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03 哲学性的自杀(2)第 9 章 03 哲学性的自杀(2)
上述先哲使我们熟悉起神秘的思想。他们的思想与任意一种思想立场一样都是合乎情理的。但是,现在,我的行动要说明我是严肃地对待某个问题的。在这里,我对这种立场的普遍价值,对它教益的能力完全没有任何偏见,我只是要观察一下,这种立场是否与我所处的环境相适合,是否与我关切的争议相称。于是,我想再谈谈舍斯托夫。他的一位注释者曾引用过他的一段极有意义的话:“确切地讲,真正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世人眼光看不到的出路。若非如此,我们何以还需要上帝呢?只有在要求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的时候,人们才转向上帝。至于可能得到的东西,人们对之业已满足。”如果确实存在舍斯托夫哲学的话,我完全可以说,这段话就可概括它的全部内容。因为舍斯托夫在进行了一系列引人入胜的分析之后,揭示了任何存在都具有的荒谬性。他并没有说:“这就是荒谬。”而是说:“这就是上帝:我们应该信赖他,即使他并不符合我们的任何理性范畴。”
为了使他的思想不致引起混乱,这位俄国哲学家甚至暗示说这个上帝可能是充满仇恨的而且是令人憎恶的,他是难于理解的又是矛盾的,然而,一旦他表现出最丑恶的面目,他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舍斯托夫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这种不合逻辑的特点。他论证的正是上帝的非人性。应该飞跃到上帝那里去,并且凭借这种飞跃摆脱诸种理性的幻想。这样,在舍斯托夫看来,承认荒谬的同时本身就意味着荒谬。评论荒谬,就是承认荒谬。而且从逻辑上讲,舍斯托夫的整个思想都致力于揭示这种荒谬并使荒谬引发的无限希望同时迸发出来。我要再重复一遍:这种态度是合乎情理的。我在这里坚持要对某种问题及其全部结果进行单独考察。我并没有考察一种思想或一种信仰活动的悲怆情调,我还有一生的时光去考察它。我知道,舍斯托夫的立场激怒了唯理主义者。我还是感到舍斯托夫反对理性主义是有道理的,而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始终忠实地服从荒谬的指挥。
然而,如果认为荒谬是希望的反面,那人们就会看到,对舍斯托夫来讲,存在的思想预先设定了荒谬,但只是为了消除它才揭露它的。舍斯托夫思想的这种微妙之处就是运用了悲怆的手法。当舍斯托夫把荒谬与通常的道德和理性对立起来的时候,就把荒谬称作真理和救世主。因此从根本上讲,在这荒谬的定义中,包含有舍斯托夫的赞许。如果承认这个概念的全部权力都寓于它用以冲击我们最原始的希望的方法之中,如果人们感到荒谬为了维持下去而要人们不要同意它的话,人们就会清楚地看到它已经失去自己的真实面目,失去其人道的和相对的特性,为的是进入一个既是不可理解的又是令人满意的永恒之中。如果说存在着荒谬的话,那它就是在人的世界中。一旦荒谬的概念改变成为通向永恒的跳板,这个概念就不再与人类的明晰性相关联。只有在人们不赞同它而评价它的时候才具有这种明晰性。于是斗争就被回避了。人与荒谬融合为一,而且在这种结合中,人使得荒谬和对立、分裂和离异的特性消失殆尽。这种飞跃是一种逃避。舍斯托夫特别乐于引用哈姆雷特的话:“时间是混乱的,”他是怀着一种完全特殊的狂热希望说这句话的。因为哈姆雷特并不是这样用这句话,莎士比亚也不是这样用这句话的。非理性的陶醉和入迷使光明的精神离开荒谬。舍斯托夫认为,理性是无用的,但存在某种超出理性之外的东西。
这种飞跃至少能够更加清楚地表明荒谬的真实性质。我们知道,荒谬只有在一种平衡之中才有价值,它首先是在比较过程之中产生,而不是产生于这比较过程的各项之中。而舍斯托夫恰恰是把重点偏向其中的一项并且打破了平衡。我们对理解的渴望,对绝对的思念只有在我们能够理解和解释许多事情的范围内才是可以解释的。绝对地否认理性是徒劳无益的。理性有其范畴,它在其范畴内是有效的。这就是人类的经验。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弄清楚一切的原因。如果我们弄不清楚,如果荒谬在这时产生了,那就恰恰是碰到了这种有效而又有限的理性,碰到永远产生着的非理性。然而,当舍斯托夫愤怒抨击黑格尔的主张:“太阳系是按照永恒的规律运转的,而且这些规律就是太阳系的理性”的时候,当他狂热地冲击斯宾诺莎的理性主义的时候,他恰恰得出了“理性是虚伪的”结论。通过一个自然而合乎情理的转折,他就由这个结论出发肯定了非理性的优先地位①。然而这个过程并不十分清楚。因此在此,限制和规范的概念可能参与进来。自然的种种规律能够成为有价值的直至能到达某一界限,超过这界限,它们就会转过来反对自己以使荒谬得以产生。或者,这些规律还可能在描述的范围内使自己合乎情理,而并不因此在解释的范围内成为真实的。在此,一切都奉献于非理性,而由于回避了对明晰性的要求,荒谬就随着比较之中一项的消亡而消亡。与此相反,荒谬的人并不进行这种更新。他承认斗争,并不绝对地轻视理性,并且承认非理性。他的目光扫遍所有经验的根据,并不准备在知道之前就起跃。他仅知道,希望在这个专注的意识中已不复有希望的地位。
雷昂?舍斯托夫最为敏感的问题,在克尔凯郭尔的思想中可能就更为突出。当然,要概括克尔凯郭尔这样一个充满动乱不安思想的作家是很困难的。但是,纵然他的著作看起来充满矛盾,透过其中的隐语、文字游戏和玩笑,人们还是感到他的整个写作生涯都是作为对一种真理的预感(同时又是一种领会)而显现出来的,这种真理最终在他最后几部著作中迸发出来:克尔凯郭尔也超越了这种真理。基督主义的童年是饱受惊吓的,而最终竟趋向一种最严酷的面孔。克尔凯郭尔同样也认为:对立和悖论变成宗教的准则。这样,这使得人们对这生活的意义及深度失望的准则现在又给予生活以真理与光明。基督主义是丑恶的,克尔凯郭尔一直要求得到的就是伊涅斯?德?罗耀拉②所要求的牺牲,即上帝最乐意的牺牲:“智力的牺牲”③。这种飞跃的结果是古怪的,但已不应使我们惊奇了。它把荒谬变成为另一世界的标准,同时仅仅成为这个世界的经验的残余。克尔凯郭尔说:“宗教信徒在其失败中获得了自己的成功。”
我并不想问这种立场与何种激动人心的预言相关联。我只是想知道荒谬的场面与其固有特性是否能使这种立场合乎情理。我知道,这是不能够的。若重新观察荒谬的内容,人们就会对启迪克尔凯郭尔的方法有更深的理解。在世界的非理性与对荒谬的反叛的思念之间,克尔凯郭尔并没有保持住平衡。他并不重视严格说来使得人们体验到荒谬的关系。他肯定不能摆脱非理性,但克尔凯郭尔至少能从这无望的思念中自我解救出来,他认为无望的思念是贫乏和无意义的。如果他的理论对以上观点的评论是有道理的话,那在其否定中就不可能是正确的。如果他反叛的喊声被狂热的信仰所代替,那他就会对那至此为止一直使他生光发亮的荒谬一无所知,而且导致他把他拥有的唯一信念——非理性——宗教化。加里亚尼长老对埃比娜夫人说过:重要的并不是赎罪,而是与原罪共存在。赎罪,这是他渴望的,在他的日记里我们时时可以看到这种愿望。他的智慧的全部力量都在于逃避人类命运的矛盾。由于他突然发现命运的虚伪性,他的这种努力毫无成功的希望,比方说,当他谈到这种希望时,就犹如谈到对上帝的敬畏以及同情、怜悯都不能使他平静一样。因此,他通过一个苦思冥想出来的借口赋予非理性一种面貌,并且把荒谬的诸种属性给予他的上帝:不正确,不合逻辑并且不可理解。唯有他的智慧试图扼杀人心灵深处的欲求。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被映证,而一切又都是可能被证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