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冷皮(出书版)》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完结】 > 冷皮.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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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7

在南方海岸,有一丛树木亲吻着海水;树枝和落叶漂浮在海面上,形成柔和的窗帘,就像是热带区域河流的景象。这是不相称的视觉画面。若是我往那儿瞧,可以看见我在岛上第一个居所,只在不到一千米外。距离虽近,却让我觉得仿佛是一个纪元前发生的事。如今我以士兵的想法观察那栋房子。我想着它,就像想着一个被遗弃的阵地,一块无人固守的土地,就连亚历山大大帝@的命令也无法收复它。

我人在露台上。巴蒂斯则在下面走着,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在活动。虽然他能在这里找到这么多事做,但我实在很难予以称赞。这里,是指这座灯塔。尽管他消耗体力,尽管他的灵魂冻结,他还是有事可做。睡觉、做爱和战斗,其余的时间,他知道怎么以繁杂的琐碎小事来打发,例如他可以花好几个小时削尖钉子末端,像一个亚洲人般勤奋,或是在阳光下袒胸合眼晒着太阳。如果他张开嘴巴,十足像一只鳄鱼。他什么都不在乎。我们会死的,有一天我这么对他说。人都会死的,他以贝都因人@的宿命口气

①  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年),即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三世。他领导马其顿统一希腊诸城邦,并征服了波斯及其他王国,势力直达印度边界,被认为是历史上重要的军事家。

②  贝都因人,在阿拉伯半岛和北非沙漠地区从事游牧的阿拉伯人。

回答。

有时,他坐在花岗岩上,漫无目的地观看。仅此而已。但这是很重要的,因为他的行为显示不出任何重要的信息,他像个梦游者一样观看,试图从时间的掌握中逃脱。当他凝视前方,仿佛遗忘了一切的存在;即使我开始在各处安插木桩,显示危险即将到来时也一样。他坐在岩石上,姿态看起来像异教徒的图腾。巴蒂斯活在某种死亡里。夜幕低垂时,便响起他千篇一律的战斗号令声:

往灯塔去!

我们的死气沉沉在某一天结束了。那天很巧地,巴蒂斯爬到聚光灯所在的房间,想检查灯光的运作状态。我往葡萄牙船只的方向望过去,巴蒂斯则在检视机械设备。我为了说话而说话,问他船上载有什么。

“爆炸物。”他说。他人跪着,一边操作着聚光灯。

“你确定?”我问他,却没有很大的兴趣,完全是为了说话而发问。

“硝化甘油。走私的硝化甘油。”他以一贯的惜字如金的方式

回话。

对话到此结束。晚一点之后,我再度回到爆炸物的话题。根据那位在海难存活下来的水手对他说的,船载送非法的硝化甘油——南非矿工剩下的爆炸物,几乎像礼物般半赠送给他们。他们想在智利或是阿根廷以天文数字转卖。谁知道那儿正在发生

什么革命。

在灯塔的仓库中,我看过一套装备齐全的潜水装。经过了几天,我才茅塞顿开。然而,只不过是倾听内心的疯狂念头,就让我开始窃笑。那是一个恐怖的夜晚,怪物们聚集在门口。巴蒂斯在微暗中不断射击,他无法独自应付,于是请我到下面增强门口的防御。我听命行事,从楼梯走下去,灯塔内部像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回荡着咆哮的巨响。我几乎要掉头就走,但还是走到门口。即使门坚固结实,闩在上面的铁条却已朝中间弯曲,木棒则已半裂,门每被推一下,木棒就发出嘎吱响。事实上,我无法做出什么有帮助的事,若是它们闯入,我们将会被吞噬啃食,死路一条。巴蒂斯可能会杀掉大部分的怪物;也可能它们会因懈怠而放弃。

翌日,巴蒂斯要求谈一谈,他想对我说重要的事情。我非常好奇地同意了请求,因为积极提议与此人的行事风格实不吻合。

“吃过饭后再说。”他说。

“吃过饭后再说。”我也重申一次。之后,他就销声匿迹。我猜他应该躲到了森林的某个角落。这样的巴蒂斯?卡福情绪应该很混乱,得去释放他孤僻的反应。

我开始加强灯塔周围的绳索及空罐子的结构。这时候,那只宠物走出灯塔。和巴蒂斯交欢后,她没有穿上那件恶心的毛衣,裸露着身体。她没有看见我,而径自往一道狭长的沙滩走去,那儿有海岸沿线最高且最尖的礁岩。我厌烦了做那种死气沉沉的工作,于是尾随其后。

我跳到露出海面的礁岩上,以便跟随她。沉睡于地底的巨人,张开嘴以海床的牙龈和石头牙齿召唤我。在礁岩与礁岩之间,浪和风受到保护,于是沙滩吐着小舌头伸展开来。我寻找着她。她就在某个凹陷的坑洞中,像一只蜥蜴般躺着,动也不动。我差一点就把她与石头混淆。这些岩石还保护她免受波涛汹涌之苦。有时候,海浪在岩石之间滲透,淹没她的身体。但是,她就像甲壳动物般,和水保持一种关系。

她可以无视浪涛的存在,就如同无视我的存在。我坐在一块岩石上,离她只有两巴掌远的上方,她不可能没察觉到我。

凝视着她让我明白巴蒂斯本能的脆弱。这一次,我的好奇己经不具有任何科学探究的意义了。在某种程度上,她感受到信息,因为她没有逃避我,也不怕我。我以一只手抚摸起她的背部,是湿润的,光滑的肌肤恍若涂抹上了一层油。那只宠物并没有移动,我触摸她的行为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反抗。

奇怪的是,一股奇妙的不安产生了。一朵浪涛扑来,白色的泡沫席卷她,与我争夺她的躯体;这白色的床单诱惑着我,但同时也让我羞愧。我停止行动,生起自己的气来。我仿佛听到一个无名的声音辱骂着我,却无法反驳。

吃过饭以后,巴蒂斯和我商谈。我们走出灯塔,借机散步。不像会议,反而比较像交代遗言。我们在森林里漫步,没有提到战败的挫折,他也没有改变粗鲁与宁可自处的态度:“你想的话,就离开这儿吧。或许你不知道,我们有一艘小船,把我带到小岛的人留下来的。船停靠在一个小海湾,靠近气象观测员的房子北方,有植物掩盖住。我已经很久没有到那儿了,但我不认为野兽会破坏船。它们只对人类的肉有兴趣。你可以尽量携带能够载运的粮食和饮水。”

他停顿了一下,点燃一根烟。紧接着,他做出一些手势,烟叼在唇间,好像这么做可以传达他对未来的蔑视。

“但很明显,这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因为你不可能到达任何地方,也遇不到任何船只。就算不碰到暴风雨遇难或蛙脸怪登上小船攻击,你也会因为饥饿和口渴而死于海上。”

我没有回答,点了一根烟,呆若木鸡地停在他面前。天气比平常冷。从我们口中呼出的气和香烟的烟雾混在一起。巴蒂斯察觉我将说出重要的话,但我要说的事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认为我们应该努力克服风险,”我终于做出声明,“事实上,我们一切都位居下风。怪物一再攻击大门,没有东西可阻止它们。我看见一套潜水服装备,而且也有氧气筒。你认为我们能否把配备装在小船上,划到葡萄牙船遇难的地点?”

巴蒂斯不明白我的意思,蹙起眉头。

“硝化甘油,硝化甘油。”我一边说,一边以拿着烟的手指着船的方向。

巴蒂斯全身动了一下,仿佛要执行军事立正。他说:“你想到停泊小船的礁石那儿穿上潜水配备,潜到水底,到船上拿炸药。你想要寻求我的协助,潜到蛙脸怪的深海中,在它们面前潜到水底取得炸药。是这样吗?”

“你归纳得很好。”

巴蒂斯盯着我看,抓抓后颈。他的眉毛勾勒出一个倒V字形。他以混杂着同情却又兴味索然的神情看着我。

“听着,巴蒂斯,或许这个尝试并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危险。那些怪物和一般掠夺者不同,只在晚上才出来攻击。这表示它们白天休息。若是我们挑选的时间恰当,我们大有可能拿到炸药。谁知道它们在哪儿栖身?谁知道它们在岛的另一侧,与海岸距离十公里处的地方,是不是有巢穴?船上没有它们感兴趣的

东西,如同你所说的,所以它们没有理由靠近那里。”

他摇头拒绝,仿佛听了一堆废话。

我不放弃:“我们有什么可失去的?事实上,我们只是两具还在讲话的尸体,如此而已。你自己也承认,我们处在穷途末路,巴蒂斯。”我仍坚持。我告诉他,我要叙述一个爱尔兰的故事。“以前有一个英国警察想要抓一个男孩,因为这个男孩是几位匿名的指挥官之一,他一直被追捕。有一晚,英国警察在经过整天审讯和逼供的辛苦工作后返家。他很高兴,心想隔天就会抓到那个男孩。”

“然后呢?”巴蒂斯不经意地问。

“结局是男孩的朋友们在他家的餐桌旁等他。”

“现在轮到我对你说一个德国的故事。”巴蒂斯开玩笑地说。“以前有一个贫穷的男孩,一个来自贫穷农家的贫穷小孩。他总是躲在树上或是家具底下;当他从上面或是下面出来,老是遭到一顿毒打。故事结束。”

“我需要你,需要有人启动氧气筒以及搬运爆炸物的箱子,我一个人无法独力完成。”

直到此刻,他仔细凝听我说话的耐心,就像是对着身心障碍的孩子或是年迈的老人。但是,我如此坚持观点,他掉头就走。

等一下!我大叫,拉住他的袖子。

但他以想象不到的粗暴动作挣脱,还吐出几句连歌德都不曾写过的德文脏话,然后喃喃自语地离去。我远远地跟着他。一抵达灯塔,他就投入门口的工程,修理有缺陷的部分,完全藐视我的存在。但是,这只能延缓事情的发展,无法闪避。想想下棋时候的王车易位!巴蒂斯,我对他说,没有城墙的防御保护,国王一

点价值也没有。

我贴在他耳边,以恍若在忏悔室的轻声细语说:“一百只、两百只、三百只怪物被一枚炸弹炸死,巴蒂斯。这样的教训,它们不会忘记,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保住性命。一切都看你。”

他对苍蝇的嗡嗡声投入比对我更多的注意力。总之,我已经表达意见。我觉得,他希望我给他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些想法。我认为他一定会提出荒唐的见解。但是,其他选择更糟糕。叫我搭小船离开?往哪儿航行?我可以坚持吗?坚持到什么时候?巴蒂斯以盲从和迟钝的战斗者的态度来观察情况。相反地,我是一个饱受失落的玩家,把最后一块钱下注于赌场。对玩家来说,保留那一块钱不具任何意义。

我拿着一些工具、受寒而干硬的破抹布、装沥青的瓶子还有空袋子。我想前往巴蒂斯提及的小船处,去检视船的状况;如果有必要,顺便修补一下小船。之后,我去气象观测员的小屋,从那儿拿钉子,特别是拿铰链。我确定它会对灯塔有很大的用途。我携带的东西蛮重的,要离开那儿时,我碰到了那只宠物,于是分配了一些东西给她,毫不友善地推着她,往新的路途前进。

没错,小船就在巴蒂斯说的地方。那是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小海湾。小船由树木和一团团的苔藓掩饰着,苔藓紧紧依附在小船的木板上,仿怫皮肤病一样。小船的内部积了一洼水。但是,我稍微检查了一下,就发现囤积的水是雨水,而非船身渗水。苔藓的根生长得很浅,却防止了船身木板的腐烂,就像一块防水布保护着小船。我花了一点时间就把积水清理掉,把船拖到植物生长的海岸旁。

于是,我得到了冒险所需的一切。只希望巴蒂斯陪我,希望

他接纳我勇敢有如自杀的决定,这是最后一道障碍。我己经做了决定,此时,一股罕有的心灵宁静前来造访。

小海湾的外形像个马蹄,大小不超过一个马厩,仿佛把海平面锁起来,几乎无法看到敞幵的海洋。我确定自己必死无疑,但那是经过选择的死亡,在那几天中,我认为是一种特权。有好一会儿,我站着忙冼指甲,心中是平和的。清理指甲的工程让我对过去的岁月做了回顾。

生命本无足轻重。只不过人们总习惯于咀嚼他们在人世间的短暂旅程。我想到童年的最初记忆,以及我在文明社会的最后一个记忆。我的最初记忆是一个港口的印象,我大概三岁左右,甚至更小。那时是在布雷克托尔学校,我坐在一把婴儿椅上,和数十个小孩在一起。我的位子最靠近窗户,可以隐约看到世界上最灰暗的港口。我最后的记忆也是港口的影像.?我在自欧洲启程,运送我到这座小岛的船尾处,看着港口。总之,生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那只宠物坐在布满苔藓的位子上,双腿交叉,双手放在脚踝上,肩膀倚在栎树树干上,眼睛望着一片不存在的广阔无垠。她呈现出一个自然的组合,和谐、完美,以至于身上所穿的乞丐般的破毛衣显得很不顺眼。

我们都不是天真无邪的人,把毛衣脱下之前,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想要什么。我很快就会死,临死之前,道德仅仅是路上扬起的灰尘罢了。我非常肯定自己会死,而那只宠物是眼前长得最像女人的玩偶。我将会死去。那个躯体的呻吟声音,日复一日,连续几个月,在耳际缭绕,让我模糊了道德的疆界。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为我带来出乎意料的惊喜。我只

是期待短暂的交媾,肮脏的、粗鲁的,然而,取而代之的,却是欢愉的慰藉。

一开始,她冰冷的肌肤让我哆嗦发抖。但是一经接触,我们的温度便互相调节成一个陌生的温度点,在那个情境下,冷与热的概念不具任何意义。她的身体像是一块柔软的海绵,散发出鸦片的气味,让我放弃人类的身份。喔!那个情境啊!所有的女人,无论是诚实正直还是酒吧的女人,不过都是未曾踏进过宫廷的侍女;她们都是学徒,学习一种从未被创造过的呻吟声。

与她接触将开启一道神秘的门吗?不。恰好相反。我在那种情境下,与那只没有姓名的宠物交媾,为我揭示了一个有影响力同时却又幼稚荒唐的事实:欧洲忽视了自己活在永久去势的状况中。她的性爱不受任何事物拖累,甚至不能说她有任何技巧。她只是交媾,以整副肉体交媾。交欢的时候,温柔、甜蜜、怨恨、痛苦、如妓院的荒淫与情人般的缱绻,都完全不存在了,两个躯体合而为一,成为专属于我们的独特肉身。在练习中,我们愈是狂野,愈是获得更多欢愉,不折不扣的肉体享受,我不曾认识过的。

在各地,像我这个年纪且有生活经验的男人,都品尝过爱情的美好,也咀嚼过憎恨的味道。我活过悲伤的日子,也活过美丽的片段岁月;认识了苦难、友爱和仇视,也认识了某种类型的成功和许多挫败。

在灯塔里,我认识了最可怕的深渊和濒死的影像。但是,并非每个男人都能体验到最极端的激情。虽然他们渴望欲望,虽然他们猜想欲望存在于某个地方,邻近抑或遥远之地。千百万的男人活过,然后死去;还有其他男人继续出生、死亡,却没有发掘身

为人类所隐藏的这份能力。而在她身上,这份能力是如此自然、如此简单的存在。

此时,我的身体拥有的欢愉就如同一个大资本家存入的庞大资金。她让我意识到身体的存在,欢愉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而她摧毁了我个人和欢愉之间的任何连结。享受高潮时,我的感觉超越狂喜,到达人类体验的极限。但是,即使如此,还是得面临结束。

我的人性慢慢返回身上。我眨着眼睛,仿佛这样能便于回到原来的状况。我花了几分钟才适应包围着我的温度、味道和颜色。她没有离开苔藓睡垫,看着天空,慵懒地伸展手臂。

哪儿错了?我问我自己,却不明白问题所在,也不知道如何归纳问题。我重新回到自己,回到身为某人的状态,一股空虚的荒谬情感支配起我,我感觉自己被愚蠢地羞辱了,经历了一场不知该如何分类的经验。而她,像猫一样伸展着她的肢体。我拿起所有东西,踏上返回灯塔的路途。她看到我要走,在一段距离外跟随着我。我想恨她。

当我们回到灯塔时,巴蒂斯已经改变了态度。他一如往常沉默寡言,不敢对我陈述他想法的转变。从某些观点来说,他是很骄傲的,不允许人家说服他先前表示不赞同的意见。但是他主动接近我,尝试交谈,这只能代表一件事——他想回到硝化甘油的话题,以及想获得它们的期望。我仍有点心神不宁,好一会儿,我无视他的存在。

最后,我说:“有一个古老的爱尔兰故事,与你先前叙述的德国故事有一点相似。一个爱尔兰人独自在一间黑暗的房间,他摸索着寻找煤油灯。找到了,于是以一根火柴点燃油灯。他看到对

面的墙壁上有一道门,便迅速地穿过,然后关上门。他忘了带油灯,因为想再度进入一间漆黑的房间。故事可以一直漫无止境地重复;一位固执的爱尔兰人在寻找油灯,点燃油灯;他穿过门,关上门,忘了带油灯;总是一直往前进,总是面临一次又一次的黑暗。最后,固执的爱尔兰人来到一间没有门的房间,像只被关在笼里的老鼠。你知道他说什么?‘感谢主,这是我的最后一根火柴。’”我提高音调。“我不是这号人物,巴蒂斯,我不是。一次杀掉五百只怪物,或许是六百只,或许是七百只,或者不止一千只呢?”我喘了一口气说:“你有什么看法?”

他有所保留地继续佯装下去,然而,还是显露出狩猎者的贪婪。

“你不必担心。”我开玩笑地说,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假使结局不好,它们吃了我们,我负全责。”

那只宠物坐在角落,搔着私处。

9.

我们推测与其他时间相比,早晨应该是怪物最不活跃的时候。我们将彼此的作息互做映照,是我们适应它们的节奏,而不是它们来适应我们。因此,必须等待时机。

在历经了和前几晚相同的动荡之后,我们朝小船的方向前去。侥幸的生存再次系于一线。午后我们动手做类似防卫的措施,在花岗岩上钻孔,孔洞的模样像个滤器;也把木桩插满在门口前面,好似铺了一块木粧地毯似的。我们没办法再多做些什么了。事实上,我们不晓得木粧的功能会是阻挡还是吸引注意?晚上,它们重复推挤门的动作,恍若由最后攻势所引导的一个直觉,它们藐视自己的损失,以团结的力量来进攻木桩的领地,形成黏稠的一群乌合之众,咆哮嘶吼,并以拳腿踢打大门。

我们别无选择,牺牲掉仅存的少数瓶子。瓶内装满了准备好的朗姆酒、沥青、石油和所有仅存的易燃物。我们在瓶颈的周围塞了浸泡过酒精的棉花。巴蒂斯点燃瓶子,把瓶子传给我,我则负责往怪物身上投掷。当瓶子在它们的背脊上破裂时,引爆出小火灾。它们的身体是潮湿的,所以燃烧得不尽理想,但至少,那个晚上让它们非常吃惊而撤退。

虽然我们都没睡觉,但头脑却从未如此清醒。我们必须分成两趟到小船那儿,才能扛回全部的东西,包括氧气筒、橡胶服、青铜制的潜水服、有铅底的特制鞋子、绳子、携带式的滑轮、武器和弹药。我们朝着像是糕饼形状的暗礁岩石划桨。有时候我回头看,在这种情况中给人一种感觉,愈是接近目标,反而愈觉得它遥远,虽然距离只有一百米,却是遥若天涯。

每个形成波浪的起伏,都宛如一个躲藏点;每个如高山的波浪,都是陷阱。每一瞬间,我都仿佛看见球形的头颅在水面上浮现,在这儿又在那儿浮现,许多躯干漂浮着,时沉时浮地在水面摆动。我想起那些怪物的肢体。“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我不太肯定地哼着一句意大利的俏皮话,只因为语言搭配的音乐让我平静。

闭上臭嘴,巴蒂斯如此命令我,?他就在我身旁,像一个奴隶般划着桨。海面浮现出一块阴森的灰色石头。一股风浪从船侧席卷过来,打湿了我们,我的双唇因此充满海水的咸味。恐惧与紧急导致我们无法控制力道,但我们以无比的胆识在礁岩靠岸,幸好有一块倾斜出来的平台,才让我们幸免遇难,小船还得以停泊在上面。我们随即在一块饱受海水侵蚀的粗糙岩石处登岸。

这片岩岸出奇的小,但却很曲折,表面充满凹陷,凹处堆积了半冰冻状态的海水。我们不时滑倒,必须以手臂互相扶持。

这是我们的计划:简单观望后,发现礁岩的地形往下降至一片平坦处,而且还有许多有用的屏障。我像潜水员般,从最靠近船只的岩壁潜下海。巴蒂斯从岩石平台供应我所需的氧气,还必须一边拉起我从海底捆绑的箱子。

我们一同分享危险和工作,我是手无寸铁、造访地狱的灵

魂;而巴蒂斯有他的任务,一个不能轻视的任务——维持氧气的运作和接收硝化甘油。氧气筒必须用手操作,并保持稳定和规则的韵律。若是氧气不足,我将窒息而死;但若是注入太多,过量的压力则会使我的肺爆裂。这一切都仰赖巴蒂斯以单手执行任务,他的另一只手则用来操纵滑轮,以便升起绑在绳索上的硝化甘油。我们先前就将氧气筒和滑轮设备摆在一起,以便他进行工作。我必须信任巴蒂斯的良好同步动作,唉。

船只由船头沉入暗礁中,以三十度角朝右倾斜,只剩下船尾一点尖端朝向天际。船身紧密镶嵌在一些岩石上,岩石仿佛是铅制的铆钉一样。货物无疑会放在船只后方,完全沉在海里。当那场海难发生时,巴蒂斯在现场,他确定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把船从船尾像罐头一样打开。我们相信洞口够大,足以让我们进入。

当然,我们曾经想过直接一点,潜水者从甲板下去,穿过浸泡在海水里的走道,一直走到船舱底。但那是不可行的,因为船的内部很可能己经堵塞,而且因为海水浸泡之故,船舱一定生锈到无法通行,此外,通道的大小也影响氧气管的移动。这样一来,会阻碍我通过整艘船走到存放硝化甘油的船尾。

我穿上潜水服装和铅制的靴子,坐在小船的一侧。巴蒂斯先帮我穿上青铜制的潜水服,覆盖住大部分胸部及背部。然后是头盔,然而,就在我要戴上头盔的那一刻,我喊停:“看!”

下雪了。一开始只是几个小小的凝块。一分钟之后,就形成一片片又圆又大的雪花。雪飘落下来,一与水接触随即融化。海面上飘着雪花,这个景象是如此平凡,如此单纯,却让我有一股奇妙的感觉。雪强迫周遭沉寂下来。直到此刻之前,海洋还是轻微的骚动不安,却骤然安静下来,受到看不见的命令掌控。或许,

这将是我在世间所见的最后景象,道尽了悲凉与平庸的美。

我伸开掌心。雪花飘落在手套上,一刹那便消失无踪。我想起爱尔兰。事实上,爱尔兰是什么呢?或许是种音乐吧!我想起我的监护人,还有一个陌生人,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家。他非常和善,好几年前英国人追捕我时,他把我藏在阁楼上,一句话也没问,径自承担所有的危险。世界会怎么对待这个人呢?我的双颊一阵紧绷,眼泪流了下来。

巴蒂斯手中拿着头盔,仰望天空做了个挖苦的鬼脸。

“只是下雪而已!”他表示。

“是啊,只是下雪而己!”我开口说话,好掩饰情绪。“只是下雪而已。帮我戴上头盔,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帮我戴上头盔,把氧气管接在后颈的管闸上。我身上背着两条绳索,一条用来与巴蒂斯沟通,另一条则用来把硝化甘油捆拉上去。

“记着,”我提醒他若是我拉指令的绳子一次,表示一切顺利。若拉两次,表示我己经把盒子绑在运输的绳子上。若拉三次,你就用斧头砍断氧气管,自个儿逃命去吧。”

我把头盔上的三片玻璃镜调整好,它们是完美的圆形,一个在前面,两个在旁侧。我们测试氧气管运作是否良好,之后我便潜入海底。海水以战栗的寒冷吞噬我。当我感受到时,人己经在海面下。礁岩有一些缝隙,可当作台阶使用,让我轻易地爬下好几米。有时我回头,然而两侧的玻璃镜阻碍我观察情况。我身后是一片无垠的浩瀚海洋;而我眼前,离我鼻子几厘米之处,是一块死寂的、毫无植物生长迹象的岩石。

此时,我的脚已经找不到垫脚石当靠山了,无所谓,我和巴蒂斯准备了一条氧气管线,管线没有打结,若是发生需要跳开的情况,我可以自行脱离。我拉了随身的指令绳子一下,让巴蒂斯安心,就让自己沉落下去。铅制的靴子慢慢地拖我下水,我受到估计中的重力拉引,直到双腿屈膝着地为止。

一阵缓缓扬起的灰尘高至我的腰际,是海底地面的一层薄沙。海底的地面可以行走,在建筑学中算是水平面,在上面漫步的感觉就像在草地上走路一样。我注意到,自然环境的密度让我的每个动作都变得缓慢。

我身处宁静的气氛中。在头盔里,仅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吞咽声,还有自内心逃逸出来的不安喘息声。我努力克制,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更刺激了恐惧。我的左手握着两条绳索,右手则拿着一把刀子,眼睛往四面八方搜索。能见度只有三十米,或是少于四十米,或许还更少。我的右边是船的舱腹,使我联想起一只鲸鱼的尸体。我的眼前是一片浩瀚海水,一些不明确的微小粒子,如同黑色的雪花,漫无目的地漂浮,细丝状的海带像是蛇的模样,几乎静止般停在海水中0

没有门可开启这个广阔的幵放空间,黑暗之间的疆域没有具体的界线。这与天主教的教育相矛盾,此刻地狱不再遥不可达,只需跨出几小步,你就会落入其中,而难以察觉。

我在视野模糊的范围内活动,蓝色与黑色的海水互相混淆,从这块区域开始,海里的垃圾不见踪影。景色壮观,如此的美景随时随地呈现在眼前。不要想,我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些怪物的存在,就是去工作,如此而已。这个理由虽然在所有计策中最不实际,却是最合理的。

我往船尾去。沉船的冲击让钢板出现一道人造的裂口,船身

轻微地往右舷倾斜。船难使得装载的硝化甘油改变位置,四散于裂口附近。真是突如其来的好运,节省我进入船底内部的时间。小型的金属长方形货柜箱分散四处,我伸出戴手套的手,往最靠近我的箱子上摸。水中能见度提高时,几个大字历历在眼前:“小心!非常危险。”我唯一能做的是,把箱子绑在运输的绳索上面,打一个结,拉了两下指令的绳索通知巴蒂斯,让他以日耳曼民族的聪明头脑,把捆绑的货物拉上去。

箱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巴蒂斯把它们都拉上去了,然后又把运输绳索还给我。我们在绳索的末端加了一块铅,让绳子有些重量,便于垂落。绳子落在我附近某处。我继续执行任务。

我像矿工一样热情地工作着,直到巴蒂斯拉扯绳索才提醒了我,让我再度把两个世界结合起来。起初,我不理解他的行为。我们遇到危险了吗?我并未察觉有怪物的踪迹。不,不是因为这样,我很肯定拿到的小货箱数量已经过多。然而,我正受到寻找金矿的热情主宰。再一箱吧!巴蒂斯,再一箱就好,我心里央求着他,无视于透过绳索震动的暗示,又拿了一箱。巴蒂斯还是接收了,是的。但是这一次,回来的运输绳索在铅块的边缘打了结;他阻止我捆绑箱子,也指示我停止行动。我仅剩的理智让我遵从他的话。

听起来很矛盾,但这是我在海底最糟糕的时刻。据说,没有士兵想成为最后一位死在战场的人,这个反应隐藏了一个不是很精彩却很有人性的事实。在潜水到深海后,在迎接全然的成功行动后,若我就此死去,不是太可惜了吗?突然之间,我感到潜水衣难以忍受的重量。直到此刻,我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脖子因为与钢铁摩擦而受伤。我往礁岩的岩壁前进,而我的动作一如童

年噩梦,缓慢得令人沮丧。我的呼吸急促,有如被发电机推动着。

我想离开那儿,却没有办法。两个经过协调的、有智慧的人,却丝毫没想到一个明显的愚蠢可能——万一我在宛如无底洞的深海中跳离了原处,之后很可能无法依循原路返回。

岩石在我眼前展开,像是一颗巨大却腐蚀的曰齿。我无法攀爬上岩石,而巴蒂斯太忙于氧气筒的工作,无法以单手的力量拉我上去。我需要多久才能返回?恐惧与想象紧紧相扣,这片无边无际的液体是最杰出的隐形敌人。巴蒂斯人在上面,不能理解氧气管的奇幻之旅。我从一头到另一头,寻找可通行之处。

最后,我发现唯一的通道靠近船身,但是这条路径需要职业攀爬者的能耐,有些石头一碰就会剥落。我的身体滑落,掉了五米、十米,在但丁笔下的炼狱中坠落。

于是我又处于更下方的位置了。右边的岩壁上有一处凹陷,我好像看见有什么在那附近移动,有一个形体。不,不,不是它们,我安慰自己,除了乐观以待,又能怎样呢?我继续痛苦地集中心志努力。每一次出手攀爬,都不准回头张望,不准思及可能会使手臂或腿受伤的袭击。我表现得和水手一样,在绳索上攀爬,并在每次的行动前,都先稳定好手脚的动作。我终于看见海面在上方不远处,巴蒂斯模糊的身影伸出一只空出来的手对我打招呼。我赫然发现自己在潜水衣里撒了尿。

巴蒂斯跳了一下,从我的腋下把我抓起来。他想帮我脱下头盔,但是我挥手示意他別理我。

“把硝化甘油装在小船上,快点!”

我脱下装备后,也加入把箱子装上小船的工作。我们的货物如此沉重,以至于船下沉了一个手掌的宽度。令人惊讶的是,几

分钟后我们回到小岛,安然无恙,而且大获全胜。我们把小船留在靠近灯塔的一处小海滩,海滩上遍布着有棱有角的岩石。

巴蒂斯用斧头劈开几个小货箱,每个箱子里有七十颗炸药,看起来是干燥的,而且还可以用。

然而,我们突然陷入难以理解的痴儍状态。我们互相望着对方。雪下得比先前厉害了,我们的头发覆盖着一层白雪,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看着那些炸药,在对方身上阅读着自己的思绪。我无法置信,我们竟然不需要言语交谈就能沟通。

我们拥有了五十箱硝化甘油炸药。有了这些物资,我们将引起大浩劫。但是,假使我们有六十箱,情况又会如何?为什么不拿八+箱或一百箱?就算憎恨我们的敌人,它们依旧不为所动。它们只不过属于大自然,就像台风或是龙卷风。尽管如此,在这个当下,我们手边拥有力量;在这个当下,我们可以把血淋淋的失败加诸它们身上;在这个当下,一股真正残忍的浪潮入侵我们的心灵。

我猜我们都疯了,疯狂得连我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疯了。

我幵口说话,难以相信我会说这种话:“把它们干掉!把它们结果掉!我们来干掉它们!”

“是的,把它们干掉!把它们全都干掉!”巴蒂斯附和说。

我们回到小船那儿,仿佛第二次的旅途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计划;仿佛我们不是自己前往,而是派其他人出发。

我们又来到礁岩那里,我穿上装备,再次潜入海底执行工作,此刻我有了经验,因此驾轻就熟。我在葡萄牙沉船上,毫无防备地走在怪物的国度里。我立刻找到小货柜箱,看起来简直就是沉于水中的珍珠。我们把箱子搬上去,三箱、四箱、五箱、十箱、

之后,我移动船板,察看是否还有藏起来的箱子。好像没有炸药了。我拉了指示的绳索一下,一切顺利。

甲板裂开得就像被一个巨人撕咬过,因此不怎么费力我就能进入船舱。唯一担心的是背后的氧气管,我得在狭窄的船舱通道中通行,不过,应该不会有锐利的边缘刺破管线。到了装满小货箱的船舱,我拿起一箱绑在运输绳索上,然后推到船只外头。我拉了两次指示绳索,通知巴蒂斯把东西拉上去,然后继续做我的工作。

我应该抢救了十五或二十箱,或许更多也说不定。当我停止活动的时候,全身精疲力竭。船舱辉映着一缕微弱的光线。过多的金属营造出一种幽闭恐怖的气氛。我人在船里面,身体在潜水服里面,情绪在我的恐惧里面,这一切让我自觉像个卑微的英雄。若要把海水的密度加进英勇事迹,这是我走过的最黑暗的地方。冶金打造的舱壁因海水的侵蚀而半耗损,并随着起锈而黯然失色、密度耗损。我想它被设计的时候,目的其实是为了取悦人类。我的脚穿着铅制的鞋,一踏在钢铁上,便产生新的嘈杂声和变调的回音。

那间舱房有蛋形的闸门,它们在门的另一侧。

它们探出头来,不动声色地渐渐向我逼近,或许从我开始潜下海的那一刻,它们就掌握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在头盔里面尖叫。我没有办法逃跑,这是它们的世界,它们灵活地来去自如,从四处扑到我身上。我用刀子在水中乱划,悲哀的奋斗,力图与它们保持距离。

然而,当我自以为死了的时候,我又复活了。头盔的玻璃镜

有放大的作用。事实上,它们甚至不到半米高,身躯瘦小,脊背上有一条仿佛镶镀上去的灰色带子,非常光彩耀眼。需要好几年的光景,它们背上的带子才能拥有和祖先一样的黑暗色泽。和人类的情形一样,头颅也是怪物身体构造中成长较慢的部位。这使得它们的外形像极了蝌蚪。它们如鸟群般,以惊人的速度活动,闪躲我笨拙的防卫,摸我的衣服和头盔的外壳,然后迅速逃开。说不定我的潜水服让它们忆起一位遥远的同类。

喔!我的天啊!我终于明白了,它们只是在玩耍而已!是啊!它们在玩耍!它们把废旧的钢铁变成一座花园,而我是莫名的侵入者。

若要对它们兴奋的声音做某种定义,那我会说它们如小鸟一样啾嗽鸣叫。我的出现对它们来说,应该是非常独特的。我以为它们会像肉贩一样屠宰我,然而却出现了一场海底舞蹈。

我不晓得它们陪伴我的这段时间有多久。与所有预测相反,它们的出现让那个墓园充满了行善的光芒。这是来到小岛后我首次活在远离恐惧的感觉中。恐惧仿佛一个痛苦的累赘,如影相随,而此刻我如释重负。我并没有意识到,持续和彻底恐惧的重量已经加诸身上,连续好几个月。夜以继日,日以继夜,我一直感受着恐惧,各形各色的恐惧,恐惧总是伴随在我身边。我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处于地狱的内部,而恐惧却远离了你?

我无从得知答复,直到我手中抱着一只瘦小的怪物才明白,它也不害怕。它是一只怪物,说不定是一只有爆发威力的怪物,让人想把它扭到脊椎断了为止。然而,它没有恐惧,只觉得胳肢窝痒。它笑着,发出水底的笑声,是的,它用嘴和眉毛笑着,用眼睛和手笑着。水底下,它的笑声像旅馆的小铃铛般叮铃作响。我

有多久没笑过?我放开它,它就待在那里,没有逃离,在我面前,像蝴蝶般不规则地飞舞。它用像胚胎的手指摸我头盔上的玻璃;那几根手指的记忆,将在往后的日子里紧紧扣着我。

我离幵那艘船。在我往海面上浮的时间,它们陪着我,在我身边翻滚,以温柔的无礼戏谑捏拧我,和玩耍的猫咪轻轻咬人差不多。随着我愈往海面靠近,它们的数量愈来愈少。当我的头浮出海面时,巴蒂斯跳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永远住在海底了!我的天啊!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双腿发软。他帮我取下头盔,看见我脸上迷蒙的神情;我成了一个虚弱的传信者,叹了一口气,便将信息抛诸脑后。

“蛙脸怪?”他紧张地问我。

“不是,”我尖叫道,“是海豚!”

巴蒂斯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我,好像在试图衡量我的心智状况。

“这是从深海上来导致的昏眩。”他发表意见。“你很快就会恢复的。”

但是,一阵假设的心智丧失猛然淹没了他。他压抑住尖叫,拿下搁在肩膀上的步枪。靠近我们的地方浮出一颗头颅,我躺在岩石上,举起一只手臂说:

“不要开枪!看在上帝之爱的分上,巴蒂斯,不要幵枪丨”有一刻,巴蒂斯看着我,又看着那只静止的怪物,然后再度

看着我。

“不要开枪!”我躺着从地上坚持意见。“它只是一只生物。”巴蒂斯太慢了。当他准备好武器时,海面己恢复空旷。

10.

当我们踏上小岛时,景色完全改观。树的身上穿戴着雪花,枝干上面托着一层白雪,横亘森林的小径己被雪地湮灭。我们的双脚是践踏那片未经触摸的地毯的罪魁祸首。眼前不再是一如往常的忧郁景致,不再是不安全的土壤;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白色象牙的色彩,赋予我们的住所一抹想象的甜蜜滋味。雪花淹没了战役的痕迹,把灯塔的花岗岩和圆锥形屋顶都覆盖起来。就在五十米外,我们在外面累积的废弃物小山丘也覆盖了一条白色砂糖的披巾,废弃物消失在视野之外。甚至连较邻近的暗礁都被一堆白雪覆盖,海浪奋力舔着暗礁。

这一切让我心醉神迷。尽管我仍未从怪物的世界里回过神,但当下的白雪提供了一份耀眼的温柔。

我们卸下爆炸物,我的身体完成了工作,心神却云游他方。

巴蒂斯不知道什么叫做休息,他雄赳赳的气概让他随即展开工作。我们整理并计算弹药筒的数量,拥有了足以炸飞半个伦敦的硝化甘油炸药。储备的武器中有了数百米的防水火药线、三个引爆器和几个带有T形杆的方形盒子,这些都是属于工程规章内的部分材料。条款规定,万一发生战争,这些储备武器将用来

摧毁灯塔。不知道是因为疏忽还是没有权利,建筑灯塔的人忘了火药线和引爆器,把它们弃于角落。

我们完成了巴蒂斯起头的整理火药工作,而我以过去激进分子的思维思考。就像手榴弹一样,我们有逐一使用弹药的办法,但是,我渴望更多。火药线和引爆器提供我们附加的优势,我的想法是,建立三处摧毁性的前线。

我们把第一批炸药排列在花岗岩的基座前方,这会是离我们最近的防御战线。为了安全起见,这里也是火力最弱的战线,因为我们并非技术人员,不熟悉硝化甘油炸药爆炸的威力,如果我们超越界线,整座灯塔将遭波及,碎片会在空中爆炸纷飞。

第二道防御前线设在距离我们二十米处,也就是森林开始的地方。一系列的弹药筒会被埋在雪地下方,彼此间由火药线联系着。我们在这个点设下主要的爆炸线。这是合乎逻辑的预防措施,因为那里介于花岗岩与森林之间,也是我们预期会碰到大部分怪物的地方。我们沿着海岸线,将弹药埋在小坑洞里,再逐一覆盖起来。

第三道前线的位置离灯塔较远:在森林中,放在树木间作为掩饰。这道防线是有作用的,可依需要引爆防线。可以先引爆,让怪物群聚到第二道防线,或在之后利用第三道防线杀死幸存的怪物。每一道爆炸的前线,都个别连接着一个引爆器;我们安排

I

轮班,在适当时机引爆。

我们一整天都在工作,以十捆弹药筒为一单位,把弹药绑起来,和一条火药线连接后埋进土里,再在几米外重复相同的活动。每结束一条防御前线的作业,埋好火药线后,再把所有线路都连结至灯塔。我们把线路镶嵌在墙壁里,沿着墙壁攀缘至露

台,引爆器被放置在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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