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冷皮(出书版)》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完结】 > 冷皮.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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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尔韦特·桑切斯·皮尼奥尔/译者:戴毓芬 当前章节:15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7

14.

我非常清楚,那种和平只是不可靠的停战状态,每个小时里,没有枪林弹雨,没有嚎叫声音,是一种无法估计的延长期限。然而,随着更多白昼、黑夜流逝,我愈觉得与这些海怪疏离。我用尽全力,只为阻止自己思索那早晚会发生的事。这表现了人类的一种弱点,人类总是怀抱着希望,把希望累积到无垠的未来,而重复会让希望与现实混淆。

愈来愈多的征兆显示,南极的冬天渐渐转换成粗野的春天。白昼对我们微笑的时间变得更久。每一天,光线都从黑暗一方多赢得几分钟的喜悦。雪下得也没那么密集了,雪花渐渐失去了蓬勃的精力。有时候,很难判断究竟是下雪还是下雨。我们几乎不会受到浓雾包围,现在云层高了很多,同样也比冬天嘈杂,没错。

我放弃和巴蒂斯轮流守夜。已经不需要了。但是,我也知道时间不是礼物。除了休战的意义外,小海怪的出现也给予了双方一段缓冲期。

我对巴蒂斯说:“它们不会攻击我们的,巴蒂斯。那些小海怪是我们的盾牌和保证。小海怪还在外头时,大海怪绝对不会来攻击。白天或晚上都不会。去休息吧!”

巴蒂斯算着子弹的数量,把它们一一擦亮:“我们必须为明天忧虑,不要让它们返回小岛。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他打开丝质手帕,计算着子弹的数量,然后把手帕打结。他对待我的态度,就好像我根本没在灯塔待过似的。

包容三角的行为后,它愈来愈接近我,我无法把它撵走。每晚它都和我一起睡觉,让事态变得有如戏剧转折。它非常容易紧张,总像只大老鼠般在毯子下面移动。得花很久的时间才能让它安静下来,最后还会吸咬我的耳朵,以胎儿的姿态抓着我的身体睡觉,从鼻子传来管道阻塞的噪音。

有一天上午,我们在灯塔外面。我和三角还有安内里斯一起玩。我们互扔雪球,像小孩一样哈哈大笑。巴蒂斯出现。他像一只淋湿的乌鸦,外套又长又黑,胡子和头发也都是黑的,与洁白的雪花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带着步枪、鱼叉,双手抱着树干,着实难以形容他身上背着多重的重量。他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出于天性,终结了我们的游戏。

他拿着一根木棍,以肆无忌惮的暴力威胁三角,三角愤怒地逃离,而非因为害怕。巴蒂斯把安内里斯带回灯塔;他竟在这个显然无害的活动中嗅到了危险。我们不过是在玩,仅此而已。不管是多天真的游戏,都能建立平等与亲密关系,当我们跟某人玩游戏时,彼此的隔阂会消失不见,没有社会阶级,也没有生平经历。游戏是所有人的空间,提供给所有人玩乐,只是如此简单和友好,而这当然侵犯到巴蒂斯?卡福。

在他离幵之前,我往他身上丢了一个雪球,在他的后颈碎裂。

“来吧,巴蒂斯!享受点乐趣吧!”我说。“也许之后就享受不到了。”

他的眼神简直是身负修正社会责任的军人才有的。第二个雪球会是真正危险的一击。

我在不经意间习惯了一些日常程序,甚至没有经历适应的阶段。又是崭新的一天来临。在血腥战斗之后,随着第一道曙光的降临,天空与陆地的世界一分为二。不止一次,我们总会遇到出乎意料的事物。小岛上的自然景观可说一片死寂。没有昆虫,没有鸟儿,除了我们的一举一动,其余声响皆来自大海及空中。我们厌恶环境中挥之不去的静寂。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没有风声,加上海面平静,我们的神经便得遭受额外的考验。我们清楚海怪发出的喧哗声,稍有风吹草动,我们就发射照明弹。

然而,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我得努力才能记起以前的岁月,那时,寂静不具任何烕胁。光芒笼罩整个岛屿。小海怪们浮出水面,在灯塔附近游玩嬉戏。巴蒂斯自囚于他的小堡垒,像一头大象躲着蚊子,这是他回避现实的方式。

三角得到王子般的待遇。它恣意地攀在我的胸前或是肩膀。真难想象,几个月以来,我们都以炮轰的方式把海怪阻隔在灯塔之外,然而现在的我,竟无法把一个高度不到我肚脐的小生物从身上撵走。

它的性格疯疯癫癫,活力四射。白天,它是那群小小乌合之众的带头者,在小岛上来来去去、四处活动。当其他小海怪离去

后,它才精疲力竭地倒下,不在意倒下的地方舒适与否。一天结束时,我会在树下或是在花岗岩的空隙间找到它,把它带回我的睡垫。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替它盖上毯子。感觉上,冷或热对海怪没有差别。尽管如此,我还是替它盖上毯子。

夕阳西下的黄昏是属于我的。从某一天开始,我习惯在沙滩上休息。由于海湾地形之故,这里的海浪是宁静的。南极洲是舞台,而我拥有一个得天独厚的包厢。长年不融化的冰山界线在往南一百海里处,而结冰大陆风景秀丽,可在这里尽情欣赏。太阳沉落之后,夕阳余晖散布在地平线上,硫磺色的光晕和金黄的光线为我表演,橙色和紫色的光芒则像是无形的蛇互相争斗,彼此纠缠,最后绽放出的光芒绚烂夺目,使我起了动笔写作的冲动。我想象海怪跟我说话,在潮汐退下之际,它们喃喃低语:“不,今天不,今天我们不互相厮杀。”

随后,我返回灯塔过夜。

冰雪融化了,但我与巴蒂斯的关系却是冰冻三尺。奇妙的是,这时维系我们的唯一因素竟然是气象。之前,我们饱受海怪的骚扰,难以喘息,无心关注可能出现的危险。受到刺刀威胁的身体,根本无暇担忧可能发作的盲肠炎。春天以南极气候惯有的莽撞粗鲁降临,暴风雨漫无止境。雷声轰隆作响时,就好像有大炮正在轰炸我们。灯塔的墙壁震动,窗眼则因持续的闪电而发亮。光线以巨大树根的模样分布于地平面上。

我的天啊!居然有这样的光!我们没有相互吐露,但心底一定都害怕得不得了。安内里斯则不畏惧,或许她不理解危险究竟有多大,她不知道,建筑灯塔的人从未想到架构避雷针的必要性。可是我们想到了,灯塔随时可能被雷电击中,就像被残忍的

小孩拿放大镜观看的脆弱蚂蚁。当安内里斯沉浸在无所谓的心情中,我和巴蒂斯低头默念祷辞,像是神话中史前时代无力面对自然环境的人类。

然而,休戚与共的情怀仅出现在共同焦虑的片刻中。当巴蒂斯把安内里斯带到房间时,我的情感必须保持缄默。我经常整晚无法入眠。灯塔周遭回荡着巴蒂斯的酣声,他折磨着他的奴隶。我对他怀着不折不扣的敌意。我不断克制着想爬到楼上,把她带离那张沾满油垢床铺的冲动。对我而言,这些日子以来,枪杀巴蒂斯远比射击海怪容易。他不知道,来自葡萄牙船只的易燃炸药筒,其实是我。我的导火线每晚都是点燃的,我不知道它有多长。但我对她的热情日渐增长,远比岛屿的面积更广。

有些音乐的优点是让人停止思考,安内里斯无疑就是这种音乐。你能做到的,就是讨论有没有可能抗拒她的魅力。可以理解为什么巴蒂斯会用破布遮盖她的身体,因为她的体态会使最贞洁的修士为之疯狂。她身上穿的毛衣是史上最丢脸的衣服,有许多绽线、破洞,曾经洁白的毛线如今却是介于灰色与黄色之间的色调。现在,背着巴蒂斯的面,那件毛衣经常被她脱下。

裸体是她自然的呈现状态,她以令人赞叹的自若神情走动,她不认识羞耻这个词。她有千百个角度,让我从不厌倦赞美她。当她裸身露体漫步在森林中,当她双腿交叉,悠闲地坐在花岗岩上,她爬灯塔楼梯的姿态,当她在阳台上,在忧伤的阳光下晒太阳,像一只不动的蜥蜴,脸朝天空,下巴朝上,眼睛紧闭。我总是找寻一切可能和她做爱的机会。

巴蒂斯成为步枪的囚犯,而海怪远离海面,日益如此。即使巴蒂斯比以往更爱束缚她,控制或漠视她的标准却令人难以捉

摸。晚上的她饱受折磨;白天时她则无聊至极。有时候我会见到他,当我别无选择,非得到楼上狼吞虎咽一些食物时,我看到那儿远比从前黑暗。巴蒂斯探察外面动静时,安内里斯则投入整理的工作。她对物品秩序的观念非常独特。对她来说,架子是不安全的地方,她回避使用。她把东西紧挨着地面排放,物品之间非

常靠近,然后在上面放置小石头

她自由的时间里,我们在森林角落躲着巴蒂斯。小海怪们曾撞见我们好几次。事实上,它们完全不理会我们。众所皆知,小孩的想法可以被一览无遗。它们的包容心会以眼睛所见的一切作为基础,并非已存的事物没什么能让它们觉得奇怪,而是它们顶多觉得新鲜。

如果可以,我会偷偷观察安内里斯和小海怪的互动,基本上,毫无互动,应该说,她视它们为一项多出来的麻烦。小海怪们大可作为她与同类的信差,传递其他人给她的问候和消息。但她从未表现出一丝兴趣。她无视它们的存在,一如我们藐视蚂蚁。有一天,我看到她在骂三角。如果小孩都很烦人,那么三角的烦人程度是好几个小鬼的总和。她赶它走;但是一如往常,它还是跑回来,仿佛它的耳朵有问题,无法理解那些令人不悦的话语。对我来说,这是二角最大的优点,但对安内里斯来说,这是最难以忍受的缺点。

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如此强烈的敌意并不是针对一个可怜的小孩,而是针对所有人。我放弃了我的世界,而她也放弃了她的世界。事情就是这样。唯一的差别是,安内里斯还算接近属于她的世界的海怪,而我却彻底远离了属于我的世界的

人类

问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究竟有什么用呢?我还活着。我理应已经死去,却还活着。如此而已。它们可以把我的肢体撕裂,我的尸体会在大西洋的深海中腐烂。但相反地,现在我人在她身边,和她做爱,毫无限制、毫无规范。然而,我接近她心坎的企图却没有成功。

她在灯塔中生活了这么久,我能对她的诸多保留感到奇怪吗?我愿意或不愿意让那个男人骑在我的情人身上?事实上,我也参与了他的残酷行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很明显没有人强迫她。她似乎并不因巴蒂斯在她身上施行的暴行而憎恨他,也没有因为他提供的保护而钦佩他。仿佛那个拥有她、凌辱她、揍她的圆滚男人,只是一种必需的不幸灾难,仅此而已。

做完爱后,她心里的一道门会开启,我能从她脸上看出这一点。她仿佛透过一道模糊的玻璃端详着我,她眼神的热切让人很容易误以为是种感情。在种种缺憾下,引爆的热情似乎向爱情趋近。然而,这不过是幻影,要求她主动爱抚,简直就像要拔掉她的臼齿。当我想以地球上两个最孤单的情人的关系和她说话时,当我过分地拥抱她时,她的眼神会变成一只垂死的鸟儿。

但是,我不需要详细描述一个不遵照任何剧本的舞台。灯塔属于无法预知的世界,而我们的故事在最蜿蜒曲折的弯道前进。

15.

有一天,那些小海怪没有前来履行每日之约。时间已经过了上午的一半,很明显,它们不会出现了,三角像只小雏鹰般凝视着海洋。但是它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很久。过不了一会儿,它就抓着我的膝盖做一些怪动作。当它想要玩耍时,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不耐烦。

受到小海怪消失最大影响的人莫过于我。它们是这片受到枪炮摧残的焦黑战土上唯一活力十足的生物。安内里斯维持着匪夷所思的沉默,巴蒂斯则看似幸福得生气勃勃,这有可能出于物极必反的矛盾,他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他从未表明,但他也确实意识到那些小海怪代表着某个信息。现在它们消失了,秩序将重新建立。他没想到,小海怪的消失会引发新事件。

当巴蒂斯在排列弹药,建立新的装甲板,准备新的武器时,我观察着他。他把空罐头连结成管状机关,并在管道里塞满我们拿来当作炮弹发射物所剩下的照明弹。他一直讲话,甚至笑容可掏,炮轰攻击者的想象让他异常兴奋。对于他的黑色笑话,我一点笑的兴致也没有。

然而,他从绝望中挣扎出最后一丝努力。我们无法打臝战

争,坚持到最后一颗子弹或许可以说明他对生命的理解方式。但是,子弹从来就无法拯救我们的生命。

我们共进午餐。

“也许它们不会等到晚上。”我说。

“我对自己有信心。”他说。“它们会大吃一惊。”他笑得像一只兔子。

“万一它们没有来杀我们,你还是要射击它们吗?”我问。

“那你呢?”他说。“如果它们尝试杀你,你不会开枪吗?”

安内里斯盘腿坐在地上。尽管她瞪大着眼睛,却什么都没在看,静止不动,仿佛睁着眼睛在睡觉。我心想,我们的暴力行径都环绕着她,就好像绕着太阳转动的星球。巴蒂斯卧倒在床上,弹簧吱吱嘎嘎地叫着。他的腹部鼓胀起来,又消下去。他没有睡着,却也不算清醒,和安内里斯一样。

我要如何处理手中的步枪?理智告诉我,要谨慎地抓紧步枪,但情感却要我出于责任而动手。巴蒂斯睁开眼睛,没有眨眼,待在床上动也不动,盯着天花板看,然后对我说:“你把门关好了吗?”

我了解他的意思,这是表示他认为海怪很可能会在白天冒险出来。他也对我提出其他细节。这几天以来,他对我收养三角的决定佯装不知情。它在哪儿?巴蒂斯出于现实的理由询问,希望我不要在战役进行之际做出蠢事,他想提醒我,这种行为是无

法原谅的。

我飞奔下楼。三角不在那儿。我走出灯塔,一股恐惧在身体内流窜。太阳下山了,雪上辉映着蓝色的光芒。三角在嘴巴上竖了一根手指头,它一看到我就笑。有几个小东西跪在它后面,抱着它的腰,友善地在它耳边说话。植物丛那儿还有几只海怪,六只或七只,我只能从它们眼睛发出的磷光和光秃头颅的轮廓来推测。

一阵寒意穿透我的骨头。那不是圈套。三角跟着我,许多海怪的手温柔地推着它。开始下雨了,几颗粗大的水滴像小陨石咚咚咚落下,把雪地打出像火山口的洞孔。三角抱住我的膝盖,笑着请求我把它架上肩膀。对它来说,一切烦恼都归于一个结论:我们要玩什么?

我在猜,海怪期待它们释放的善意会得到某种响应。只是突然间,我注意到它们的肌肉紧绷起来。我回头一看,巴蒂斯看到我和它们相处的情景,他像只焦虑的臭鼬,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他已经把空罐头的机关绑在栏杆上。

“它们很和平,巴蒂斯!”我尖叫,一手保护着三角,另一手在空中摇晃做手势。“它们不想伤害我们!”

“躲到灯塔里来,伙伴!我掩护你!”

他操作装置。只需一根导火线,就可以连结所有藏着火药的空罐头管道,而管道的开口直接瞄准我们。

“不要,巴蒂斯!不要点燃!”

但他还是做了。管筒不够长,照明弹因此往错误的方向四处乱窜。有一些在我们头上迸出火花,还有一些在爆炸之前,先在地上弹跳一番。我把三角抱在怀里,扑到地上,在混乱中像一条湿润的鱼滑行。

海怪上下跳跃,以避开巴蒂斯的火药和子弹。子弹从我的头上飞过,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似乎想在我的耳朵上筑巢。三角在射击之间吓得哭了出来。我弯下腰,打手势示意它跟我来,我会保护它免除一切灾难。它迟疑着,不知该躲到我这儿,还是往浪涛跑去。

这让我心生恼怒,感觉就像有一片透明玻璃将我们分开,而我们找不到能够重逢的缺口。

最后,三角后退了几步,离我而去。我可以看见它跳入海里。就算有根刺刀插在我的肋骨上,我也不会比此时感觉更痛。不管有多不合情理,失去三角的痛苦远比和谈失败更强烈。

我一进灯塔就上楼,一次跨三阶地奔上去。我愤怒地抓着巴蒂斯的胸口,用力到他皮外套的一颗纽扣掉进我握拳的掌心。

“我救了你的命!”他抗议。

“救了我的命?”我咆哮。“你扼杀了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离开露台。可以预见,海怪消失了。三角也没有出现。天色旋即暗了下来,从侧边吹来的阵阵疾风把雪堆在一起。巴蒂斯的器具,那堆破铜烂铁,猛烈敲击着栏杆。一幵始,噪音激怒了我,然后随即让我陷入悲观的忧郁中。我对自己说,死亡之钟是多么悲惨啊!

巴蒂斯监视着外面的状况,激动地重复问:“哪儿?哪儿?它们在哪儿?”

我唯一能做的是压抑举枪的冲动,随着风向吐一口痰。我辱骂他,粗暴挖苦地辱骂。我们互相窥伺,半隐密半公开地探着对方。夜幕低垂,情况己演变至荒谬的程度,我们不交谈,各自守在露台的一端。我们不知是在守夜,还是在监视对方?一直到午夜时分,都没有异状发生。大雨横扫雪地,在花岗岩的崖岩间造成了几股激流,枯萎的树枝在激流里漂浮。

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月亮拨开遮蔽它的云层,让我们看见几只海怪。它们在老地方,也就是森林的交界处,但并没有任何靠近灯塔的准备。我寻找着三角,但巴蒂斯立即开枪射击。

一听到枪声,它们马上弯下身体,有些甚至趴在地上逃逸。

“看看你的朋友!”巴蒂斯说着,庆祝着胜利。“它们像毛毛虫一样匍匐爬行。哪里看得到如此可悲的生物?”

“在每个战场都看得到,白痴!当子弹在我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我就曾经趴在地上逃命。”我大声尖叫。“别幵枪了!如果我们攻击它们,把它们打得弹痕累累,又怎么能和它们相互理解呢?不要开枪!”

我用手拨开巴蒂斯的枪,把枪管朝上。但巴蒂斯愤怒地推开我的手,再次拿步枪射击。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奥地利杂种!”我拉扯他的武器说着。

即使我企图拉扯他的手臂,结果依旧不变。射击让他疯狂,他稳稳握着步枪,将我一把推出露台,这是一种宣告的挑衅。他大声辱骂我。

我涨红了脸,坐在椅子上咬嘴唇。与一个丧失理智的人说话是没有用的。他往我这儿过来,把雷明顿步枪搁在一旁,快速含糊地说着话,有时加快速度,有时又中断,既非在讨论什么,前后也不连贯。我双手抱胸看着他,就像一个待在被告席上的被告。他拿着鱼叉在头上舞动,念着至高无上的赞美辞。安内里斯坐在地板上,蜷缩在墙边,肌肤呈现从未有过的晦暗色泽。她开始以蜡油般的滑顺音色唱起一首诗歌。

巴蒂斯发疯似的对她拳打脚踢,连看都没看只顾殴打她。在那一瞵间,我畏惧他甚于海怪,我恨他的程度也远超过我曾经恨过的海怪。家具在巴蒂斯暴怒的旋风下纷纷倒塌,他一手抓住安内里斯的脖子,在她耳边辱骂了一句德文粗话。我以为他会把她掐死,仿佛手握的是一只瓶子的瓶口。

但是他没有,他把头垂得更低,在安内里斯耳边亲密私语。他的声调与平常截然不同。再过一会儿,他的泪海就会溃决,他就要哭出来了,他,这个粗鲁人性的化身。

倒塌的家具中滑落了一本书,是弗雷泽的书。是巴蒂斯把书藏了起来。

“我的天啊!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我加入混乱之中,拍着书封面上的灰尘。“你早知道了?”

下面的海怪嚎吼咆哮,它们充满愤怒,而非意欲挑衅。巴蒂斯整个人呆板僵硬,一副虚脱的样子。我原本想开口,但还是决定闭嘴。沉默是呈现事态的最好方式,也能向他揭示,这里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接着,我以友善和循循善诱的声调建议:“巴蒂斯,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提供它们一些东西来交换和平。它们不是普鲁士军团,不会要求我们无条件投降。”

我以为他就要解除武装,但突然间,我的话仿佛成了炸药。他用一根手指指着我,而且愈来愈具威胁性。他以一种我没想过他会有的嘲讽口气说话:“你睡过她,没错。你和她睡觉。就是这样!”

我只想提供给他理性的解决方法:我们谈判追求和平,是为了拯救我们的生命。他却用缺乏根据的推理妄下结论。

“你对爱情的想法与我不同。”我尽量以圆滑的语气说话。

“你拥有她!”他的狂怒爆发了。“你将她占为己有。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从你第一次踏进

这座灯塔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从背后偷袭我!”

他在意我和她是情人吗?我不禁怀疑起来。我从这项指控找到了他怨恨的原因。不,我不该为通奸负责任,他才是那个可憎之人。我的话击碎了他的单纯宇宙,他的世界只能依赖纯粹的黑白运转。并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恐惧,使他有如使用警棍般拿起枪托攻击我。他害怕那些蛙脸怪像我们,害怕它们提出基本的要求,害怕倾听它们之后使我们不得不放下枪。

那支快得几乎无法闪躲的步枪,那支想把我的头颅打烂、肋骨打断的步枪,远比所有言辞更雄辩滔滔。我对自己说:巴蒂斯,巴蒂斯?卡福,你如此卖力地试图远离蛙脸怪,却让你自己成了一只想象得到的最可怕的蛙脸怪,一只不可能与他人建立任何对话的怪物。

那时,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不该如此挑衅他的极限。现在他准备杀了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从地板活门下面逃离,我半跑半滚,停在下一层楼。但是巴蒂斯紧追我不放,还像大猩猩一样咕哝。他的手臂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挥动着,如锤击般落在我身上。

幸运的是,我穿着很厚的衣服,因而减弱了捶打的力度。他看到攻击没有对我造成足够的伤害,遂用双手把我从胸部抓起来,往墙上撞,并以带着悔恨的声音低语:“你不是意大利人!不是意大利人!我从来没有看走眼,我的问题是从未看错你。而且,我放任了你!叛徒!叛徒!叛徒!”

在他的手中,我仿佛是一个木偶。他一次又一次将我的身体往墙上撞,迟早会打碎我的脑袋或折断我的脊椎。我唯一能做的是挖他的眼睛。

但是,他一察觉到我的手指往他脸上逼近,便把我抛到地上,以大象般的重足践踏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金龟子。我往后爬行,一转头,看见巴蒂斯手中握有一把斧头。

“巴蒂斯,别乱来!你不是杀人凶手!”

他不予理会。我身处生死关头,头脑却没有反应。荒谬的是,我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古老陈腐的梦境。然而,当巴蒂斯举起斧头,却出现了奇怪的事。他内心深处的脆弱和神智乍然清明的模样,有如陨石穿越大气层般瞬间照亮了他的脸庞。他仍然高举着武器,眼神像个想亲身实验人类的肉眼能与太阳光抗衡多久,却视网膜受损的不幸科学家。

“爱情,爱情……”他带着悲伤的甜蜜神情放下斧头,仿佛在倾听小提琴乐章。那是在小孩睡着后,无声地把房门带上的父亲的神情。

“爱情,爱情……”他轻柔地重复,脸上浮现的表情让人觉得是欣然绽放的笑容。

骤然之间,他又回到那个最野蛮粗鲁的巴蒂斯。但是,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已经毫无作用了。他背对着我打开门。他要做什么?我的天啊!他开了门!在一番痛苦折磨后,我几乎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

立刻就有一只海怪企图进入灯塔,它接收到本来该是我面临的斧砍酷刑。巴蒂斯另一手拿着原木,像拎着球棒一样走出灯塔。

“巴蒂斯!”我一边尖叫,一边往门口走。“回灯塔!”

他朝花岗岩笔直跑去,张开双臂往空旷处惊人一跃。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我以为他飞了起来。海怪从四面八方攻击他,它

们从黑暗处涌出,以我从未听过的残忍兴奋的语气喊叫。有一两只海怪往巴蒂斯身上扑,但他灵巧地在泥地上翻筋斗,回避了它们。他旋即成了一个圈子的中心点。海怪想要接近他,但他的双手有如风车般挥动着斧头和树干。一只海怪爬上他的背,呼叫随之而来。巴蒂斯想要击伤它,却因肢体受困而难以攻击。在这个时候,生死攸关的一秒,一群海怪把圈子缩得更小,将他围住。恐怖极了。海怪趴在他的背脊上,他不在乎怪物造成的伤口,继续对空击打,挥走其他海怪。它们完全没有怜悯心。

没有时间可浪费了。我爬上楼,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摸着我因遭受击打而疼痛不堪的腹部。我拿到一支步枪,双手握着武器来到露台。但没有人了。没有海怪,也没有巴蒂斯的身影。周遭一片沉寂,唯有小岛上冰冷的风不断吹拂。

“巴蒂斯!”我再度大声喊叫,周遭空荡荡的。“巴蒂斯!巴蒂斯!”

他不在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16.

自从来到灯塔,我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痛苦折磨。我是这么认为的。巴蒂斯死后几天,新的酷刑出现。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矛盾关系,加入使我心灵混乱的行列。苦恼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令人困惑,像是被浸泡在盐水里,心里有一种混乱的悲伤,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有时,我带着孩子般冗长的呜咽声哭泣,有时则纵情地放声大笑。两者甚至经常同时进行,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我们是否可能怀念某人却未对他说过任何好话?是的,但这只会发生在灯塔,以船身破损处评断海难状况的这个地方。在灯塔内部,甚至连最疏离陌生的人性,都能让我们感觉贴近。巴蒂斯对我来说是一个彻底奇怪的人。他是我看过最吊诡的人,但我往后或许再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人。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我怀念起他在战役中如岩石般无动于衷与同仇敌忾的特质。

我背负着沉郁的悲痛,同时却兴奋又丧志。对我来说,很难把死亡与现实分开。当我在修补损坏的地方,尽己所能填补防御的空缺时,我会和他高声说话,仿佛我依旧得承受他粗暴的嗓音和他迂回的方式,还有他常在黄昏时说的那句:“往灯塔去!”

我会找他,大多是为了请求协助监视或是帮忙建造工程,然

而,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最后,我终于明白他不在了,永远不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些部分因而破碎。我不理会时间的流逝,或许几周以来,我一直沉溺于麻痹的状态,是心灵的麻痹,而不是肉体的麻痹。我想,我只在陈规的死气沉沉里活动。巴蒂斯已经死了,我很快也将尾随他的脚步。

为了与逆境对峙,两个男人团结成为一支军队,而我们彻底证明孤独一人是没什么用处的。我的希望曾经是与敌人谈判议和,但是巴蒂斯的自杀破坏了策略的基础。它们为什么会想要和平?特别是现在,它们可以轻易地置我于死地。在巴蒂斯对它们连续发动攻击后,为何它们会忽视一切,还想谈判呢?我手上几乎没有弹药,灯塔的外墙修补材料也锐减至一半。只要再发生一两次骤变,灯塔随即会化为废墟。我孤单一人,而且毫无防备。

因此,海怪的态度让我心生困惑。随着巴蒂斯死亡而来的,竟是沉默。它们不攻击小岛。我无法相信,浪涛竟然不可思议地平静。黑夜在一成不变中接替。我在露台上,撑着步枪倚在栏杆上。而她,不发一语,真是谢天谢地。当清晨的曙光降临,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空瓶。

在那一段哀痛的日子里,我佯装不知安内里斯的存在。尽管我们一起躺在巴蒂斯的床上睡觉,我却连碰她一下也没有。我的孤独危机,加促了她的疏远和冷漠。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什么似的。捡柴火,搬柴火,装满篮子,搬运篮子,凝视黄昏景致,睡觉,起床;她的行动绝不逾越最基本的活动。她的日常生活就像是在工厂轮班的劳工,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这种重复也能在疯人院的病人身上看到。

有一天清晨,我被一种从未听闻过的噪音吵醒。我从床上观

察安内里斯。她跪坐在桌上,手上拿着巴蒂斯的一只木鞋,玩着简单的游戏,却足以惹人发火。她伸长手臂抬高木鞋,又放手让木鞋落下。当她放手,木鞋掉落在木板桌上,响起叩叩声。她永远无法习惯我们空气的密度远比她的世界稀薄。

我观察她的同时,一朵思绪之云具体成形。她的形象不断扩大,却以恶毒之姿现身。问题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她没做什么。巴蒂斯已经死了,她却连丝毫情感也没流露,既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她生活在哪一种现实里?

不需任何洞察力,也能理解她活在巴蒂斯的阴影下,而也将活在我的阴影下。我认为巴蒂斯的专横跋扈像是一道人性的堤坝,把安内里斯重重包围。一旦堤坝溃决,却什么也流不出来。我甚至无法肯定,她住在灯塔里的感觉是否与我的感觉相似?我甚至问自己,那次双方的冲突是不是有可能让她觉得开心?她对自己成为两个世界冲突的奖品似乎相当陶醉。

我把木鞋从阳台丢下去,然后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我抚摸她,同时也紧紧压迫她。我希望她明白,她对我造成的伤害远比所有海怪加在我身上的还多。我希望她看着我,我祈求爱尔兰的守护神圣帕特里克,希望让安内里斯看着我;或许她会看到一个诚实的人,这个人没有太多野心,只想找到和平的住处,远离一切,远离残酷和一切残酷的事物。

不论是她或我,都没有挑选这座丑恶、寒冷、战火炽烈的岛屿。然而,假如我们仍然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小岛就是我们的祖国。我们喜不喜欢都无所谓,使小岛适合居住是我们的责任。但是,要尽到责任,我得把自己的双手视为比武器更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对她尖叫,拍打她的脸颊,最后演变成耳光。我是如此气愤,辱骂与暴力的疆界变得如卷烟纸一样薄。她反抗我。当她以长着薄膜的手打我时,感觉就有如湿毛巾打着我的脸。我打她耳光不是因为憎恨,而是无力。我最后的一击使她倒在床上,我在那儿制伏了她,她有如猫般蜷缩着,随时张爪等着我。

但我放弃了。为什么要坚持?揍她可以获得什么?她的空虚、她的藐视在在指出,我不过是她兴趣的附属品,我的地位永远不会改变。我终于明白挡在我们之间的鸿沟:我曾经把她当成避风港;而她,选择了灯塔。

从没有两个生命是如此接近,也如此矛盾。但是,知道了这些,会让我减少对她的渴望?还是减少对她的需求?很不幸,都不会。她在我爱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就像火山对庞贝城:摧毁它,同时又保持它的完整无缺。

能够确定的是,那骚乱的一幕有助于整理我的思维僵局。自从巴蒂斯死后,我首度从桎梏中逃脱。我的双脚带领我走出灯塔,呼吸新鲜空气的简单动作让我复原了不少。它的成效一直延伸到双颊。我不需要看自己的脸庞就知道脸上有粉嫩的色泽。我花了一会儿的工夫,才发现它们在观察我。

海怪再度聚集在森林的入口处,六只、七只、八只,或许更多。它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以致命的短跑方式扑向我;然而,它们没有这么做。我臣服于它们的宽容,即使巴蒂斯曾经在休战期间对它们开枪,即使我们背信弃义,它们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灯塔的生活没有固定的依循模式。我快乐地朝怪物走去,终于将彼此妥协的想法付诸实践。

是的,我的确做了,但妥协并非激励我这么做的唯一动机。我看见它们,心里怀着找回三角的希望。我手无寸铁,举起双手往森林的入口走去。我不疾不徐,却无比镇定。耳际唯一传入的

是自己踩踏雪地的声音,我准备尽力用手势表现一切

它们会想些什么呢?好奇心丰富了它们的眼神。我在它们身上发现和小海怪一样明显的兴趣。它们的身体呈戒备状态,同时却也是松懈的。几只海怪盯着我的眼睛,另外几只则盯着我的手。每一个眼睛的眨动都能做出千百个诠释。我心想,我们对彼此的好奇可以成为避免暴力的屏障。

灯塔是恐惧的王国。让我们把恐惧想成一只蜇咬耳朵的昆虫,疑虑征服了我,带来惊奇与痛苦。我问自己,但问题己经远比自我的对谈还要强烈。如果它们争取的是某种事物而不是海洋中一座岛屿的所有权呢?经历一切后,为什么它们还是想要这片荒芜的土地、荒谬的植物、多棱角的粗石呢?或许,或许它们只是渴望珍贵的幸福,也就是我所希冀的幸福。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海怪在意的目标,我转头,我后面的露台上出现了安内里斯的身影。那些海怪看的是她,而不是我。我可以嗅到安内里斯的焦虑,她双手紧紧抓牢栏杆,无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也许她以为,她和我的关系并不稳固,我会把她交给海怪。

当然,她错了。

它们要求交出安内里斯,光这件事就摧毁了我继续前进的意愿。我愈贴近她,就愈难继续往海怪去。在我的双脚开始缓慢移动前,我甚至得对它们下命令。雪地不再发出嘈杂声。

太阳在头顶上照耀,云朵变成一片片金黄色的唱盘。我非常

接近森林,非常接近它们。一根粗壮的树根先露出地面,又像一条蛇的躯体潜入地底。我的一只脚踩踏在树根上面,在旁边一点的地方,也有只海怪踩踏在同一棵树的树根上。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过。但是,仅此而已。

我待在那儿,伫立了好一会儿。那些海怪在等待。它们等什么?等我把安内里斯交给它们?它们唯一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也是我唯一无法给予的。不管它们与安内里斯之间有过什么冲突,我永远也无法解决。我很想告诉它们,我可以把生命交给它们作为妥协。但是,少了安内里斯的我,是不可能存活下去的。假如需要,我可以没有爱情地活着,永远过下去,但我不能没有安内里斯。一旦我失去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生命的死亡,没有死亡的生命,哪一种比较糟糕?是严寒的夏天或是炽热的冬天?就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是她让我看见隐藏在灯塔光芒背后的一切,是她让我知晓,除了一只怪物以外,敌人有可能是任何东西。

或许只有小岛,其他地方永远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如果没有她,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理,只有她可以教导我。然而,跟随安内里斯走向真理的过程中,我无可避免地为她神魂颠倒,我爱她的方式,就像海难者对生命的热爱,那沮丧、失落的爱。所以,一切才会如此悲伤,因为灯塔让我发现,知道了事实真相并不能改变生命。

我因她感觉的爱与恨,以超常的强度咆哮着。如果在此时举起一根手指,来自宇宙四面八方的光线将会照耀在我们身上。当然,我没有举起任何一根手指。我单纯地往后走。

我注意到一个毫无意义的细节:我踏在雪地的步履,没有发出之前我朝它们走去时所发出的噪音。很容易就能明白,雪地已遭践踏过,而我的脚无误地踩在原来踏过的相同坑洞上。

那天剩余的时间,我在整理房子。我和安内里斯的争执把房子变成了拾荒者的仓库,我尽己所能加以整理。她不在家,她在我进入灯塔不久后消失了。她会回来的。

夜幕低垂前,她从地板活门进入,神情羞涩且害怕。如果她恐惧我会以暴力响应,那么她错了。有好一段时间,我忙着用锯子与锤子工作,随后,我坐在修理好的桌边,抽烟,喝杜松子酒,仿佛只有我一人存在。安内里斯躲在铁制火炉后面。我可以看见她半个身影,她的脚、膝盖,还有抱着腿的双手。有时候,她会探出半颗头窥视我。

我喝完了一瓶酒。我们把酒储藏在一个大箱子里,把箱子当成酒窖,存放在有聚光灯的那层楼。它们可能在今晚回头攻击。我不在意自己酩酊大醉。但是,当我往小楼梯走时,我仔细想了一下。我把她从躲藏处拉出来,拖着她的一只脚,命令她站起来,狠狠赏她一巴掌,让她倒下。我非常用力,到了隔天她脸上还留有手掌的痕迹。她动也不动地倒在地板上,哭泣着缩成一团。

我的天啊!我多么渴望她。然而,当晚我所最能伤害她的事,就是不碰她。

17.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我都烂醉如泥。或许更久。酒精和时间一起玩捉迷藏,醺然的感觉带我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一切都以螺旋状袅袅上升,再也没有别的了。喝下酒,活在帘幕之后,仿佛表演从来不需开始。

有时太阳下山后,我会试图保卫露台,然而,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在酒精挥发的时间沉睡。每天清晨,我的手指总是有紫色的瘀青,还有一次,由于太用力扣住铁制扳机,我差点得把食指截掉。

我还继续活着,因为海怪仍在妥善计划最后的攻势。我还活着,得感谢它们对于子弹的敬重。真是悲哀的自我安慰。

虽然有坏处,但喝醉提供的好处更多,尤其是我对安内里斯的渴望减少了。如今我也替她穿上衣服,免得自己受到她耀眼的裸体迷惑。一件黑色的毛衣,上面有几个布袋材质的大补丁,袖子远比手臂长,整件毛衣一直盖到膝盖。当她靠近我时,偶尔我甚至连从位子上起身也没有,就直接踢她。

然而,这不过是无效的推托之举。我的讥讽证明了虚妄的能力远比由烟雾的城墙和铅制的小士兵所捍卫的帝国更脆弱。当我醉得太厉害,或者还不够醉,所有的做作计谋全数瓦解。她不对我的攻击做出任何反抗。为什么她得反抗?当我表现得愈像不折不扣的恶魔之际,我的悲哀之光愈是强烈。每一回我占有她之后,更加证实我身处于一个监牢,受到的不是铁条的桎梏,而是蛮荒沙漠的囚禁。我多希望引导我的只是单纯的色欲。

大多数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之前,我会潸然落下一阵悲哀的眼泪。是的,我连续三天以上喝得醉醺醺,说不定还更久。

在我依然烂醉如泥的这个早上,安内里斯竟敢叫醒我。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我的脚,还是无法让我睁开眼睛。我的人中感到一股熟悉的痛楚,这是因为我喝了太多的杜松子酒。我吐出的气息带着糖味。甚至在半醉半醒之际,我还有能力做出评估:蔑视她的存在比回应她更简单。

然而,她坚持来烦我,这一次改拉我的头发。疼痛与恼怒互相混淆,即使仍紧闭着眼睛,但我已经想打她。她躲开我,发出有如电报机的刺耳声音。我往她移动的身躯丢去玻璃瓶,接着又丢一只。最后,她从地板上的窥视孔逃开。我跌入夹杂苦涩和不舒服的昏沉梦境中。

我既无法完全清醒,也无法沉睡。这种可悲的状况我保持了多久?我的脑袋仿佛是个大众广场,充满预言家和蛊惑人心的政客。清晰的想法和出乎意料的琐事相互混杂,彼此之间没有级别之分,使得我无法辨识它们。我的理智慢慢占了上风,安内里斯应该有很严重的理由,才会来打扰一个暴躁的酒鬼。

黎明的曙光腼腆地照耀在露台上,仿佛阳光第一次遍照在小岛上。此刻我可以听到一些声音从灯塔下方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阶梯上传上来。我的声带已经停止运作,从我口中吐出

的话语像是个垂死的人——步枪、锁、照明弹。但是,我什么也没做。我看着地板上的活门,陷入奇怪的催眠状态。

一只手臂打开了地板活门,那袖口环绕着两条金黄色的带子,随后出现一顶饰有法国旗帜的帽子。帽子下是一双不友善的偏执的眼睛;鼻子长而肥大,脸颊侧边留着长长的金色连鬓胡子,口中叼着哈瓦那的雪茄。那个人走了进来,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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