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它们会从这里来?海在我们背后,若它们从海中来,一定会从灯塔的背面攀爬。”我说。
“这是一座小岛,四面都环绕着海。虽然是野兽,但不代表它们蔑视门的存在,因为在门后面有新鲜的肉。”巴蒂斯察觉我的疲惫,我仍未完全恢复体力,还加上紧张。他补充说:“如果你想离幵,就先离开吧。把军火给我,喝杯朗姆酒,一切随你。我独自经历过足够多的攻击,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不,我不走。”我说,随即补充:“我太害怕了。”
悬挂在墙上的罐头响起声音;是风,是风,只是风而已,他的手缓慢地抚慰我。我需要开枪来对付它们,却没有任何怪物出现。巴蒂斯像变色龙般摇头晃脑,点起一发照明弹。红色的烟火
在上空飞扬,放射出一道彩虹,然后缓慢地落下,一大片的面积被辉映成石榴红色。但还是没有看见它们。然后是第二发照明弹,这一次是绿色的。什么也没有,磷光消逝,只照映到石头和被风吹袭摇动的树木。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巴蒂斯突然用德文喃喃自语。“蛙脸怪物的数目远比从前多。”
“在哪儿?我什么也没看到。”
巴蒂斯没有回应。尽管他就在咫尺之外、我的身旁而已,但他离我好遥远。他张开潮湿的双唇,就像个白痴,仿佛在观看内在的心神,而不是守望灯塔的外部。
“我什么都没看到,巴蒂斯,我没有看到。为什么你确定它们的数量很多?”
“因为她一直在唱歌。”他以机械性的语调回答。
那只宠物哼着一首追溯遥远巴厘岛?的歌谣,一段难以形容的旋律,一曲没有五线谱的音乐。多少人类曾经听过这首歌谣?从起初的浑沌时代,从人类是人类的时代,多少人曾经享此特权聆听过这曲音乐?而倾听这曲音乐的人是否在某些时刻都面临最后一战?那是恐惧的赞美歌谣,那是野蛮的赞美歌谣,优美的天籁,因为它是天真无瑕的邪恶,所以是非常优美的天籁。它以外科手术刀的精准度,触动了我们所有领域的情感,混合情感,更动情感,然后否定情感,情感因而做了三次巡礼。音乐摆脱了诠释者,声乐的音域自行歌咏,大自然创造了音乐来诠释最深邃的深处。
①印度尼西亚的一座岛屿,有“神仙岛”之称
那只宠物双脚交叉坐着,她因为出神而在这一幕场景中缺席,一如出神的巴蒂斯,也一如缺席的怪物,只有刚出生或己逝之人,才可能体会那一夜灯塔里我的孤独。
“它们在那儿。”巴蒂斯通知说。
它们改由不同地点入侵小岛,从森林现身,道路两侧走着整群的怪物。我不是用视觉发现它们,而是用直觉。我听到它们的声音,由一百个、两百个,或许是五百个喉咙汇聚成的嘈杂声音,这支没有纪律的军队慢慢靠近。我看见了阴影,听见喉咙的声音愈来愈接近。
我的天啊!那种喉咙的噪音,让人想到呕吐的声音。我们身后的那只宠物停止了吟唱赞美诗歌。一瞬间,野兽们甚至像是准备放弃灯塔,正好在灯光所及的界线停住;然而,又一瞬间,它们散发出一致的精力,奔跑跳跃,头颅的高度各自不同,它们蜂拥前进,许多怪物无可避免地被聚光灯照到。
我朝四面八方狂乱地射击,有些怪物应声倒地,有些则往后退,但是它们数量太多了,大部分还是继续往前进。或许我需要一把机关枪。我发疯似的开枪射击,直到巴蒂斯夺走我的步枪。
枪管发烫,然而他粗糙难看的皮肤却不因发烫的枪管而感到疼痛。“真是见鬼了!你在搞什么?你失去理智了吗?如果你继续如此快乐地消耗弹药,我们还剩下多少个夜晚可以坚持?我不喜欢照明弹,我开枪,你才可以开枪。”
接下来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课,怪物群聚在门口,它们无法撬开门,也无法攀爬墙壁,但是它们来的数量够多,足以临时造就一座座由身躯叠起来的塔。那是赤裸的手臂、腿和躯干所架构的一团稀糊。
它们失序、混乱地互相推挤,一个个爬到其他同伴身上,形成一座几米高的山。
巴蒂斯还克制着不动声色,冷血到令人畏惧。当爬到最高的一只怪物几乎以爪靠近前几根木粧时,巴蒂斯才拿出双管猎枪从栏杆射击。
枪击使那只怪物的脑袋开花,碎裂的头颅像弹片一样在空中飞舞,怪物掉落到地面,导致叠罗汉形成的塔摇晃颤动起来。
“就是这样做!就是这样!”巴蒂斯咆哮说。“注意你的左边!”
一座相似的塔从我这边升起,我必须推倒它们其中的一两只,使塔倒塌。它们如受伤的鬣狗一般嘶吼,往下坠落滚动着,一小群怪物带走同伴的尸体。
“不要射击逃跑的怪物,要省下子弹。”巴蒂斯告诉我。“如果给它们足够的腐肉,它们会相互吞噬的。”
事实上,他说得有道理。当一座怪物塔遭到破坏瓦解后,那些怪物只让人觉得是一个被人践踏的蚂蚁窝。它们中的五只、六只、七只或是八只占有尸体,然后离去。它们不具稳定性,很快就四处驱散,像是一群野生的鸭子发出刺耳的声音,重回它们的黑暗之处。
呱!呱!呱!巴蒂斯以轻蔑的态度模仿它们。呱!呱!呱……
“每次都一样。”他比较像在说给自己而不是给我听。“它们想把巴蒂斯?卡福的美好一切狼吞虎咽,结果却吞食自己的尸骸。废物!海洋废物……它们知道正在跟谁打交道吗?呱!呱!呱!呱!呱!呱!”
此时,巴蒂斯让我觉得他非常神通广大。对我而言,小岛上皆是骇人景象,而他却可以将双手插在腋下舞动,甚至还有能力
找到嘲讽的空间。
那晚的胜利为怪物们的攻击画下一个转折点。隔天晚上,我们只隐约看见两三只怪物,它们甚至没有往前靠近。再隔天晚上,有嘈杂的声音,数量却不多。我在灯塔的第三个夜晚,是登岛之后第一个连只怪物都没有现身的晚上,然而奇妙的是,这晚却不是最宁静的一夜,因为我们一直等到天亮才去休憩。巴蒂斯根据经验得知,怪物毫无规则可循,随时都可能前来攻击我们。这不是普鲁士的火车时刻表,他这么说。
我终于把住所安置于灯塔楼下,而黄昏一到,我就爬上楼梯,窝在露台上属于我的那块战斗位置。日夜推移,岁月流逝,生活变成一种共存的模式。这个人究竟是谁?从他身上找不到前任气象员的任何线索,就像很难在失事现场找到蛛丝马迹。
巴蒂斯像一只自私且孤僻的野猫,与其说他的离群索居是适应环境的方式,不如说是他将原有的天性发展到极致。但尽管他行事野蛮,有无法否认的粗俗缺点,却也常常流露出像是被剥夺财富的旧贵族的性格。他是粗暴的,同时也以他的方式表现忠实。他拥有灵活的智慧,虽然这样的描述听起来很奇怪,但他最精明的时刻是装填烟斗时,眼神粗蛮,却密切留意着外头的动态。
在那种时刻,他让我联想起伏尔泰笔下的人物,用想象力的纯粹力量建立障碍。巴蒂斯是一种男人的典型,总将知识局限于某种真理,就算这个真理非常基本也一样。他有将问题缩小至核
心的优点,他能简化问题,不管是什么问题,都能直探本质。当他谈论到技术性的问题时,他的思绪平静清晰,拜他在该领域拥有别人难以超越的技巧所赐,他才能幸存下来。
而其他时候的他,又恰好相反,堕落得像个哥萨克?逃兵,秉持一种混乱的美学。他是肌肉的哲学家,把卫生习惯抛在脑后,吃饭时像不折不扣的反刍动物。他的呼吸急促且刺耳,好几米外都听得见。然而他也有陷入幻想的时刻,沉浸在专属的神秘空间。他的每个姿势、每个蔑视都宣告着,不是他迎合世界,而是整个世界迎合他。他像是一个疯狂的古罗马大帝,一个倾听看不见的马匹疾飞、将士兵斩首的人物。
但是,面对他,我并不感到害怕,也不缺乏信任感。我很快就明白,不能从他身上期望怜悯心。不管是源于他内在的高贵本质还是小岛所留下的原始表征印记,我都注意到,他是个不会受到背叛诱惑的人。巴蒂斯面对着未来——虽然以他的情况,“未来”这个词只代表明天——他从未回顾过去的生活。
只要我人在灯塔内,就得接受彼此的共存,我的出现彻底中止了两人之间充满吝嗇、敌意与威胁的状态。
我生活在一个特殊的时期,在侥幸存活的号召下,我可以为此接受所有缺点。巴蒂斯人格上的极大差异并不会对我造成困扰,我可以承受这些人格差异。但是就和婚姻一样,那些无法忍受的部分都是生活细节所引起的,例如,他完全没有幽默感。巴蒂斯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笑,从不和人一起笑。当我开玩笑的时候,当我为他解释易懂的笑话时,他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
①哥萨克人,突厥语意为“自由的人”,历史上俄罗斯与乌克兰等地居民的总称,以英勇善战著称。
子看着我,好像他清楚自己内在的弱点,而这个弱点阻止他领会风趣的诙谐。
我想到某一天的上午,天下着蒙蒙细雨,却同时有灿烂迷人的阳光。我正在阅读弗雷泽的书,根据巴蒂斯给我的说法,那本书不是他的,而是本来就在灯塔里的,意思是说,某个建造灯塔的人忘了把书带走。
我没有很认真地阅读,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这时巴蒂斯从我前面经过。我永远不会知道,他那样做是想暗示我什么,或者只是单纯从那儿走过。他一直笑,笑个不停,说着某类笑话的结
尾
不是鸡奸者,而是意大利人。
阵空洞的笑声,笑声之间自行延展。他重复说着:“不是鸡
奸者,而是意大利人。”他爬上楼梯,自己笑着,一再重复那个未知故事的结尾。
第二次听到他的笑声也是有原委的。在某一次抵御攻击之后,我上床休息。天色破晓,危险也解除,我准备就寝时,一些噪音却把我从床上唤醒。
刚开始是那只宠物的呻吟声。她遭到鞭打吗?紧随着那只宠物声音的,是巴蒂斯发出的私密声音。
我无法相信耳朵所听到的,甚至觉得是自己的幻听。不,不,不是幻觉。是呻吟声,没错,但却是欢愉的呻吟声。楼上的床让房间有节奏地摇晃着。一些小木肩从天花板上脱离,掉落到我身上,仿佛灯塔内飘落雪花。很快地,我看到我的肩膀和头发布满了屑末。灯塔的环形结构建筑传散了声响,回音缭绕。令人无法置信,我的想象传递着画面,性交持续了一小时,或是两小时,在一段渐强的声响和动作之后,才猛然停止。
怎么可以和每晚包围我们的怪物同类通奸呢?巴蒂斯依循了哪一条心灵之途,才跨越文明及天性的障碍?他这样的行径远比同类相食严重,至少在绝望的情况下,同类相食还能理解,巴蒂斯的性放纵,则需要临床研究。
当然,我的谨慎与教养不允许我谈论他的性生活,然而很显然,他不说是因为懒得提,而不是因为难为情。有一天,巴蒂斯自己提起,他轻描淡写地把事情带过去,让我不太有兴趣讨论。
我的评论与临床有关:“她的骨盆不会疼痛吗?”
“什么?”
“骨盆疼痛,就是性交疼痛。”
我们一起在楼上他房间的餐桌旁用餐。他的汤匙停在嘴边,而嘴巴是张开的。他没有吃完那道食物,他笑得非常厉害,让我以为他的下颚会脱臼。他笑得肚子、胸口和脖子都很用力,笑得捶打着大腿,像是要失去平衡,笑得流出眼泪,然后停顿了一下,把眼泪擦干净,又继续笑。他一再地笑,一再地笑。他决定去檫亮一支步枪,但还是无法停止笑声,他一直笑到天色昏暗为止,因为晚上需要我们专心戒备。
后来有一天,我们两人走在路上,很偶然地聊到那只宠物,我趁机问为什么要让她穿上那件像稻草人的衣服,那件肮脏又脱线的毛衣。
答案是如此斩钉截铁:
“为了体面一点。”
这就是他。
7.
一月十一曰
一位日本哲学家说,只有少数人重视作战艺术,那我想巴蒂斯?卡福就是其中之一。晚上作战;白天做爱。我很难知道哪一种活动他更热衷。我在行李里发现了几个捕兽器,像极了鲨鱼下颚的残酷铁器。他很兴奋地把那几个陷阱放在远处的一个位置。
夜间出现温和的袭击,几只怪物被捕兽器夹住,他开枪打死它们——那是没有必要的作为,假如按照他的规则,我们该好好节省资源。
隔日上午,他走到捕兽器那儿。一个不愿说出的欲望,获取战利品的欲望,引导着他过去。然而那些怪物基于食肉的冲动,早已把尸体带走,甚至连捕兽器也一起拿走。
这样的结果令他很失望。
一月十三曰
宫本武藏的理论在小岛上继续延展:要定义好的战士,不是以他桿卫的动机来定义,而取决于他从战斗中萃取了什么意义。
但很不幸,这句格言对灯塔没有任何效用。
一月十四曰
夜晚刚开始的几个小时,天空清澄,没有一片云朵,满天星辰和流星的美妙景观使我动容落泪。纬度和星星的位置让我沉思,我离欧洲已如此遥远,星辰在天空的位置不同,我因此无法辨识。但是这里的一切都失了秩序,而我们必须接受,失序不过是我们无法辨认新规则与秩序时所出现的状况。宇宙不会受到失序影响,但我们会。
一月十六曰没事,没有任何突袭。
一月十七曰没事。
一月十八曰没事。它们在哪儿?
一月十九日到一月二十五曰
南半球的夏季羞怯地缓缓消失,但过程相当壮观。今天我看到了蝴蝶,就在这里,灯塔这里。蝴蝶以飘浮的方式翩翩飞舞,不在乎我们的痛苦。巴蒂斯虽然没太大兴趣,还是企图用巴掌压扁蝴蝶,这可是种罪恶,因为寒冷逐渐递增,我们可能不会再看到另一只蝴蝶,但想跟这种人谈论这些事,实在是不可能。
我们变得忧心忡忡,很难做到理性思考。夏天的夜晚很短,
现在则毫不留情地往冬季跨步前行,这也代表着我们更往黑暗迈进。袭击都是在晚上进行的;而黑暗将使每一次的防御工作渐趋延长,当夜晚持续二十小时或更久时,结果会怎么样呢?
一月二十六曰
在我们的凝视下,小岛上的每样事物有缩小的倾向。巴蒂斯已经千百次走遍每片土地。我们谈论灯塔时,就好像在谈论一个省分,每个角落都有专属的名字,每棵树、每块石头也是。一根形状特别的树干,马上会被我们命名。距离的本质意义于是改变。若是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肯定会以为我们在聊遥远的地方,所有存在的距离都变得只有一步之遥。
时间也变成了一个相对的概念。一颗垂挂的水滴,可以停留在蜘蛛网上好几世纪而不会掉落;相反地,眨眼间,一个星期已狂奔飞逝。
一月二十七日
我很难不听到灯塔特殊的听觉效果所传递的性爱呢喃。通常巴蒂斯选择黑夜的最后一个小时展开生理活动,那时候我己经从露台撤退,而且也离开了他的房间。他的活动可以持续两三个甚至四个小时。他的呻吟声规律如计速器,又像是一个穿越沙漠的口渴者,发出单调的垂死的气息,有时候我觉得他有能力维持一个切割音节的韵律好几天。
那只宠物的性高潮引人好奇,我可以用她加速的抽搐和完事的高潮想象出她的兴奋过程,每次最多持续一分半,性高潮随着如火山爆发的几声尖叫而来,好长好长的尖叫,欢愉持续了整
整二十秒,之后并没有因此停止,而是再度响起。不同的是,巴蒂斯一次又一次地侵略她,直到欢愉隐没于一阵辱骂声中。
一月二十八曰
我们的饮食包括了螃蟹。在欧洲,没有人想吃螃蟹,它们的外壳很厚,壳下有很多蟹黄,却只有一点肉。然而,我们很满足,而且很高兴。有什么办法呢?刚开始——我多么天真啊——我在海岸的礁石上滑稽地跳跃,螃蟹很容易就可以躲过我,藏匿在岩缝之间。海浪冲击岩石的凹处,发出隐隐约约的声音,白色的泡沫溅湿了我。这样一来,变得比较危险,而不是好玩了。我的本意是想对灯塔的储藏室做出一点贡献,但是冰冷的海水使我的手指麻木僵硬。我己经很久没有口出恶言了。
幸运的是,巴蒂斯在这时经过,对我说:“你像一只跛脚的山羊,伙伴。”
他肩上扛着斧头,要往森林去。跟在他后面的是那只宠物,他从嘴唇发出声响来命令她。她如一条蛇般滑行过岩石,轻而易举地钓取螃蟹,并同样轻易地抓下粘在岩石上的一颗淡菜。我没想过要采集淡菜,因为我很肯定那需要凿子和槌子。但她可以只用了指甲,因此我只要打开篮子就够了。有时候在把螃蟹丢入篮子之前,她会折断螃蟹的脚,整根吞下去。
我对灯塔饮食的贡献是在森林里发现了一种可食用的菌菇,它们攀附在树皮上,就像淡菜依附在岩石上。我需要一把刀来割下菌菇,它们可能没有太多营养价值,但我还是把它们摘下。我也把一些森林植物的根部捣碎,做成富含维他命的糊状物。
因为巴蒂斯是一个缄默和沉静的人,所以下面的对话值得记录。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有害的草?”他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植物根部捣烂的糊状物与杜松子酒混合成的浆汁。
“草和人一样,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只是各有不同罢了。”我回答他,然后喝了一口。“我们是熟人,或是陌生人,只是这样而已。”
“这个世界上充满坏人,非常恶劣的坏人,只有幼稚的人才会相信人的善良。”
“人可以因为天性之故好一点或坏一点,这根本不重要,问题是一旦聚在一起,所组成的团体会是好的还是坏的?不能用性格来判断人类团体的价值。你想象一下,两个遭遇海难的人,特别是两个坏透的人,分开可能都是令人憎恨的个体,但是一旦两人选择唯一可行的解决方式,也就是合作找出最佳的生存环境,谁会在意他们各自的缺点呢?”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我说话,他喝下混合的浆汁,然后说:“我们在奥地利也有蒸馏酒,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杜松子酒。”
我们也钓鱼。在我出现之前,巴蒂斯早已在小岛的南边海岸建立他的钓竿陈列廊。地点位于几块岩石上面,岩石的三面被海水环绕,形成一个突出的小型半岛。
与想象的恰好相反,我们的问题不是缺乏渔获,而是过剩。这个纬度的鱼笨得无可救药,也许是因为它们对鱼钩毫无经验。这些鱼又大又有力气,可以把整支钓竿拉走,为了防止这种情形发生,巴蒂斯在石块间坚固地插入木粧。他自行设计和制造一种强化的钓鱼线,还有类似鸡爪模样的鱼钩,上头有三个钩子。尽
管如此,我们还是会定期损失一支钓鱼竿。拉取鱼竿的隔日,我们通常能看见被潮流冲走的鱼竿,损失了这项器材,让我们有一股难以宣泄的怨气,不知道可以对谁发泄。
不管如何,我们都得承认,小岛是食物的主要来源。我带来的食粮可以补充不足,让我们的饮食生活更愉悦,但是我们不能只依赖拥有的这些食粮。
一月二十九曰
每曰行程。黎明的曙光破晓,我就停止露台上的看守工作,卸下武装配备,衣服还穿着就直接躺在睡垫上。我的知觉像煤油灯般,只要吹一口气即可熄灭。我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自从我搬到灯塔,我不记得做过任何梦。
我通常在中午醒来,或是更晚一点,我用一个铝盘吃饭,就像囚犯所用的餐具。若是天气特别好,我就拿着盘子到外头用餐,之后回到灯塔里的浴室。对我来说,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从我定期的检查中推断,我的发色已经永远改变,至少后颈的发色已经不同。初登小岛那几天经历的恐惧,让我的头发骤然转灰,现在仍保持着灰色。接下来我穿上衣服。我最常穿的长裤虽然布料粗糙,在做笨重的工作时却十分理想。罩在T恤外面的,是一件天蓝色高领毛衣。刚到的几天,我也穿着一件及腰的卡其色外套,胸前有两个很深的口袋,我把弹药放在那里,仿佛带的是糖果。讽刺的是,一直到巴蒂斯告诉我,我才发现这件外套竟然是英军的旧上衣,有人把它丢弃在灯塔的某个角落,或许是军用仓库的东西,或许是从没有出现的驻军的寄存物。虽然外套很实用,我还是把它扔到海里,巴蒂斯认为我是疯子。
虽然经常下雨,但我一周做两次运动。因为这里没有理发师,我自己将头发剪成了中古时代的侍从模样。但是谈到刮胡子,我是毫不怠慢的。为何我如此在意双颊的胡子得剌得完美?因为卫生?就因为这个理由,我得强迫自己执行每日的纪律?我认为不是。答案是,因为在某些情况下,野蛮与文明之间的界线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行为细节,例如刮好一脸的胡子。巴蒂斯浓密的胡子让我觉得惊恐,他几乎不整理胡子,我对他说,他的胡子像是用斧头砍的。
最糟糕的是,当他到外面做日光浴时,人坐在地上,背倚着灯塔的墙壁,静止不动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鳄鱼。同一时间,那只宠物敏捷地拨弄他的胡子,有一天,我才惊觉她在帮他抓虱子,还吃了下去。
整理梳洗之后,我去做分工的分内事:捡取木材。木材需要时间干燥,在烧掉之前,我们必须把木材长期放置在灯塔内。也许这是一项没用的工作,却给未来带来盼望。我的生活是:去拿钓鱼竿,躲匿在灯塔内,修补和加强木桩上的罐头,寻找生锈的钉子,打破瓶子——分配玻璃分量——让石头之间的裂缝更具防敌功能。那些未曾住过灯塔的人,永远不会理解我们对于钉子与钉子之间,或是玻璃与玻璃之间,仅仅一厘米之差的狂热。
我也制作新的木粧,数算我们所剩的弹药,分配粮食。一般来说,巴蒂斯不会争论我所提出的建议,例如:在子弹的弹壳上雕刻星星图案,使它们成为爆裂的发射物;或是在灯塔周围的沙地上钻孔,在孔中放置木粧,虽然只有一巴掌长,但是很尖锐,如此一来,会刺伤怪物的脚掌。这是古罗马扎营的方式,虽然无法阻止怪物们靠近灯塔,却让它们较难靠近,的确,这项新创举让
我们周围的怪物陷入更加忧郁悲伤的气氛。
在黄昏来临之前,我的时间都是自由的,假如自由这概念在此地有任何意义的话。
二月一曰
美丽的黄昏。白昼退居后面,地平面宛如更换了一幕广阔的场景,光线被吸收、被铬铸、被搁置在黑暗里,仿佛一支巨大的画
-闪亮的繁
笔在黝黑的天空彩绘,突显出挥洒过的微小火花
星。我在守夜时,发现一只早起的怪物暗中窥视我们,那只怪物小得很不寻常,我理应不会看见它,因为它躲得很灵巧。但刚巧它爬上的正是我当初想杀巴蒂斯时躲的那棵树。它发现了树,像一个叉着腰、爱管闲事的人一般观察着我。我坐在凳子上抽烟,把烟放在栏杆上,小心翼翼地瞄准它。
怪物没有把我的姿势和它迫在眉梢的死亡联想在一起。它仍待在树上,不解地盯着我看。它的心脏在我的准星内。我一枪射了出去,它的身体仿佛枯叶般立即掉落,一下子就消失在我的视线外。然而,在完全落地之前,它的膝盖别在树枝上,双臂左右摇晃,它已经死了,子弹穿过它的胸膛。
巴蒂斯责骂我,说平白浪费了一颗子弹。我记起捕兽器的那一段插曲。不需要对静止不动的怪物开枪吗?我们必须节省,巴蒂斯说,弹药就是性命。
是我带弹药来的,我这么回答,我爱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
用。我们两个像小孩一样,每天晚上都在吵架。
二月二曰
今天,怪物们整晚都待在黑暗处尖叫,却没有袭击我们,让人觉得很奇怪。我尝试和巴蒂斯谈论之前在欧洲的岁月,却徒劳无功。
很难跟这个男人有什么共鸣,不是因为他拒绝讲话,不是因为他隐藏什么,只是平庸和松散的对话他没有兴趣,就是这么简单。当我对他讲述个人的私事时,他就点头示意;当我问他个人的私事时,他就以单音节回答,然而他总是全神贯注于灯塔周遭黑暗里的变化。于是,我放弃跟他对话。
请想象两个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人在睡梦中交谈,这最适合描述我们两人之间对话的状况。
二月五日至二月二十曰
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也意味着那只宠物也没有再唱歌——这是好事。我跟她的接触极少,她不是在和巴蒂斯交媾,就是在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也可能是她在逃避我,因为她或许还记得第一次碰面时,她被我打得像只遭棒棍狠打的狗。外出灯塔时,要是不可避免地与我碰头,她就像一只小麻雀,加快脚步与我保持距离。
有时我看着她,总有一股战栗席卷上身。从简单的观察推断,她像猿猴一样,是具有手部功能的四足动物,恒温、色盲、个性急躁、缺乏意志。然而,她的外形与人类极为相近,我得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与她交谈的诱惑,除非发现她至少拥有蚊子般的智能。
她不会注视我们,不会理我们,不会瞧我们,不会听我们。
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却在小岛这里与巴蒂斯有所接触。
二月二十二曰
巴蒂斯喝醉了,这是很罕见的事。我看着他喝酒,一手握着杜松子酒瓶,另一手则握着手枪,在灯塔高起的花岗岩上,像个土著般跳起舞来。然后,他的人影消失在森林里,直到天黑前最后一刻才回来。我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抓起那只宠物。虽然她反抗,我还是把她抓到一个角落去。她害怕极了,不知道我只是想摸摸她的头。
她的头颅形状完美。我所谓的完美,是指平坦光滑的球状体。一个美丽的圆形拱顶,没有坑坑洞洞,没有突起疙瘩。因此她可以忍受来自海洋深渊的压力吗?她头上没有意味着犯罪天性的伤口凹痕,也没有早熟天才的突起处。解剖学专家一定会非常惊讶:她的颅骨或枕骨并无特殊构造。
她的身体比斯拉夫女人小一点,比布列塔尼地区的山羊大了约百分之六。我抓住她的脸,强迫她张开嘴。她没有扁桃腺,取代的是第二个会咽,应该是用来避免水进入。她也没有嗅觉,所以无法辨识气味。相反地,她的耳朵可以接收到我听不见的声音,就像犬科动物的耳朵一样。她经常陷入陶然状态,注意力受到不知名的声音、旋律与祷告吸引。她听到什么?实在难以揣测。她的双手双足皆有薄膜,宽度和长度都比雄性怪物均匀适中。她的大拇指与食指可以用人类所不能的角度分开。我想这是怪物为了在水中得到推动力所必须做的动作。
想要她脱光衣服,我必须打她耳光,因为她会反抗。她的身躯真可说是一件令人赞叹的建筑作品。欧洲的年轻女子若是看到她的体态,一定会瘫软无力。若要站在巴黎的沙龙,她只需要
一双丝质手套。
身为气象观测员,我清楚这座小岛位于特殊的海洋区域,周遭环绕着暖流。这足以解释许多事,像是茂密的优质楦物和冬季初雪的缺席——现在理应下雪——以及周围出现的怪物。
若是它们的足迹遍及所有海洋,人类文化将出现许多关于它们的历史引述,远远在传说之外的引述。我也听说过,极圈的鱼类血液中具有防冻成分。以她的情形来看,我想蓝色的血液确实证实了这个说法,不然如何解释复杂的器官在冰冷的海水里,却不需要充满油脂的表皮呢?
她象牙般坚硬的肌肉组织,受到泛着蝾螈般美丽绿色的紧实肌肤保护。让我们想象森林里的一位仙女,却有着蛇一样的皮。她的乳头是黑色的,像纽扣一样小。我在她的胸部放了一支铅笔,但是笔掉了下去。她的乳房势必会让牛顿推论地心引力时遇到反例。在此,我们不免得采用法国人的一个引述,完美的乳房必须有一只香槟酒杯能容纳的大小。
她全身的肌肉呈现出健康及活力。再见!塑身衣。如舞者般的臀围,还有平坦的小腹,非常平坦的小腹。臀部肌肉比小岛的花岗岩还要结实。脸上肌肤与其他部位的皮肤一致;可是以人类而言,双颊的肌肤质地与身体不同是很常见的。
那只宠物身上有一层细致的薄皮,毛孔少之又少,不管是腋下、颅骨还是阴部都没有毛囊的痕迹。大腿不可思议地匀称,与臀部连结的部位,更是没有雕刻家能完美重现的杰作。
谈到脸,她的脸像埃及人的轮廓。鼻子如一个孔,与球状的头颅和双眼形成对照。额头像走势温和的峭壁缓慢上升,没有任何罗马半身雕像可与之相提并论。她的脖子则让人联想到文艺
复兴时期绘画中别具风格的仕女颈项。
我把她带到一个幽暗的角落,她害怕得颤抖。白痴!这或许就像一只母牛无法理解兽医摆布它的原因。我点燃一根蜡烛,朝她的眼睛贴近,然后又挪开蜡烛。过亮的光线使她的瞳孔缩小,变成一条缝隙,就像猫科动物一样。一看到这样的现象,我无法抑制心中的震撼;她的双眸如镜子般惊奇地辉映出湛蓝,整个眼睛的形状比较偏向圆形,而不是椭圆。她的眼中闪动琥珀般的光彩,有着水银密度的眼液。
我看见自己正映在她的眼底深处,看着她,我在她眼中看着我自己。我几乎要停止动作。当一个人在怪物的眼底看见自己时,会感受到可笑,却也是强大的晕眩,让我谴责自己参与这样的经历。
很难在观察她时保持距离,而一碰她,我整个人便陷入混乱。我的手心停在她的脸颊;随即惊恐地缩手,仿佛触电一般。
我们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之一,就是把身体与温热联想在一起。我被她的体温吓了一跳,那让我想到生命已然抛弃的冰冷尸体。
二月二十五曰
怪物出现了。而且数量很多。我们每日弹药的配额是六颗子弹,而今天我们已经射击了八颗。
二月二十六日
巴蒂斯和我一共使用了十九颗子弹。
二月二十七曰二十二颗。
二月二十八曰三十七颗。
三月一日至十六曰
我太忙于为生存战斗,以至无暇书写日记。而可以被书写下来的,却不值得被记忆。
三月十八曰
袭击稍微减少。我从森林的角度凝视着灯塔和阳台已经好一会儿了。巴蒂斯为我的举动所吸引,他一句话也没说,径自加入我的观察活动。他在我身旁,彼此的肩膀紧邻着。
某个角度唤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从怪物的观点来看灯塔,进入它们残忍脑袋的幽暗角落,知道它们是怎么看我的。
过了一会儿,巴蒂斯说:“我没有看到任何防御死角。”
然后他就离开了。
三月二十日至二十一曰
它们观看着我们,却没有采取攻击。一幵始,这让人感到焦躁不安,然后是好奇。它们通常都是四处流窜,我们偶尔可以看见它们在树丛或是海水中走动。当灯塔的聚光灯照在身上时,它们则四处逃散。
夜晚扩展了它们的邪恶力量。现在我们只有三个小时的白昼,其余的时间都是黑夜的财产。太阳在黎明之前即与我们告别。该如何在纸张上描述这种环境所蕴含的恐惧?在一般的情况下,在这里,在这座岛屿上,或许是一个又可怕又痛苦的经验。加上怪物包围着我们,一切都超越了理解的极限。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在攻击与攻击之间的空当经常远比攻击更糟糕。身处于灯塔内,在油灯昏暗的光影之间,风、雨和海合并交错的嘈杂声音充斥身旁。我们等待新的一天到来,我们等待着;我们继续等待着。
我们无从得知,究竟是曙光先来临,还是死亡?我从未想过,竟然可以像发现时钟少了指针一般轻易地看到地狱的景象。
三月底
我发现巴蒂斯会下棋。表面上,这个发现是稀松平常之事,但这就好像他突然自许多疯狂行径之中化身成为一座拥有文明的岛屿。三局比赛。两局平手,一局胜利。我需要点明谁是胜利者吗?
四月四日
中午,我们下棋。夜幕低垂时,它们攻击我们六次,前仆后继。我发射太多子弹,步枪枪管变得发烫。因为攻击是必要之举,所以巴蒂斯并未对我的挥霍子弹有任何说辞。
四月八日
我以浪漫的方式开启棋局,好对付巴蒂斯的防卫,但是却失
手落空。下棋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使王车易位,我的攻势因此渐渐失去优势。从巴蒂斯的下棋习惯就能看出他的个性,清楚得如同加上批注,要称做巴蒂斯主义或卡福主义,都随他高兴。
怪物们在聚光灯的范围外尖声高喊,就在黑暗之处。大概就像吃腐肉的动物在争吵。之后,它们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攻击我们;但在我们射击之前,它们就四处分散。真神秘。最糟糕的是,怪物毫无逻辑,使它们变得难以预料。
四月十日至二十二曰
我一直思索自己前来这座小岛的目的。我寻找虚无的宁静,却反而到了充满怪物的炼狱,什么样的新意义是我的眼睛该发现的?根据我的监护人标准,什么会是正确的诠释呢?我常常想起他。我愈是询问自己,愈是质疑自己。我只能证实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一切都被侵略:怪物,怪物,还是怪物。没有什么可看,没有什么可玩,没有什么可想。
四月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曰
肉体对抗肉体的恐怖战斗。近距离的射击使得内脏、灰色的物质和蓝色的血液洒落在露台上。它们连续两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我们不得不把它们撵走,并用斧头砍杀。
在此情况下,巴蒂斯表露出最原始野蛮的面目。当它们太靠近我们,手脚攻击到木桩的最后一道城垛时,巴蒂斯离开了他的岗位,像开战一样地撕吼。我则在他身后一步之处发射子弹,掩护着他。
他一手拿鱼叉,一手拿斧头,以一根鱼叉戳扎怪物,再以斧
头砍断它们的肢体。他以混乱的精力伤害它们,砍断它们的手脚,杀死它们。他的肢体变成杀人的螺旋桨,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一个失意落寞的北欧海盗,一个强行登上敌船的海盗。除此之外,还能有更多的形容,真的让人惊悚。
我不喜欢把他当成敌人看待,但这些画面都相当真实。此时此刻,我正活在影像的当下,但我却自觉好像活在一个幻觉里。当阳光再度洒落于尘世之际,我严重地质疑起自己的精神状况。我们在灯塔的岁月并非难以置信,在灯塔里的岁月是最荒谬怪诞的史诗,缺乏真义。
我重新阅读我写的日记,它们已经无法再度制造席卷我的落寞沮丧了。任何叙述的艺术模式,对于我尝试以组织言语来传递灾难的过程,也会是无力空虚的回应。我们不会活着离开这里的,肯定如此。我甚至不认为我们会活到第一场雪翩翩造访的那
一天。
五月二曰
我直觉巴蒂斯对我有隐约感激在心头。他没有表达,也没有从嘴里冒出礼貌的只言片语,但是,他能理解我的存在对他的生存是有所贡献的。他坦言我们近来饱受的攻击,已经超越了他在灯塔所经历过的。光凭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这群来自深海疯人院的怪物相抗衡的,甚至连他都没有办法。
但是,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它们的数量会凌驾我们的防御能力之上。
五月三、四、五日
我无法理解巴蒂斯。在威胁我们生存的危机和他的心情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矛盾:愈是处于绝望困境的黑夜,翌日的白昼就愈让他快乐。一种对战斗的欢愉欣快,一种对地狱的欲望渴求。他拒绝理解灯塔之战不是王车易位的棋子游戏。输掉夜里的任何一场战役都会是我们的末日。
五月六曰
今晚巴蒂斯的一颗子弹擦过我的手臂,撕裂了我的袖子。我受了轻微的擦伤。但他是为了射击一只扑向我的怪物才开枪的,我只好认命地将他的举动视为合情合理,甚至为此喝彩。
五月七、八、九、十、十一曰
发生史无前例的致命攻击。有些怪物成功地爬上灯塔露台另一面的墙壁,那里的木粧不算密集,怪物便盘踞其上发动密集攻击。它们从上方攻击,但我们得轮流拿着枪管朝上和朝下射击,因为它们是从下方而来。现在,我们每晚平均得耗损五十颗子弹,怪物的数目远比任何噩梦都可怕。
之后,我与巴蒂斯发生激烈冲突。他指责我不够努力投入准备钉子和碎玻璃的防御工程,才会让它们爬上来,我狂怒地否认。尽管我做这个工作是因为无聊,但是我工作的时间是他的两倍。我们互相辱骂叫嚣,我说他是一个既原始又粗暴的交媾者。于是,巴蒂斯减少了我使用生活用品的权利,还说我是可恶的侵入者。他从未使用过这个字眼。
我们从未在愤怒之井中如此沉沦。
五月十二曰
一只怪物抓住了巴蒂斯的右脚。我赶紧开枪,却弄坏了他的靴子,也弄伤了他的一根脚趾。在治疗伤口的时候,他连一声都不哼。
只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8.
攻击事件在我们身上产生了缓慢却有系统的腐蚀作用。我们像两位攀爬险峻高峰的登山者,缺乏呼吸的氧气,有如机械般行动。当我们交谈,就像两个平庸的演员毫无活力地背诵一篇无趣的文章。这种精疲力竭与我刚到小岛的前几日的疲惫是截然不同的,不至于让人不耐烦,却更残忍。我们两人几乎不说话。没什么话可说,仿佛两个被判罪的人正在等待死刑执行。连续好几天,从巴蒂斯嘴里唯一说出的字眼是伙伴,在他紧急需要什么的时候,或是在他通知我:“往灯塔去!夜幕低垂了。”
这是这段时期最常出现的画面。此刻我起床了,也做了一些维护灯塔安全的必要工作。当我做完工作后,因为无事可做,便往操纵聚光灯的房间去,因为这里是制高点,所以可以眺望地平线最遥远处。我怀抱着俯视海洋这一个非常辽阔的希望,期待一艘迷途的船出现。当然,船没有现身。
灯塔的天花板是个圆锥形的尖顶,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铁制风向标。从我所处的位置无法看见风向标,却可以听到它。它以滑稽荒谬的垂死挣扎模样嘎吱嘎吱响着,根本不在乎往哪儿指示风向。
午后,我们的小岛沐浴在一片粉红且浓密的光芒里。光线区分开岛屿和海洋,勾勒出小岛微妙的大自然景致;岛屿就在这里,位于最忧伤的海洋中心。树木的树冠闪耀出微弱的光辉。我们思念炎热;但是这类的炎热应该伴随着欢乐的活动来临,而不是跟随着酷热的温度。连一只鸟都没有——我指的是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鸟,它的踪影能为我捎来些许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