受我说的就好。”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不敢以他蒙古人模样的眼睛看我。“昨天我听到枪声,我想知道我们的武装配备是否可以兼容……”

他没有把话说完,让我自己揣测他句子未完成的部分。他长时间独自一人在小岛上,子弹存量肯定有些吃紧。那无疑是卑鄙丑陋的极致,一方面,他对我的安危漠不关心,另一方面,却向我讨弹药来保护他自己的性命,而交换的东西仅仅是一桶豆子。

我往他脸上丟掷一铲泥土:“拿去吧!你觉得够相容吧?罪犯!”我从土坑爬上来,一脚踢翻桶子,桶子及豆子在空中打滚飞散,这个动作比其他论证更让巴蒂斯惊愕。

“我不想和你争执!虽然你不相信,但我真不希望有不幸发生在你身上,我不是杀人犯。”他做出声明,然而同一时间,他却拿取挂在背后的鱼叉。他没有明显地威胁我,但双手紧握着鱼叉,把它横在我和他之间。

滚开!滚幵!我对他尖叫,我伸展双臂,和高级餐厅的侍者驱赶穷人一样。

他依然杵在原地不动,维持防御的姿势几秒钟,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滚蛋!龟儿子!滚蛋!我一边辱骂,一边向他靠近。他

徐徐后退,却没有转身。对他而言,我什么也不是,而只是介于他和取得子弹之间的障碍物。他明白无法得逞,转身带着不在乎的神情离开。

“有一天你会付出代价的!为这一切付出代价,巴蒂斯!”我诅咒他,在他尚未消失在树林中前大喊。只是,他毫不理会。

现在我确定怪物们只在晚上出来攻击,巴蒂斯随身携带武器,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得被我攻击,而不是为了防御怪物的袭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如此悠闲地在岛上漫步。

可惜这个推论来得太迟了。我忧心这次休息会成为自己的最后一个梦,谁可以保证我能在黄昏时刻醒来?谁可以保证我一旦屈服,不会跌入永不苏醒的沉睡之中?

我对于怪物的恐惧,一如恐惧自己身上毫无防御能力,然而一整天下来,许多虚弱的时刻征服了我。我不能说我睡着了,那只是昏沉的打瞌睡,是一种宛如遭到麻醉的困倦,而不是休息梦呓。在我眼前,在意识游走的边境,浮现了一连串交织着视觉、记忆、幻影和错觉的无意义画面。我看到阿姆斯特丹港口的一隅,也或者是都柏林的,我不知道。焦油的污渍在水面上漂浮,水流撞击在木制的闸门上,发出阵阵嘈杂声。

我看见我此刻居住的屋子,一个人神同体的魔鬼睡在我的行军床上,我伸出一只手,指尖几乎碰触到它。

我醒了过来,意识朦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它们会对我怎样?它们会对我怎样?

登岛后,第三个失眠的夜。一个人可以多久不睡觉呢?一如巴蒂斯所预测的,这晚下了倾盆大雨。雷电交加,云层极低,云端有一团如爆炸物的白色云层,如湖泊般辽阔,却像未点燃的火柴般瞬息闪过光亮,雷声仿佛千百个盘子被捶打崩裂。从窥视孔可以看到海洋表面宛如沸水般翻腾搅动,黑夜的海平面上闪耀着粼粼波光,像是要进行一场海上军舰战役。闪电打穿天空,纤细、迷离的光线垂直落下。

之后,雨拉下一帘阴郁迷蒙的帷幕j卜面的能见度下降至几米、几厘米。雨滴在页岩的屋顶上跳跃,檐沟汇集了雨水,如乱箭般噼啪落下。我无法看见怪物们是否到来,但突然之间,房门成了数十双愤怒的拳头敲打的鼓,声响轰隆震耳。用来加固门的衣箱倒了,我也一样跌倒了。一道邪恶的咒语让我沉沦,我臣服于它。轰隆的震动减弱了门的防御,同时也减弱了我的斗志。

全世界的恐惧都集中在那道被撼动的门上。我可以投降,也可以接受疯狂的一切,但我无法就此放弃,也无法坐以待毙,因此我无法安静地接受我的命运。我没有听到怪物的声音,只听到雨声和敲门声,一下接一下地撞击捶打着门。

我呜咽啜泣,落下泪滴;我在流泪的同时咬着拳头。我非常清楚,不可能出现能把我带离小岛的好运。门板的撞击停止,我像是正在热锅上被煮沸的月桂叶般翻腾颤抖,慢慢裂成碎片,整个人瘫痪并陷入一片迷惘,无法将眼神从门口撤离。最终奇迹出现了,却和我的期望相反。

我不需要被拯救,那是没有意义的,只需要一段很短暂的时间,我就可能是一堆腐烂的肉身了。所谓的奇迹是,我不在乎死亡。事实上,我已经死了,一旦认清这个事实,我像胚胎般蜷缩

在角落。我死了,我得停止发抖;我死了,在死前我及时认识了苦难深渊的本质。那道摇晃的门究竟是什么?难道只代表惊悚战栗的单纯想法?我仅剩一丝力气,在地上匐匍爬行,我最后的一个希望就是以指尖触摸那道门,仿佛会为我揭示某个宇宙智慧的泉源、一种普遍性的知识,只有那些在光的殿堂被接见的人才能接触到它们。

我离门只剩几厘米的距离,在门前张开手掌,宛如面对的是道透明的墙。就在这个珍贵的刹那,房门被拳头击破了,一只怪物把窥视孔撑成裂缝,它的手臂从裂缝伸进来,像一只蝎子的尾巴般潜入,抓住我的脚踩。

“不!”

转瞬之间,我从最崇高的精神跌落至最原始的兽性。不!我不想死!我用每颗牙齿咬它的手,在它手上留下齿痕,咬断它较细的骨头,撕裂连接拇指与食指的薄膜。手的主人发传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叫喊,声音拉得很长,漫无止境地叫喊。然而,它还是没有把抓住我的手松开。

我使尽力气往后退,利用脚踝的力气站牢,直到出现某种反应才停止,原来由于冲力之故,我的头撞在地板上,脸庞和头发都沾满了蓝色的血迹,血液滑过下巴,也从手肘流过。我像一只酒醉的猴子难以站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我才明白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其实是我自己咬牙切齿所发出的。我的手恰好摸到一支步枪,于是像盲人一样射击,不看任何地方。子弹穿过门,开了好几个孔,奶油色的木屑四处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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