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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是一条鱼
作者:提齐安诺·斯卡帕
翻译:陈英
威尼斯是一条鱼
威尼斯是一条鱼。从地图上看,它就像一条躺在水底、体型巨大的比目鱼。这只神奇的动物为什么会来到亚得里亚海?又是为何在此落脚安家的呢?它本可以随性游玩,想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停留。它迁徙、旅行,以它一直钟爱的方式尽情游玩。这个周末在达尔马提亚,两天后在伊斯坦布尔,第二年夏天又到达塞浦路斯。它在这里停留了下来,应该是有原因的,就像大马哈鱼逆流而上,到山区繁殖,它们跃上瀑布,完成疲惫不堪的旅行;鲸、美人鱼和“破浪神”都会前往马尾藻海,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对你讲这些,其他书的作者会感到好笑。他们一般会告诉你:这个城市从无到有,它在商业和军事方面的成就,它曾经轰动一时,以及后来的衰落,总之,他们讲的都是传奇。请相信我,事实并非如此,威尼斯还是老样子,几乎一直都是你看到的样子。太始之初,它就在航行,它到达所有港口,靠过所有码头和可以靠岸的地方:它的鳞片上留下了中东的珍珠母、腓尼基晶莹的沙粒、希腊的软体动物,以及拜占庭的水藻。然而有一天,它感到堆积在皮肤上的鳞片、沙粒和碎屑渐渐成为一种负担。它意识到了自己身上背负着一个厚重的壳,在水流中穿梭的话,它的鳍太重了,所以它决定一劳永逸,游到地中海最北边,在这个最宁静、最隐蔽的地方休憩。
从地图上看,一座桥将它与陆地连接了起来,这座桥像是一根鱼线:威尼斯好像咬住了鱼钩。有两条线将它束缚:一条铁轨和一条沥青路,但这是后来才修建的,在一百多年前才开始有的。我们担心,有一天威尼斯会改变想法,再次远行,所以我们将它系在环礁湖上,这样它就不会因为突然重新起航而永远离开我们。我们对其他人说,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它,因为经过很多年的停泊之后,它已不习惯游动,它肯定会很快被捕获,肯定会落入某艘日本捕鲸船的渔网,会被放在迪士尼乐园的水族馆里,供人观赏。事实上,我们已经不能没有它了,我们占有欲很强,爱它的人想将它留住,即使是用虐待和暴力的方式。为了将它和大陆连在一起,可以说,我们做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将它牢牢钉在了海底。
捷克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在他的一本小说中描述过一个对钉子着魔的孩子:他在自己家里,去朋友家,在宾馆,都会在地板上到处钉钉子,他只要看到木地板,就会从早到晚在上面不断锤打,想把房子钉到地上,好像这样他会感到更安全。威尼斯就是这种情况,只是这些钉子不是铁质的,而是木头的,而且非常庞大,长度为两米到十米,直径二三十厘米,这些巨型钉子被楔入水底的泥浆中。
你在威尼斯看到的大理石建筑,还有砖砌的房子,都不可能直接建在水上,那样的话,它们会陷进泥浆里。怎么才能在淤泥上打下牢固的地基呢?威尼斯人将数以千万计的木桩楔入环礁湖,圣母安康教堂下至少有十万根木桩,里阿尔托桥下也一样,这是为了承受石拱的压力。圣马可教堂建在栎木做成的木筏上,桩基是用榆木搭建的。威尼斯人从威尼托地区阿尔卑斯山上的卡多雷森林获取木材,放在皮亚韦河上,这些木材顺流而下,漂至环礁湖。这些树木包括落叶松、榆树、桤树、栎树和松树。威尼斯共和国非常精明,一直重视保护森林资源,并建立了一系列严格的保护森林的法律。
树木头朝下,用一种带滑轮的、可以拉到高处的铁砧楔入泥浆中。孩童时期我看到过这样的情景,我听着打桩工人缓慢、洪亮而有节奏的歌声,伴随着敲击声,一个圆柱形大锤,在一条竖立着的轨道上缓慢地向上移动,最后突然落下。泥浆将这些木桩裹进保护套里,这样能防止它们接触空气而腐烂,这些树干与空气隔绝,几个世纪之后,木头已经矿化,变得和石头一样坚硬。
你正漫步在一片无垠的、翻转过来的森林上,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像是一位蹩脚的科幻作者虚构出来的故事,但在这里却是真实的。我将从“脚”开始,为你讲述发生在威尼斯的事情。
脚
威尼斯像一只乌龟:特有的灰色粗面岩铺成的路面,形成了它的龟壳。所有的石头都来自远方,正如保罗·巴尔巴诺(Paolo Barbaro)所描述的:在威尼斯,你所看到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来自别处,要么是进口的,要么是走私的,抑或是抢来的。你脚下的石头地面很光滑,虽然为了雨天防滑,地面曾用带齿的锤子敲打过。
你要去哪里呢?快放下地图吧!为什么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想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呢?大家都知道,每座城市,不管是在商业中心,还是在公共汽车站,或是在地铁里,人们都习惯于看路标。一般在这些地方,总是有一个大牌子,上面有彩色标志,还有箭头明确地告诉你:“你在这里。”同样在威尼斯,你一抬头,便会看到很多黄色的牌子,上面标有箭头,并写着:“去火车站,去圣马可广场,或者去美术学院,请走这边,请勿走错。”不要去理会那些路标,为什么你非要和这座迷宫作斗争不可呢?顺从它吧,哪怕一次也好。你千万不要担心,让脚下的路引领你吧!而不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去走。学着闲逛,学着流浪吧!让自己就此迷失,暂且做个游手好闲、四处游荡的人吧!
你也做一次“威尼斯人”,或者尝试过上“威尼斯式生活”。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威尼斯式”、“威尼斯风格”这些说法,暗指我们足球队的踢球风格:我们的足球队员在足球场上的表现,常常让人感到恼怒,他们自私自利,总是带球,很少传球,踢球时视野很窄。他们成长的城市,处处都是小巷,街道曲里拐弯,非常混乱;从家到学校的近道儿,也是七弯八拐。显而易见,当威尼斯运动员们穿上短裤和球衣,上场踢球时,他们仍然无法摆脱自己的错觉——觉得四周还是威尼斯的街道和广场,于是在球场的禁区和赛场之间,他们试图从迷宫中挣脱出来。
试想一下,此时你是一粒活跃在血管里的红血球,随着心脏的搏动而移动,让这颗无形的心脏推动你吧!或者,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口被送入胃里的食物:在狭窄得像食管一样的街道里,你受到两边砖墙的挤压,你通过一座阀门一样的桥滑了下去,落入水中;于是,你置身于宽敞的胃中,你在这儿稍作歇息后,不得不继续前行,因为面前有一座教堂吸引着你,你驻足观看。最后,经过一系列化学转换,你被消化掉了。
我给你的第一条建议,也是唯一一条路线,叫做“随意”,副标题是“漫无目的”。威尼斯很小,你可以迷失自己,一直走不出来,最坏的情况就是:你会走到水边,面对着水,或者泻湖。威尼斯这座迷宫里,没有牛头怪,也没有任何水怪,在暗处等着吞食受害者。我的一个美国朋友,她第一次来威尼斯时,是一个冬夜,她找不到旅馆,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但毫无用处。她独自一人,在这座空旷的城市里转圈,内心很焦急。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担心自己会被抢劫,但是她惊讶地发现:在这座外国城市,过了三个小时,居然还没有人袭击她,抢走她的行李。要知道,她可是一个来自洛杉矶的姑娘!在圣马可广场,或是在拥挤的码头,你可得小心点,那里经常有扒手出没。但是在威尼斯,要是你迷路了,总会遇到热心的本地人为你带路——如果你愿意找到路的话。
迷失——是旅途中唯一值得做的事情。
无论白天或者夜晚,你可以很放心地四处转悠。这里没有声名狼藉的城区,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你顶多也就是碰上个红脸醉汉,喝得醉醺醺的来骚扰你。顺便提一下,你要慢慢熟悉威尼斯特有的城市布局。这儿不像其他城市,被两条主要干道分成四个城区,威尼斯有六个古城区:每个城区都是威尼斯的六分之一。我们熟悉的那些古城,一般都有两条主干道,这两条主干道相交,形成一个十字路口,恰好把城市分成四块。威尼斯却与众不同,它有六个区,分别叫做圣克罗切、坎纳雷乔、多尔索杜罗、圣保罗、圣马可和卡斯特洛。市政门牌号从一开始,不是排到街尾就结束了,而是要排完整个区。卡斯特洛区的门牌号,从丹多路开始,一直排到红桥脚下,创造了最高纪录——6828号。同样一座桥,坎纳雷乔区从桥的另一侧开始排,一直排到香草路尽头,也达到了6426号。
铺路的石板一片挨着一片,把道路分割成一段一段的,从街道上望去,美术上的透视法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城市规划者把道路设计成这样,一定是专门为了让孩子们玩耍,他们走路时,总是故意避开石板边沿的线。“不要越界!”萨尔瓦多·达利说,这是他概括的绘画创作法则,在形式上显得如此守旧,在视觉内容上又如此疯狂。作为一个威尼斯小孩,也许意味着要习惯于不越界,要尊重事物的轮廓,而事实上,却又要打破常规?威尼斯人的脚,假装尊重现实,却又要在幻想中将它扭曲?我们的大脚趾充满幻想?我们的脚后跟生来狂热?看啊!多么超现实的狂想,多么梦幻而荒谬的城市!我们脚下,有无数接在一起的长方体石块,每一块都是平行的!每一块铺路石都是一种象征,都是威尼斯的缩影,这座城市充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威尼斯被水毫不留情地隔离开来,完全没办法扩张,没办法超越自己,它在沉思中躁动,在反思中疯狂。看啊!你每走几步,就会遇到一座教堂。这座城市,表面上过于虔诚,事实上却处于信仰的混乱之中,它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信仰太多的圣人贤者,它信仰的宗教是一团乱麻、一盘散沙,是一个彻底疯了的宗教。每一块铺路石都是一个徽章,没有图腾,只有一片灰色。一块死灰色的石板,只有死气沉沉的色彩,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这个空洞的徽章,唯一的图案就是它的轮廓。你踩着它们,踩着铺路石之间的缝隙:你会感到脚底那几毫米的凹凸不平,石与石之间的微小缝隙,以及石板腐蚀损耗后出现的坑坑洼洼。有一位法国绅士,他小时候来过这儿,踩过铺路的石头,那种感觉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每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是安康圣母节,你站在八角形教堂的正中央,站在一盏铅制吊灯下,那盏吊灯从圆顶上垂下来,距离顶部十几米。你要拖着鞋底,走在镶在地板里的铜盘上,按照传统,要用鞋尖触碰铜盘上的铸字:unde origo inde salus(救赎始于初,初为大地,行于地,福降其身),也就是说:安康源于大地,从脚底开始,贯穿全身。而你要学会用脚趾来比划,你要伸出脚趾的食指和小拇指,用这个动作来祛除晦气,让晦气经过全身,传到地底下。
春天的时候,在码头那儿,你要注意自己的脚下,因为地上除了随处可见的“人类的朋友们”的粪便,你还要注意下脚的地方。晚上,威尼斯人会去钓鱼,他们用灯笼和汽灯来吸引热恋中的乌贼,并用一种蝴蝶网来捕捉它们。在桶底,被捕获的乌贼挣扎着,它们把墨汁喷到岸边的石头上,冷不防就会溅到你的袜子和裤子上。
你走上石桥的台阶,你感觉自己的脚趾牢牢地踩在地面上,紧紧扣住台阶的棱角,那些台阶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你的脚掌死死地贴着地面,为防止打滑,你的脚后跟也像钉子一样,稳固地钉在上面。你要记着穿一双轻便的鞋,鞋底儿要薄,不要穿马丁靴,也不要穿肥大的气垫运动鞋:不要穿任何有海绵垫的鞋子。我要向你推荐这种磨练精神的方法——用脚去感受。
腿
住在威尼斯,真是累死人:房子都很老,只有少数房子才有电梯,楼梯里一点多余的空间也没有。走在路上,每隔五十米、一百米,就有一座桥跃然眼前,至少要上下二十级台阶。在威尼斯,很少有人患心脏病,由于天气潮湿,人们易患骨病和风湿。
走在街道上,也是要上上下下:威尼斯的路一点儿也不平坦,总是高低起伏,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小圆丘、小高地,地基都向运河倾斜。广场上,下水道井盖点缀着路面,就像胀鼓鼓的皮沙发表面上陷进去的纽扣。这一章我们除了谈论双腿,更多的是要讨论迷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谈论身体里的迷宫——耳朵最里面,给你带来平衡感的耳蜗。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总之,我想把我所知道的转述给你。你数数公爵府的柱子——朝向圣马可海湾那边,圣乔治岛对面的那些柱子,从拐角处开始,数到第四根廊柱。你会注意到,和其他柱子相比,它轻微凸出了几厘米。如果你背靠着柱子,从廊柱外部,试着绕行一周,你会从白色大理石小台阶上掉下去。你再试几次,还是会不小心失去平衡,从小台阶上摔下来,尽管你使劲靠紧柱子,或者从一侧伸出一条腿,使劲想突破那个临界点,但最后还是会掉下去。小时候,我总是做这个尝试,这不是一个挑战或者游戏,它真的使我感到颤栗。有人告诉我,这是死刑犯会获得的最后一个自救的机会,这是一种神意裁判,需要平衡感,是上帝对杂技演员的裁决:如果他们能够围绕着柱子,转一圈,双脚不踩到灰色的石头上,他们就能在处决前的最后一刻得到救赎。多么残酷的考验!就像十九世纪一位法国作家的小说标题一样邪恶,叫做《希望的酷刑》。无论如何,我喜欢这种死亡的意象:脚下只有几厘米的高度,而不是通常让人畏惧的深渊,画面并不夸张,但却十分恐怖。也许死亡就是如此:来吧!台阶确实很窄,但你不会跌入深渊。你看!只有三厘米,快!只要再努力一点,没人在逼你,加油吧!再平衡一点点就好,很容易的……
你站在码头等待,准备登上小汽船:船靠近了,巨大的冲击力让你大吃一惊,就好像你被冷不防地推了一把。登上小船,你不要坐下,要站在船舷上,站在外面的顶棚下。你会感觉到,大腿随着舱内的发动机一起震动,连带着小腿肚子一起抖动。船不断摇晃,你不得不频繁地把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这样你会紧绷或者放松一些平时用不到的不知名肌肉。在公共交通工具方面,我必须告诉你,你得花上威尼斯城居民四倍的价钱,才能乘坐“威尼斯水上运输公司”(Actv)的小汽船。当地的居民持有“威尼斯证”,这是一种特有的证件,凭此证即可享受十分低廉的乘船价格。
我建议你站在贡多拉上,注意:我说的是用来摆渡的贡多拉,你只需付半杯咖啡的钱,他们就能把你送到对岸——差不多是大运河上三座桥的距离。在大运河上,有很多可乘坐贡多拉的地方:火车站旁旅客出口的右侧,圣马尔古欧拉教堂,鱼市前的里阿尔托桥旁,向前是汶河湾、卡尔波河湾的位置,圣天使城堡和圣托马教堂,面朝多戛纳区的百合圣母教堂,在这些地方都有摆渡的贡多拉。这不是针对游客的旅游服务,而是威尼斯人为了节省时间,通常使用的摆渡方式。摆渡的贡多拉要比旅游观光用的稍微宽一些,这样就能够载二十多个乘客和两个贡多拉船夫: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但是遵照公共法规,贡多拉最多只能载十四名乘客。
乘坐观光贡多拉时,你要特别小心,因为费用非常昂贵。一般来说,如果你想在划艇或者摩托艇上体验观光路线,上船之前,你最好详细谨慎地了解一下费用情况。问一问是包船的价格,还是单名乘客的价格。游客和船夫经常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争执,下船后,游客以为应该付某个价钱,而且觉得非常肯定,比如说十块,但船夫会向他们要四十块,因为十块是单人价格,很明显,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也乘船了,当他们发现要付四十块时,都觉得很意外。不管怎样,你们要记得乘坐“威尼斯水上运输公司”的公共交通工具——小汽船和轮船,只需花上一杯啤酒,或者一本杂志的钱,这些船就会把你带到任何地方。这些船穿过大运河,环绕整个城市,在朱代卡岛、圣乔治岛、圣克里蒙特岛、圣拉扎罗德易岛、丽都岛、以及圣米凯莱墓园都会停靠。不要忘了在泻湖上坐船逛逛:登上汽轮,向新河滨驶去,你会发现威尼斯的对面,以及各个角度的威尼斯;你可以看到穆拉诺岛,七个世纪前,由于玻璃厂引发了很多火灾,一些玻璃大师被流放到那儿;你还可以观赏浓妆艳抹、梦幻般的布拉诺岛,它就像七十年代的封面女郎;另外还有维尼诺雷岛、马佐尔博岛、托切罗岛、萨比欧尼区岛、圣弗朗西斯科·德瑟尔托岛、卡瓦利诺岛、耶索洛岛、佩莱斯特里纳岛、基奥贾岛和索托马里纳岛。
威尼斯的泻湖里,有各种各样的鱼、两栖动物和奇异的飞禽,泻湖承载了生物学的过去和将来。它既是一个服务站——迁徙中的鸟儿,凭着记忆可以找到这里,暂作休息——也是一个神奇的实验室,因为肆无忌惮的工业排放,导致了海藻基因突变,海藻像瘟疫般泛滥,在这里可以发现和研究这些海藻。
从前人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是船。八个世纪之前,威尼斯几乎没有桥,人们用的是可以移动的便桥。船的种类很多:托普、桑多罗、马斯卡勒特、绍泊尼、配阿特、普帕里尼、卡尔利尼和桑皮埃罗特(八种船的名字)。现如今,问题不是弄到一艘船——有的船要比汽车便宜,而是要找到一个长期的停泊位。威尼斯的停船位是私人的,是在市政登记处做了公证的,而且,在运河内,绝对不能停两排船!
威尼斯是一座英式城市,在大路上,许多房子都有一个独立的入口,即使门很小,也总是和邻居的门分开。那些破旧的房子也是如此,甚至很久之前,可追溯到五个世纪前的平民建筑,那时候的城市规划和政府投资都体现了惊人的现代理念。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威尼斯行走。运河边上的建筑物和房子都是正面朝水,大门可以停靠船只,后门是面对街道的。现在,我们走路的时候,看到的是威尼斯的背面:整个城市向我们背过身去,背朝我们,用臀部迎接我们。
从威尼斯的桥上,你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许多桥都是斜的,就像两边地面打滑,桥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移开了。桥建得歪歪扭扭的:侧面是砖砌的,或者是铸铁做成的栏杆,耍杂技似的扭曲着。台阶像是熔岩,形成了奇形怪状的斜坡。这个特点,从一些桥的名字上也体现出来了:斜桥。这意味着,多数情况下,运河两岸的街道不是整齐规划,可以用一座桥来连接。这些街道仅仅是水上的出口,人们可以在那儿上下船,也可以在那儿上下货。换句话说,房子是最先建成的,然后按照当时的政策,在房子和房子之间修建了街道,最后修了桥:桥应该适应两边街道不规则的布局,所以没有办法修得很对称。
就像通常电视新闻里会讲到的一样,你可能会双脚泡在水里,游览威尼斯。高水位是坏天气带来的糟糕后果,再加上大风大浪,也会导致泻湖水位升高。尤其从十月到十二月,几年前的一个四月,我从一家小广场上的电影院里出来,发现那个广场完全被水淹没了。我背着一位女性朋友送她回家,冰水淹到了膝盖,我缓慢前进,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这种行为,表面上看起来很骑士,但我付出的代价是持续三天的感冒和发烧。
威尼斯人把那种裤腿很短、不正式的裤子叫做“高水位裤”,穿上这种裤子,脚踝会滑稽地露出来。这种裤子就像故意被剪短似的,不让裤脚泡在水里。高水位是这个世纪的灾难;泻湖的一部分已经在地平线以下了,为了不让油轮搁浅,运河被挖得更深,但这会让海浪来势迅猛,在几分钟内就把整个城市淹没。泻湖上那些海拔较低的海绵石岛屿,浅滩上密集的荆棘,被波涛侵蚀,已经不能充分抵御潮汐了。古老的威尼斯人改变了河道方向,为了防止泻湖的水注入得太满。威尼斯在起初被称为“高岸之城”,高地上的城市。尽管近代的考古学家不赞同,但人们还是认为:这个城市是建立在稍稍高于水位的群岛上的。
威尼斯和海水的水位差不到一米,许多地区已经被水淹没了;如果水位差超过一点一米,城市就会进入紧急状态。1966年11月4日那个可怕的夜晚,大潮涌入威尼斯,我爸爸工作结束后,是游回家的。
二战期间,那些在空袭时会响起的报警器,还保留在钟楼顶端。现在警报器用来警示船只航行,发送海洋预警,当水位升高时:警报器就会在早上五六点把你叫醒。睡眼惺忪的居民在门口固定一些钢质隔板,他们将四面带防水胶的挡板插入门框里。建筑一层的窗户也是需要密封,因为窗户面对着涨水的运河。大部分时候,人们一筹莫展,水从下水道的盖子里涌出,从地板裂缝中喷出,腐蚀家具,浸湿墙壁,将粉刷工人的劳动成果化为泡影。商人们急急忙忙地发动水泵,把货架低处的商品搬到高处。我还记得,几年前,在一次特别大的洪流之后,商店门口都摆出了临时搭建的货摊,廉价出售那些被泡坏了的鞋子。清扫道路的工人天刚亮就出发了,他们到那些被淹没的街道上,搭建木制的便桥。高中生都穿着及膝的橡胶长靴,有的甚至穿着钓鱼用的靴子——可以将整条腿都包裹起来。他们帮助穿短靴出门的同学,背他们走过积水,他们背着班上某位轻盈可爱的女生,或者背着老师前行。老师双手环着他们的脖子,双腿紧紧地夹在他们的身体两侧,他们则抓住老师的膝盖下方:他们上演了三千年前,艾奈阿带着父亲安喀塞斯,从烈火中的特洛伊安全逃脱的一幕。如果有人出门穿错了鞋,那么他可以走进一家杂货店里,要两个塑料袋,将脚伸进去,并在脚踝处将袋子系紧。年轻人推着运送货物的小车来运送行人,穿过像游泳池一样宽的积水,避免他们踩水——报酬是一枚硬币。游客们玩疯了:他们拍照,把裤子像渔民一样卷起来,赤着脚游览,踩着水下看不见的狗屎。总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走着,高兴地笑着,却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他正在靠近被水淹没的地表边缘,脚下看不见的河岸快到尽头了,但他还是拖着水下的脚踝,继续走着,最后脚下踩空,掉入运河中。
几年前,我的一位检察官朋友陪着一位律师去法院。他们俩走在木头搭建的、连接得不是很好的便桥上,两块木板中间有一米宽的洞,走着走着,那位律师突然间就消失了:从水里冒出了一只外套的袖子,手腕上戴着金表,手上拿着皮质公文包,绝望地挥动着,我的检察官朋友一把抓住了公文包。最后在法院里,律师浑身湿透,为诉讼案件辩论,但他心满意足,翻阅着那些从水里救出来的文件。
心
在威尼斯,人们真的会比较容易发生恋情吗?神学家塔德乌什·祖拉乌斯基(Tadeusz Zulawskij)说:“经过多次测试和生物化学分析,得到的结论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比威尼斯更能刺激人的荷尔蒙的分泌。”心理分析学家艾塞克·亚伯拉罕维奇(Isaak Abrahamowitz)教授,从他的角度提出了反驳:
威尼斯让来这里参观的游客产生一种持续的、浪漫的兴奋状态。那种疯狂的欲望,会产生一种相反的效果,正好可以抑制性冲动。这个城市让人们保持一种持续的欲望,这是事实,但那种欲望很柔和,从来都不会出现波动,不会忽然增强或者减弱。在这种情况下,性冲动会分散到身体的每个细胞,会分散在四肢,会浸润你的灵魂深处。爱欲像一滴油,从性器官扩散开来,一直扩散到全身:这样一来,当然会扩大影响的范围,但会减弱强度。
1998年的世界健美冠军奥斯卡·科瑞可斯坦(Oscar Krickstein)在一次采访中说:
我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的身体和威尼斯在做一种柔软的、爱的体操,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停,用一种不快不慢的节奏,从发梢到脚趾尖儿。真的,从我来到这里开始,我就在和威尼斯做爱!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我在和这个城市发生性关系。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想破坏一切的冲动,真是难以置信!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每次踏进健身房,我都有破坏的冲动。但在这里,我很平静,威尼斯会让我平静下来。
女诗人科斯坦扎·菲内戈尼·瓦罗迪(Costanza Fenegoni Varotti)的诗歌表达得更直接:
今天夜里,我要呼喊着走出来,
我要流着口水,在街道上摸索前行。
我要用疯狂的吻吞噬你们——
剃着光头的青年,
裤子下已经慷慨膨胀。
在我的叹息桥上,
我要蹦蹦跳跳地前行,
我伸出舌头,尽情呻吟,
被渴望所渴望着:
我会让身体的每个毛孔张开,
让上千根猎狗的肌肉熠熠生辉,
在这狼人出没的月夜,
我要咬住你们那生猛、赤裸的头骨,
为了熄灭我最秘密的嘴唇,
爆发的饥渴,
我会抵达你们的身体,
就像抵达摆满彩色饮料的亭子。
这种美好的向往,结果如何呢?我们可以在这首诗的最后一段找到答案:
但是,我只能在这里想象你们
顶着残酷头颅的青年,
我会把假牙放在苦涩的酒杯边上:
“晚安,亲爱的,
陪伴我经历了一千次激战的同伴。”
我温柔地入睡,
哦,我生猛、赤裸的青年,
我想象着你们,
用身体吞噬你们,
并把你们写入诗行。
卡里·福莱特其(Cary Flatcher)是一位亚原子物理学家,在他的自传《我和女人》中的一章,他讲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那种奇怪的、像癫痫病人一样的抽搐,就是我在一位漂亮姑娘身边的感觉,会产生一种可以测量到的电流,大概是1000-1500生物伏(biovolts)。这真是一个大麻烦,没有别的解决方法,姑且这样说吧——我只能马上连接到遇到的那个“插座”上。然而有一天,我被邀请到意大利参加一场研讨会,我第一次参观了威尼斯。威尼斯!恋人们的城市,新婚夫妇度蜜月的地方!那个让奥泰罗为爱疯狂的城市!这个城市会在我身上产生什么可怕的效果呢?我坦白说吧,我真的有点担心。我刚踏上威尼斯,让我惊异的是,这个城市让我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感觉:之前那种难以掌控的性冲动都平息下来了。威尼斯对我产生的这种出人预料的效果,我不想分析其中的原因。之后,我收拾好行李,马上出发了,回到了我喜爱的明尼阿波利斯市。
我还可以列举十几个这样的例子,都是比较权威的证据,但我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我们再一次回到刚才提出的问题,在威尼斯,人们真的容易恋爱吗?我们的心会跳得更快吗?我们应该带女朋友来这里进行告白吗?甜言蜜语和威尼斯结合起来,就能让一个姑娘晕头转向吗?毫无疑问,事实就是这样的。现在,让我简单地分析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我们马上回到正题。
恋爱中常用的把戏——四周都是迷人的风景,在一个非常诱人的背景下进行告白。这意味着什么?你想打动一个姑娘,你出现在一个非常漂亮的背景中,就好像你的身体周围有光环,你散发着一种神奇的光彩:就好像整个风景都变成了你的光环(你利用了同样的定律,穿着好衣服,因为衣服是你的第二层皮肤)。
“在这里,风景总是围绕着你。就好像所有风景都集中在一起,背景在浓缩,凝结成一个形象,那就是你。”诗人安德烈·赞早多(Andrea Zanzotto)说。这就是为什么,假如一切顺利的话,你会不由自主地想道:她是在吻我呢,还是在吻这片风景?现在,我们要从相反角度看这个问题,你这么做,冒的风险就是:在这样一个迷人的背景下,那些难看的形象会更加突兀、更加刺眼。因此,假如你觉得自己不是世界小姐,或者好莱坞先生,你最好在一个垃圾站告白,在有很多排水管哗哗作响的地方尝试初吻,在背对着一个臭烘烘的提炼厂时牵手:你会成为最美丽的一道风景,你的魅力无法抵御,你会像泥潭上的宝石一样灿烂。在马尔盖腊(Marghera)港征服你的女人吧。
但是,我还想给你们一些实际的建议。首先,我们先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在威尼斯,人们是不是在露天做爱?在街道的拐角缠绵?在威尼斯,年轻恋人大部分都没有汽车,而且,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整个城市都禁止骑自行车。父母都在家,你能去哪里呢?每个青少年都有自己秘密的角落:一条偏僻的街道尽头,一个凹进去的地方,那些灰暗、寂静的小院子。我当然不能把那些地方指给你看,你可以自己去找(两人一起找更好),那样会更有趣一些。
当然,大家都知道,那些暗处的偷窥者如影随形。你要研究一下地形,四处看看:大门上是不是有很多门铃?路灯是不是很亮?头顶上面的窗子是不是都关着?在拐角处,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死角,还是一个人来人往的街道?那些通往运河的台阶下面,是不是经常有小船经过,船上可能会有大喇叭,他们会不会在最精彩的时刻,停下来开你的玩笑?会不会有贡多拉小船蜂拥而至,而且唱着小情歌?
你要选择一道没有门铃的大门,这些通常都是商场后门。你要利用那些路灯坏了的黑暗角落。你要考虑到:货船会在那些没人居住的、死气沉沉的运河上停泊。河岸上也不赖,你迈着轻盈的步子上岸,最后会在你所到之处留下痕迹:避孕套、揉成一团的纸巾,在旁边的房子上,有小刀刻的心形图案。在一个友好接待了你的地方,做出这样不礼貌的事情,真是不应该。有人会乘坐小汽艇,晚上去丽都岛,在春天,或者在秋天开始时——在人们开始下海游泳之前,或者在游泳季节过去之后。在海滩上可以搭帐篷,这些年,这也有一定的风险,因为有时候巡逻人员会拿着手电来海滩上查看。
你们可以在古老的市中心找一个藏身之处,完事之后,随时都可以很体面地出来,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匆匆忙忙,一刹那就混入了人群。假如你们非常想秀恩爱,你们不管不顾,渴望冒险爱情,那你们不需要我的建议,任何地方都阻止不了你们。
很显然,这些事情都是和威尼斯本地恋人相关的。从十五岁到二十岁,我也经历了这段偷偷摸摸的情感阶段,我要在街上和室外找藏身之所。我要给你们讲讲,发生在这个阶段的几个小故事:如果不是我的亲身经历,那就是别人讲给我听的,也可能是我看到的。
第一个故事:有一对小恋人,他们在一条街道的尽头,那条街道通往运河。他们当时是站着的,在一个凹进去的地方,那里有一道小矮门,两个人都衣冠不整。忽然间,有一对夫妇,他们带着一位差不多五岁的小女孩。那位先生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并没有转身离去,他们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搅扰了别人的好事儿,他们还是要问路。那对小情侣神态自如,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从胸膛到胯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好像没事人一样,男孩给迷路的一家人指路,女孩微笑着,时不时会补充几句,把路线说得更加清楚,让那对夫妇不要再走错了,再去打扰别的恋人。
第二个小故事: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男孩和女孩终于找到了一个大门,一个绝对僻静的地方。那里非常气派,也很舒服,他们坐在宽大的台阶上,交换了一些比较有趣的想法。他们吻来吻去,在接吻间隙,他们温情脉脉的眼睛,看到有摄像头对着自己:至少有五个摄像头,真是一组多媒体刑讯。那个地方应该是一家大公司的驻地,这时候公司的保安人员,他们应该对着整面墙的屏幕,从各个角度:从上面、侧面、正面、后面,全方位地欣赏着这对恋人激情四射的爱抚。
第三个故事:另外一对恋人,他们实在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严冬,晚上三点,在一个露天广场的长椅上,可以看到一个蠕动着的袋子,下面露出两条腿,都穿着衣服,能看到膝盖到脚,腿上面是一堆衣服。一件外套盖住了蜷缩在长椅上的女孩,她趴在男朋友的身上。他们在做爱:假如不是大家都睡觉了的话,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爱。
第四个故事:女孩和男孩在一扇紧闭的大门里,在一个阴暗的院子里,站着做爱。那个女孩的腰靠着大门,男孩非常温柔,但又灵巧地冲击着她,像遇到阻力的机械运动,一种姿势很不舒服的交配。最后,男孩没瞄准,向前滑去,碰到了一把带棱角的、结实的门锁。疼死了!他小声抱怨了一句,下面肿起来了,但这一次不是激情让他肿胀起来的,是疼痛,尖上出现了淤青。在距离他们一米的地方,百叶窗在吱吱作响,从一楼的一扇窗户里,伸出来一只神秘的手,在阳台上放了一卷绷带,还有一管治疗淤青的软膏,放好东西后,那只护士的手又慎重地缩了回去。
第五个故事:有一个女孩回家很晚,她无意中看了一眼院子,她想,那不是她认识的一个男孩吗?是的,就是他,在天井里,他站在院子中间。在男孩前面,有另一个人跪着,在爱抚他。男孩认出了那位从他面前经过的朋友,但并没有打断正在他胯部忙碌的女朋友。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凌乱地微笑了一下,发出愉悦的一声“哎”。
让我们完美地结束这一段吧。我们回到公爵府的那排柱子上,从角上的那根柱子说起,但这一次是广场的另一边,对着马尔恰纳图书馆那边,第七根柱子。你抬起头,看看柱子顶部,那里就像一本漫画书,或者无声动画片一样,写着一个让人伤心欲绝的爱情故事。这是一个八角形,可以逆时针阅读的故事:第一个情景刻在正面。
第一面:一位年轻男人在街上走,一位长发女人站在窗前。
第二面:他们定下了第一次约会的时间,那对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在愉快地交谈。
第三面:女人轻轻地抚摸了男人的额头。
第四面:他们接吻了。
第五面:他们做爱了。
第六面:孩子出生了,爸爸和妈妈都爱抚襁褓中的婴儿。
第七面:孩子长大了。
第八面:孩子死了,父母为躺在墓地里的婴儿哭泣。
在这个让人伤心的故事里,我想让你们注意到三点。第一点,在中世纪,在恋爱问题上,是姑娘们伸出手,采取主动。第二点,在中世纪,人们是可以不结婚就上床的。第三点,一切都是直立进行的,那些人都是立着的,他们的姿势都是站着的,他们都穿着直挺挺的衣服或者袍子。但是,除了第五面的图像:在翻起波浪的被子下面,恋人靠在一个类似菱形的物体上——那是一张放得歪歪斜斜的床,床垫是菱形,好像是激情让床在房间里移动,让四个床脚在地板上挪动。总之,爱情是个八面体:按照美学原则,这打破了哥特式雕塑的僵死布局。
手
在威尼斯,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触碰她,用手指掠过她,抚摸她,轻轻拍她,捏她,触摸她,你把手放在威尼斯身上。
你靠着桥上的栏杆。里亚尔托桥上的栏杆柱,被几百万只手磨得发亮。这意味着:你也正在带走一些石头分子,那些分子会粘在你的手指肚上,留在你指纹的缝隙里。
你把手放在运河两边低矮的金属栏杆上,顺着栏杆一直滑下去。
你张开双臂,可以摸到街道两边的墙壁,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在那些比较窄的地方,你甚至都打不开胳膊肘,这些街道好像是专门按照你肩膀的宽度修建的,你几乎要侧身经过。我告诉你,在圣保罗广场后面有这样一条街道:它的名字就叫窄街,宽六十五厘米。
你用手抠那些掉渣的泥灰,那些被海风腐蚀的、满是缝隙的砖头。组织寻宝活动的人,会把写着谜语的纸条放在这些地方,通过谜语,你要猜到下一个地方;毒贩子有时候会把装着毒品的小袋子藏在这里。
你抬起一只手臂,可以摸到拱廊的顶部。在多尔索杜罗区,从维南特桥(Vinante)下来,可以很轻易地摸到拱廊的顶棚。在顶棚的泥灰上,沾着无数嚼过的、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口香糖,桥上的口香糖,在“口香糖”桥上:那些老得已经石化的香草味口香糖变成了发黄的烟草色,旁边是荧光粉的草莓味口香糖,还有翠绿色的薄荷味口香糖,就像一幅由硬橡胶拼成的马赛克。1993年夏天,我第一次尝试着数了一下,那里有897块嚼过的口香糖,四年之后再数就变成了3128块。这个巨大的、抽象的、手工制作的镶嵌艺术,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这个由镶嵌师下颌咀嚼、集体创作的作品,本应该受到景点管理人员的限制。
你在小喷泉的水里洗手,把喷水孔堵住,让喷泉嘴中间的小孔喷出三米高的水柱。
你抚摸粘人的猫。
你想试一试连着汽艇的绳索的强度,那些绳索被拉紧时,会吱扭作响。汽艇拴在码头上,汽艇上的船员会示意你离远一点,因为绳子可能会割破你的手指:他自己戴着一双巨大的皮手套在进行操作。
你抚摸着汽艇旁边奇怪的金属蘑菇,那是系缆绳的柱子,在赛特·马提里(Sette Matiri)港口,在圣马可船坞,有一些和这种金属蘑菇相似的东西,但是要大得多。在码头区,也有一些竖立的、高高的圆柱体,那是用来系大吨位船只的。你会充满好奇地抬起脚下沉重的金属环,那些铁环镶在用石子儿铺成的地面上,也是用来系船的。
坐完贡多拉之后,你抓着船夫的前臂上岸,为了保险起见,你也会抓着楔在水里的木桩,也就是“系缆桩”。
你用手指触摸贡多拉的船桨架,那是竖立在船尾的划桨架。说到这里,其实未来主义画家翁贝托·薄邱尼(Umberto Boccioni)也没什么创意:他的《空间中连续性的唯一形体》是一个正在运动中的身体雕塑,但看起来,像是一个船桨架装置:一个行走的男人,在空间中展开肌肉,就像用投影仪,让前面的步子和后面的步子重合了,图像停留在视网膜上。那个雕塑说明,固定的船桨架其实也是动态的:从静止的角度来体现动态,把动态凝固起来。世界上所有的雕塑都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检验一下:都要放在贡多拉的船尾,放在船桨架的位置,试着把船桨放在雕塑上,可以全方位地欣赏那件艺术品。
船桨架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物件,并不是因为它已经被超越,相反,这件未来主义艺术品是过去设计的。这个非常现代的构造好像是二十世纪一名芬兰设计师勾勒出来的,他坐上“时光机”,几个世纪前,就在贡多拉上插入这样一个架子。当代建筑师阿尔瓦尔·阿尔托(Alvar Aalto)风格的这一构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十六世纪吗?
现在,你看看这个支架是怎么碰触船桨的:用它的耳柄、拐弯,还有开着口的铁环,船桨架可以通过十几个支点、分叉和角度来使用。贡多拉上只有一名船夫,只有一个船桨,从一侧划船,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这样划船的话,船只能滑稽地原地打转。在贡多拉上,因为重心不对称的缘故,船会直行开走,会倒退、靠岸、远离、放慢,最后停下,可以斜着走,可以直角转弯,保持平衡,减低海浪冲击。船桨好像在舀水、拍水、击水、挖水、断水、揉水、拌水,像一个长柄汤勺一样搅水,像一条猪腿一样踩水。船桨歪歪斜斜地探进水里,几乎是贴着水面来回划动,但假如需要的话,它会竖直伸进水里去,在几立方厘米的空间里活动,用手腕转动、放开,就像在使用一把螺丝刀,移动这个十二米长、黑色木头制成的大家伙,从容自在地穿行在船来船往的运河里,就是那么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