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04 荒谬的自由(2)第 14 章 04 荒谬的自由(2)
因此,我不能陷入一种概念的狂热或简单的定义之中,因为这种概念在它脱离我的个人经验范围之时起就脱离了我并且失去了它的意义。我不明白,什么东西能够成为一种由至高的存在给出的自由。因为我已失去了对等级的感知。我从自由中只能获得囚犯以及在国家内部的现代人的观念。我所能了解的唯一自由,就是精神的和行动的自由。然而,如果荒谬摧毁了我得到永久自由的一切机会,它则反过来归还并向我赞美我的行动自由。这种对希望与未来的剥夺意味着人更加具有随意支配行动的自由。
在与荒谬相遇之前,芸芸众生是为着某些目的而活着,他们关心的是未来和证明(证明谁或证明什么都无关紧要)。他们掂量着自己的机遇,他们把希望寄托于自己将来的生活,将来退休的生活以及他们后代的工作。他们还相信,在他们的生活中会有某些顺利的事情。确实,他们就如同他们是自由的那样行动着,即使所有的行动都是与这个自由背道而驰的。而在(意识到)荒谬之后,一切都被动摇了。“我所是”的这个观念,我把一切都看作有某种意义的行动方式(即使我有时可能说实际上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一切都被一种可能的死亡的荒谬感以一种幻想的方式揭露无遗。顾忌明天,确定目标,有所偏好,这些都预先假定了对自由的信仰,即使人们有时确认并没有体验到这种自由。但在此时,我清楚地知道,这种唯一能够建立真理的存在的自由是没有的。死亡犹如唯一的真理在那里存在。在它之后,一切则成定局。我同样也不是自由地延续我的生活,我是奴隶,尤其可以说是对永恒变革丧失希望而且丧失蔑视的勇气的奴隶。在没有变革和蔑视的情况下,谁能够始终是奴隶呢?从完整的意义上讲,失去了对永恒的确信,什么样的自由能够存在呢?
而同时,荒谬的人明白,他至此是与这个自由的假设紧密相关的,这种自由是建立在他赖以生活的幻想之上的。在某种意义上讲,这成为他的障碍。在他想象他生活的一种目的的时候,他就适应了对一种要达到目的的种种要求,并变成了他自身自由的奴隶。我除了以我准备成为的一家之长(或者以工程师、人民的导师或邮政部门的编外雇员的身份)的身份行动,别无他哉。我相信,我能选择成为这个而不是什么别的。我是下意识地相信,的确如此。但我同时支持我周围的那些人对信仰的公设,支持我所在的人类环境(其他的人是如此确信他们是自由的,而这种欢愉情绪又如此具有传染力)的种种偏见。如果人们远不能忍受一切精神的和社会的偏见,那他们就部分地屈从于这些偏见,甚至只屈从其中最好的那些(有好的与坏的偏见),他们让自己的生活适应这些偏见。这样,荒谬的人理解到,他并不真正是自由的。明确地讲,当我希望的时候,当我为我特有的事实,为存在或创造的方式担忧的时候,当我最终把我的生活安排就绪并且由此证明我认识到我的生活是有某种意义的时候,我就为自己竖起了束缚自己的栅栏。我像无数风趣而又颇有心计的官员一样行事,虽则他们除了使我厌恶外并干不出什么别的来。我现在清楚地知道应该严肃地看待人的自由。
荒谬在这一点上使我豁然开朗:不存在什么明天。从此,这就成为我的自由的深刻原因。我在此要举两个例子。神秘论者首先找到一种自我给定的自由。他们沉醉于他们的上帝,拥戴上帝的旨意,而又因此反过来秘密地成为自由的。正是在自发地甘心情愿忍受的奴役中他们又获得了彻底的独立。但是,这样的自由意味着什么呢?人们尤其可以说他们是针对自己而感到是自由的,却不比被解放出来更加自由。同样,荒谬的人完全面对死亡(这里的死亡是作为最清醒的荒谬感而提出的),他感到,他挣脱了那在他自身中凝聚着的、而且并不是这种热切的关注的东西。他品尝到了一种与公共法则针锋相对的自由。我们在此看到:存在哲学的基本论题保持着它们全部的价值。回溯于意识,脱离日常的迷离混沌,这些都表现了荒谬的自由的最初步骤。存在的说教成为众矢之的,而且精神的飞跃与存在的说教最终都逃避了意识。我们用同样的方法(这是我要进行的第二个比较)可推出:古代的奴隶们是身不由己的。但是他们明白这种自由,这种自由并不感到自己负有责任 ②。
荒谬的人沉溺于这种没有根基的立场,为的是避免情人般的盲目以发展并且遍及由于这种立场使他感到十分陌生的、而又是他固有的生活,这里就有一种解放的原则。这种独立的一切行动的自由一样已临至尽头。它并没有支付永恒的支票。但是,它取代对自由的种种幻想,这些幻想最后毫无例外地停栖在死亡之上。死刑犯所支配的神奇的自由是站在那透过一线曙光的监狱大门之前,这种原则对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公正,除去对生命的纯粹火焰。人们可清楚地感觉到,死亡和荒谬在此是唯一合理的自由原则:这就是人的心灵能够体验和经历的自由。这就是我得出的第二个结论。荒谬的人于是隐约看见一个燃烧的而又冰冷的世界,透明而又有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一切都是可能的,但一切都是既定的,越过了它,就是崩溃与虚无。荒谬的人于是能够决定在这样一个世界中生活,并从中获取自己的力量,获取对希望的否定以及对一个毫无慰藉的生活的执着的证明。
但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生活意味着什么呢?现在这只是意味着对将来的无动于衷,意味着要穷尽既定的一切的激情。对生命意义的笃信永远设定着价值的等级,设定着一种选择以及我们的倾向。而对于荒谬的笃信,按照我们的定义则恰恰相反。但这是值得我们研究的。
了解人是否能够义无反顾地生活,这就是我要探讨的全部问题。我并不希望超出这个问题的范围。我是否能与展现在我面前的生活面貌相凑合呢?然而,面对这特殊的忧虑,对荒谬的信仰又反过来通过数量取代了诸经验的质量。如果我确信这种生活只具有荒谬的面貌,如果我体验到它的全部平衡都系于在我的意识反抗与这反抗要与之斗争的暧昧之间的对立,如果我承认我的自由只有对被限制的命运而言才有意义的话,那我就应该说,重要的并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我并不要知道这生活是庸俗的还是令人厌恶的,是风雅的还是令人遗憾的。在此,对价值的种种判断只此一次地为了行为判断的利益而互相分离。我只能对我所能看见的东西做出结论,而丝毫不能遇见那些只是假设的东西。若说这样的生活是不诚实的话,那真正的诚实则会迫使我成为不诚实的。
生活得最多,从广义来说,这种生活准则毫无意义。应该明确说明这种准则。道德应指出,人们似乎并没有充分地挖掘数量这概念的意义。因为这个概念能够广泛地分析人的经验。一个人的道德与价值的等级只是因为数量与经验的多样性才有意义,而这些经验有可能是他积累的经验。然而,现在生活条件在大多数人身上强加上同样数量的经验并因此得出同样深刻的经验。诚然,还应仔细观察单个人身上自发而生的东西、即他身上“既定”的东西。但我不能由此做出判断。在此,我的准则又一次以直接明晰的事实来安排我。我于是看到,一种公共道德固有的特性不是寓于诸种原则的理想重要性之中——正是这些原则赋予这固有特性以生命力—— 而是寓于有可能进行分类的一种经验的准则之中。由于过分夸大物的作用,希腊人具有享乐的道德,犹如我们今天有一天要工作八小时的道德。但是许多人,特别是最贫困的人已经使我们预感到一种更加长久的经验改变了这价值的图表。他们使我们想象一种平庸的冒险者,这些冒险者单单凭借经验的数量就能打破一切纪录(我有意用了这个体育术语),并因此获得其特有的道德③。不过,还是让我们离开浪漫主义的立场,仅仅询问对一个决心要进行生命赌博并且坚持严格观察什么是它笃信的赌博准则的人来说,这种立场能够意味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