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冷皮(出书版)》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完结】 > 冷皮.txt

第 3 页

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7

怪物们发出失败猎狗群的嚎叫。门成了筛子,遍布孔洞。

它们已经走了,我还是继续射击。暴风雨亦已离去,黎明划

破天际,雨势变成徐缓的蒙蒙细雨,没有丝毫分量。尽管光线照进屋里了,我仍没察觉自己的嘴巴紧绷僵硬,还衔满东西。

我吐出一节手指头,和比巴西蝴蝶还大的一片薄膜。

那晚的最后一道闪电照亮了我的智慧。我有千百只怪物要对抗,事实上,它们不是我的敌人,就像地震不是建筑物的克星;它们只是存在于这里。

我唯一的敌人有个名字,叫做巴蒂斯,巴蒂斯?卡福。灯塔,灯塔,灯塔。

5.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射击手,甚至连过去共和军的经历都无所帮助,因为我从未使用过任何武器。此刻,从前的经历让我觉得是一种讽刺,我曾经接收、藏匿和分配数以百计的步枪,对枪支的了解却仅限于最基本的范畴。

不管如何,我决定训练自己,诚如大家所知,在有需求时,学习会变得更快速。我将雷明顿步枪的瞄准器设定在五十、七十五和一百米,再拿空的菠菜罐头瓶当靶子练习。于是,我的第一个障碍出现了,一整个上午,我练习的成绩是中上。身体的疲惫凌驾于我心志的疲倦之上,体能的耗损侵蚀了感觉能力,我试着瞄准目标,闭起一只眼睛,却看到双重影像。我的神经系统节奏加速崩溃,生命持续受到威胁,再加上失眠,各方面都受到煎熬。

与其说是加速崩溃,不如说我的生理节奏消失殆尽。我对自己的身体下命令,像是上校命令军团。吃饭、喝水、活动、不准睡觉!是的,那是对睡眠的需求和对熟睡的恐惧,我活在失眠与梦游混淆的精神地带。有时候,我叫自己做这做那:给枪装子弹吧!点根香烟吧!但子弹装不进去,因为枪膛已经满了,我却不记得自己曾经装过子弹;而把烟塞到嘴巴,才惊觉自己口中早己叼着

一根。

然而,现在我有一项任务。到目前为止,我为了坚持而坚持,完全不带希望。而此刻,我将首度主动出击。一旦下了决心,我便怀抱着些微的游击队员精神,往森林走去。

我穿着低调,选择和植物相近的颜色作为保护色,皮手套较能御寒和保护水泡。我站在距离灯塔约八十米处,任何一位射击手都会选择那个有优势的地方。在我身后的植物相当浓密,免得稀疏的枝叶暴露我的身影;眼前是一排树木,既掩护了我,又不会阻碍观望门口及阳台的最佳视野。我攀爬到一棵高大稳固的树上,有一处凹陷可让我架设步枪。我瞄准门口,如果巴蒂斯从那儿出来,将会是死路一条。

只是,一点人迹也没有,一整天下来,他都没有现身。黄昏宣告来临,因为畏惧怪物出现,我别无选择,只好先行撤退。

那天是个宁静的夜晚,真要说的话,这样算是幸运的了。怪物们没有攻击我的住家,我想有几只怪物在灯塔附近徘徊,因为我听到它们的声音,也听到巴蒂斯开了枪,仅此而已。我没有能力得到结论,也许他漂亮地惩罚了它们,子弹穿过大门,必然会伤到几只怪物,也可能只是因为今晚它们不太饿。谁知道呢?它们不具备任何思考逻辑,更别提作战策略。夜晚的最后一刻,我还能很奢侈地闭上眼睛休憩,即使只是假寐,听起来却很诱人。而当天空一照下第一道拂晓的光芒,我立刻返回白天盘踞的那

棵树上。

这一次,我不需要浪费大量时间等待巴蒂斯。我暗中窥伺半小时后,他走出屋子来到露台,半裸着对世界展示他那宛如老练拳击手的躯体。他张开双手,倚在生锈的栏杆上动也不动,双眼紧闭,下巴扬起,脸庞吸收着忧郁太阳的养分。我联想到蜡像馆里的雕像,一个完美的目标。我将枪托撑在肩上,闭起左眼,枪管的那头是他的胸膛。但我犹豫了一下,假使我失手了呢?万一只是射伤了他,会造成重伤,还是轻伤?若是他成功躲到屋内,等于功败垂成。他会关紧露台的铁板门闩,虽然他可能奄奄一息,撑了很长时间后才死去。我可以靠绳索和钩子攀爬上去,却无法撬开铁板门,还有露台窗户上极牢固的木板门。我告诉自己所有想象的这一切,同时告诉自己,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无法杀死他。尽管情势所逼,但我不是杀人凶手。开枪射击一个人,远比瞄准一个躯体更进一步,是将一个人存活的时间全数扼杀掉。巴蒂斯在枪口瞄准点上,我可以看见他的人生经历,我想象他来到灯塔前的岁月。我违背个人意愿,正在阻止自己。我的思绪回忆年幼的巴蒂斯惊愕的模样,在他来小岛之前的遥远岁月,他年轻时代屈指可数的成功,在无法接纳他的世界里所引起的失望与挫折。他从意图培养他的人那儿得到多少打击?此刻,他被归类为不具防御能力的射击目标,他的脆弱一览无遗。为什么他会来到岛上的灯塔?他是一个残酷的人,还是残酷的枪炮手?巴蒂斯不过是一个正在晒太阳,身体半裸的人,他没有穿任何衣物来抵挡子弹。如果抢夺一个人的生命是痛苦的任务,那么杀死一个正在做日光浴的人,我觉得更令人可憎。

我从树上爬下来,对自己非常气愤,我在返家途中不断棰打脑袋自我惩罚。白痴,白痴,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白痴!对于怪物来说,吞噬一个圣人与一个道德沦丧的人有何区别?都是肉。你人在岛上,在一座蕴藏所有卑鄙行为的岛屿上。在这里,对别人的爱是不存在的,哲学家、诗人还是慷慨的人也不存在于此

地,只有一个巴蒂斯?卡福幸存于此。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在水源处停下,自上岸以来我只喝过杜松子酒。我低头看巴蒂斯的水桶,还在那儿。在我喝水之前,我注意到了水中的倒影。

我好不容易才相信水中的倒影是我。四天的失眠及战斗让我面无人色,胡子浓密,脸色苍白,有一种死人般的苍白色调;眼神,特别是眼神,简直是无可救药的疯子才有。蓝色的瞳孔布满了深红的血丝,眼睑及眼睛周围出现几层深紫色的肤色。寒冷及恐惧导致我的双唇干裂,脖子上缠绕的绷带像围巾一样粗厚,上面出现血液凝固的痂,凝血半湿润半带脓水,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痊愈的功能。

再看我的指甲也断裂了,头发则被一层像是沥青一样的东西覆盖住。我抓起耳际的一撮头发,大惊失色地发现头发变成了泛白的灰色。我把头泡到水桶中,像一只轻率的苍蝇漂浮在桶内。但这样是不够的,我全身肮脏透顶。我将步枪、弹药还有刀械扔在一旁,把外套、毛衣、衬衫、靴子、袜子和长裤都脱掉,全身赤裸,仿佛流行疾病感染了保护我身体的每一件衣服。然后我爬上墙壁,水源就从那里流出来。

爬到墙上,夜里下的雨已聚集成水塘,水只淹到我的膝盖。我卧倒。寒冷有一种祥和美好的影响力,令我珍惜,因为它唤醒我的感觉,使我思绪清晰,重新获得活力。很自然地,我想着巴蒂斯。水源这儿可以成为一个好陷阱,早晚他都得来取水,在此埋伏即可。他没有防卫,没有准备,我只要用枪指着他,就可以活捉他,不需要行凶杀人。我可能征服他,把他当成罪犯,用铁链绑住他,关在灯塔里。当海平面出现第一艘经过的船只,我就一开一

关灯塔的灯,以摩斯电码的形式通知船只。他们会用刑法将巴蒂斯判罪?还是把他终身监禁在疯人院?这都是次要的了。

云层里滲透出一道道微弱但真实的光芒,天空献给我歌剧般流泻的灯光,水塘的边缘沾着一层苔藓,触感柔和,令人愉快。我并不急着从水塘起身,我的身体习惯了水的温度,我的身体漂浮着,凝视着穹苍。这是我上岸以来首次把时间留给自己。

我还沉浸在这种状况里,却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为了不被发现,我将全身浸泡于水中,只露出头。从我所处的角度根本看不到来者,但不需太多想象,就可知对方是巴蒂斯。他选择了如此美好的时光前来水源,破铜烂铁相互碰撞的声音表示他带着空水桶。

我真倒霉。该怎么办呢?他发现我脱下的衣服只是早晚的问题,更惨的是,步枪也在一旁。我无法预料他的反应,说不定他只是查看水源,不采取任何举动,然而疯子的感觉都是很灵敏的,我相信他可凭直觉嗅到我的存在。此刻的我毫无防备,这个念头在瞬间闪过脑海。事实上,我没有太多选择,如果奇迹出现,巴蒂斯没注意到我脱下的衣服而直接离开,几天后才会再来,但在这段期间,怪物们又将有无数吞噬我的机会。

我侧耳倾听,他在喷水管那儿,我听到一桶又一桶接水的声音。接水声停止,他看到丢在地上的衣服,发现有人在这里。我像豹一样跳跃起来,两人的身体扭打成一团,他被我压在下侧,我用双腿压制住他,举起拳头,却没有挥拳,因为那竟然不是巴蒂斯,而是一只怪物。

我又跳了起来,极力躲开怪物。但我心中纳闷,因为怪物都是杀人的机器,但我与之搏斗的那只怪物身躯却轻盈且脆弱。相

互碰撞的水桶散落在地面上,破铜烂铁声此起彼落。我像猫一样谨慎地保持距离观察,出于好奇心试着阻止怪物逃走。

怪物动也不动地待在跌落处,发出几声类似小鸟受伤的可怜声音,还有一股扑鼻的鱼类腐臭味。

我在地上爬行,为了更仔细观察它,把它蒙住脸的双手扳开,那是一种试图保护自己的手势。无庸置疑,它是怪物的一员,但它的五官比较温柔,让人难以描述。圆形的脸庞,没有头发,眉毛的线条仿佛是书法家精心描绘的,还有蓝色的眼睛。

我的天啊,多么美丽的眼睛!多么迷人的蓝色!有如非洲天空般湛蓝;不,比那更清澄、更纯洁、更强烈、更灿烂。细致挺拔的小巧鼻子,配上朝天的鼻孔。耳朵比我们的还要小,呈鱼尾的形状;每一只耳朵由四根椎骨构成。颧骨一点也不突出,脖子细长,它的整个身体由一层灰绿色调的皮肤所覆盖。

我以指尖触摸它,仍然不可置信。它的皮肤像死人一样冰冷,触感和蛇相同。我抓起它的手。它的手和其他怪物不同,薄膜比较短,没有连结到指关节。它恐慌地尖叫,此举成了我无情揍它的导火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它尖叫、呻吟。

它穿着一件简单的毛衣,还直接充当成裙子。我抓起它的左脚踝,把它像一个新生儿般往上提,以便更清楚地观察。

她是雌的,没错。她的性器官没有任何毛发遮蔽,她绝望地踢腿。我拿起雷明顿步枪,用枪托揍她,直到特别残酷的一次重击落在她的鼠蹊处,使她痛得像毛虫般蜷起身子。她双手抱头,脸颊贴在地上呻吟。

她所穿的毛衣及所提的水桶显示巴蒂斯与这只雌性怪物应该有某种程度的关系。他从哪儿找到她?她对他有何价值?我很

难判断,结论是他教导她一些技能,就像人对待圣伯纳犬的方式,这可从使用水桶的举动来证明。他还不怕麻烦地帮她穿上毛衣蔽体,一件连土耳其乞丐也不愿意披上的毛衣。毛衣的接缝处满是破洞,肮脏不堪,加上她源于海中的身体,在在让人无法忍受,比英国太太替小狗穿上可笑的高级毛衣更荒谬。

然而,若是巴蒂斯在意她,意味着他看重她。解决我疑问的最佳方式就是把她当作人质,如果巴蒂斯对她有兴趣,一定会前来找她。我把她拉起来,拖着她的手肘走,把一只水桶戴在她的头上,遮蔽她的视线。她颤抖着,我拿水桶上围的一圈绳子将她的手绑在背后。我刻意留下她挣扎的痕迹,让巴蒂斯发现,然后跟随我们的脚步前来。我用枪托打了她一下,往回家的路走。

我把她安置在一把凳子上,把盖在她头上的水桶取下,坐在她面前好一会儿。她的嘴角上有蓝色的血迹,心脏跳动的频率和兔子一样,呼吸极浅。她的眼神失落,我用催眠者的手法在她面前晃动手指。她迷惘地跟随我的动作,在凳子上面小了便。我往窗外通往森林的道路看去。

巴蒂斯没有来。我很愤怒,于是给了她一巴掌,非常暴力的一巴掌。她跌倒在地。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尖叫声,待在角落,缩成一团线团的模样,把头躲在捆绑的双手里。

过了中午,光线的色调改变,仍然没有巴蒂斯的消息,他一点也没有拯救这只雌性怪物的意思。

在一般状况下,怪物是令人害怕的,假使它们嗅到她,会做出什么举动?她有细致如海豚、紧实如小提琴弦的肌肤,看起来很年轻,处于可以生育的阶段。谈到繁殖,大自然自有无数手段,或许她能以人类感觉不到的方式跟伙伴联系?我准备用一颗子

弹结束她的性命。

当阳光渐渐微弱时,一发旧式大口径的火枪子弹穿破窗户。

“你这胆小鬼!”外头传来咆哮的声音。“为什么要跟我宣战?难道你应付那些蛙脸怪还不够吗?”

“那你呢?巴蒂斯?”我对着看不到的人影大声喊话。“你想要消耗掉仅剩不多的弹药在我身上?”

“小偷!无耻的混蛋!”

出现新的弹痕,子弹镶嵌在窗户外框上,飞肩像一阵雨般溅洒到我身上。我把母怪物拉到窗边:

“开枪啊,巴蒂斯!或许你会击中!”

“放了她!”

我扭了下她的手臂作为响应。她尖叫,从森林的某个角落传来几声回复,愤怒的回复。

这正是我所要的。

我讥笑地喊话:“你怎么了,巴蒂斯?你不喜欢吗?那就听听这个吧!”

我用穿着靴子的脚踢着赤脚的她,她痛苦的叫声传到森林里。

“住手!不要杀她!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想和你谈一谈,面对面谈一谈!”

“先出来!再来谈!”

他没有斟酌就回答,答复得太快速,显得欠缺诚意。

“你失去理智了吗?还是把我当白痴耍?该行动的人是你,现在就给我出来!”

他没有回应。我最担忧的是巴蒂斯会就此离开,就这么直接

离开。为什么他不离开呢?我无法理解他为何重视这只野兽。爱尔兰的农夫会为了一只母牛杀了邻居,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了一只母狼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在我的手中,握有某种我无法定义的价值。

我觉得有几根树枝在动。

“巴蒂斯,出来!”我大声喊。“马上!”

为了说这些话,我早将这只宠物抓到窗边。我看到巴蒂斯的枪管从藏匿的地方出现,几道黄澄的光线在枪管上闪耀。巴蒂斯的子弹是真正的爆炸物,准头却差了一点。窗户的上缘裂开,一块木肩刺到我的眉毛。

这是肉体的疼痛,却燃起我恍若隐藏在岩底深层的怒火。我把母怪物当成地毯,以靴子踏住躺在地板上的她,如此一来,我才有手空出来操控步枪,往植物丛发射子弹。我朝胸部的高度开枪,所有的角度都不放过,巴蒂斯可能在任何地方,这么做可以逼他屈服。

我说了些话,但是他没有回答我。“你想要什么?攻击或包围这里?你要延长攻击的时间吗?”我别无选择,疯狂暴怒地从一扇窗前跑到另一扇,不知道他会从哪儿发动攻击。若是巴蒂斯成功靠近外墙,我将不再安全。我从后面的窗子看到他,他从海滩偷偷潜近房子,好出其不备偷袭我。

我开枪射击他,但是海岸的堤防保护了他。

“我会杀了你!”他边威胁我边弯下腰。“为了圣克里斯托弗?,我会杀了你!”

①圣克里斯托弗(St.Christopher Maityr),公元三世纪的殉道者,被奉为旅行者的保护神。人们也求他保佑免于水灾、疫疠、暴风等灾难。

但当下的战势与他昭告的言语并不吻合。巴蒂斯死定了!当他在海滩奔跑时,行踪势必会暴露,不管是从左侧还是右侧,早晚他都得从海滩现身。到了那时候,他将是一个容易击中的目标。若他不离开海滩,对他更是不利。我确定黑夜来临时,那些怪物会很高兴发现在海滩上的他。

“你必须投降!”我说。“投降吧!否则我就杀了你们两个!”巴蒂斯以出乎我意料的决心与速度,从右侧冒险出现。他弯腰跑出来,拉长女高音般的尖叫。我的时间只够我开枪两次,子弹落在海上,他往丛林躲去。

交战停止。他返回灯塔了?或许他想让我这么认为,不管怎样,我不认为这人具有耐心的优点。我在人质的脖子上绑了一条绳子,将绳子另一端系在床脚,然后开门,把她推到门外。我确定巴蒂斯会因这个画面感到痛苦,或许还会做出不智之举。

母怪物迟疑了一下。她跑了几米,以为自由了,直到绳子拉紧,她因自己的冲力而姅倒。笨蛋!

几分钟内都没有任何回音。我从窗户暗中窥视,看见被拴住的母怪物倒在地上惊惶失措,时而做出与被绑住的狗想回到主人身边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放弃,休息,然后又重新尝试。

突然,一颗子弹打穿了绳索。随后发生的事,只能以疯狂来解释,我们没有对彼此开枪,反而追着人质,展开狂乱的竞跑。我从家中跑出来,巴蒂斯则从森林某处出来,但是他离人质较远。我用一只手勒住了人质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托着枪,而人质毫无反应。我的手臂无力,无法单手拿步枪当成手枪使用,射击失败。巴蒂斯飞快移动,背上始终背着鱼叉,他无法射我,因为担心会伤到了想要拯救的人质。

“投降吧!”我威胁他。“你死定了!”

他唾弃我,以之字形的方式灵巧地跑到森林里,从这里我可以验证一则古训:杀死一个懂得如何行动的人并非易事。雷明顿步枪的子弹己经用完,我因自己像个斜视的民兵无法瞄准目标而感到沮丧,返回庇护所的路上,我就以枪托惩罚人质。

黄昏像把伞笼罩大地,我带着鬼祟的心态观看森林,看着自己手中带着一支步枪,置身于一座充斥着怪物的岛屿,身边还带着一只海洋野生动物,一切都奇妙得令人无法置信。才四天前,我还在跟一位商船船长讨论爱尔兰政治,如今我只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然而,这一切也都是真实的。

在我和世界讨论我这处境是否合理之际,黄昏已经降临,我开始担心怪物更甚于巴蒂斯,突然却出现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将我从幻梦中猛然打醒。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对我开枪?”

“因为我曾有机会铲除你,却没有这么做。”我立即回答。“你喜欢做日光浴吗,巴蒂斯?你喜欢在清晨的时候半裸着到露台吗?我曾经瞄准你,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扣下扳机,把你的脑袋轰掉。”我以中士的气魄下令。“快现身丨他妈的,出来!”

他疑惑了一下,然后走出森林。终于啊!

“把枪丢下!”我命令他。“跪下!”

他很不情愿,但还是服从了。他跪了下来,不动声色,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我人在这里。

“现在换你出来!”他把手放在后颈要求。“跟她一起出来!跟她一起出来!”

我把母怪物当作盾牌,挡在我面前。我们接近的时候,我把她用力一推,推到巴蒂斯身上,立刻用枪指着他们。巴蒂斯检查她的态度就像是兽医面对一只受伤的母山羊。“你不知道这蓝色的液体是她的血吗?”他抗议,用肮脏的手帕檫拭她的唇和鼻子。“她受伤了!”

“你能对一个爱尔兰共和军有何期待?”我以残酷的嘲讽口气说话。

巴蒂斯左右来回看了看,然后看着我说:“很好,天色暗下来了,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的。”

我坐下,把步枪斜放在膝盖上,气氛骤然变得平和。不久前,我们都想宰了对方,而现在我们交换意见。我们就像两个腓尼基人,将所有精力浪费在一场充满戏剧性却不真诚的讨价还价上。小岛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此时此刻,我应该杀了你,但是我不想那样做。”我以和解的语气展开话题。“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在意这个活见鬼的岛屿上发生的一切。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不放弃这座小岛,当我上岸的时候,你曾有机会离开,但你没有开口。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很好,那你就留下来吧!但是我想要平安离开这里。”

我指着灯塔的方向继续说:“不管与你同行或分道扬镳,我都想进入灯塔,我想进去里面活下来。很快就会有船只经过,我们拿灯塔的灯光发布摩斯电码的信息通知他们,我就能离开这里,到比较安宁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要求。你当然可以接收我的

粮食,还有步枪。我有两支雷明顿和上千发子弹,我肯定它们会对你很有帮助。”

我看到他半张开嘴,露出难以理解的笑容,还露出蛀牙。他拿起铝制的军用小水壶喝了一口,没有顺便问我要不要喝。

“你不了解。这座小岛不在商业航海线上,不会有任何船只经过,要到气象员换班才有。得等一年的时光。”

“为什么要骗我?”我跳了起来。“明明有一座灯塔啊!灯塔就应设置在船只经过的地方。”

巴蒂斯摇头否定,丢掉香烟,开始说道:“我认为他们已经放弃这条航线好几年了,他们想把这座小岛变成布尔人@领袖的监狱,差不多像是这样,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航海图都相当古老,他们错估了小岛的面积,这里连他们监狱的驻军都无法容纳,他们想象的面积比实际上大。”他做了一个概括性的手势。“当测量人员来这里时,察觉这个方案不可行,在某个将军取消计划之前,当然会牵涉到预算调整的问题。灯塔原先就在营建监狱的平面图上,因此他们决定依照计划兴建灯塔,以免有人控诉他们贪污军队的资金。但等到盖好灯塔之后,他们人就走了。”他叹了一口气,嘲讽地说:“他们大可省下盖这座鸟灯塔的钱,这里从不会有公共建设的监察员前来,特别是英国人放弃灯塔管辖权,转让主权给国际之后。这意味着什么?以前这里属于军队,现在则是无人管理。”

我又重新坐下。

这一切显然都不合理。“我不相信,如果一切属实,那你在这

①荷兰裔南非白人,又称阿非利坎人。

里做什么呢?看守一座任何航线都不会经过的灯塔?”

巴蒂斯的情绪改变了,他曾经担心母怪物到极点,一旦重新得到她,对他是一大慰藉。他微笑起来,把军用水壶递给我,是的,现在他愿意与我分享了。那是一种又冷又酸的烈酒,但此举的意义远远超过了饮料本身。

“我不是被派来灯塔的看守员,我是前一任的气象员。嗯,虽然我没有取得任何学位,但是协会的人通常不会对派遣到这里工作的人有太严格的要求。”他停顿了一下。“关于灯塔的故事,是带我到这里的船员解释给我听的,他是南非人,知道来龙去脉。”

他作势跟我要回军用水壶,喝了一口补充说:“嗨,伙伴,你为何来这里呢?得志者从来不会在这种地方靠岸,从来不会,诚实人与正直的人也不会。那你呢?你的妻子和铁路局的某个工程师私奔了吗?没有足够的勇气加入外国军团?被工作的船只拐骗而来?还是在赌场倾家荡产?我看我还是闭嘴吧!对我来说都一样。欢迎来到失败者的地狱,欢迎来到失落者的天堂。”他换了语气。“另外一支雷明顿步枪呢?”

我己经筋疲力尽,于是让他自己来。巴蒂斯的母怪物以迟钝的目光盯着地面看,用两根手指翻动淤泥,她连嚼都不嚼就吞下一只毛虫。巴蒂斯进入屋内,蹲在子弹箱前,就像一个海盗正在享受他的宝藏,眼前出现的第二支雷明顿步枪及子弹使他欣喜不已。“真是好枪,没错,真是好枪。”他摸着步枪的枪托说着;当他翻搅子弹时,神情就像是一个高利贷者在翻搅金币。

“帮我个忙!”他突然说。“天色渐渐暗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是吧?”

巴蒂斯把他的猎枪及另一支雷明顿步枪背在肩上,我们一人抬起子弹箱的一边把手。没错,小岛已经入夜,他推着他的宠物,我们三个展幵疯狂的路途。

赶快!赶快!他在森林中催促我。往灯塔去!往灯塔去!并以德文重复说:“往灯塔去!往灯塔去!往灯塔去!”但是,抬着箱子的我们很难协调好步伐。有一次我还踏到树根而绊倒,子弹四散在地上。

“见鬼!你怎么了?”他一边批评我,一边大把抓起子弹。“你喝醉了吗?”子弹箱内混杂着苔藓和淤泥。我们跑得更快,夜晚即将降临。喔!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巴蒂斯呢喃地说,之后又说:“往灯塔去!”

到了距离灯塔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我们走上了一段延伸到门前的可恶碎石,准备进灯塔。

突然之间,巴蒂斯喊了一声:“开枪!开枪!”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笨蛋!在灯塔后面!”

我看见几个分散的身影,一个从左边,两个、三个、四个从右边。我漫无目标地射击。那些怪物知道枪的厉害,同时跳开撤退。巴蒂斯负责箱子,一推门,门竟然没锁,他放声大叫。

我们才刚关上门,闩好,怪物们旋即以令人恐怖的愤怒敲着门。巴蒂斯往子弹箱扑去,但是我挡在他和子弹箱之间。

“怎么了?”他抗议道。“它们攻击灯塔,我需要子弹啊!”

“看我的眼睛。”

“为什么?”

“看我的眼睛。”

“你有什么企图?”

“请看着我的眼睛。”

他照办了。

我拿起他的枪,把枪口搁在胸前。“你想杀我吗?现在下手吧!我无法忍受在睡梦中死去。若是你想,就现在杀了我,你会成为杀人凶手,但至少替你省下了叛徒的罪名。”

他怒气冲天,吸了一口气,又呼了一大口,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回答这样不具体的侮辱。他粗鲁地把我手中的枪夺去,顶在我颅骨侧边。枪是冷的。

“你是那种想要永远活下去的人。难道那些神父没有为你念上帝的旨意?他们没有告诉你,我们必须要死好几次吗?”他丢下武器。一颗子弹在眼前掉落。“我们都必须死。今天,明天,或是当上帝授意时。我们各有一把步枪,你若想死,就自己动手吧!”我没想到他僵硬的五官竟露出笑容,尽管当下的气氛很紧急,还是容得下暂停及沉默。我们听着外头的咆哮怒吼,同时他不知以何种标准评估着我。

最后他说:“你不是想躲进灯塔吗?你现在就在这儿。要我恭喜你吗?你什么也不明了。你是那种得抓着监狱铁条才能感受自由的人。”他贪婪地说:“把子弹给我,怪物在门外叫喊。”

我让到一旁,同意他的要求。尽管身上背着他的猎枪、一支雷明顿步枪和一盒子弹,巴蒂斯仍像闪电般迅速爬上楼梯。

我看到几个空布袋,可以当作临时睡垫。怪物撕吼着,巴蒂斯从较高处幵枪。我唯一的思绪是睡吧,现在就睡吧!

睡吧!

睡吧!

睡吧!

6.

当我醒来时,一股神奇的宁静席卷了世界。那一晚的某些时刻,生命攸关的身体功能又重新回到我身上,就像拉撒路①的灵魂返回躯体,死而复生。外面的浪涛温柔地拍打着邻近的暗礁,海洋的呢喃起了治疗的效果。我平躺着,灯塔内部空间给人坚固、温馨的印象。沿着蜗壳螺旋梯上的标志小孔,流泻下不同层次的光线,在最接近我身边的光影微尘处,我看到一粒灰尘在空中轻盈飘浮,以一种既荒谬又忧郁的方式缓慢地飘浮着。

我口干舌燥,坐起身,抓起一只长颈大肚水壶,里面是冰冷的醋。无所谓,就算是滚烫的沥青,我也会照样喝下去。我一移动,就感觉到一阵阵刺痛,有如千百个针孔在全身流窜,仿佛血液已经好几年没有奔流。我继续维持坐姿,观察周遭的状况:灯塔的楼下充当仓库,装满了盒子、袋子和衣箱;我更仔细观察,到处都是我的东西。

巴蒂斯走进灯塔的大门。

“天啊!你怎么有办法在一个上午把所有东西搬完?”我以宛

①拉撒路(Lazarus),《圣经》人物,受尽穷困病苦的乞丐,死后四天因耶稣的神迹而复活。如被麻醉后苏醒的声音说。

“你己睡了五十个小时。”他一面回答,一面把扛在肩上的面

粉袋卸下。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愚蠢地说:“我肚子饿。”

“我相信。”巴蒂斯没再多说什么,我跟在他后面爬上楼梯。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脚步,就开口说:“你没听见怪物吗?连一点儿声音也没听到?昨晚有几只怪物让我不高兴,最近它们远比从前急躁鲁莽许多。”接着他压低声音说话:“海洋废物,废物……”

他抬起地板上的窥视孔活板门,我们走进房间。

“坐下!”他命令我,指了一张桌子和椅子,我服从指令。他在装满酒壶的时候,目光停驻在露台上。我将双肘放在桌上托着脸,我的面前端来了一个盘子。放下盘子的那双手属于怪物,细瘦的指头之间由一层膜连接。

我的反应是从椅子上跳起来,吓得发出半声尖叫。我可以感觉心脏如雷般跳动。怪物再度回到小岛。

“你不需要尖叫。”巴蒂斯说。“只是一碗豆子汤而已……”巴蒂斯以舌头发出噼啪响,像一个农夫吆喝着他的母骡。于是那只小动物像幽灵一样,从地板的活板门离开。直到我用完汤以前,我跟他连一句话都没有交谈。

“谢谢你这碗汤。”

“汤包是你的。”

“还是要感谢你为我准备汤。”

“是她端来的。”

既没有铁链,也没有绳索束缚住她。我问:“她不会想逃离灯

塔吗?”

“狗会离开牧人吗?”

这句话引起了沉默的气氛。

我无法克制敌意:“除了端盘子外,她还有其他才能吗?你也教她拉丁文吗?”

他严厉地看我一眼,他不想争辩,但是准备反击。

“没有。”他回答。“既没教拉丁文也没教希腊文,我就只有教她这个。”他拿雷明顿的枪托给我看。“这个远比拉丁文和希腊文的课程还要有价值。”

“是啊,当然。”我摸着头。一阵可怕的偏头痛阻断了我继续

开口。

“如果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她的确还会其他的技能,让她变得非常宝贵。蛙脸怪靠近的时候,她还会唱歌。”

“唱歌?”

“是的,像金丝雀一样唱歌。”他无法压抑一阵深沉、惊悚、丑恶的笑声。“我想,拥有她,成为她的主人会带来幸运。据我所知,她是这附近能找到的最佳宠物。”

我们没有继续谈话。我无法从椅子上移动。我的头脑缓慢地运作,把影像与用来定义影像的言语结合在一起,让我感到很吃力。感觉就像从山崩中幸存,一切都不协调;我望着房间、床、露台、一动也不动的巴蒂斯、小气窗,没有一样东西有精确的意义。

“或许你想知道其他东西放在哪里?”相对于我的被动状态,巴蒂斯主动说:“跟我来吧。”

我们爬上铁制的楼梯,楼梯连接着居住的房间和楼上。圆形屋顶的正下方,放置了发射灯光的大机器,一个复杂的时钟式大

齿轮,有钢铁冶铸的厚实零件。在机房大厅的中央,有一台提供两个聚光灯能源的发电机。活动式的装置安放在一个小型金属轨道上,从外面绕过机房。

巴蒂斯操作三个控制杆,整座机器开始运作,类似象鸣的呜

呜声取代了静止的死沉气氛。

“如你所见到的,我调整了聚光灯的角度,这样一来,可以掠过灯塔的周围,当那些怪物接近时,我可以侦测到它们。每旋转一次,聚光灯就会往下切换角度,轮流照亮灯塔的底部和一定距离内的范围。聚光灯的光线可以覆盖整个森林,如果需要的话,光线还可以照到岛屿另一端的气象员居所。”

“我知道。”

我不清楚我的话是一种指责还是仅止于单纯的回答,但无论是哪一种,巴蒂斯都并不理会。

“我可以把光线集中在门口,一直固定不动,但这对我有什么帮助呢?它们会闪避聚光灯,持续变换照射地点,能迫使它们移动,以避开一束束的光源。就如同所有阴暗处的野兽,它们憎恨光亮,不论是神的还是人类的光亮。”

灯塔机房所在的位置是岛屿的最高点,提供我们美妙的景致。陆地像一只袜子般伸展开来,在袜子脚跟处,是气象员小屋明显的石板屋顶。在灯塔及海岸旁,各种不同大小的暗礁沿着海岸线散布海中,像是一粒粒斑点,北边有一个比较突出的暗礁,距离岛屿大约有一百或一百五十米。我仔细地看,看到暗礁的岸边突出一只小船的船头。

“葡萄牙人。”在我开口询问巴蒂斯之前,他已经先向我说明。“不久前有船只失事。他们来自莫桑比克属地,要前往智利南

部的一个港口。他们非法走私,才会走这条远离商船行驶的航道。那是一艘吨位很轻的船只,船员有些问题,想在布韦岛靠岸,但是船只触礁了。”他以回忆童年往事般的冷淡口吻做了结论。

“我猜,以你惯有的好意和勤奋,应该是立即飞奔前去救援,提供他们避难住所及粮食。”我带着恶毒的语气说。

“总之,我无法做些什么。”他稍做辩护。“他们的船只在夜晚失事,那时的暗礁更危险,船碰到岩石,撞到船头。你没看到吗?那块小面积的海面,那儿就是了。在日出之前船只自然会被海浪吞噬。”

“那你怎么会知道国籍、航线、是由葡萄牙人驾驶和目的地等细节呢?”

“那天上午还有一个生还者。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有办法躲在船头的机舱室,一个浮在水面上的极小隔间。可以由舷窗看到他的脸,我从岸边对他大声呼喊。一开始,我们无法相互理解,因为玻璃窗太厚了,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口形,于是他从机舱室出来,爬到舱面,我们谈了几分钟的话。可怜他己经疯了,彻底疯了。最后,他甚至还对我掏出左轮手枪。”巴蒂斯露出一个下流的微笑。“他把我和蛙脸怪混淆。没关系,他的枪法很差劲。之后他又回到机舱室,留在那儿等待黑夜。我可以看见他的脸,简直像是直接镶嵌在舷窗上面。可怜的白痴,若是他还保留一点常识,就会替自己保留最后一颗子弹。”

我可以对巴蒂斯提出许多指责,最糟糕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说话的语气。他以令人惊恐的冷漠谈论那些葡萄牙人的悲惨命运,话语中毫无反应,完全不带一丝情感。

我们又回到灯塔的房间,巴蒂斯告诉我灯塔的布局及防御

的策略。基本上,我们得把防守力气集中在露台上。中古风格的小窗眼被拿来当作观测点和射击的位置,灯塔三百六十度的光线可以照到这些小窗眼。他不担心怪物们从这些小窗眼爬进屋里,因为那些蛙脸怪的身躯塞不进那么狭窄的小窗眼,加上石头非常坚固,根本也无法钻孔。若要挑选某个地方强行进入,正好就是露台,这终于解释了露台上为何布满了尖锐的木粧,还有墙壁上的防御工程。

因此,灯塔只需一个灵巧的枪手就可以阻挡涌来的攻击,不论是多密集强烈或大规模蜂拥而至的攻击。

“结果,露台上的防御措施反而造成了危险。”我做了反应。“为什么我们不用你增加的铁条板窗把大窗户封起来?”

“长时间就没有用。”他说。“那些蛙脸怪拥有超乎人类的能力,它们会破坏障碍物,而小岛上没有材料可取代。关在里面,会让我成为自己防卫的俘虏,即使挖了一个射击孔,我也缺乏角度射击。唯一的策略是让它们远离。”

巴蒂斯说了这番话之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蕴含的谨慎。然后我们走到灯塔内部的最下层,有一道很结实的门,还加上了三根厚实的木棍,水平横放。要把木棍挪开的话,只需把它们移到石壁上,有几个侧边的洞口,洞口挖得很深。巴蒂斯对灯塔外部的防卫概念,是我之前就知道的。

“它们会像猴子一样攀爬,令人无法置信。”他以掩饰不住的崇拜口吻说。

“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一张网,上面挂空罐头,可以听到它们来的声音。以米浆糊混合石头和砂石,在里面插入钉子和碎玻璃。

“绝对不要丢弃任何一根生锈的钉子或是一个空罐头。”他以商人般贪婪的口吻警告我。“在蛙脸怪的国度里,正式外币叫做玻璃,而钉子则是价值最昂贵的调味料。”

我没什么好说的。下午我回到气象员小屋。和灯塔一比,我觉得这屋子像是一个火柴盒,脆弱无助又悲惨。除了我的床垫,巴蒂斯搬走了所有东西。为了谨慎起见,我请他的宠物陪我回家——因为我不确定当我返回灯塔时,门会开着等我。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在意,日耳曼民族就是这个样子,方头脑,直线前进,一直要等到碰到激烈的事件才会强迫直线做九十度的转弯。至少藉由一些既成事实的力量,我的出现已经被接受了的。

回到灯塔后,我把床垫放在楼下的一个角落,就睡在那儿。我把双脚贴在最接近海的墙壁。雨季的夜里,海浪跃过暗礁,拍打着建筑物,我和波涛汹涌的海只有一墙之隔。然而,灯塔是一座坚固的工程,我知道我是如此接近海浪,同时又如此被墙壁保护着,这将我带回童年被窝里的愉悦感觉,一个隔离外界惊悚恐惧的庇护处所。

我刚布置好一面墙壁,巴蒂斯就叫唤我。我从开着的地板活门探出半个身体,上面传来:“伙伴!你把门关好了吗?上来吧,蛙脸怪物来造访了。”

屋内弥漫着一股作战的气氛,巴蒂斯从一头穿梭到另一头,透过射击孔观看。一会儿的工夫,他拿了弹药、军械和照明弹。“这是我的装备,是我的。你等什么?去拿你的步枪啊!”他连看我一眼都没看就说。

这样的举动使一位敌手瞬间成为一位并肩作战的盟友。

“你确定它们今天会来攻击吗?”

“教宗住在罗马吗?”

我们盘踞在露台上,他在右,我在左,两个人都蹲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半。门口和栏杆之间的空间非常狭窄,甚至连三个巴掌的宽度也没有。从上方的天花板、墙壁两侧,到下面的地板,有数十根大小不一的木桩,如同独角兽的角散布各处,有几根木粧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蓝色血迹。

巴蒂斯把枪紧靠在胸前,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有一支雷明顿步枪和三发照明弹。他也启动了灯塔的照明灯。照明灯在我们上方有如钟摆般规律转动,光线照向远方。一旦灯转回我们上方,发出的噪音便震耳欲聋,只有在转至别处时,轰隆声才会减弱。灯光横扫沙地覆盖的面积,在远一点森林的交界处晃动着,但怪物们并没有出现。一阵冷风摇曳起细小的枝干,一阵风呼啸着吹袭而过,不在意它所唤醒的各种情绪。当灯光的焦点转到灯塔后面时,近乎全然的黑暗主宰起眼前的风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