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烟喊我出去吃饭,我随口就答应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含着一点笑:“答应得这么快,回头不怕尚爷找你麻烦?”“怎么会,他也是讲道理的。”
我说,“忽然喊我吃饭,是有什么事吗?早点跟我说,我好做准备。”
“也没什么。”
柳玉烟轻描淡写,“我有伴儿了,给您看看。”
我一口烟呛进喉咙里,咳了个死去活来。
“有伴儿?什么伴儿,谁是伴儿?靠不靠谱,对方哪里人,多大了,干什么的,我喊人摸摸底,看有没有什么前科……”她终于大笑起来:“诞爷,以前你可没这么碎嘴。”
我搓着手指,坐回椅子上,没好气道:“什么时候好上的,你住周溪那儿,哪儿来的空谈恋爱。”
我哥走进客厅,看见我在打电话,他就坐在我旁边,侧身亲了亲我的脸颊,就开始看报纸了。
下一秒,就被我陡然拔高的嗓子惊得差点撕了报纸。
“你跟谁——?!”我死死握着电话,差点把可怜的机器捏碎了,耳边,传来柳玉烟一字一顿,清晰的声音:“我跟小溪,我们在一起了。”
柳玉烟铁直,我也铁直,我俩用曾经的床伴时光发誓,彼此性取向上毫无问题。
但显然……感情这东西不讲逻辑。
柳玉烟和周溪并肩坐在四方餐桌另一边,我跟我哥则落座在这一边。
桌上一株插在花瓶里的玫瑰,点缀着尴尬的气氛。
我哥抱胸,靠着软沙发,玩味地打量着对面两个姑娘。
柳玉烟笑不露齿,说:“尚爷怎么有功夫来?”“看看。”
我哥漫不经心道,“挺稀奇。”
周溪面无表情道:“我俩是给你看稀奇的?”柳玉烟虚情假意道:“算了,尚爷也难得找到点感兴趣的,也许诞爷还不能完全抚慰他那颗孤寂的心……”“啊,怎么会这样,裴诞好可怜哦。”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柳姐姐,你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哥:“……”眼瞅着他眉心煞气陡增,我忙不迭道:“点菜吧!啊?点菜,点菜……那什么服务员——菜单拿来!”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怎么两女一男也能搭个戏台子啊!我哥听说我要去见柳玉烟,第一反应就是要跟我炸,等我说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后,他的态度就变得饶有兴致了,是以今天特意推了其他的事情跟过来,就是想当个第一战线的吃瓜观众。
菜上齐,桌子上的气氛也勉强松动了些许,我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柳玉烟脸上的疤痕一瞥,发现虽然在那白净肌肤上还是很显眼,但颜色比之前已经要淡了很多,可见是有好好保护的。
更何况她眉目放松,神情愉快,任由周溪依靠的姿态,简直比过去任何一个瞬间都要美丽。
“裴诞,你猜我们是谁先告的白?”周溪手里拿着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对着我狡黠地笑起来:“你猜呀。”
我手肘戳了戳我哥:“给点场外意见。”
我哥正在心无旁骛地给我切肉排,头也不抬地说:“我的员工没那么轻浮,有本事的人都是勾得对方主动开口的。”
“……”前员工柳玉烟礼貌地保持了微笑。
周溪撇了撇嘴:“是,是我先开的口,但柳姐姐才没勾我呢,柳姐姐不是那种人。”
柳玉烟扬了扬眉,跟我隔着桌子短暂对视。
然后她低头,眼角微微弯了弯。
我:“……………………”这他妈绝对是勾引了吧,这绝对是三十六计都用上阵了吧?!而周溪浑然不觉,托着腮,神情如梦似幻:“柳姐姐这么好,有谁见了她会不喜欢呢?我怕我来迟一步,就要后悔一辈子,更何况都已经同住一个屋檐下了,这样好的机会,难道不是上帝给的暗示吗?”柳玉烟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她,末了,才笑着说一句:“我哪有这么好。”
“就有这么好。”
周溪脸颊红红的,明明很不好意思,说出的话却直白又勇敢,“你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当着我和我哥的面,她们没有太多轻佻举动,只是凝望着彼此的眼睛,不必多言,便心有灵犀地笑起来。
半晌,我哥漠然道:“胡说八道,天下第一好的人是小诞。”
周溪立马满脸怒容地瞪过来,柳玉烟忙拉住她,失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你在我眼里也是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好的人,就是小诞。”
我哥打断了她,一字一句道,“毋庸置疑。”
讲真,两个姑娘的表情都石化了一秒。
我哥黑道大佬的形象摇摇欲坠。
看着我哥那一脸“这事没得商量”的表情,我又气又想笑,忍了又忍,还是伸手把他脑袋勾过来,手指穿插进他那一头黑发里,贴着头皮宠爱性质地揉了揉,他这才安静下来,眼睫垂落,做回了壁花。
周溪悻悻道:“夫管严,没救了。”
这话对我跟我哥都很适用。
然而我清楚,她们的恋情也没这么容易开花结果,周溪的父亲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周家的浑水蹚起来也吃力。
这次出来吃饭,我一方面是为了亲眼确认她们成了一对,另一方面,也是等着柳玉烟向我求助。
我说过,她会是我的妹妹,裴家永远是她的后盾,这是我欠她的。
但直到这顿饭结束,柳玉烟也未曾把话题往那上引,我几次试图问她们家里的事,都被柳玉烟轻飘飘地绕过去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看我,不看裴尚,不看这两个有能力为她解决问题的人,她自始至终,都是微笑着注视着身边的周溪,安静地听她说话,两个人手牵着手,像一株无法分离的并蒂花。
很久以前,她也曾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眼看着饭也吃完了,我有些心焦,想主动提出这一茬儿事来,柳玉烟却说自己要去一次卫生间,与周溪贴面吻一次便起身,示意我们在原位稍等片刻。
她的身影从转角消失,周溪也依旧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口里却是对我说:“裴诞。”
“怎么了。”
“我现在还很弱小,很多时候都是柳姐姐在迁就我。”
她淡淡道,“在我能替她遮风挡雨前,请你再保护她一段时间,不要让她受更多伤害了。”
我一时无言,而我哥轻轻笑了一声,说:“你也知道你被迁就着啊?”周溪侧过头来,手放在膝头,她用同等力度的目光回视我哥,说:“她在想什么我很清楚,她对我好,却不求回报,但我是一定要她称心如意的——说到底,这世界上真的有不求回报的爱吗?”我哥说:“有啊,只要小诞开心,我命都给他。”
周溪满眼鄙视,就差没把“你也好意思讲这话”说出口了。
毕竟他当初囚禁我这事儿,周溪也是知道的。
不过这些情情爱爱里的事,两人纠缠就够了,没必要再叫第三人替我打抱不平,更何况我本来就心甘情愿。
我说:“裴家永远对柳玉烟敞开大门,她永远有家可回,你放心。”
周溪看向我,终于释然地笑了。
“我不会让她回你那儿的。”
她轻松道,“姐姐是我的啦。”
我知道周溪是个坚强的人,但我没想到她不但坚强,还强大。
不合时宜的,我想起我过去还打算撮合柳玉烟和靳柯在一起,但现在看来,个人有个人的缘分。
柳玉烟的缘分到了,还是这么好的缘分,我替她高兴。
非常高兴。
柳玉烟回来后,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不动声色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便笑道:“两位爷是大忙人,赏脸吃饭已经很够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我也笑着起身,柳玉烟以目光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这颗糖,还是埋在未来的日子里,叫她自己慢慢尝吧。
我跟我哥趟着雪回家,眼下正是冬天,天上也零零星星飘着点雪花,和她们分别,我俩左右也把今天的事推光了,不急着办公,就慢慢悠悠地朝裴宅走,连司机都让他先下班回去了。
我哥把我的手揣到他的兜里,他手比我略微大一点,但要包住就有点勉强,我感觉得到他在那儿暗自较劲,非要把我完全牵住不可,就笑着摇摇头,反手握住了他。
老婆虽然骄横了点,但实在好哄,我还什么都没开始呢,他就又安分下来。
“人家小情侣好吧?”我说,“你也看见了,柳玉烟眼珠子都快掉人家周溪身上去了,她跟我已经没事了,嗯?”我哥没什么力度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随后他说:“我俩才好。”
我笑出声,看了他一眼,我哥衣领子立起来,下巴埋了半个进去,侧脸生冷无情,鼻尖却被冻得有点发红。
我又左右看看,天气太冷,路上行人没几个,便迅速把他往旁边路灯上一推,抬头在他唇角亲了亲,又轻轻一咬。
“喂。”
我贴着他耳朵说,“真的只要我高兴,你把命都给我?”我哥抬手环住我的腰,低下头,没什么表情地看我。
“假的。”
他声音里带了点笑。
“咦,尚爷骗人哦?”“就要骗你,谁让你不乖,气死你。”
“胡说,我最乖了,谁有我这么乖,我可是兔子乖乖。”
我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给我吧给我吧,你自己说的,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哥气定神闲地搂着我,等我把撒娇的好话说个遍了,他才说:“好吧,给你了,都给你了。”
“谢谢哥!!!!!!”他被我吓了一跳,定神后,好笑道:“你想要干什么……”“既然你的命都是我的了,那就要听我的话。”
我一本正经道,“我等会儿说什么,都不能拒绝,知不知道。”
他笑着点头,靠着路灯,又要开口。
他口型僵住了。
我已经半跪在他面前,刚才与他交握的手心里,捧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我打开了它。
一片雪花飘了进去,成为钻石上一滴迅速划过的泪。
“裴尚先生,我会永远爱你,会满足你所有的心愿,无论那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只要是你所求,我都会为你实现。”
“也请你实现我的心愿。”
“这位美女,能和面前这个乖乖,共度余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