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冷皮(出书版)》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完结】 > 冷皮.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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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 当前章节:1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7

他知道他的巨细无遗使我陷入狂乱,所以即便只是要避免紧张,他还是让我远离灯塔。在漫长的空闲时间中,我和那只宠物在气象员的小屋中交媾,但更多时候是在森林里,以防巴蒂斯突然出现。

在这些垂死挣扎的缓慢日子里,我和巴蒂斯很少往来。但灯塔里的气氛仍旧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变得冷淡。问题不在于我们说了什么,而是在于我们已经不说话了。那些怪物还没决定要处决我们,巴蒂斯就要占领我的思想。

我想起那本弗雷泽的书:“你知道那本弗雷泽的书在哪儿?我找了两天了,还是没找到。”

“书?什么书?我不看书。看书是修士才会做的事情。”

我不相信他对我说的任何一个字。为什么对我撒谎?他究竟有多恨我,以至要剥夺我阅读的可能?以巴蒂斯平时的做事逻辑来说,他这次极具手腕,他的话语轻易就刺穿了我:

“你想要看书吗?为什么?你需要一些娱乐消遣吗?你很年轻。或许我们应该为你找只宠物。”

之后,他对我投以一种极度令人不悦的嘲讽表情。他在怀疑什么吗?不。他只是在试图侮辱我的感情,另外也在暗示我离开,离幵这个房间,他想和那只宠物交欢。

但是我不想离开。

“对这座岛,我唯一能说的,”我反驳道,“就是它是个无聊的地方。为什么你不试着生活得更高尚些?或许能将我们从不幸中拯救出来的办法已经近在眼前。”

巴蒂斯带着讽刺,很有礼貌地交叉双臂:“真的吗?那么,请你为我说明,你的努力有什么进展?确切点说,这让你学会了什么?法式烹饪?中国书法?或者对你来说,拿四根树枝练习一下杂耍把戏就够了?”

他弄错了。问题不在于我们能教她什么,而是我们能在她身上学到什么。实际上,关于这一切,最可怕的就是没有任何事物被改变。过去我们就像风景画家,背对着地平线描绘暴风雨。其实我们只需要转过头,别无其他。

所有眼睛都能看,但鲜有眼睛会观察,而更少眼睛能洞明。现在我看着她寻找人性,于是我发现了一个女人。不多不少,不少不多。推翻人兽之间壁垒的,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微笑,我确信她是左撇子;当我跟着她,追着她,以及低头撒尿时,她无法容忍。总之,她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以欧洲概念会被当成笑柄的女人。我太荒唐了,还用孩子的标准来评判她,一个不知道成人准则的孩子。之前我是在和一只动物共同生活,任何一种文明都会将其视为驯养。

每个全新的日子,我都在她身边,每个小时的仔细观察都以惊人之速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之前,那仅仅是一种共存,却逐渐转变为一种共处。愈和她来往,愈迫使我在平静的日常生活中与她共处。她的感觉变成灵敏的乐器。可以确定的是,当我以非动物的方式接触她时,局面就会魔术般发生转变。她属于那个世

界,她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所有的眼睛都能看,但鲜有眼睛会观察,而更少眼睛能洞明。我们又在露台上度过一夜,在半遮掩的降雪中度过。之前从这里还看不到大理石山峦,此时却连地平线彼端的沙滩都依稀可见。在一次规模较小的袭击中,当怪物前来试验我们防御的强度时,巴蒂斯击伤了最小的一只怪物,随即出现四只怪物跑过去救助。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们先前认为残忍的同类相食行为,竟是它们冒险从敌人的火力下抢救同胞于危难而做出的一种努力。我之前以为它们会同类相残,甚至在同胞死去前就迫不及待地抢食。有多少次,我们曾向那些家伙射击,而它们正在力图搭救自己的同胞?

12.

她是谁?就在灯塔内,我询问了自己无数次:当我燃起对她的渴望时,当我占有她之后,当每次的攻击前夕和结束后,当太阳升起和落下时。每当有朵疲惫的浪花漫上海滩时,我会这么问自己,因为从露台看得见海,而开阔的视野常常让我觉得空虚。我会扩展所有的想象力来质询她: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对她一无所知。我被囚禁在基本的未知里。她与我之间,横亘着一种无法想象的距离。她属于居住在深海底下的社会,我的想象力无法领会她的世界、日常琐事和支配她存在的原则。她怎么会明白,她得面临与自己族群的冲突?她怎么会明白它们的沮丧和挫败?

我永远也无法知道她是如何被带到灯塔藏匿起来,就如同她无法理解一个爱尔兰逃兵为什么来到这儿。在抵达灯塔之前,我的灵魂一直在蜿蜒曲折的小径上游走。假使我接受了她与我属于同类,我就必须接纳她的生命也在对等的道路上移动,是的,但这条路却是无尽地遥远。我甚至不知道,它们的“爱”这个字是否意味着任何东西?

我温柔地对待她,之前从未如此。第一次占有她是单纯的偶发事件,因为我绝望透顶。在我抚摸她之前,她的气味令我厌恶,她没有头发,皮肤的触感和颜色是湿润的,永远是冰冷的。如今,我却无法相信她身上的构造可能存在于世俗之间;同样地,我也无法控制想对她流露的温柔。我无法否认,一开始我表现的温柔是事先预谋的:我以为对她表露情感,像爱任何一位女人一样爱着她,就可以让彼此接近。我以为,她只要对情感有些许敏感,就会感受到我和巴蒂斯?卡福的巨大差别。我认为她较为人性的部分一看到情感的光芒,就会如蝴蝶破茧而出。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我没有佯装,我对她投入的热情一次比一次真诚。只是,她无动于衷。我注意到我的内心滋长了新的爱苗,是灯塔创造的爱情。但是,我愈接近她,愈多的反抗就现身来碰撞这份史无前例的爱。在做爱之前,她从来不看我的眼睛。而完事后,她对于微笑的态度也和对爱抚一样,一律拒绝。她把欢愉调整得如时钟刻画时间一样的精确,而且一样冷漠。

假如我在灯塔外是受到那群怪物的折磨,那在灯塔内,我就成了个幽灵。她躲避我。试图引起她的注意是徒劳无功的。此外,还有一个因素:巴蒂斯。当他在场的时候,她无疑变得更难相处。我试着把她想成一个特别的个体,一个臣服于某种特殊暴虐的个体。因为一旦进入灯塔内,身处步枪和主人之间,她便一如往常再度成为一个无知的躯体,介于顺从的狗与冷淡的猫之间。所有事物在我看来,又都变成了海市蜃楼。

这些日子以来,我不知道真理在哪一边。或许我只是希望自己的欲望有尊严些,或许我只是希望把她提升到我要求的水平;因为我害怕对死亡的恐惧会将我推入野蛮的状态。我放弃了世

界,放弃了所有的人群。虽然我也觉得不可置信,但我的内心开启了一条道路,在毫无预知的情况之下,她是我逃离欧洲后一直在寻觅的避风港。

我凝视着她,仅仅如此。我抚摸她,仅仅如此。在这些分秒里,灯塔所代表的残酷不复存在。我还必须坦承,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我甚至不在乎她是否能出现多一点或少一点的人性,还是多一点女人味,抑或少一点。《圣经》里有一个谎言。原来上帝在第七天并没有休息。上帝在第七天创造了她,把她藏匿在海浪底下。

然而,我的行为却与省思背道而驰。现在我将心思都放在躲避巴蒂斯上,以便占有她。有一次我把她带到森林,一起躺在苔藓上睡觉。那一天让我们了解了荒唐的地下情有多么不便。

我就像一个失去绳索的木偶,身体的肌肉疲乏不堪,甚至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我在苔藓床铺上翻身,清楚意识到自己流浪在一个欠缺生气的阴郁世界之中。我轻轻打了个呵欠,她的手像个吸盘般遮住我的嘴,强迫我闭嘴。我睁开眼睛。她在做什么?

我听到一首粗哑的德语歌曲。我们附近有巴蒂斯的皮靴声踩踏在植物上面。他为了灯塔的防御工程在找寻树干,当某棵受害者适时出现时,他的斧头将毫不仁慈地挥下。他摸着每次拾到的东西,自豪不已,兀自窃笑。

从我所处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脚,他在四棵树之外的地方。他又靠近了一些,斧头的砍击让雨般的刨花落在我们身上。

她维持着令人赞叹的镇静。既不呼吸也不眨眼,并用手示意要我仿效。我乖乖服从。她的经验远远超过我,多少次她曾经伪装成杀人鲸的外表,伪装成深海底下暗伏的危险?巴蒂斯的喉咙

发出咂咂声,那是满意的意思。他唱着歌离开。

几小时后,巴蒂斯又变成另一个人。他进入房间,坐在我面前,神情有些心不在焉。我不发一语。他讲的内容跟平常一模一样,话题不离弹药缺乏和受损的大门。

“巴蒂斯,”我连动都不想动就打断他的话题。“它们不是怪物。”

“什么?”

我迟疑了很久才重复说道:“我们所对付的不是野兽,我非常确定。”

“伙伴!这座灯塔会让任何人抓狂,特别是你。你很脆弱,伙伴,你是一个很脆弱的人!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反抗这座灯塔。”

然而,我无法继续与他讨论,我们的争议就像两条走到交叉点的道路。我非常疲惫地摇头否定。我拉长了字句,每一个字都有十足分量:

“不,巴蒂斯,不是的。你错了。一切就在这里结束吧!我们应该传递给它们一个善意的信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应该跟它们表态。或许它们会理解,我们对战争没有兴趣。”我泄气地说。“虽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但是没有其他的路。”

我当然无法对他解释所有事实。我无法告诉他,野兽无法理解秘密幽情,也不会隐藏通奸一事。我无法告诉他,他的推论都被在森林中掩住我嘴巴的那只手推翻了。我稍稍离题。巴蒂斯用大手猛力一挥,扫掉桌上的所有东西。他眼睛里的瞳孔缩小如针头,远比之前更加阴暗。

他不想听我说话,起身离桌。但是,没什么会比那场屠杀更荒谬了。怪物并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这样简单的结论使得我无法开枪射击它们。互相残杀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们都要丧身于南大西洋的一座不幸小岛?不会有合理的解答。我欲恳求巴蒂斯理解,挥动我的双手:“振作一点,巴蒂斯。它们有上千个可以谴责我们的理由。这样想吧,我们是侵略者。这里是它们的土地,它们唯一拥有的土地,我们却以堡垒和武装军备占领这块土地。你不觉得这是让它们攻击我们的充分理由吗?”我无法克制地动了怒。“我无法指责它们,因为它们想从入侵者手中解救岛屿,才会如此奋战。我没有办法!”

“下午时你人在哪儿?”

巴蒂斯突然更换话题,迫使我换了一个顺服的口吻:“在森林里睡午觉。不然你希望我人在哪儿呢?”

“是啊,当然。”他心不在焉地说。“睡午觉啊!午觉可以强健身体。去准备一下吧,天色要暗了。”

他单手把雷明顿步枪丢给我。我没有接枪,是出于一时冲动,方才的争执所致。但是,我的拒绝使巴蒂斯发怒。不管如何,他不说什么,我也不会说什么。他走上露台,不久后,我也跟在他后面走。我的怒气平息了,我在手上呼气暖手。巴蒂斯抓起一把雪,往我胸膛丢。“接着!也许可以用雪球把它们吓跑。”

‘‘闭嘴!”

她唱着歌。从黑森林传来如铁般尖锐冷硬的声音,有几声漫长不间断的温柔鸣叫,一种让我们恐惧至极的温柔。巴蒂斯以熟悉的喀啦声将子弹装入雷明顿步枪。

“不要开枪!”我说。

“她在唱歌!”他说。

“不是!”

巴蒂斯的表情说明了,他认为我已经疯狂。

我喃喃自语:“它们不是在唱歌!是在说话,你听。”

我们转过头。她坐在桌子上,她的声音传到露台,传到更遥远的彼端。我觉得外面的嘈杂声似乎在回应她所唱的歌。聚光灯没有照到任何东西,除了从天际盘旋而下的雪花。我进入屋内,当我靠近桌子时,那只宠物沉默下来。森林也一样静寂无声。

对话在我的脑海回荡不去。我只能确定有一些重复出现的词汇,例如听起来像“海怪”,或者特别是“安内里斯”,大概就是像这样的话。然而,企图记录那些声音的人一定会失败,只能记下一个五音不全的乐谱。我的声带和它们的相比,就像刷子上的刷毛与小提琴弦的差异。即使如此,我以非常差的模仿能力,加上大量的想象力说:

“安内里斯。”

她看着我。

我因此有了足够的自信,大胆表示:“海怪,巴蒂斯。那是它们的名字。”我说。我因对声音的领会和诠释,自觉十分聪明。“她也有一个名字,叫安内里斯。它们的名字叫海怪,她的名字则叫安内里斯。你每天晚上跟一个名叫安内里斯的女人做爱。”我低声做了结论。“她的名字叫做安内里斯,顺便说一下,这是个美丽的名字。”

巴蒂斯把它们局限于没有名字的生物。我认为,替它们命名应该能让他修正观点,放弃以武力对付它们。“海怪”、“安内里斯”对他都是一样的。言语所建构的——几乎都是虚构的——是

对它们所发出的声音的一种肮脏反射。然而,这种反射和赋予它们身份相比,显得更不重要。然而,效果却与我的期望相反。

巴蒂斯像颗炸弹般爆炸:“现在你想说蛙脸怪的语言?是这样子吗?那就拿着它们的字典吧!”他粗鲁地把雷明顿步枪丢给我,“你知道我们还剩下多少弹药吗?你知道吗?它们在外面,我们在里面。现在就离开,把枪交给它们!我很乐于看你怎么做。是的,我会很高兴能见到你与它们沟通!”

我不发一语,他更加激动,挥动拳头。

“离幵这里!该死的哭死鬼!去守备楼梯平台吧!下楼去,防卫大门吧!你要控诉我是杀人凶手?你才是杀人凶手!一个骗人的杀人凶手!你会成功地让我们被杀。它们将啃食我们的肉,吸食我们的骨髓。当它们生厌之后,反而会嘲笑起我们白痴的行径,就在它们潮湿的地狱深处嘲笑。请你远离我的视线!”

我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他在露台上,就像从惨烈的肉搏战场归来。有一刹那,我觉得似乎看见自己化身成怪物中的一员,有好几秒的光阴,我回应他的凝视。之后,我选择中断对话,因为他根本不听。我走出房间。

让我吃惊的不是巴蒂斯的论点,而是他的态度。采取预防措施当然合理,我们已经杀了数以百计的怪物,当然不能期待一夕间以竖起白旗解决所有问题。但是关于此,巴蒂斯似乎想要背水一战。他不想听任何和这个主题有关的话。

当晚稍后没什么事发生。我从大门口的瞭望台看见几只怪物,数量很少,躲避着聚光灯。而巴蒂斯在上头狂乱地射击,并以方言腔的德文骂它们。他非常紧张。没有必要发射的紫色照明弹一直在天空飞舞。只是,这样大放照明弹对他到底有何好处?

他慢慢将自己封闭起来,避免与我有任何接触。夜幕低垂,当我们势必因为站岗碰在一起时,他会不断说话,却毫无内容。他不断说话,不断说话,仿佛从来没有说过话。周遭的气氛充斥着空洞的废话,他不断说话,是为了使我们无法交谈,回避我唯一有兴趣讨论的话题。我尽可能地容忍,希望他早晚会让步。

因为无法请他合作,所以我决定单独执行某件事。我原本很希望他参与这项行动,但是让他待在我身边已成了天方夜谭。讽刺的是,这一切原本都是巴蒂斯提出的想法。在我们争论的过程中,曾经提及一个疯狂的可能做法——把我们的步枪交给海怪。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当然,我得采取预防措施。很长_-段时间,巴蒂斯那支旧猎枪内没有装子弹,因此我们觉得那支枪一点用处也没有。一个像他这么实际的人,绝对不会想念一件毫无用途的物品。

我往海滩走去,曾经,海滩目视着我抵达这座小岛。我很清楚,怪物登陆时常常利用那个地方上岸。我把猎枪镶嵌在沙地上,牢牢固定枪托,周围再用粗石块环绕成圈,简单的人为动作,却表现了我的企图。或许它们会理解这个信息。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

拖延了三天。巴蒂斯没有干涉我和安内里斯。我认为他会有这种表现,有几个复杂的原因。巴蒂斯不知道如何面对重要的两难情况。他当然猜得到我和她的关系。但是,那些猜忌非常模糊,我们的特殊关系还不是他所能想象到的。

投身于海洋的人,通常都是粗鲁且务实的。从我们的生活,还有从我阅读得比他多来说,我推断自己对他而言是某种类型的图书馆,不属于他的生活范畴。我们之间的唯一差异显然是,我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一位特殊的监护人,如此而己。因而,巴蒂斯有个信念,持续已久。根据他的信念,书籍是对抗肉体诱惑的解药。所以,他确信我和他的欲望不会有共同的交集。

最阻挠他思绪的,很可能是我从不跟他争辩安内里斯属于谁。针对这件事,我们发生过类似海盗的争吵;他的个性是会挑选对自己比较有利的事情奋战。然而,我从未跟他要求过一个可供性交的雌性。我对他挑起的是更大的问题:敌人并非野兽。任何一个稍微有头脑的人都能想到,让我接近安内里斯,对巴蒂斯来说是最危险、最不利的。

这件事甚至推翻了巴蒂斯世界中仅存的运作规则;而他的选择不是接受,而是崩溃。由于他否定了整体的状况,使他无法接受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有所改变。所以,他的答复是背过身去,假装无视问题存在。

事实是,巴蒂斯面临了双重困扰。一方面来自灯塔外的世界,另一方面则来自灯塔之内。并非巴蒂斯没有能力理解,而是他不想,也无法接受真相。他拥有道德的本质,他不是一个杀人犯,他也不愿意是杀人犯。比起从前,这段时间他更经常地重复着意大利人被当成鸡奸者或是鸡奸者被当成意大利人的故事。这不是一则笑话,而是一段我不知道的过往片段、一件意外事故、一件非蓄意的凶杀,大概是偶发行为,当事者却变成社会所遗弃的人。或许正因如此,他来到了这座小岛逃避法律审判。

这不会对我造成影响。总之,巴蒂斯是好人或坏人并不重

要。可以确定的是,唯有各种类型的逃亡者才会来到灯塔。问题症结在于,一旦人进了灯塔,就会在某个时刻被迫赋予疯狂的意识,变成在黑夜里思考,白昼则是躲避。对敌手采取暴力,残暴取代了冲突,而野兽取代了敌人。矛盾的是,道理之所以能维系,在于它的前后不一。与生命的抗争耗尽了一切。危险的壮丽使得战争延长,而战争亦被所有的荒谬拒绝。一旦逻辑的装甲板架构好,任何挑衅都会遭到永久判刑。对海怪的恐惧已经成了巴蒂斯内在的同盟,当海怪愈接近,巴蒂斯就拥有愈多论点。当攻击愈是粗暴,愈不需要思索进攻者的行为模式。

然而,我并没有追随他的责任,本质上,灯塔为我保留了仅存的人性自由。一旦证实这些海怪不是野兽,巴蒂斯的世界也将崩解,威力将比整个欧洲军火厂还要强烈。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这几天我没将巴蒂斯放在心上,但是,当生命和未来全系于注意敌人动态时,谁不会改变观点呢?

13.

那一天,和灯塔里的任何一天没什么两样,却开始了我预感的实践。云朵的大肚子呈现浅灰黑的色调。几朵分散的云彩,彼此之间并未相连,像是无数马赛克碎片般盘踞在天空——苍穹显得更加开阔。在云朵背后,浅玫瑰色的泛白光线来自微弱的阳光。一双看不见的手使海滩上的猎枪没了踪影。

我整个上午都在思索那代表什么?但是毫无所获。那是善意的行为,还是相反?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我觉得海怪的活动减少了,我没有看见它们。我直觉猜测它们在那儿,是的,它们在那儿窃窃私语。但我们一点亮聚光灯,它们随即惊惶奔逃开来,因此,巴蒂斯连一颗子弹也无法发射了。

海怪的退缩与猎枪的失踪是否有关联?是本应如此?还是我的期望所致?我花一千年的时间深思熟虑也得不到结论。我什么也不确定。

我散步到水源处,在那里遇见了巴蒂斯,他专心埋头于荒谬可笑的工作。工作以停止思考,他一直如此,导致他对还在从事琐碎工作的荒谬视而不见。他看起来脸色不好,似乎未更衣就

睡觉。

我请他抽了支烟,虽然目的只是为了开启对话。我的心情也不好。而他一开口说话,就让我想要指责他的愚蠢。

“我有一个好主意。”他低声说道,却心知肚明提出的建议是不可能的。“船上还剩许多炸药。如果我们能再杀一千只怪物,我们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我处于守势,他的样子使我让步。但是,我已经无法再对他保持客气。我总是彬彬有礼地对待他,迎合他的限制,了解他的无能,包容一切琐事和他的冲动。但他只要想到,便大肆彰显意图,简直到了荒谬的程度。多么顽固啊!我们就像两个快淹死的人,而他提出的解决办法却是喝下整个海洋的水。

我从未如此气急败坏。他是会把好事变好,却也能使坏事更坏的那种人。杀死海怪的提议关闭了我们之间所有对话的闸门——如果还有闸门的话——同时也巩固暴力的指令。对我来说,理解敌手的可能性,远比参与一场没有把握、充满罪恶的争斗更具魅力。为什么要跟随他去参与他的战争?不,我无法继续杀戳怪物,除非迫不得已,为了保护自身的正当防护。

“你从哪儿来的骡子脾气?睁大眼睛!巴蒂斯!你以为这里是锡拉库萨?吗?我们拥有步枪和炸药,就能成为二十世纪的阿基米德?吗?事情很清楚,它们在捍卫它们的土地,它们唯一拥有的土地。谁有权指责它们?”

①  锡拉库萨(Siracusa),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一座城市,建于公元前七三四年建,很快成为当时地中海一座要城。

②  阿基米德(公元前287—前212),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生于西西里岛的锡拉库萨。

“你的脑袋装的是老鼠药吗?”他回答时顺势展现拳头。“你难道不明白,上帝在这个地方是没有权力的?你想看大教堂的光芒,却只能看到尘埃。你被骗了!伙伴!你还活着,是因为我为你打幵了灯塔的门。要是我们不杀它们,它们就会杀我们。事情就是这样。帮我潜到船只下面吧!我是为你好才这么做。你还要拒绝吗?”

我们的对话成了狂热拜占庭人的雄辩。里面汇集了我的挫折失望、巴蒂斯的冥顽不灵和灯塔中的无垠孤独。我对他说,我们只需要某项专长,没有厌恶是不可克服的。如果我们团结合作,就会坚强有力,别让我们分开,这是他的如意算盘。然而有史以来,我首度不想妥协。我无法妥协。

他宛如躲在自己的壳中,不肯好好讨论,我只好以剑士般的气势压迫他。当他再次提出反对意见时,我大叫:“我是想帮你忙!我会帮忙的,假如你不像头骡子一样顽固!”

他像疯子似的开始狂笑,看着我的眼睛,笑得更加厉害。“我是一头骡子,我,是一头骡子,”他好像和隐形的朋友说着话,笑着重复说,“蛙脸怪都是绅士,而我是一头骡子!”

他看着天上的云朵笑,一圈圈勾勒的云朵像是一列玩具火车。我听到他又在自言自语那个和鸡奸者混淆的意大利人的故事。

我用手捂住耳朵:“闭嘴!巴蒂斯,闭嘴!忘记意大利人和鸡奸者。谁有兴趣听发疯的隐士啰嗦?我们早晚都得接受唯一的明智之举,与它们协议和好。真是该死!”

突然间,他假装没有在听我说话,仿佛我不在那儿,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前线。他孩子气的态度激怒了我,我说:“也许它们的

智慧比你还要多出几克!是啊!或许这座岛上仅有的妖怪是我们!就是我们,还有我们的双管枪、步枪、子弹和炸药!把敌人杀掉很容易,和敌人达成协议却很困难。”

“我不是杀人凶手。”他打断我的话。“我不是杀人凶手。”

反常的是,他以我不曾见过的凶恶眼神盯着我

他一手拿起一只水桶,随即失去踪影。我当下明白,巴蒂斯一定杀过人,才会一直受到过去折磨。我猜自己没有倾听他说的话,是犯了个大错。然而,无可否认,他的灵魂躲藏在象皮般的面具底下,想懂他并不容易。

他一离开,我就继续散步,却开始下起雨来。雨弄脏了雪的洁白;树上的冰融化;钟乳石状的冰柱吱吱嘎嘎地应声断裂。小径泥泞不堪,我得跳着走才能避开烂泥。一开始,下不下雨对我都无所谓。雨滴滲进我毛衣的连衫帽,我把毛衣脱掉。雨势很快就大了起来,我的烟也熄了。我发现走到气象观测员的房子会比回灯塔近,于是决定到房子里避雨。

那如乞丐的皇宫收容了我。乌云遮蔽Z白日。我找到半支废弃的蜡烛点燃。烛火摇曳,在天花板上摆动着乍暗乍明的舞姿。

我抽着烟,脑中却什么也没想。这时候,安内里斯出现了。很明显,巴蒂斯打了她。我让她一起坐在床上。“他为什么打你?”我问,却不期待得到回答。那时我应该把他杀掉的。我开始明白,当我们对某人充满爱的感觉时,也会突显对第三者巨大的憎恨。

她全身都湿透了。然而,这更增添她的美,即使刚刚才挨揍。

她脱下了衣服。

游走于文明与兽性之间的过程,并不影响她所带给我的鱼水欢愉。我们做爱,一次又一次,如此强烈密集,我的眼中甚至闪

出了火花。有一瞬间,我不知道我的肉体在哪儿结束,她的肉体在哪儿开始,房子及岛屿又位于何处。交欢结束,我们瘫在床上,她冰冷的气息穿梭在我的身体中。我往远处吐出口中的烟,穿上衣服,系上腰扣,想着一些平庸的事情。我走出屋子,冷得直发抖。

戏剧性的变化在离灯塔百米外的地方出现。为了打破日常生活一成不变的单调,我决定走北方的海岸路线,而不是每次依循的森林小径。海岸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右边是一片汪洋大海,左边则是由树木形成的难以穿透的城墙。树根从沙滩之下生长出来,被土壤还有回头浪带来的物质缠绕。为了不掉进海里,我得不时在岩石之间用力跳跃。我哼着学生时代的校歌,唱到歌曲第三节一半时,我看到一股烟在海平面袅袅升起。因为风吹之故,一股细长且黝黑的烟在往天空蹿高之前,就被风吹弯了。

有船来了!这艘船一定是因为某种因素偏离了航道,正靠近小岛航行。喔!是的!有艘船!我跌跌撞撞地回到灯塔。

“巴蒂斯,有船!”我几乎毫不耽搁。“帮我打开灯塔的灯。”

巴蒂斯在砍柴火。他停了一下,往海平面瞧了一眼,一脸漫不经心。

“他们不会看见的。”他发表意见。“太远了。”

“帮我传送SOS信号!”

我爬上灯塔内部的阶梯。他缓慢地跟随我。他不断复诵,太远了,他们不会看见的。

他说得没错。灯塔的聚光灯像是昆虫发出的微光企图向月亮传递信息。然而,我的欲望是如此强烈,眼前浮现一片幻影,在那几分钟的强烈欲望中,我感觉船改变了航向,朝我们驶来,那

个金属小点愈来愈真实。但理所当然,我错了,船身隐匿在海平面上。好一会儿,船只烟囱吐出的烟仍然可见,却愈来愈细。烟的踪影也渐渐消失了。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疯狂地传达摩斯密码。SOS(Save Our Souls),拯救我们的灵魂。在灯塔内,祈祷和求援的语句从未如此息息相关,也从未出现如此适合挑战神存在与否的试验。他们没有来。在那艘船上有不折不扣的人类,真实的人群。此时此刻,他们的家人、朋友、命运等着他们,此时此刻,他们觉得这些人离得好远,但他们怎么会知道遥远的地方又是什么情况?知道我的存在,知道灯塔?知道巴蒂斯或是知道安内里斯?这个系绊住我的世界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遥远的轮廓,一个既无意义又荒芜的点罢了。

“他们看不到你的。”巴蒂斯的语气不好也不坏,毫无情感。他看着船只的方向,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双手仍然握着砍柴的斧头,像一只猫头鹰般眨着眼。

我知道我对他不公平,但他是最接近我的人,我得为心中的失落寻找出气的对象。

“看看你,连动都不动!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巴蒂斯。碰到海怪时,你没有帮我;碰到人类,你也没有帮我。不管是主动或被动,你总是破坏任何明智的提议或是任何可能的营救机会。若是海难者有工会,你绝对是阻碍别人求生的完美人选!”

巴蒂斯离开灯塔以远离我,但是,我跟着他下楼,在背后指责他。他装作没听到我的话,以德文方言咕哝着表达厌恶。我抓住他的袖口。他举起双臂,那姿势就仿佛遇到了我是个坏婆娘。他逃开,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肘并抓紧他扛在肩上的步枪枪托。他

在空地上停下脚步,停在灯塔前。我们互相指责对方。那艘船的影子打破了我们之间抵挡着彼此敌意的薄弱闸门。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警告巴蒂斯闭嘴。

巴蒂斯张着嘴,却默不作声,不时左右转头。北岸和南岸都挤满了矮小的海怪。有些海怪把一半的躯体泡在水中,或是像螃蟹般躲藏在岩石和海水间。它们手掌和脚掌上的薄膜几乎透明。巴蒂斯怒发冲冠,抬头望了天空一眼,光线清澄透明,而那一群黑影躲在岸边。

巴蒂斯像一个在沙漠中迷失的人,企图分辨所看到的是海市蜃楼还是真实。他往北跨了一步,那些小鬼躲在岩石后,大部分都不到一米高。只要凝视那些小生物,一切都会变得温和起来,甚至连浪涛都变得谨慎,好像在抑制冲动以免伤了它们。它们把海水当成床垫。我们好奇地观察它们。

但巴蒂斯突然取下扛在背部的步枪,以快速却又不灵活的动作移动枪栓。

“你不会开枪吧?是不是?”我说。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没有发现危险。它们不过是小孩,正因如此,才没有在对它们安全的晦暗时分前来杀害我们。它们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白昼逐渐加长的时节。最后,巴蒂斯决定小跑返回灯塔,他什么也不信任,也把我完全抛在脑后。

对空鸣枪的声音足以引起海怪溃散逃逸。但是他没有开枪。为什么不开枪?假使它们只是荒谬的野兽,假使我们只打算给它们折磨和苦难,就不需要凝视观看,为什么不直接射死它们?我想,连巴蒂斯都无法理解自己放弃的原因。也或许,他知道。

那些小海怪带着麻雀的羞涩腼腆和小老鼠的明智谨慎,往岛屿的心脏地带靠近,也就是灯塔。刚开始几日,它们不敢超越海岸线,它们让我们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的动物,数以百计的眼睛、像苹果一样又大又绿的眼珠,数小时又数小时地窥视我们的每个动作。

我们对于自己该维持何种态度感到困惑,特别是巴蒂斯,现在遇见了缺少防御能力的敌人,他却不知该做何反应。他手足无措,完全显示了他的矛盾天性,也彰显了他极端的顽固个性。

他不断设下圈套,依旧在清早时离开灯塔出门去。几个小时后,会出现几只小海怪,它们总能迷惑人心。他装作没看见,立刻把自己囚禁在房里。他常把安内里斯带在身边,把她的足踝绑在床脚上。但是有些时候,他根本无视她的存在。他的行径愈来愈难捉摸。

他是一个体味很重的人——我并不是说这样的气味很难闻,只是非常有他的个人特色——在房里比以前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主要是一股闷热的恶臭,任何欧洲人的鼻子都不可能对这种气味产生爱好。

为了防止想象中的危险发生,露台的装甲屏障被关闭,房间因此变得很昏暗。在一个好天气的日子,我靠鼻子找到他,而不是眼睛。他的身影在一个窗眼旁,凝视着岛上逐渐变成海上幼儿园的变化。从缝隙穿透进来的阳光把他的眼睛描绘得有如嘉年华的面具。那己经不是一间房间,而是一个兽穴。

“都是些小鬼头,巴蒂斯,它们只是小孩。小孩不会杀人,只

会玩耍。”我说,半个身体贴在地板活门上。他连看我一眼都没有,只以一根放在嘴前的手指作为回答。他要求保持缄默。

我经历了一种神奇的惊讶体验,却是正面的。海怪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我并不理解它们。它们与我们争战,却突然派遣它们的幼子来到战场。或许,它们把我们当成一种梅毒,一种成年人才会得的疾病。不管如何,任谁都能想象先前那把插在沙滩上的猎枪和小海怪出现的关联。在这件事背后,是否隐藏着某些伟大策略?或是不负责任的思维?

然而,它们若是想表达善意,会以哪种方式表达?它们总是以肉身对抗我们之前使用的步枪。我以一支没有子弹的猎枪请求停战,而它们以一群天真的孩童回应。这是最反常的逻辑,还是最完美的逻辑?

那些小海怪很快就察觉到我不会伤害它们。往后几天,它们踩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但还是保持距离。

尽管我力求严肃,却经常忍不住露出笑容。它们牢牢地观察我,看了又看。它们的眼睛过分硕大,嘴巴张开,像是屈服在催眠之下。

一个上午,我往森林走去。我把皮大衣垫在背后御寒;粗厚的长裤隔离冰雪;手臂交叉以保持胸膛温暖。那场午觉并不宁静。附近的呢喃迫使我张开眼皮。或许它们来了十五只或是二十只,垂挂在不同高度的树枝上,像猫头鹰一样仔细观察我。我在打瞌睡,昏昏欲睡的感官更添加了不真实的感觉。树木不是它们熟悉的环境,因此它们攀爬得很笨拙,小小身躯仿佛变成了脆弱的、易受伤害的零件。

为了不伤害它们,我顺从它们的好奇心。我心想,若是我突

然站起来,铁定会吓着它们,而它们若逃跑也会受到伤害。我把眼屎擦掉。

“离开这里!”我没有提高嗓音。“回到水里去吧!”

小海怪们一动不动。我站在一群小矮人间谍中央。它们大部分都很安静且沉默。有些则窃窃私语,或是友善地互相玩着打架的游戏,但眼神都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我无法抗拒诱惑,触摸靠近我的一只小海怪的脚。它坐在一根与地面平行的大树干上面,双脚不停摇晃。我摸它的脚,哈哈的笑声在森林中传开。

它们很快就信任我,信任到对我来说它们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困扰。不管我要去哪里,顶着光秃头颅的幼小身躯都在我周围晃动。它们就像是在大城市广场上成群结队的鸽子,总是环绕着我,结成一片片由头颅形成的地毯,聚集在我肚脐的高度。

我以粗鲁的动作赶走它们,它们却只退后几米。它们想摸我。比较大胆的小海怪会跑来捏我的手肘和脚关节,逃走后发出鸭子般的呱呱笑声,又在笑声中冲锋返回。假如我坐在某处,该处就会出现荒唐的情景:无数小手指头游走在我的头发、胡子和后颈之间。我分配了几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这里和那里。但是结果是,我比挨揍者更不好意思。

我需要一些日子适应它们。从凌晨到黄昏,它们在灯塔周遭嬉戏。唯一必备的预防措施是关紧灯塔大门,不关门的话,它们会偷拿东西。大门如果敞开,它们会进入灯塔,把储藏室各式各样的东西带走——蜡烛、杯子、铅笔、纸张、烟斗、梳子、斧头、瓶子。有一次,甚至有只小海怪带走一架远比它的身体更庞大的手风琴。我逮到它时,它像一只扛着东西的蚂蚁正要逃走。

还有一次,硝化甘油弹药筒被拿走,不知道它们是在哪个角

落找到的。我非常恐惧,我的反应吓到了它们,它们把弹药筒当成球,玩一种类似橄榄球的游戏。但是,把它们当成小偷,吓唬它们也很不公平。它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偷窃。只要是存在的物品,都让它们感兴趣。我大声斥骂它们,它们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是说:东西都放在这里,如果你把东西放在这里,那我们就可以拿,东西并不属于谁,如此而已。

轻微的烕胁或和蔼的态度,都起不了任何作用。就算我可以把大门锁上以保护储藏室,外头的防御也会遭到无可避免的侵蚀。镶嵌在缝隙的玻璃碎片闪耀着黄色、绿色和红色的迷人光彩,还因海水之故而潮湿。它们把玻璃碎片拔起来做项链。有个倒霉的日子,小海怪们发现墙上的空罐子和绳子,觉得真是理想的游戏,就把串在绳上的空罐子当成火车,拉着绳子跑着玩。大家都知道,在孩童间流行的事物远比成年人的容易广为仿效。

我那大半天都在收拾善后。如果我想吓它们,会用宛如洞穴火龙的吼叫声来威胁它们。但是,它们早就知道这不会伤害它们,所以只是用两根手指头拉拉耳朵作为响应。这是海怪的嘲笑手势,我很快就学会了。

我将这些小海怪当作衡量暴力的气压计。我想,它们在这里的话,海怪应该不会攻击我们。我在乎小海怪的安危更甚于自己。我无法想象,万一那些小鬼胆敢打开巴蒂斯住的那层楼的地板活门,他会有什么反应。

小海怪中最顽皮的那只,外貌呈现又小又丑的三角状。之所以说它的外貌呈三角形,是因为它的肩膀宽阔,臀部却相当窄小,和同伴比起来,似乎尚未成长至能确定性别的阶段。它能扭曲五官,展示一连串古怪的鬼脸。小海怪通常会集结成群,一起

靠近我,用数量来掩护彼此。三角则不然。它经常在我面前游荡,以自信的步伐移动,抬起手肘和膝盖时的神情高傲自大。我无视它的存在。它回应忽视的方法是把它的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在那儿窃窃私语。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做法是抓起它的肩膀,以一百八十度把它转向。这个小家伙就会像个线控木偶般走回原来的路。在许多情况下,它的确做得太过分了。

有天下午,我坐在花岗岩上缝补一件满是补丁的毛衣。除了三角,小海怪们都回到水里。它每天都第一个出现,下午则最后一个离开。它来拨弄我的耳朵。我并非缝纫好手,那些在耳际令人紧张的呢喃更成了附加的困扰。我突然察觉到三角抓着我,它的手和脚缠绕我的胸部和腰际。更过分的是,它用嘴唇堵住我的耳朵,开始舔我的耳垂。它当然立刻得到一顿好打。

但我的天啊!它竟哭成那个样子!三角在一阵可怕的哇哇声中哭着跑开。一开始,我无法克制笑声,但是马上就后悔了。很容易就能发现它和其他小海怪不同。它哭着跑到北方的海岸,却在第一线的浪涛之前止步。仿佛它突然惊觉到往这个方向跑去无法寻求任何避风港。虽然依旧号啕大哭,但它一秒钟也不耽搁,转往南方海岸跑去。这一次,它连靠近海边也没有。它的哭声混杂着悲伤的呻吟声,就像个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有时候,怜悯会像隐藏在最后一座丘陵之后的风景般意外出现。我问自己,海底的世界是否和我们的环境有差异。它们当然也有父母,而三角昭示了它们的世界也有失怙的孤儿。我无法承受它的哭声。我当它像个布袋般,抓起它的肩膀,把它带到花岗岩那儿。我继续缝补毛衣。它再次抓住我的身体,舔起我的耳朵,然后进入梦乡。而我,装作毫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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