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宠物也参与帮忙,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把从海滩取来的沙子装满在沙包里,扎实紧密地装好。之后我们把沙包捆绑在露台的栏杆上作为屏障,可预期到时会有如雨般飞落的弹片,沙包能给我们以庇护。我们像奴隶一样工作,在夜幕降临之前,我们完成了有如工兵的辉煌事迹。
“今天会产生许多的孤儿。”我高声说。
“正是如此。”巴蒂斯说。
马上进入了黑夜。然而,怪物们没有现身。它们连日来坚持与门对抗,那晚却没有出现,令人难以理解。随着时间流逝,我的不耐烦转变成了激怒。它们在哪儿?它们在哪儿?天杀的!它们究竟在哪儿?我问起这一片冷清。巴蒂斯是最迟钝的哨兵,只拿着雷明顿步枪追随灯塔聚光灯的踪迹。聚光灯在黑夜里射出圆孔,而光线只发现慵懒的雪花。除了我们所留下的靴子印在雪地里的涂鸦以外,没有任何踪影,也没有任何痕迹。我的手出汗了。我把手檫干,戴上手套,拭去胡子上的雪花。难道下雪改变了它们的习惯?
隔天晚上出现了新变化,但不是很重要。我们看到几只怪物,确切说来,应该是听到它们。它们以恍若蛙类的呱呱叫声在黑暗的另一头鸣叫,没有任何具体的目的。天一破晓,第一道阳光让我们可以看清楚:两只、三只、四只,顶多五只怪物在森林的边界活动,毫无方向地漫游,根本没有靠近我们的意思。它们不舍得浪费任何一颗子弹,更别说浪费炸药。往后几个夜晚的情况相同。它们在那儿,却仿佛不在。
情况持续下去,导致那些最荒唐的想法变得如粪堆上的苍
蝇般不断在我的脑海盘旋打转。我时常到埋有炸药的三条前线,到被绑成捆的炸药那儿,它们被埋在雪堆里面。我以探险家的态度检视怪物们留下来的足迹,我还跪下来,试图理解它们吃腐肉的逻辑。
或许它们闻到了火药味?那些群居的野兽嗅到了新的危险吗?这远比它们熟悉的步枪还让它们害怕吗?有时,我为自己的行径惊讶不已,我从嘴里呵出气的同时,也在寻找那些怪物足迹里的复杂意义。要是它们比狐狸还狡猾呢?但是,那些炸药都原封不动。在埋下火药线之前,我们尽可能将火药线装在多出来的水管或管子内,若没有这些措施,那些前线早就被摧毁了。
在这段时间,我和那只宠物再度交媾。我把她带在身边,常用的借口是叫她帮忙搬运子弹。白天的时候,由于无事可做,我拿破铜烂铁、钉子、石头和手边的小东西来加强弹药筒;这些小东西虽然零碎,但拥有尖锐表面。气象侦测员的屋子非常适合我的需求。正确来说,我们是用斧头破坏房子,寻找可当防御的材料。在我们把材料装满沙包之后或之前,我把她带到床上,然后占有她。
哲学和爱情在看不见的范畴中持续辩论。而战争和性,都是一个身体与另一个身体的对峙。和那只宠物交媾,是某种经过两方同意的暴力行为。我的肢体不足以抱住她的全身,那层冰冷肌肤的所有表面。我对待她的方式,和杀死一只无用的野兽无异。每一回性交结束,我心中便油然升起对她的真正憎恨。她是个携来厌恶的使者。
我己经不是第一次享受放肆的欢愉,却没有因此减低欢愉的程度。我做了两次、三次,或许是四次。事后,我陷在一种独一无二的悲伤,一种童年时无依无靠的感伤。我是一个没有情人的情人,?一个沿着沙漠绕圈的迷途者。令人心痛的住所状况增强了面临死亡的感受。屋子像某种小规模的罗马城,因野蛮人千年来的入侵而耗损。我和那只宠物躺在床上,裹在又脏又冷的毯子下,比厚纸板还要硬的毯子。而屋子,它审视着我,如同以一把放大镜端详着蚂蚁。从天花板渗透下来的水滴,凝结成一条条的冰柱。湿气使墙壁上的木板弯曲变形,犹如一朵朵的向日葵。屋内的时间停滞,那些岁月,囚禁在屋内,游走于生命和死亡之间。一切浓缩成了两项冲动——厮杀与爱,但两者都否定我,两者都不会来临。而她就是这两者。
“今天它们会来。”有时候巴蒂斯会以农夫预测天气的口吻说。但是,他总是预测错误。它们消失了,就这么简单。
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现在它们蔑视我们。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仅是巧合罢了。我们会听到一小群怪物的声音,它们在聚光灯照射的范围之外活动。它们在黑夜的雪地鸣叫;或是在静寂中窥伺我们,却从未把灯塔当作目标。或许可以说,它们依随着一条路径,穿越小岛沉浸于黑夜的土地,前往一个具体的地点,也就是那条穿过森林的笔直道路。如此而已。有一天,我们发射各色照明弹来遏止它们的声音,期待可以引诱它们过来。然而,我们没有成功。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会有盼望一群混乱的怪物前来攻击自己的一天。它们的缺席使我濒临冲动的危险边缘。有一天,我看到巴蒂斯在外面,坐在一把椅子上。我拿了另一把椅子来模仿他。我的椅脚有点短,也不太平衡,所以我摔倒了,真是可笑。我们的椅子己经很少,我可以轻易地把这把修好,但我却对着灯塔的墙壁摔了它。我把椅脚和椅背都摔断了,接着我冲向椅子,直到它完全没有家具的样子为止。巴蒂斯看着我,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朗姆酒,不发一语。
有一天,我差一点就杀了那只宠物。我不记得过程,事实上也不重要。我记得当时她好像在搬运木材当作柴火,她带着三根木材,而一根掉了下来。当她试着捡起掉下来的那根时,却笨拙地让另一根也掉了下去,弯腰要捡第二根时,第三根也掉了下去。真是笨得可以,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个过程。
我靠近她,命令她把木材捡起来!我的施压使她感到恐惧。把木材捡起来!
她尖叫了一声,寻求救援。我因此被激怒了。要是巴蒂斯没有现身,她早就被我杀了。
“伙伴,她只是一只蛙脸怪而已,
他的说法与其说表示怜悯,不如说是在宣示拥有她。我的挫折感随着思考展开,我不确定我是否想要承认。首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将生命挹注在海底冒险上,我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葡萄牙沉船内。在无法想象的偶然之下,我的危险只换来怪物们的冷漠。这令我沮丧。在我们侵入船只后,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素行良好的中产阶级,期待获得努力后的奖赏。此外,我相信,或是想要相信,会有一场大规模的屠杀将一切了结,解除围绕在我身边的危险,同时也把地狱一并永远消除。我感受到一股焦虑不安、无法言喻之苦,一切皆源于怪物这个字眼。
无法言喻的,还有那只在我潜水头盔玻璃前的小手;此外,还有那只宠物的性感魅力。一整天,我的心神慌乱无比,就好像是抽了鸦片。巴蒂斯在我面前,结结巴巴说着一个音又一个音;而我,也一唱一搭地随便回答,完全心不在焉。我们之间的空间弥漫着烟雾般的影像。
我看见了海底的那只小手。那几根触摸着头盔玻璃的小手指头没有一丝不安,同时却又那么脆弱。我还看见了那只宠物的躯体,看到她挪摆的模样,她的影像如记忆般袭击我,空气仿佛是一片屏幕。贪婪色欲的每个角度都历历在目。一切都十分恐怖,却又唾手可得。
矛盾的是,我愈从那只宠物身上得到欢愉,就愈憎恨她。她属于它们;它们引起了我们这么多的恐惧,而她却带来这么大的欢愉,这或许可以解释席卷我的精神紧张的根源。想啊!想啊!我对自己说,用拳头捶打额头,想啊!想啊!但是,对我而言,这几天以来,“想”不过是推理的同义字,只是空想策划罢了。行为后退为反省,当我想要斟酌事情时,我的头脑反抗着,吱嘎吱嘎响,和生锈的铰链一模一样。
我们身处防御的范畴,我不想放弃这块领域。“巴蒂斯,”有天我对他说,“我们不能放弃勇气。我们提供它们什么诱饵吧!引诱它们吧!我们必须让门开着……”
在他可能表示反对之前,我赶紧补充:
“事情不会如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危险。实际上,它们只能从螺旋梯一个接一个爬上来,一颗放在地板活门的炸弹就能轻易炸落它们。但是,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我们希望它们聚集在灯塔附近。我们掌握了所有怪物的行踪后,它们将一起被炸
幵,飞散到空中。”
巴蒂斯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见到一个处女即将被强暴。很久以来,他独自一人,或是有人相陪,他守护了灯塔,让怪物无法踏进他的神圣殿堂。而现在,我却建议让大门敞幵,属于他的灯塔的大门。
“会有一千只怪物死亡,巴蒂斯。”我说了个数目,好唤醒这个人有限的想象力。
“谁去启动引爆器?”
这个问句显露了巴蒂斯最幼稚的一面。世界上存在着两种战士。一种是策划战术的人;另一种是从未脱离童年习惯,喜欢破坏东西的人。若我属于第一类型,巴蒂斯则是后者。
“是你。”我让他安心。“若你喜欢,那我就掩护楼梯的地板活门,同一时间,你按下引爆器把它们送到地狱。”
我们就这样安排。天色一暗,我随即打开门。每二十阶楼梯就留下一盏点燃的煤油灯,如果怪物们闯入,我可以轻易看到并阻止它们,从窥视孔伸出雷明顿步枪的时间绰绰有余,世上最差劲的射击手,也不会在打靶上失误。巴蒂斯在露台,而我掩护他,楼梯在我的掌控之中。
“一切都好吗?你看到它们了吗?”我问他。
“没有看到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那现在呢?现在呢?巴蒂斯。”
“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失去耐性,想亲自察看,遂往阳台靠近。
“回到地板活门!”巴蒂斯怒吼。“回去!真该死!你想让它们杀死我们?”
他说得没错。怪物们避开聚光灯区域的敏捷,还真让我们大吃一惊。但是,我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散布在螺旋梯上的煤油灯微弱的光线。所有火苗随着阵阵微风吹拂,闪耀着光芒,也摇曳着光芒。
“出现两只。”巴蒂斯说。
“在哪儿?在哪儿?”我从所处之地尖叫,要求更多的信息。
“在西边。现在往我们这边来。四只、五只……我无法计算。”
“不要幵枪。让它们靠近,一定要让它们知道门是开着的。”
类似电报传递的对话使我的神经紧张。巴蒂斯在露台上来回移动,探索黑夜中的动静。我拿着雷明顿步枪瞄准洞孔,眼睛却看着巴蒂斯,询问他每一分每一秒外面景象的变化,而忘了我身上的职责。这也许会是一个致命的失误。玻璃破碎的声音引起我的注意,最前面的煤油灯熄灭了。
“巴蒂斯,它们进来这里了!”我通知他。
我可以听到它们的叫声,就在下面。我好不容易才可以看到一只爪子在攻击第三盏煤油灯,让我无法观察楼梯区段的状况。楼下那一层像是一口黑色的井、一个深洞,从那儿传来青蛙的音乐会。但是,突然之间,一只怪物如闪电一样,迅雷不及掩耳地爬上了楼梯。
煤油灯熄灭并不会对它造成困扰,我也可以清楚分辨匍匐爬行的躯体。尚未熄灭的煤油灯照亮了它的肚腹,残存的微弱光线突显了它魔鬼般的模样。它朝我这儿过来,往步枪扑去。我应该开枪吗?若是我这么做,它在外头的同伴或许会聚集过来,我们就可以展开屠杀计划。
伙伴!伙伴!我听到巴蒂斯叫唤我。我没有时间向他解释,这
只怪物以小蜥蜴的速度啃食楼梯。但是,只要再等它上来十阶楼梯、九阶、八阶,我就要猛然射击。最后一盏煤油灯映在它的脸上。我们互相对看。我从地板活门的洞口看它,而它在距离枪管八阶楼梯处看我。在我们之间只有一盏灯。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是的,数以吨计的仇恨满溢在我们之间。它的样子好像自己是圣安东尼?。
我们彼此憎恨,衡量对方的力气和机会。它的双臂张幵,支撑在下一阶楼梯上,让我有机会看到一个细节:它的手掌薄膜少了一块,指头断了半根。黑色的脓水和伤口疤痕混合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溃疡。就是它。所有的一切完全改观,我不再是毫无防卫的猎物,现在我们互相怨恨,就好像是两个互相憎恨的人。我的直觉督促我,在那儿把它解决掉吧!然而我的理智请求我不要杀它,把它作为诱饵,引导它的同伴知道门敞开着。
门是敞开着的,全部都来吧!我的理智和情感之间达成了一个协议:若是它再往阶梯上一层,我就拿枪把它脑袋炸空。
“动一下!畜生。”我喃喃自语,同时把枪口对准它。“动一下吧!”
它嘶叫了一声。但是在它决定往上爬时,巴蒂斯的一颗子弹阻断了我们。他对它的同类开枪。我的这只怪物张开嘴,伸出舌头又缩回,一张鬼脸中混合了侮辱与无力。它缓慢地离开,但并未转过身背向我,在每阶楼梯上,都留下仿佛国王割让省分的不舍痛苦。
当它消失在视野内,我请巴蒂斯解释。“炸药呢?见鬼了!可
①圣安东尼(1195—1231),天主教圣人,出生于葡萄牙里斯本富裕家庭。天主教徒在遗失物品时常向其祷告求助。他也是动物和海难者的守护者。以了解一下你为什么没有启动炸药吗?”
我激动的语调并未使他失去冷静。他以精确的评估口吻反驳我:“它们数量太多,门的大小无法让它们一起进来;数量太少的话,又无法充分利用炸药。”
巴蒂斯以这些话给出问题的结论,但是,他的确是对的。从潜入船只开始,我们所希望的,所期待的,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都将在明天来到。
一整天,外头都有如北欧寒地般不断飘落雪花。小岛被半米深的积雪覆盖。午后的太阳隐没于地平线,仿佛急着和世界告
起离开,
别。阳光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匆促地消失,并拖着黄
拒绝给予我们证词,仓皇逃离。自从天色昏暗下来,那只宠物就闭着双眼,一刻不停地歌唱。
我们不曾听过这首零碎的旋律。我想起自己,想起巴蒂斯,我们处在一片全然的缄默里,以铁盘吃着饭。我们偶尔会互相对视,或是瞧她一眼。屋内的气氛让我们远比以前还要焦躁不安,但我们都不打算去让她闭嘴。另外,还有其他征兆预示着将发生决定性的事件。
吃过晚饭后,我们抽起烟来。巴蒂斯摸着胡子,看着地板。刹那间,我们两人就像是在一个火车站里相遇的陌生人。
“巴蒂斯,”我问。“你曾经参加过战役吗?”
“谁?我吗?”巴蒂斯意兴阑珊地反问。“没有。但是有一段时间,我曾经在森林里工作,参加一些狩猎活动,来的客人主要是
些有钱的意大利人。我们猎杀鹿、野猪,偶尔还有熊……就这样。那你呢?你有从军的经验吗?”
“以某种角度来说,算有。”
“真的吗?你从未提过。你参加过大战役吗?你曾身处于前线战壕吗?”
“没有。”
经过一段漫长的暂停后,巴蒂斯探问:“你参加了哪场战争?”
“爱国战争。”我自行回答。“为国家而战,我想可以这么说。以我的情形来说,我的国家也是一座岛屿。”
巴蒂斯抓抓后颈。“喔!是吗?”
“你知道在拉丁文里,国家的意义就是父母的土地?”我自我解嘲地说。“最可笑的是,我是一个孤儿。”
“我不会为我的父亲而参加战争,也不会为他的农场而战。”他说完后喃喃自语:“肥料,肥料,肥料……”
我不介意跟他争辩。我们老是发生相同的情形。表面上我们维持一段对话,事实上则是交错的独白。我们陷入片晌的沉寂里。我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凝视着天空。飘落的雪花减弱成微不足道的分量,天边高挂一轮明月。在月亮出来之前,流星清晰可见,它们闯入紫色的苍穹,如火柴亮焰转瞬即逝,如此的短暂流闪,使我们来不及许愿。
而巴蒂斯以童稚的不安询问:“谁打赢了战争?”
我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间还不懂他指的是什么。“什么战争?”
“你的战争啊!”他以令人吃惊的亲切态度,把我拉回对话。
“谁打赢?岛上的爱国居民还是其他人?”
“战争还没结束。”我朝地板活门的雷明顿步枪望去。“记得在启动引爆器之前,要旋转把手三次。要是没有累积足够的能量,引爆器会无法运作。”
我把剩下的煤油灯分配在楼梯间,然后就守候在地板活门旁边。我平躺在地板上,开着半扇门,双手握着步枪,每隔一段时间就询问巴蒂斯情况。
“不蛙脸怪,不蛙脸怪。”他说。真是折磨人的句法。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阵雪飘进了下面敞开的门内。然而,仅
仅是一阵雪花。
“看到了吗?巴蒂斯,看到什么了吗?”
他没有回话。我从昨晚的经验得到教训,因此没有回头看他,我不想把视线从楼下门打开的地方移开。
“巴蒂斯?”
我迅速地瞄了一眼。他背对着我,弯腰蹲在我们装的沙包上,整个人仿佛静止,宛如一尊岩盐雕像。
“巴蒂斯!”我尖叫,借机想把他从昏厥中唤醒。“它们来了吗?巴蒂斯?”
他动也不动。我被迫离开守备位置,抓起他的手肘。
“天气太冷了?你要我来换班吗?”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我听到一阵密集的嘈杂声,听起来像是水管堵塞的声音,特别是大型下水道。我往露台外面瞧。
它们的数目远远超过最乖戾邪恶的童话故事。一轮明月在高处提供我们有如伟大歌剧的镁光灯。它们的数量如此众多,遮
蔽了整个景色;它们在森林里挤成一堆,树木因此受到推挤,覆盖其上的积雪纷纷散落。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众多,不断攀爬到树上,身体左右晃动,爬上又爬下,一个又一个爬到别人身上。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众多,有些只能扮演观众的角色,聚集在北岸和南岸的小暗礁上,像在阳光下的爬行动物。它们缺少空间来活动舒展狂乱的上肢,看起来像是一只锅里装满了渔夫的毛虫鱼饵。比较有活力的怪物则扑到缺乏精力的同伴上面,有必要的话,还会跳到同伴光秃秃的头颅上面。
一堆长着灰色和绿色肉体的黏稠团状生物,在花岗岩前停止步伐。它们犹豫退缩,好像在等待一个没有名字的领导者
下令。
“巴蒂斯!”我大声喊叫。“引爆器!启动它们啊!”
但是,他没有听见。我双手紧握着步枪,没有瞄准任何地方。巴蒂斯!巴蒂斯丨巴蒂斯!我摇晃着他的肩膀,把雷明顿步枪稍稍
放下。
他看着我,却不知道我是谁,还喃喃自语你是谁?”
我感到恐怖,特别是因为巴蒂斯是个洞悉现实道理的人。我无法指望他什么,然而,我没时间救他。我对自己说,弯腰吧!把他从后颈一把抓起。巴蒂斯看着自己的胸膛和双手,不疾不徐地远离包围我们的灾难。以某种意义来说,我羡慕他。
三个引爆器都就绪了。第一步,我想要启动花岗岩附近的炸药。杆子一直延伸到露台底端。刹那之间,巴蒂斯气力全失,我们像两个白痴一样对看——引爆无效。但突然间,一股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迫使我们卧倒在地上,我们躲在沙包区域后双手抱头。火焰腾起的高度像是火山喷发,花岗岩的碎片、各种类型的弹片,
飞散过来镶嵌于沙包和墙壁上,栏杆像金属丝般弯曲变形。整栋建筑摇晃起来。我感觉建筑物和比萨塔一样倾斜。
当我睁开双眼,一层尘土和灰烬从上往下漫开。塔里仿佛飘浮着一朵昏暗的云彩,冒出火花的烟垢微粒飞到半空中。我隐约看到那只宠物在某个角落的身影,她惊惶地喊叫着。
我从堆积的沙包上探出头看。数十只、数百只的怪物被炸到。尸首遍地,垂死的怪物在死尸堆里拖拉着身躯。我眨眨双眼,檫拭双颊和额头,然后呐喊:“巴蒂斯,帮我!”
那些幸存者毫不在意已逝者。它们进攻敞开的门,大声喊叫着。巴蒂斯恢复了一点体力,但却陷入完全的疯狂,以步枪射击这群怪物。我也是,每射出一枪,弹壳随即跳起,所有射击都是机关枪的神速准确,没有任何失误。它们像某种狂热分子,一只接一只倒下身亡,绊倒紧跟而来的同伴。
“继续开枪!”我大声咆哮,把枪放下。“不要让它们靠近
门口!”
我企图启动第二道炸药线。但是,战斗的轰隆巨响使我犯了错误:我想启动第二道防线的炸药,却引爆了在后面的第三道防线。一半的森林飞散到空中。
火焰仿佛一颗黑红色的蘑菇,上升到二十五米、五十米之高。尽管穿上一层雪衣,树木仍像火柴般燃烧起来,飞散到空中,树木先从树干开始燃烧,烟尘飞落至我们身上。尸体的残骸扎在木粧上。它们像机关枪的子弹一样冲向我们。一颗头颅在露台的装甲板上裂开,此时爆炸的冲击波恰好袭向我们,以热带飓风般的威力,震动了大部分的沙包,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猛然发现自己被震飞进了房间。我以手肘在一团黑色的
烟雾中爬行,而烟雾令我窒息。地板上到处都是泥土,还充斥着让人来不及跳开的火花。外面某处有一捆捆的硝化甘油炸药,任随己意地延迟爆炸的时间。
我的气息中都是硫磺的味道。我咳嗽,吐痰。之后我看见那只宠物,毫无自卫能力地蜷缩在屋子的一个角落。有那么一秒,我们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她完全不了解,而我也是。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爆炸的力量比预期还要乐观。但巴蒂斯在哪儿?他掉到灯塔下面了吗?就像船员落海一样?巴蒂斯!
我猜测先前几天,当我检视分散四处的炸药线、计算火线的弹药总额之际,巴蒂斯无法克制地私下添加弹药筒。我们曾经约定,要保留部分的炸药以备不时之需。然而,他绝对偷偷把炸药坑道塞满了我们拥有的所有爆炸物。如果第一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用了较少的炸药就可以置我们于死地,那么当我们启动第二道防线时,威力是否会是两者相加那么大?
“巴蒂斯!”
他在露台,平安无恙,全身肮脏不堪,身上环绕着宛如伦敦大雾般的雾气,平添了一股幽魂的气氛。我变成一个歌利亚巨人?,对着怪物怒吼,我被女战神瓦尔基里@的鬼魂所占有,头脑已经不属于人类。
巴蒂斯大部分的头发都烧焦了,还带着烟味。他单手拿着雷明顿步枪,把它当成手枪一样用,从右到左射杀怪物,另一只手
① 歌利亚巨人(Goliath),据《圣经》,身高近三米,公元前六世纪大卫王曾与之打斗。
② 女战神瓦尔基里(古斯诺语Valkyrie,原义为“贪食尸体者”),北欧神话中的神。
则握拳,口中不断咒骂。令人惊讶的是,一只怪物成功地从半毁坏的栏杆和木粧之间攀爬到露台上。卡福以枪托压碎它的头颅,好像打烂一个西瓜似的捶打着它,五下、六下、七下,还外加粗鲁的一脚把它踢下阳台。他随即企图前往最后一个引爆器的盒子。
“巴蒂斯,千万不可!千万不可!尽管你非常想这么做,但千万不可以!”我跪在地上高喊,拉着他的皮带阻止他。“我们会被炸飞的!”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封建领主的宽容目光看着我,然后他说:“走开!”
他用力猛推,把我甩到防御的沙包上。下面的怪物骚动不安,面临着没有退路的陷阱。它们寻找海洋,却只遇见一片火海,许多怪物活生生冲进火里。整座小岛一半以上都陷入火海中。一个混乱的夜晚,恐慌的怪物,加上红色的爆炸火光,营造出中国皮影戏所产生的模糊阴影效果。三分之二的花岗岩已经遭到摧毁,进而消失,连露台都传来疯人院的声音。巴蒂斯拉下杆子。
我以为整座岛屿会像一艘被炮轰过的船一样沉下。从北到南,升起了一轮炽热的圆球形状。与这个景象比较,我们的灯塔小得微不足道,远比暴风雨中的大蜡烛还要脆弱。废墟的浪潮和黑色的泥土升腾至天空,形成一个可见的弧形。怪物的嚎叫声,巴蒂斯的还有我的,一切都在瞬间沉沦。我的耳朵听不见了,在虚假的静寂之中,我看见巴蒂斯的嘴唇动了。我看到肢体残缺的怪物身躯飞散到难以置信的高度,我目睹爆炸,火花恍如活物,如同巴蒂斯所祈求的,与《启示录》揭示的世界末日无异。巴蒂斯鼓掌叫好,跳舞扭动,辱骂、诅咒,仿佛喝下了巫婆的一剂毒药。又有一个崩落物掉进露台,一股熔渣的激流像冷却的岩浆覆盖
在我们身上。这是世界末日的第二个主要场景。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是很重要。巴蒂斯与我坐得稍远。我们互相回避,恍若丧失理智的囚犯。那或许算是一场胜利,但却没有人谈论,也没有人庆祝屠宰场上的大屠杀。两小时后,我仿佛听到从遥远天际传来的火车头冬冬声。真遗憾,我的听力又重新打开门扉,迎接声音的世界。在翌日来临之前,我的听力几乎完全恢复功能。
我们为最恐怖的工作做准备,围巾和手帕都拿来捂住鼻子。我们离开灯塔时,乍现的晨曦烛光般温和地照在田野上。景色一片怵目惊心,火舌将灯塔涂绘成黑色。与弹片的接触,使得灯塔表面像是染上最残酷的天花,一片残缺破碎。栏杆上的沙包袋布满了洞孔,里面的沙子滴下来,像沙漏一般。
最后爆炸的炸药豁幵了一个巨大的火山口。怪物四处飞散,像被毁灭天使打落在地。很难算出死尸的数目,因为尸体零散于四面八方。有很多尸体漂浮在海面上,四肢残缺不全,烧焦漆黑;或由于火烧的缘故,肢体成了木乃伊,身体扭曲成木偶状,还有僵硬的爪和张开的嘴巴。我永远记得那种尸体烧焦的恶臭,竟然和醋烧幵的气味相近得令人难以置信。有些尸体肉去骨存,骨头烧焦如炭,露出黑色的粗条。有些则还在动。我们二度杀害那些怪物,应该能被理解为慈悲心肠。我们走在尸首堆里,一旦发现有动静,立即往它们的后颈刺下。我用一把刀,巴蒂斯则用鱼叉。这样的场景突显出巴蒂斯最残酷的面目。
有一只怪物失去了整条腿,另一条腿则断到关节处,它仅仅是一具散发出白色烟雾,在地上爬行的躯体。巴蒂斯没有杀它,而是阻挡它的去路。那只怪物看到一双靴子横阻它前进的道路,
吓得更改方向。巴蒂斯又介于它和空气之间。然而,怪物并没有屈服,它以蜗牛般的速度和骡的顽固,继续寻找海洋。
“行行好,把它杀了吧丨真该死!”我拉下脸上的手帕大叫。但巴蒂斯还是继续娱乐了一会儿。之后,他用鱼叉从它颈部结束了它的生命。
接下来一段不知多久的时间,我们把尸体投到海里,还未结束这份不多不少的工作。我看到那只宠物在露台上,她跷腿坐着,手紧握着栏杆,犹如被链条捆绑着。“我的天啊!”我呼喊,“我的天啊!看看她吧!”
“她怎么了?”巴蒂斯问。
“我的天啊!她在流泪。”
11.
灾难降临,还伴随着我们预料之外的暴力,距离上次的大屠杀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两天,它们仅仅两天没有攻击我们。我来到森林中某处,用铅笔和日历本作为武装,独自散步。我已经很久不知每一天的确切日期;巴蒂斯对此毫不在意,而我也放弃了对日期断断续续的追赶记录。在那段最危险的时期,我没有在度过的日期上打叉,因为我不相信还会有下一个明天。但是在日历的某几页上,我却打了两遍记号徒增混乱。整整一个月我都画错了记号,我应该用黑笔做记号,却用红笔写下发抖的字迹。
黑笔删去一个个日期,一条直线枪毙一个日子。然而,红色似乎不能使黑色画去的日期成为有效的过去式,于是同一个月份又重新开始,一天接着一天。红色带着几何式的巴洛克风格在每个日期上玩耍,细致装饰着那些数字,直到出现一些空想随性
的形状。
月一日是一只埋伏的怪物,二日是一只收缩身体、准
备跳跃的怪物,八日是一座布满明灯的山峦,十一日是一组圆柱。
我不记得自己曾描绘出精神的脆弱状态,把它们当成自己独特的作品。起初,因为一切还很自然,我的心情总是很愉快,如
果我的计算错误地延长了时间,我的船就会比我预期的提早到来。但是我把日期画去两次的错误,恰恰得出一个与快乐背道而驰的结论.?我的船在两周前就该出现了。
发生了什么事呢?一场遍及世界的新战争切断了海上交通吗?战争行动的推论合理吗?或许吧。不过,即使人们倾向于把让自己痛苦的过错推到一些大浩劫上——这么做可以突出我们作为个体的重要性——事实却几乎都是用小写字母写成的。我是这块名为欧洲的无垠海滩上的最后一粒沙,一个先进的元素,一艘微不足道的巡逻舰,一名失去国王的臣民。最有可能的是,一位无能的官僚或者一次混乱的手续,把气象学任务隐藏于错误档案夹中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行为。指挥的链条在某一点断掉,造成现在的结果。一位气象观测员迷失于南极附近,噢!太不幸了,对于国际航海协会来说,这是多么巨大的损失!很显然,理事会没有把我列入他们任何一天的议程里。
我仍记得自己紧张地翻着那些记录,试图重新进行所有运算能得出的灾难推测。我仍记得我用食指的黑色指甲上下翻动,仿佛是个最忧郁的簿记员。什么也没有。我能感到绝望如何在我休内延伸,一座城堡在我的胃里轰然倒塌。宛如收到法院判决,曰历向我宣布终身监禁的徒刑。我有了死的想法。然而,要忘记一个坏消息,最好的方法就是听到一个更坏的。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有的。
我不敢相信那个从瞭望台向我传来的声音:往灯塔去!我听见巴蒂斯的警报以及几声枪响,枪声打穿了寒冷的空气。我体内某种脆弱的东西粉碎了。起初,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扔下铅笔和纸张,奔跑逃命。
它们甚至不等到晚上才在黑暗中出现,才团团围住被散弹烧焦蚕食的灯塔。伙伴!伙伴!巴蒂斯一边提醒我,一边轮流朝每个方向射击。花岗岩的楼梯已经被爆炸弄得残破欲坠,想到门那里,势必需要用爬的。巴蒂斯掩护我,选择最靠近我的怪物当靶子。随着每一次射击,它们出现又消失。当我在数米外找到庇护处时,恐惧转变为暴怒——它们为什么又来了?我们已经杀死了数以百计的怪物,可是这会儿它们又出现了,又一次。
我没有选择躲藏,反而拾起石头扔向最近的怪物。我拿花岗岩石块朝它脸上掷去,一块、两块、三块。我记得我朝它叫嚷。怪物用前肢保护自己,略为后退。之后,它竟也反常地用石头砸我,变得既骇人又丑陋。巴蒂斯用准确的一枪结束了它的性命。
“伙伴!快进来!你还在等什么?”
我站到自己在瞭望台上的位置,在巴蒂斯旁边,发射了一两发子弹。怪物不多,但它们再度出现了。
我放下枪。它们的出现证明我们任何努力都是白费的。我们做了所能做的,它们还是来,不断出现,来得更多,似乎所有怪物都一举前来。对它们来说,子弹和爆炸就如雨水对蚂蚁一般,自然灾难所造成的影响只是数量增减,却绝不会影响它们不屈不挠的精神。我投降,我举起白旗。
“见鬼!你要去哪儿?”巴蒂斯斥责我。
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步枪放在膝盖上,双手抱头。我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在我面前是那只宠物,和其他时候不同,她早早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坐着,把半个身体懒洋洋地靠在桌子上。不过,像往常一样,她注视着瞭望台上的巴蒂斯,注视着枪击,注视着我的哭泣,注视着灯
塔的袭击,同时却保持着一种距离,像个美术馆参观者在观看一幅战争主题的绘画。
我也曾竭尽所能,超出极限地鼓足勇气,充满干劲并发挥才智。我也曾与怪物们搏斗,不管是全副武装或赤手空拳,在陆地或在海中,有设防还是没有设防。但是它们仍在每个夜晚袭来,不停攻击,涌现数量更多,对毁灭无动于衷。巴蒂斯持续射击,但是这场战斗已经不关我的事了。哦!我的上帝!让我把眼泪擦干吧。一个有理智的男人在我所处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可做的呢?还有什么可做的呢?人群中最果断、最明智的那个人,还会做什么我没有做过的事呢?
我看了看自己被眼泪打湿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只宠物;宠物,我的手掌。两天前是她哭,现在是我哭。哭泣使我体内的某种东西松弛了,一种超越肉体的东西。回忆不受控制地袭击了我——哭泣之后,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能更自由地思考——回忆把我带到一个过去的场景,有我的监护人在场的典型场景。
有一次,我站在镜子前,出神地沉浸于青少年那种令人疑惑的愉悦中。我的监护人问我看见了谁。
“看见了我,”我说,“一个男孩。”
“没错。”他说。他把一顶英式军帽扣在我头上——谁知道他从哪儿拿出来的。“那么现在呢?”
“一个英国军官。”我笑了。
“不对!”他打断我。“我没问你看见什么,而是问你看见谁。”
“看见我,”我说,“头上还戴着一顶英式军帽。”
“不完全正确。”他坚持。所有事情都变成他训练的一部分,有时甚至令人生厌。那半个下午,我头上都戴着那顶可恶的帽
子。他不让我摘下,直到我简单地回答:“我看见我自己,我看见我自己。”
整个晚上,宠物和我都在彼此凝视。巴蒂斯战斗着,而我们互相对视,各自位于桌子的两端,我不知道自己正在看着谁,也不知道谁正在看着我。
这一夜结束时,巴蒂斯向我投以逃兵应得的蔑视态度。到了上午,他出去散步或者其他。我旋即爬上去,进入卧房。宠物蜷缩着,睡在床铺一角,赤裸的身体盖着被子。我抓住她的手腕,强迫她坐在桌子前。
下午的时候,巴蒂斯见到的是一个热情激动的男人。
“巴蒂斯!”我叫着,充满了兴奋。“你猜我今天做了什么?”
“你浪费了时间,我不得不独自加固那块门板。”
“跟我来。”
我拉着宠物的一边手肘,巴蒂斯在我身后,以一步之遥跟随着。一出灯塔,我就让她坐在地上。巴蒂斯站着,离我很近,不动
声色。
“你看这个。”我说。
我把一些树枝、柴火夹在胳膊下面,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但我特意让第四根掉落。当然了,我在演戏。我捡起那根树枝,另一根又从我的手臂滑落。我重复这个动作,反复上演。
巴蒂斯以他的方式看着我,不明所以,却没有打断我。来吧!来啊!我心里念着。上午巴蒂斯出去的时候,我已经做过这个实验,现在却没有效果。巴蒂斯看着我,我看着宠物,宠物看着那些树枝。
终于,她笑了。事实上,需要一点想象力才能把那表现解读
为一种笑。但那的确是。最初是从胸腔发出回响,她的嘴还是闭着的,但我们已听见一种刺耳的声音。她体内的某个部分发出声音,让我们听到了。之后,她张开了嘴,她真的笑了。她双腿交叉坐在地上,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拍着手,身体向前倾,目光转向天空,她的胸口随着哈哈大笑的节奏上下起伏。
“你看到了吗?”我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满足。“你看到了吗?你现在怎么想?”
“我的伙伴不能同时拿好四根树枝。”
“巴蒂斯!她在笑啊!”我停顿了一下,等待他理应做出却没有做出的反应。我补充道,“她哭,她笑。你得到了什么结论?”
“结论?”他叫嚷道。“让我来告诉你,我得到了什么结论!我想我们不久后就会被肢解,而且很快!我想它们正像甲虫一样繁殖。我想它们很快又会来袭击我们,而且不是几个晚上,而是很多很多个夜晚。这将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夜。而你,自娱自乐耍着四根木棍,就像一个市集上的小丑……”
但是,我只想着她。她在这里做什么?在这座灯塔上,与一个自闭的工作狂待在一起做什么?实际上,关于她的事情,我只知道一些趣闻。有一次巴蒂斯告诉我,他发现她时,她躺在沙滩上,好像来沙滩上送死的水母。
“她从未试图逃脱吗?她没有离开过这座岛吗?”我问。巴蒂斯完全不理睬我。我坚持道:“你经常打那只宠物。她应该会恐惧,但她却没有逃跑,而且她并不缺乏机会。”
“最近你的想法很奇怪。”
“是的,我无法避幵一个疯狂的想法。”我说。“你认为它们有可能是海底怪物以外的东西吗?”
“海底怪物以外的东西……”他重复念着,不理会我,并数着曰渐减少的弹药。
“为什么不这么想?也许在那些光秃头骨下面,有一些简单本能以外的东西。如果是这样,”我坚定地说,“我们就能够与它们和睦相处。”
“我认为你应该停止幻想。”他打断我,在为步枪上子弹时,故意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们的争执没有结果,我选择不浪费这个下午的时间,从争论中抽身。
其实,这次怪物们的袭击并不频繁。那只宠物没有唱歌,给了我们某种程度的安全感。我们不会弄错。我们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灯塔的数次战斗,使我们熟习了将一种无形的感知具体化。汹涌翻滚的大海,紫茄色的浪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如此浓密,似乎连鲸鱼都可以在天空中游泳。平常不具意义的小事,现在都有了不合理的重要性。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我感觉我们的最终审判即将降临。海浪下聚集着力量,而我们缩水的弹药库将无法阻挡。
所有的迹象都显示,我们正朝死亡靠近。或许正因为这样,我又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只宠物身上,因为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我不需要过度警惕、躲避巴蒂斯。死亡,我们的死亡,即将在岛上登陆,这一点足以让他沉浸于内心世界。他把时间消耗在不具实际意义却相当费时费力的事情上。他逃避现实去修补
门板,或去计算我们剩下不多的子弹。他一颗颗地辨识子弹,就像农民识别自家的母牛,直到给它们各自起了名字为止。对他来说,那些子弹是如此美丽——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标准区别它们——他把一些子弹分开保存,用一条丝质手帕包裹起来,然后又把结解开,重新再数。他半闭着眼睛,用一根手指点数着,好像从未确定过正确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