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到接近房间中央时,看见我外套口袋里装的玻璃瓶,他停下来,大叫:“海岸号志技术员!为什么别人叫你你不回应呢?这座鬼岛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灾难?一场地震?我以为这里不是地震带。”
他的胡茬杂乱,看起来简直像砂纸,感觉很不干净。蓝色的制服仿佛被整个军团的啮齿动物啃食过,似乎经年累月都不曾踏上港口更换。整体来说,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加入海盗行列的逃兵。船员则闻起来像是军营的消毒剂,或是更糟糕的东西。他们都是殖民地的船员,大部分是亚洲人,还有印第安人和欧洲人的混血儿。每个人的肤色不尽相同,每件制服也不尽统一,让他们有外籍雇佣兵的特色。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出现为我的思绪带来的震撼。我已经离群索居一年以上,习惯生活一成不变。但突然间,十几张新面孔、尖叫的声音、久违的气味淹没了我。
他们自行展开翻搅房间的行动,目的是掠夺房间的物品。
在他们当中有个年轻人特别醒目,无疑是个闪族人,有黑色鬈发,戴着金属框眼镜。这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野心。他不是船员,穿着打扮比其他人都好。他一身办公室打扮,不太适合甚至完全不适合航海生涯。他身上挂着一条链子,末端消失在背心口
袋,表示口袋内放着一只怀表。其他人的五官则显露出生活欠缺纪律的表情。反之,那个犹太人有一张柔和的脸,他一定阅读过过多的书籍。他咳得很厉害。
“我在跟谁说话?你的职衔是什么?”船长质问我。“哑巴?受了伤?病人?你听不懂?你懂什么语言?你叫什么名字?回答啊!还是你己经发疯了?没错,疯子……”他停顿下来,嗅了一下空气。“这股腐臭味从哪儿来?若是鱼会流汗,就是这种气味;整间屋子都散发出这种味道。”
有几位船员笑了起来。他们嘲笑我。他们已经发现可以从我这儿偷到微乎其微的物品,因此投入较多注意力在我身上。
犹太人浏览一些非常破旧的官方文件,他边阅读边说:“离开欧洲前,我曾向部里申请一张海外地区的国际记录复印件。这里记载的是一位姓卡福,叫巴蒂斯?卡福的人。”他抬起目光,心存质疑。“记录上看起来是这个名字。”
“卡福?海岸号志技术员,卡福?”船长询问。
“我猜应该是,但是我无法确定。”犹太人推推眼镜,一边辨识。“这是数据名单上唯一出现的名字,但是没有特别标明出生日期和职务。甚至连哪个组织派任、何时派任,还有具体的任务是什么,都没有说明。只写了他的目的地是这座岛屿。负责的国际航海协会保留了转达政府部门技术交接人员名单的权利。协会做事的意愿很勉强,而且也做得很差。回去时我要提出抗议。这项政策只影响协会的员工,也就是影响到我。听起来真不可思议!所有国家都互相交流国际观测站的数据,相反,航海协会却随自己高兴就隐瞒了工作人员的名字。而我们只是在谈论一个可怜的气象观察站罢了。”
但是,犹太人和船长感兴趣的事非常不同,他们不过是临时的联盟伙伴。船长是个实际的人,对信息的细节毫无兴趣,他坚持说:“海岸号志技术员卡福!这位先生前来接替气象观测员的职务,但是我们不知道卡福在哪儿。若你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势必会认为你要对他的失踪负起责任。你明白这会对你提出什么控告吗?回答啊!回答啊!见鬼了!回答啊!气象观测员的房子与灯塔相邻,而这里只是一座小岛。你一定知道他的行踪。你以为这种航行路线是便宜的生意吗?我从印度支那出发往法国波尔多行驶,但是航海协会要求我多绕了一千海里来接一个人,只是接一个人而己,现在我们却找不到这个人。而且,这里不过是一座地图上占地比一张邮票还小的岛屿!”
他愤怒地看着我,希望借着眼中的能量恐吓我,或以僵持的沉默强迫我发言。两者都没有达到目的。他做了个放弃的手势。他大部分的威严全仰赖雪茄制造效果。他呼出的烟非常浓稠,似乎可以咀嚼。
他对年轻的犹太人说:“沉默是对沉默者的控诉。我把他带走,让他们对他行刑吧。”
“沉默也可以是强大的防卫力。”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浏览着一本书。“船长,你记得吗?你之所以会接到载我的任务,是因为原先送我的船因台风受损。我们延迟了好几个月才到达这儿。谁知道前任气象观测员如何排遣寂寞?假如他真发生了什么不幸,这个男人看起来比较像目击者,不太像凶手。”
船长突然将注意力转移到一个亚洲水手身上,他仍在翻箱倒柜。水手尚未察觉,后颈己挨了三记老拳。船长从水手那儿找出他偷的一个银制烟盒。船长一直叼着雪茄,他严肃地观察盒
子,盒子随即被藏在他外套的深处。
犹太男孩丝毫不受影响,想必已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他很郑重地拿着弗雷泽的书靠近我,对我说:“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享受阅读其他书籍的乐趣吗?你应该知道,文字的世界已经改变了趋势。现在盛行的是具备高尚智能的原理书籍。”
不。错了。根本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只能看着那几个肮脏的男人,他们闯入灯塔,就像进入妓院的低俗客人。犹太人讲述着智慧巅峰的同时,那几个男人玷污和糟蹋了他们手中碰触过的每样物品。我看着自己。我不担心他们把我处以绞刑,却非常恐惧得和他们一起生活。一个抛弃人世混乱,选择放逐的男人,无法忍受逆向回去的旅程。可怜的男孩,溢满着自负之情。要是我有一台磅秤,我一定会做出挑衅,把他所有的书摆在一边的秤盘上,将安内里斯放在另一边。
船长的恐吓当然都是妄自尊大的言语。我只是一个麻烦,也被当成麻烦一样对待。他摘下帽子,开始大声喊叫,用帽子抽打下属,口中夹混着法文和中文,或是其他语言。
我来不及反应,他们就离开了。我可以从灯塔楼梯传上来的声音得知。命令、诅咒和辱骂以平均的比例来回传递,然后突然变得安静。他们用进来时的相同方式离开。大海骚动得比往常还厉害,一些浪涛撞击着灯塔,发出在岩石间冲撞的声音。有些浪涛则让人联想到狮子的吼声。
许多人曾经看过幽灵,但是,我感觉自己是第一个看见整群幽灵的人。或许,我才是真正的幽灵。
我整天寸步不离露台,出于好奇心观察情况。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看过整群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难以想
象。在离去之前,他们动手修补了气象观测员的房子。他们懒洋洋地被迫执行船长下达的任务。当风向对我有利时,我可以听到工具的嘈杂声,还有船长狂怒的声调,他发号施令时也是懒散的。船长的责骂略显夸张,听得出来他可悲地陷在完成任务与尽早离开的折衷方法中。
我看见一股烟袅袅升起,还有几个人影。这时船长除了抽烟,还喝起酒来,根本不听年轻犹太人的建议。船长坐在一只皮箱上喝酒,背对着一直坚持己意的犹太人。船长只想离开那里。
什么是我们的感觉?就是当别人谈论关于我们的消息时会有的反应。在天黑之前,几艘小船离开海滩。然而我毫无感觉,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连乡愁的感受都没有。大船在地平面上消失。在我背后,地板的活门嘎吱地打开。我不需回头就知道是她。谁知道她躲在哪儿。
我靠着吃豆子罐头恢复体力。我一用舌头发出声响,安内里斯立刻服从我。她清开桌子,快速脱掉衣服。她以她的方式得到快乐。我以为酒醉会让我陷入困惑,但是结果并非如此。她拥有忠实的我,而我不会要求她超过她愿意给予的东西。我也脱掉衣服,当我在脱最后一件毛衣的时候,她换了姿势。她做了一个触电般的鬼脸,双脚交叉坐着,一边讲话,一边哼唱。
血液再次从我的脉搏奔流。我检查了大门的障碍物,打开灯塔的聚光灯,分配剩下的少量弹药,希望附近有信号弹。我的天啊!我剩下的信号弹非常少。一切都就绪了吗?是与不是。一切都就绪,是的。所有事物都安置妥当,它们并不需要我。
海怪同时从岛屿的东岸和西岸登陆,两个小组在攻击之前先在森林里会合。它们陆续往灯塔靠近。有时候,灯塔的聚光灯
照映到几双眼睛,有些海怪的眼睛呈金属绿的颜色。当我瞄准它
们时,我想起一本旧的游击队战斗手册:起义者攻击一个坚固的
阵地时,只能以数量取得优势,并且总在深夜进行,特别是当装
备处于劣势的时候。假如可以选择敌对的阵地,一定会选择比较
不坚固的阵地。这些看起来或许是单纯的常识,但是职业的游击
队员绝对需要伟大的常识课程。
它们分散,却在一分钟内在岛的另一端狂叫。万事的秩序已
经不再要求那个人——就是我——安心地清理步枪,并听着枪声。我装聋作哑之际,同时间,有另一个人正为他的生命奋斗,在那儿,那个角落。仔细瞧瞧,我应该做什么?通知法国船长,有数千只海怪前来攻击?还是在子夜离开灯塔?我算了一下,共有九声枪声。我唯一想到的是,必须禁止对方以愚蠢的方式浪费子弹。
翌日,我回到气象观测员的房子。一阵浓雾掩盖了他的身影,我一直走到门口,才看见他。可以证实的是,他仍活着。他的头发拳曲,眼睛浮肿,身上仍穿着像是保险从业人员的制服。这座岛屿未曾出现如此不恰当的衣着。假如我还保留着一些幽默感,一定会笑出来。
少了纽扣的白色衬衫、黑色的西装外套,配上因战斗而变皱变旧的黑色长裤。他的脖子上挂着松弛的领带,一片眼镜片裂开,形成蜘蛛网状,鞋子上布满了烂泥巴。一夜之间,他从一个中产阶级分子变成一个没有祖国的贱民。他右手拿着仍在冒烟的左轮手枪,那支小型武器更荒谬地突显了他没有自卫能力的样子。
他在浓雾中奔向我:“卡福先生!感谢上帝!我以为我不会再碰到人类了。”
我一句话也没有响应,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当我翻乱他的住所时,他像一只小狗跟随着我。对某些人来说,见识到痛苦的深渊,会引起他们产生强迫性的唠叨。他话很多,我却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两箱弹药被放在几个装着豆类的大袋子下面,箱子形状像是小棺材。我以一根铁棍撬开第一个箱子的盖子,一阵沉寂,仿佛一个圣者的坟墓被开启。我翻搅着子弹。
“喔!主啊!是真的。”他说着,靠在我身旁跪了下来。“我确定另外的箱子里还有一支步枪。章程规定,外派的气象观测员必须拥有基本的军火配备。昨天下午我忘记了,根本什么都想不到。幸好我带着这支左轮手枪,保护我免于遭受船上某些水手的魔掌。谁想象得到这座小岛是魔鬼的住所?”
“一个人永远无法知道会停留在哪儿。我们得知道哪一套是我们的装备。”我发表见解。
“我赞同你的说法。你的装备使用得很好……”他以胆怯的语气补充若非如此,你也不可能活着。”
他说得没错。他的话没有让我不悦。我的眼睛和双手没有离开铜制的子弹。
“从现在起,你也要好好使用它。把半个岛屿让给你不会为我带来任何不便。你有两箱弹药,我想你也不会介意我留下一箱吧,,
他不解地眨着眼睛,站了起来,用一只脚关上打开的盖子,差一点就夹到我的手指头。
“让你把弹药带到灯塔?你在说什么?我才是该把弹药带到灯塔的人!”
他的语气改变了。我第一次检视他。他是那种就算死亡降临,口中依然紧咬希望的人。
“你不会理解的。”我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骚动混乱的。”
“我己经证实了!深邃浑浊的海水,还有大批长脚的鲨鱼出没!”
“你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用一只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海滩。我没比他强壮多少,但是他处于惊慌失措,我的肌肉又因小岛的呆板工作训练而变得有力。我用双手把他拉到面朝海洋的方向。
“你看!”我叫道。“你昨晚已经饱受折磨。现在仔细瞧瞧,这是海洋。你看到下面有什么?”
他微微啜泣,像玩偶般跌到沙滩上哭泣。当然,我能轻易想象他看到的一切。要是他像那些看得到其他东西的人一样,也不会来到小岛。一阵寒风掠过浓雾。太阳比我认为的还低。
他停止哭泣:“自从我抵达这座岛屿以来,每件事都让我不明白。但是,我不想死在这里。”他单手握拳。“我不想。”
“那就离开吧!”我回答他。“那座灯塔是海市蜃褛,你无法在里面找到安全。不要进去。离开吧!回到你的家园。”
“离开?要我怎么离开?”他伸开双臂。“你看看周遭丨有船只经过吗?我们在地球最末端的阶梯。”
“不要相信灯塔。”我坚持。“只有失去了信仰的人才来到这里。没有信仰的人都追随着幻象。但是,人不能拥抱幻象。”我的声音都变了。“若是你还有信仰,那就踏上海洋,返回你来的
地方。”
“你是在耻笑我吗?还是我在跟一个神经病说话?”
“你都在这里度过一晚了,还把我当疯子看?”我的骨头隐隐作痛。“我累了。”
我坐在一块岩石上。他迷惑地看着我。我像个口技演员般表演,我的枷锁阻挠我相信自己刚刚所说的话。然而,让我惊奇的是,他的眼睛变得异常清晰,眼皮眨也不眨。他蛮横地站了起来,脱掉鞋子,以断然的姿态卷起裤管,伫立在海水与地面界线模糊的疆界上。一朵远比其他海浪冲得更远的浪花舔着他的脚。我感到一股自某条无形的界线传来的寒冷震撼。我疑惑着。假使他离开呢?
步枪从我的双手滑落。我无法置信。他真的走到海面上。一步,又一步。海水像一座液态的桥撑起他的双足。他走了。废除灯塔吧,废除我们的战争所建立的恶习。他明白无法与幻影争辩,于是他回避幻影。他摧毁了所有的激情,所有的堕落,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放弃它们。那个男孩是世界的眼皮:只要再跨越一步,所有人都会从噩梦中苏醒。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我身边。
“见鬼!我在做什么?”他张开双臂大声喊叫。“你以为我是耶稣?吗?”
他重新踏上土地。一旦踏上陆地,他的灵魂便成为战士之魂,想要对抗到最后一刻。他说着“鲨鱼人”,说要用砒霜在水里下毒,说要用淡菜的碎壳铺满海岸线,说淡菜的壳有如刀子般锋
①此处指《圣经》中耶稣可在水面上行走的典故。
利,说着上千种致命的计谋。
我朝海洋走去,在两指深的水里可见平坦的暗礁,他刚刚踏在暗礁上行走。
我坐在海滩上,像抱着一个新生儿般抱着步枪。我往后倒下,躺在沙滩的床垫上。这个世界可以预见什么会发生,一点新鲜事也没有。我问自己一个问题,一个在发问之前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的三角在哪儿?哪儿?
太阳倾斜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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