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威尼斯是一条鱼(出书版)》作者:提齐安诺·斯卡帕/译者:陈英【完结】 > 书香门第-威尼斯是一条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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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齐安诺·斯卡帕/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你去贡多拉的主要停靠站看看,那是在圣马可广场旁边的奥尔塞奥洛(Orseolo)船坞,看看那些要出发的贡多拉。十几艘贡多拉挤在一起,威尼斯船夫会一边海阔天空地聊天,一边把船划走,船与船之间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他们不会让船碰上。船夫们相互打招呼,相互召唤。他们根本就不留意那些很低的桥,桥都快碰到他们的鼻子了:在最后一刻,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歪歪脖子就通过了,他们划过拱桥的内侧,像是在砖头地面上溜冰。

船夫在划船时,一条腿放在前面,另一条腿在后面。后面的脚放在一个抬起来的、非常小的脚踏上,那是一个锲子:力量是以脚后跟为轴心的,重心会转移到脚掌和脚趾上,身体前倾,整个身体都在使劲儿。你看看停下来时的船夫们,他们的身体姿态有点儿像直立猿人:双臂在前面晃荡,肩膀滚圆,脖子、肩胛骨、锁骨都很大,从右手到左手,被一块U形的肌肉包裹。

现在,你出现在井圈那里,你张开双臂,想环抱住井圈,井口上盖着铜质的盖子。假如你是一名鼓手,你可以去圣西尔维斯特(San Silvestro)广场敲敲那里的井盖,回音像音乐铁桶——金属鼓。每一块井盖的音色都不一样,这里音低一点,那里哑一点,这里清晰一点,那里弱一点。十二岁以下的鼓手,每年十一月十一日圣马尔蒂诺那天会在街道上转悠。他们会按门铃,会走进商店,他们会用木汤勺一直敲打着锅底,直到得到一些甜点或者钱币,才会离开。他们会按照狙击手之歌的调子,唱一首儿歌:

圣马尔蒂诺上阁楼,

去找他的未婚妻,

他的未婚妻不在,

圣马尔蒂诺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首儿歌想告诉我们什么呢?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圣人也有非常丰富的感情生活。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一直到阁楼上,因为爱神被天空围绕,没有女朋友的人注定落入和大地母亲违反伦理的关系中。孩子们唱出这些歌曲是很自然的事情,小爱神、爱神,只有他们才知道性的秘密:就像每个人都知道,但又很难承认的事情一样,他们所歌唱的就是性,就是爱神。有一次,我遇到了一支乐队,那是我的朋友组建的,他们都二十五岁了,还敲着锅底,唱着圣马尔蒂诺之歌。他们都是待业青年,想借此筹到一点点钱。

你闭上双眼,用手抚摸那些雕塑、浮雕、雕刻的线条,还有刻在一人高的石碑上的字母。

威尼斯是一个连续不断的盲文卷轴。

面孔

威尼斯的面孔就是面具,面具在拉丁语里,是“人”的意思。人类学家研究了狂欢节,他们会告诉你,在主显节和四旬斋期间,世界会倒转过来:儿子不尊敬父亲,人们可以变装,开国王的玩笑。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重新确认世界的秩序,违反法律就是为了颂扬法律。在一个特定的节日里,违反一次社会秩序,就意味着在其他时间里承认君王的统治。

在威尼斯,人们在外面行走时,都要戴着自己的面孔,也就是说,戴着要展示给别人的那张面孔。这个城市不存在隐私,因为人们会不停地相遇,一天打七次招呼,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他们也会抬高嗓门交谈,在人流中大声说话。街对面的窗子,只有一米之遥,很难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或者过一种双重人生,隐瞒自己来往的人,搞阴谋或者私通。

假如你生活在这里,你会想着随便散个步,把自己的身份留在家里,出去走走,张扬一下你的个性。你会抛开思虑,忘记自己。你出去之后,只是四处看看。你想成为眼前的风景,让眼前的风景替你操心,向你展示迷人的场景、声音和气息。你只想成为你注意到的东西,你想沉浸在景色里,但是马上就会有人向你打招呼,他们会叫你的名字,让你变回你自己,让你想起自己是谁。

亨利·詹姆斯写道:威尼斯整个城市就像是在室内,像一栋有很多走廊和客厅的房子:人们总是在房子内部行走,从来都不会真正待在外面,街上也不像室外和露天的地方。表面上来说(就好像说:就戴面具的事情而言),威尼斯人对面具的热爱产生于这种隐藏和保护自己身份的需求,因为这个城市的公众生活,让你不得不把本性袒露出来,把灵魂写在脸上。你会成为一名剧中的人物,有点漫画的感觉,你是一个风格化的人物。

威尼斯假面喜剧的人物:阿莱基诺(Arlecchino)、潘塔洛尼(Pantalone)和科隆碧娜(Colombina)都是街上常见的人物,是威尼斯人从自我中提炼出来的,就好像他们一直忙于做一个文身,从头到脚都表现自己的外貌特征。他们生活在身体的表面,他们会清楚地向你展示自己所有的意图,他们会向你表明自己的目标,他们不会掩藏自己深层的意图。他们总是毫无保留地行动,他们的反应都很夸张:胃口好得像饿死鬼托生(阿莱基诺),贪婪爱财(潘塔洛尼),爱情就是甜美的矫揉造作(科隆碧娜)。在他们的动机和行动之间,没有任何过滤。他们的行为很滑稽,让人发笑,好像很肤浅,但他们一点儿也不肤浅:他们投入地扮演了自己的内心,他们无法隐藏自己的灵魂,他们会把灵魂表现出来,一直生活在表层。他们每个人都代表了一系列手势、表达和争吵方式,还有和别人建立关系的方式。他们的面具不是一种双重面孔,不是另一个身份,或者是一个虚伪的扮演:而是脸皮增厚而慢慢形成的,是面由心生。他们不停地扮演着自己的公众角色,他们的脸皮会像皮革一样结实。当灵魂写在脸上,死死地固定在皮肤上,时时刻刻都在表达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灵魂会发生什么事情?假面戏剧和哥尔多尼的喜剧都不是虚假的,都是生活在表面的悲剧。

在狂欢节期间,威尼斯人使用的传统面具中,我想提醒你们留意一张面孔。那是一张女性的面具——莫雷塔(Moreta),看起来有点儿阴险,是一张黑色瓜子脸,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孔。这种面具不用带子就可以戴在脸上,戴面具的人需要咬住面具内部一个圆头——通过这种方式,戴着这张面具的女人不得不保持沉默。

还有一个非常小的面具,也是女性的面具,是一颗黑色的痣,称之为“小苍蝇”(Moscheta),这个面具不是用来掩盖人们本来面目的,而是用来突出面部的一个部位,或者是戴在袒露的胸部,就好像皮肤被烧伤了一样,成了黑色,这样可以使饱含欲望的目光变得更加火热。

威尼斯有很多家面具店,有各种价位、各种质量的面具。那种用纸浆做成的面具最昂贵,因为这种面具需要时间和手艺才能完成,也是唯一一种传统面具。假如你无意中买到了另外一些材质的面具:强化纸板、陶瓷、搪瓷——是的,他们也用搪瓷制作面具!你要知道,有些面具非常易碎,不能反复使用,只能挂在墙上。

世界上,狂欢节的首都在哪里?在巴西的里约,在维亚雷焦(Viareggio),还是在威尼斯?泻湖的周四和封斋前的周二,是不能错过的节日吗?请你放宽心,不要总是觉得错过了时机。我现在告诉你,应该去哪里,才能看到最精彩的狂欢节。在你的城市,你从家里出来,任何时间都行。节日就在那里!每时每刻都有狂欢的游行队伍填满街道:你们仔细观看那些由金属、车灯和橡胶做成的道具,车身会把人的整个身体掩盖起来,不仅仅是脸,整个身体都被包裹起来了,车子取代了你的外貌。狂欢节的精神根植于城市人的内心,每个人都有可以展示的道具——汽车,还有车上播放的狂欢曲。每个人都疯狂地按喇叭、踩油门,都参与了狂欢。我们都会像喝醉的酒徒那样说话,和邻近车道上的人对骂,会诅咒别人和他们的母亲,会一起咒骂那个戴着白手套、吹着哨子的交警,人们会违章行驶,会违法乱纪,世界好像翻转过来了。在威尼斯,狂欢节不算什么,只持续一两个星期而已,而整个世界的化装舞会,从一月一日开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才结束。

在威尼斯,你看不到任何汽车的影子,穷人、富人都是步行,他们不存在通过汽车来炫富的问题。威尼斯的街道是民主的吗?或者说,这些街道掩盖了社会阶级差别?这都是真的,你要是来这里的话,不用租一辆加长轿车,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表现得像个阔佬。在这里,蒙骗和诱惑要容易一些。蒙骗和诱惑,这两个动词的意思差不多。威尼斯是手头拮据的花花公子的理想城市。

耳朵

你应该习惯于寂静和喧嚣的忽然转换。你从一个安静的院子里,忽然来到大运河上,运河上熙熙攘攘,全是船只,有运货船,有单只的贡多拉,也有一队队唱着小夜曲的贡多拉,船上有人拉手风琴,游客在用手打拍子,还有胖乎乎的男中音在放声歌唱,声音被回音美化,变得丰盈。那些贡多拉船夫都有一个自带的喇叭——他们的舌头,在贡多拉划过来时,是没有声息的,但在拐弯的地方,他们会喊一声,提醒过来的船注意:“奥呃,欧普!”船尾划桨的地方叫“泡普”(Pope),听起来和东正教神父的称呼一样。在运河的两边,设置了一些防止相撞的凸镜,还有针对摩托艇的限速路标,就好像是另一个机车时代:在大运河上,最高时速是每小时五公里,在朱代卡运河上,最高时速是每小时十一公里,在圣马可船坞是每小时二十公里。警察、税官、救护船,还有丧葬用船,都是那种轰鸣的摩托艇。假如你很好奇,想看看救火的红色快艇,艇上设有喷水管,你可以去卡福斯卡里看,那些救火艇就停在消防队中心的拱廊下面。

远去的船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回荡在海港上空。

晚上,野猫的勾当会把你吵醒,它们会面对面咆哮,进行决斗,它们在发情的季节会喵喵狂叫。猫会悄无声息地溜走,狗会大发雷霆地狂吠,老鼠在偷偷活动。夜里快到一点的时候,耗子会来到街道上,把放在室外的垃圾袋咬开,找吃的东西,它们会跳到运河里,游过运河,来到堆放垃圾的地方。本地耗子Pantegana的名字来源于Mus Ponticus,这是一种黑海上的老鼠。这些来自东方的耗子,在中世纪的时候坐船来到这里,把黑死病从黑海那边带了过来,当时船上装满了货物,耗子就藏身其中,它们身上的虱子会传播黑死病。朱代卡的雷登特教堂,以及圣母健康教堂,都是为了纪念战胜黑死病,纪念瘟疫的平息。

你带上十九世纪诗人帕斯科里(Giovanni Pascoli)的诗集,可以当场证实一下诗人对鸟语的描写。那些只学会了发单音节“呜”的斑鸠,它们相互打招呼,呼唤彼此的名字,它们的名字都叫“嘟儿嘟噜”。乌鸫、楼燕、紫翅掠鸟、夜莺,还有其他很多叽叽咕咕、叫不上名字的鸟儿,有埙状的鸟巢,有落在枝头上、羽毛鲜艳的鸟儿,它们是短笛手,是长着腿的裁判哨子。

鸽子起飞时,像有点毛病的马达,它们旋转着起飞,有点挂不上挡的感觉。你在露天的地方喝开胃酒时,那些小麻雀会悄无声息地从你的盘子里偷薯条。

夏天的时候,知了像小型电锯一样,不停地叫唤。它们都是带着监测器的间谍,会给人们指出藏在房子中间的花园,秘密的谍报机构把它们像微型电子设备一样,从直升机上抛洒下来。

海鸥在圣玛格丽塔市场的小摊子上,一边旋转飞翔,一边大叫,那些卖鱼的人会向蓝色的天空中抛几条鱼:小沙丁鱼,还有蓝鱼,海鸥会在空中把这些小鱼吞下。它们会在摩托艇旁边,一直跟着你,在距离你的手一米的地方,它们和船的速度保持一致,好像一动不动,等着你给它们扔点什么吃的。

在泻湖的水里,有一些看不见的路,就是可以通船的运河,船道的水要深一点:用两排木桩标了出来,避免经过的船只触底。海鸥在这些木桩上休息,每只海鸥占一个面积为一百平方厘米的单间,它们在运河边的木桩上午休,然后会一起醒来,它们和那些退休老人、老太婆约好了,在码头区见面,它们会把运河两岸的干面包片、面包屑打扫干净。

在运河的水面上,能看到螃蟹在冒泡,沉寂的水面会颤抖一下,那是狼鲈的尾巴打破了平静,或者是鲻鱼在游动。

你选择一个能代表你个性的叫声,一个能代表你家族的声音。威尼斯是一个图腾崇拜的城市,这里居住着成千上万的活图腾:它们有血有肉,有毛皮、鳍、羽毛,它们都是一些寓言中的动物,是比长着翅膀的狮子更具想象力的活物。

在里亚尔托桥上,你从市场那边下去,走路的时候闭上眼睛:你要倾听说着各种语言的游客,整个世界都汇集在这条五十米长的街道上。

有一位捷克作家说:对于他来说,美好的一天是刮风下雨的一天。你能听到树木的声音,它们在风中窸窣作响,还有密集的雨点。雨落在城市上的声音能让人猜出城市的形状:这里有一栋极高的楼,那里有一把酒吧的太阳伞。

在威尼斯,同样的云会带来倾盆大雨,落在广场上,但是落在小窄巷子里的雨水会很少:雨滴会忽然变小,或者说像屋檐在哭泣,运河里布满了小水圈,就像有一亿个渔夫同时把鱼线抛在水里。训练一下自己的耳朵,你会听到毛毛细雨,你可以听到最轻盈的云彩,你会听到贴着地面的水滴,你会听到雾。

夜晚来临时,你在威尼斯的街道上行走的脚步声,是你寂寞的句读。

你的一天会被钟声切割成半个和一个小时的时间段。半夜,圣马可钟楼的工人钟——时钟之母会敲响:它要求大家安静。

早上,你去码头区吃早餐,那是城市的南岸,或者去对面朱代卡的岸上,在运河的另一边。

下午,你再去码头区,一边晒太阳,一边吃巧克力冰激凌。都灵软巧克力糖冰激凌,听起来像是都灵的特产,但只有在威尼斯才可以吃到:那是一种巧克力糖口味的冰激凌球,放在一个盛满鲜奶油的杯子里。

但是,威尼斯的真正味道不是甜点,假如你想品尝本地菜,你要找一家“巴卡洛”(bacaro)——一种本地饭馆。现在,城里的巴卡洛越来越少了,这种餐馆最集中的地方是里亚尔托市场附近的街道。我不会告诉你这些馆子叫什么名字,因为我已经决定,在这本书里,我不会提到任何宾馆、酒吧、餐馆或者商店的名字。一方面是为了公正,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威尼斯人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我们很注意,不会告诉别人那些游客还没有发现的少数几个馆子。你们就当成一个挑战吧,就像寻宝游戏。

假如你要品尝威尼斯的味道,你应该学会说几句威尼斯话,咂摸一下本地方言。有一句威尼斯话,你已经开始用了,而且每天用好多次,那就是:ciao(音:乔,意思是“你好”),那是s'ciavo(为您效力)的缩写。顺便说一下,标准意大利语中,在两个辅音s和c相遇的时候,中间需要加一个省音符号,比如说s'ciavo。不仅仅是你会遇到困难,我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也会踌躇一下,比如说在读scentrato(非中心)和scervellato(没脑子)这两个词时,我都在想,是不是应该像scellerato(罪恶的)或者sceriffo(酋长)两个词一样把sc放在一起发音。还有一个词是威尼斯方言,但已经流传到世界各地,那就是ghetto(犹太人居住区),这个词是从getto(浇铸)演变而来的,因为在五个世纪之前,在岛上,划分给犹太人居住的区域有一个铸造厂。因为空间很小,犹太人只能在高度上做文章,威尼斯犹太人居住的房子在砍纳雷乔区已经修到八九层了,算得上那个时代的摩天大楼。

你要假装自己是威尼斯人,或者假装自己是从威尼托大区大陆来的,因为我要教给你的那句话,你肯定不能说得非常地道。当你走到里亚尔托的时候,在桥的这边或那边,你可以问一下周围的人:“capo, ghe xe un bacaro qua vissin?”(先生,这附近有没有巴卡洛馆子?)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xe里面的e是一个闭口音;至于那个臭名昭著的x,那是一种传统的拼写,但容易引起误会,发音其实就是北方话里一个轻柔的s(是一个牙齿—齿龈塞擦浊辅音),说得简单一点,就是rosa(玫瑰)里s的发音。你说了这句话之后,那些路人会用有点迷惑的眼光看着你,然后会马上识破你:他会琢磨你怪异的口音,会想你是不是在罗格、贝卢诺,或者维罗纳城住过。

巴卡洛餐馆的橱窗里,一般会放着半个煮鸡蛋、卷成一卷的欧洲鳀鱼、丸子、鼠尾草炖肉、肉筋、油炸沙丁鱼、螃蟹、八爪鱼、牛奶鳕鱼油奶油、洋葱、牛肉香肠、鹿肉火腿、猪牛肉混合香肠、拌好调料的水牛鲜奶酪、切成六面体的绿毛奶酪。当然,旁边会配一杯红酒。以前,伙计会直接从柜台后面的酒桶里打酒。

威尼斯人说酒的时候,会用“阴影”(ombra)这个词,不知道这个术语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这很正常,顾名思义,这个词在“暗处”,就应该不为人所知。很正常,“阴影”可能是用来描述葡萄酒的透明度,但更有可能是指夏天的露天酒肆,在钟楼的影子里,可以一边乘凉,一边喝一杯冰葡萄酒。“我们去乘凉吧。”就像是在使眼色,暗含的意思是:“我们去喝一杯。”

巴卡洛餐馆里的这些吃的都是丰富的开胃小菜,你吃吃看吧!这些开胃小菜很快就会替代正餐,你站在柜台前面,一口美酒会让你陶醉,一口美味会勾起你的胃口,让你尝遍所有美味。

现在,你已经找不到老式的炸鱼店了:那些炸鱼店在街道上散发出阵阵香气,让人无法抗拒,他们卖的是油炸蓝鱼、鳗鱼、沙丁鱼、鳀鱼、小墨鱼、乌贼等等,油会渗到吸油纸上。炸鱼店老板会在一个大砧板上切白色或者黄色的玉米面块:这就是一顿加餐,下午看完一场电影,或者看完球赛之后的高胆固醇小吃。喜欢吃甜食的嘴巴会选择一个栗子糕,还有烤梨子,这些在街上也可以买到。

快到晚饭时间了。你可以在酒吧来一杯开胃酒,让伙计给你弄一杯爽口的气泡鸡尾酒Spriz,成分是:水(但在威尼斯,最地道的Spriz要用赛尔特斯矿泉水)、白葡萄酒,也可以加苦涩的金巴利酒、阿贝罗和精选酒,放一片柠檬,或者一颗橄榄。Spriz鸡尾酒是奥地利占领期间的遗留物,在的里雅斯特大区,你去的每一家酒吧都会用不同的方法调制这道鸡尾酒,几乎是随着方言和口音的变化在变化。这种开胃酒非常利口,不会伤人,喝起来好像很淡,但你空腹喝时,其实也很容易醉。

你要不要来点儿快餐呢?好吧,威尼斯的快餐现在越来越多了,但我会给你推荐三道菜,可能你会在不同的情况下品尝到,因为这些菜口味有点儿重,可能会强烈地刺激到你们的味觉,小洋葱含量很高:让你的爱人退避三舍,可以防止你被偷吻。

第一道菜:通心粉拌沙丁鱼(Bigoli in salsa),bigoli是一种通心粉,酱料是油煎洋葱和腌沙丁鱼。

我们谈谈题外话,说说发音的问题。既然我已经告诉你们这些地方菜的名字,现在,我要仔细讲讲这些词的发音。bigolo是单数,但是那个l的发音基本听不到,舌尖还是放在下面,根本不用抬起来,放在上齿的根部,这和通常的l发音不一样。另外一个需要注意的问题就是:舌根部分要拱起,要加一个非常飘渺的e进去,大概就是:bigoeo,因为需要把两个连在一起的o分隔开来。但是在念复数bigoli的时候,情况不一样,因为两个元音不一样,在拼写时要写上l,但是l不发音,所以读起来就是:bigoi。在前面几章我们提到的词,读起来规律也一样:forcola(船桨架),读作forcoea,复数是forcole,读作forcoe;bricola(系缆桩),读作bricoea,复数读作bricoe。

第二道菜:腌沙丁鱼(Sarde in saor),用炒过洋葱的油,加上葡萄酒和醋,把沙丁鱼腌一整天,也就是说,让沙丁鱼入味。这道菜是凉菜,是救赎节的主打菜,救赎节在每年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天举行。一般情况下,威尼斯人坐在船上,荡漾在圣马可的船坞里吃这道菜,或者从家里把桌子搬出来,在放烟花之前吃。冬天的时候要增加卡路里,可以在配料里加上葡萄干和松子儿。

第三道菜:威尼斯炒牛肝(figa alla venessiana),用不可或缺的油爆洋葱,放入牛肝炒制的,不能太嫩也不能太老。有的厨子会在锅里加一杯普通红葡萄酒,或者马萨拉蒂酒。

夜里晚些时候,你可以在圣玛格丽塔广场喝酒,那里会有很多人陪着你喝,那是威尼斯夜生活的中心地段。冬天夜生活的核心地带是砍纳雷乔区,在慈悲教堂旁边的广场上。

鼻子

每条运河都有自己的个性。有些运河性格豪爽,马上会用它经年积累的臭气把你淹没。最让人讨厌的是姆内戈特(Muneghete)运河,那是圣十字和圣保罗两个城区的分界,在雷美蒂奥(Remedio)桥和司徒阿(Stua)廊柱之间,斯坦普利亚基金会后面的运河拐弯处实在是臭气熏天。其他运河的性格会内向一些、虚伪一些:只有在出现干旱、水位最低的时候,它们才会露出脏臭的本性,沿着管道追溯恶臭的源头,就会发现,臭味来自于一楼的马桶,还有洗脸池的下水道。这些年,威尼斯政府一直在清理运河,要把黑乎乎的淤泥清理走。1997年的威尼斯双年展,美国艺术家马克·迪翁(Mark Dion)把十几立方的泻湖泥浆里面的东西全筛了出来。他陈列出一百多片瓷器碎片、进水的灯泡、没有纸条的漂流瓶、被水泡过的布娃娃、水陆两用轮胎,还有洗衣机和热水器。

我们祖父那个时代的人,可以很安心地在圣马可海湾里游泳。有人估计,那时候,海湾里的水也没那么干净:也许当时的卫生标准不一样。小时候,我在海滩上度过一天之后,坐汽艇从丽都岛回来,看到住在卡斯泰罗区的孩子在跳水,头朝下,从宽阔一点的系缆桩上跳下去。假如我出生于两个世纪前,晚上,我可能会看到拜伦公爵在大运河里游泳。元月一号早上,六十多岁的勇猛冬泳者会对着摄像头打冷战,会让元旦期间沉闷的电视新闻振奋起来。

很多房子直接把洗脸池和澡盆的脏水排到运河里,除了脏水,可能还有其他东西。威尼斯有句老话说得很切贴——不,我先不告诉你原话,我要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先告诉你这句话的含义。这句谚语的意思基本是这样:有些年代,即使是一无所长的人,也会做出成就;反过来也一样,有些人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最后并不一定能做出成就。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夏天的时候,屎也能漂起来。这句名言是从哪儿来的呢?可能是某个七月的午后,某位不知名的威尼斯哲学家出现在某条运河的河岸上,他注视着水面上竞相漂过的大便,注视了很久,可能用五分钟的时间得出了那个结论。他不像有些中国哲学家一样坐在某条河岸上,等上好几年,等着敌人的尸体漂下来!

还有一句美学方面的格言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想开怀大笑,就要谈论大便。这真是关于喜剧的伟大洞见,这是亚里士多德《诗学》的第二部分——专门谈论喜剧的那部分,也没能给我们揭示的东西。然而,我要对这句谚语提出质疑:并不是说任何时候谈论大便都会让人发笑。我现在给你讲一个小故事,故事里的大便不会激起人们粗俗的哄笑,而是会让人感到一种温情和爱。我意识到,要把这个故事讲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我需要求助于“便便缪斯”来获取灵感,假如存在这位神灵的话,我要祈求一位主管拉肚子的天神。是的,我觉得这位天神是存在的,他就是尼科洛·托马斯——他的雕像蜷缩在圣斯特凡诺广场的中央,他的屁股靠在一摞摞书上,在大衣的下摆处,铸着一大串律法和其他书籍,威尼斯人把这个雕像叫做“便书”。

让我出口成章吧!啊,尼科洛!给我灵感:让我不要冒犯人们的鼻孔或者眼珠,让我不要冒犯那些纸张,或者卫生纸。

我要开始讲我的故事了。

从八十年代开始,威尼斯出现了一些东欧旅游团。那些游客衣着很得体,男人们穿着衬衣,还有涤纶面料的马甲,脚上穿着便鞋;女人们都化了妆,她们眼影颜色很浅——我们只有在薯片的赠品里才能看到这种颜色的眼影。他们成群结队,从早到晚,在威尼斯的街道上走动。他们都很有礼貌,不吵不闹,几乎有点儿呆板。他们从布达佩斯,或者从布拉格出发,整个晚上都在旅行,他们想在十二个小时之内看到尽可能多的东西。你可以在公爵府旁边,圣马可的狮子雕像那里看到他们。他们有时候会坐在岸边,把脚泡在海湾散发着臭气的海水里,他们滚烫的脚后跟接触到碧绿的海水之后,会冒出咸湿的热气:他们即兴放松,用海水泡脚。这种行为,不能说是洗脚,可以算得上是对海湾海水的净化,他们通过大拇指,可以带走泻湖里一定数量的病菌。晚上,他们精疲力竭地出发,他们会登上停在特隆凯托岛上罗马广场的大轿车,那是泻湖桥边的长途汽车站。

下面我要讲的事情就是我当时看到的。

事情发生在大清早,通往圣托马的木桥上,那是大运河上一个停泊汽艇的码头。六月的阳光下,我发现,售票厅旁边有一个金发姑娘落在了队伍后面,她蜷缩在一个没有遮掩的角落。她的目光充满了祈求,脸上表情很尴尬,她用两只手捂着肚子。在她旁边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用身体给她挡风,她也许是那个女孩的妈妈:她从一个垃圾桶里找了一张报纸,展开来放在地上。我们都马上明白了,在那个女孩蹲下来之前,我们都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故事到此为止。

我不再说别的了:因为最好就此打住,因为我也转过头去了。我想讲的就是这个细节:是那几百双禁止自己窥视的目光。我们可以把这称为冷漠的反论: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其实意味着赞同。对别人的命运不感兴趣,却体现出一种人文关怀和同情——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例子。

你们知道,去圣托马码头,要经过三四个比较复杂的拐弯,那里距离有洗手间的公众建筑和酒吧比较远。你想象一下,一位刚到这个城市的外国姑娘,可能是柏林墙倒了之后第一次踏出国门的姑娘。大白天,她忽然闹肚子了:这边是大路,另一边是大运河,运河上有很多汽艇和船只,上面有很多人,就在几米远的地方,头顶是大太阳。她能去哪儿呢?她知道自己没时间去找洗手间;她不得不在众人的目光下解手。但是,众人的眼光帮了她一把,可以说,是众人仁慈的眼睛帮了她一把。

谢谢你,便书。

我们打开窗子,通通气。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备受臭气的折磨,我们需要放松一下鼻孔,加入一个芬芳的章节。你到里亚尔托的市场上去逛逛吧!你要走圣贾可梅多广场(San Giacometo)通往贝卡里叶(Becarie)小广场的那个入口,而不是走相反的方向:我建议的方向不是随意的。在里亚尔托街道的犄角旮旯就能闻到青菜和水果的清香,那是大运河隐蔽处的一个市场。你走到这里了,就欣赏一下堆得像金字塔一样的鲜艳水果吧。让那些菜篮子、包装纸和塑料袋刺刺拉拉的响声,还有卖水果的人用方言叫卖的声音,震动你的耳膜。然而,这趟游览结束于鱼肆:是的,这个芬芳的间歇已经结束了,还有几个散发着臭味的章节在等着我们,你又得重新习惯刺鼻的臭鱼味。在金属箱子里,那些滑溜溜的生物跳来跳去,在冰沙上留下污迹,会把含着有机体的刨冰弄得到处都是。那些卖鱼的人穿上长筒胶鞋,他们在摊位前,弯下腰,把手臂伸到冰凉的水里,他们在防水纸袋子,或者塑料袋子里放满东西,用青紫的手把袋子放在称上,他们的指甲上沾着乌贼的墨汁、墨鱼的血,还有黏糊糊的液体。

古老的石头牌子上写着可以买卖的鱼的尺寸。在里亚尔托区,在加里波第路的卡斯泰洛区,你可以看到这样的牌子,在圣庞大良也有。我把圣玛格丽塔广场的那个牌子抄在这里:

鱼、鳀鱼、沙丁鱼、蓝鱼7厘米

鲈鱼、金头鲷、齿鲷、弓背石首鱼、尾斑重牙鲷、薄唇、粗唇龟鲻、大菱鲆、鲻鱼、菱鲆、跳、鳕鱼、欧洲鳎、川鲽、比目鱼12厘米

鳗鱼25厘米

牡蛎5厘米

贻贝3厘米

在很多街道的墙角,可以看到装着自来水的塑料瓶子,这种情况已经出现有一段时间了。夜里,这些水瓶被放在卷帘门下面,或者大门边上,有些被固定在煤气管道上,有的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这些瓶子看起来像小小的界石,里面装的是清水,这其实是一种防小便设施。所有猫都会绕过这些瓶子,它们不会在一个装满水的透明瓶子上撒尿,它们真的无法突破这个障碍,我不知道猫科动物学家有没有发现这个特点。那些店主、作坊的主人,还有普通住户,他们利用回收的饮料瓶子来圈出自己的领地,这可比防猫喷雾有效得多,他们画出自己的防臭地图,对抗野猫的入侵。

但是,也有人会把街道当成露天厕所。在一些比较僻静的角落,你可以看到,有些石头很神秘地露了出来,还有赤裸的、掉了泥灰的砖头,或者铸铁。我们先来描述一下吧,出现这种情况的地方,一般位于街道的拐弯处,在墙的直角拐弯处,有时候在一座桥的最顶端,在圣罗科小广场上,铸铁建成的桥上。这些裸露的石头、砖头和铸铁有一米多高。石块的形状像一个倾斜屋顶的一角;砖头像一个微型圆顶的四分之一,也像巨大的油饼,或大圆面包的一块;露出来的铸铁是凸出的、披针形的,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这是做什么用的呢?这些设施就是为了阻止人们在这些地方撒尿,那些锋利的金属刺就能说明这个问题。那像圆顶一样的造型,功能非常巧妙:这种设计是针对那些没有礼貌、到处撒尿的人,他们在这些设置上撒尿,尿会溅到自己身上,尤其会溅到脚上。实际上,这些防小便设施不会挨着石板地面修建,一般会悬空挂着,距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

威尼斯城数目众多的防小便设施——这个放在页脚的建筑音符、城市建筑的注释,或者说一个微型注解——说明了一件事情:威尼斯被迫证明自己不是洗手间,否认自己是厕所,或者WC。很明显,这表明来威尼斯参观的忠实游客无法抑制在她身上撒尿的冲动。

小时候,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古老的防小便设施,不知道这和杜尚的厕所正好相反,是“防便池”。我们用足球运动员的小雕像在这里做游戏,我们让那些小雕像一个接一个,依次从斜面上溜下来,球员一个个掉下来时,我们会把他们接住。这个游戏有一个名字,叫做:“跳台阶”,意思是小雕像从跳板上跳下来,跳板就是这个设施上倾斜的台阶。

我想写一篇文章,介绍威尼斯街上的游戏。

木棒和“猴”,也就是“棒打猴”游戏:这是一种小广场上的棒球,或者说板球游戏。用一个圆柱形、两头像铅笔一样削尖的木头作为“猴”,以此代替球,要用木棒非常巧妙地敲打“猴”两端的圆锥部分,“猴”会跳起一米高,“猴”在空中旋转的短短的时间里,要找准机会再打一次,让它飞得越远越好。有时候不小心,“猴”会狠狠地打在路人的额头上。计算分数非常复杂,出击之前要打一个赌,非常有趣,也非常麻烦,“猴”被打出去之后,要费很大力气测量它和出发地之间的距离。

“鞋跟”游戏用的是从鞋匠那里买来的,用来钉掌的鞋跟,或者比较现代的玩法,用一块普通的硬橡胶片,形状像碟片,模仿溜溜球,在一个虚构的二维空间里滚动,有一个滚球的“平面国”。但是“鞋跟”没有球可以打,鞋跟要一个跟随一个,要把自己的鞋跟扔到距离对手的鞋跟最近的地方,要用手腕转一下,让鞋跟在空中旋转起来,滑翔,最后平稳落地。

用粉笔把鞋跟每一步的轨迹画出来:有时候石板路不够用,我们会用手指推着“鞋跟”,走进一家牛奶店,来到意大利各处,穿越边境,在外国游客的脚下对打。

我们会骑着自行车,逃过那些步行的交警。我们会和邻居争执,把被没收的球要回来。

另外我们还会玩弹球、跳格子、石头人等游戏。

以前,小孩玩的玩具枪一般都有半米长,塑料枪管在宠物店里可以买到:实际上,那是卡在鸟笼上的一个小横梁,金丝雀和鹦鹉可以站在上面。子弹可以是做面包的面团,或者木匠用的红色腻子。在多雷塔运河的路标上,现在还可以看到玩具枪子弹的红色印子,那些子弹在上面已经粘了几十年,是一种古老射击游戏的遗留物。那些大一点的发射器发射的是用纸卷成的圆锥体。

当然,我列举的这个游戏目录并不是很完整,但是我提到过的游戏都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无论如何,我觉得我属于懂得那些游戏规则的最后一代人——那些规则太复杂了,我没办法给你解释其中的细节。现在,街上的游戏经历了科技变革:手工玩具枪已经被水枪代替,强有力的水柱可以喷射到五十米之外,口径越来越大。小孩子会在喷泉里给水枪装水,在水枪里装好几升水,装水的容器越来越大,有容积为200毫升、500毫升、1000毫升的水枪。七十年代,小孩子模仿大人的游戏:在铁栅栏上挂一个篮球筐,在人比较少的街道上,用粉笔画一个网球场,在球网的地方挂一条皮筋。孩子们总是争吵不休,争论球是从哪里过去的:不,下面!不,上面!塑料玩具枪的到来,标志着街道游戏工业化时代的到来。

在这个专门谈论鼻子的一章,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小孩玩的游戏呢?因为这些游戏已经消失了,但是它们阴魂不散,这些灵魂,你用鼻子可以嗅到,可以吸进去,呼出来。

威尼斯有很多灵魂,作家和导演到处都能嗅到这种气息。他们在街上行走,会被地狱第八层的恶魔附体:《十日谈》里愚蠢的郦赛塔夫人,莎士比亚笔下的奥泰罗,哥尔多尼剧中的路奥纳多,维斯康蒂电影《战国妖姬》里的利维亚·塞皮耶里公爵夫人,亨利·詹姆斯笔下的波尔德鲁小姐,托马斯·曼的《魂断威尼斯》中的古斯塔夫·冯·奥森巴哈,还有伊恩·麦克尤恩的小说中的玛丽和科林,这个名单会无穷无尽。我举个例子,你可以想象一下:圣巴拿巴区,在电影《夏日时光》里,凯瑟琳·赫本掉到了运河里;从一个正在清理的下水道里,跳出了《夺宝奇兵》里哈里森·福特扮演的印第安纳·琼斯,还有《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中的人物。你要知道,我谈到的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不是圣马可广场这样有名的地方。

威尼斯已经沾染了无数虚构和想象。在那些惊人幻影的重压下,她的石头吱吱嘎嘎作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承担这个吨位的幻影。在保护城市方面,反复出现的警钟不是关于城市古建筑的,在所有人的支持下,这些建筑的保护是可以实现的。其实,威尼斯是被幻影、幽灵、故事、人物和梦想所压迫,那是人们张着鼻孔就可以呼吸到的。

眼睛

戴一副深色的太阳镜吧:保护好你的眼睛,威尼斯可能是致命的。在古城中心,美辐射非常厉害,每一小块地方都散发着美,有些地方表面上很谦卑,其实阴险无情:不仅包括高耸入云的教堂,还有没有景点的街道,以及运河上并不如画的小桥。古建筑正面散发的美,就像拳头一样打在你脸上,脚踩到的地方也会让你直哆嗦。眼前的美景对你来说是迎头一棒,你会被美扇耳光,被美狠狠揍一顿。大腕建筑师安德烈亚·帕拉第奥(Andrea Palladio)会把你推倒在地;十七世纪的威尼斯建筑师巴尔达萨雷·隆盖纳(Baldassarre Longhena)会让你站不起来;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早期的建筑师莫罗·科都司(Mauro Codussi)和雅各布·桑索维诺(Jacopo Sansovino)会把你灭掉。你会觉得很难受,这就是亨利·贝尔·司汤达先生遭受的著名疾病,这种忽然爆发的疾病,后来被定义为“司汤达审美眩晕综合征”。

你不要让情况恶化下去,你不要老是去看那些雕像和绘画,一直待在无数作品和收藏中间,你会有沉沦的危险。我给你说说,那些在我看来,城市里最致命的美学体验:有一些是非常明显的;另外一些更加危险,因为我当时一无所知,毫不设防,所以一下子就被击中了。我如果要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就去圣乔治学校,去那里看维托雷·卡尔帕乔(Carpaccio)的绘画,每次我都会痴呆一阵子,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在圣罗科大会堂里游荡,我很确信,那个无辜的丁托列托(Tintoretto)会让我觉得无关痛痒,但是,在弗朗西斯科·比安塔(Francesco Pianta)的迷人木雕面前,我忽然就抽风了,他的作品非常神秘,糅合了寓言、象征,还有巴洛克盛宴可供人饕餮。这种体验,我之前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

只要走几步,你就会变得失魂落魄。你想象威尼斯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那些游客非常幸运,当他们看到一栋非常漂亮的建筑时,他们会用照相机,或者摄影机把它装在盒子里,防止了这些建筑的美辐射。当地居民怎么办呢?太多的辉煌和美会损害人们的健康。从早到晚,威尼斯人的眼睛都要面对这些奇迹,他们每天都要遭到美辐射,这种辐射会让他们变得虚弱,会削弱他们的生命力,让他们变得迟钝、憔悴。威尼斯人被称为“最从容的人”,这不是没有根据的,就好像说他们总是带着那种病态的平和,爱犯晕,有点像梦游症。在亨利·詹姆斯的另一篇小说里,有一位伦敦的无政府主义者在欧洲旅行,他来到威尼斯,被这里的美所震撼,委罗内塞(Veronese)绘制的天花板改变了他的生活。他回到伦敦,作为恐怖分子,他要进行一次暗杀,但他决定金盆洗手。他本应该刺杀一位公爵,但在最美的画作前,他自杀了。

幸运的是,这个世纪,人们已经发现了这种病毒的解药。第一个补偿办法——缓和这种美,虽然是临时的,但是应用非常广泛,就是在修复建筑时,利用包着塑料纸的脚手架,或者是用来加固的木条抵挡一阵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些修复工作持续的时间总是很长:这是一个借口,这样就可以把那些致命建筑掩盖很长时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脚手架就像是核辐射隔离器,就好像建筑里放的是原子弹弹头——在威尼斯,人们需要提防建筑表面辐射出来的破坏性能量。

另外一个方法是修建新建筑,这是最彻底的方法,但不幸的是操作性不强:在威尼斯,连搭一个狗窝的地方都没有了。威尼斯是由过去堆积而成,她的过去非常辉煌,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因此,一有机会,建筑师会对威尼斯的“明星”建筑进行修复。你坐上汽艇,在大运河上游览:沿岸四公里的建筑美不胜收,最后到了圣马可海湾。你刚刚经过了安康圣母圣殿,还有海关大楼的尖顶,现在等着你的是圣乔治岛,岛在右边,左边是威尼斯造币厂、马尔恰纳图书馆、圣马可时钟塔、圣马可大教堂、塔楼、公爵府、叹息桥,还有监狱!这些建筑,一座比一座美,让人受不了,你正要发作,但是苍天有眼,赐福予你,现在你看到了达涅利宾馆,它及时出现,拯救了你,让你恢复过来。看到那栋可怕的钢筋水泥建筑,你会舒一口气。你怎么能安然无恙地经过圣梅塞教堂呢?假如旁边没有鲍尔·格伦瓦尔德(Bauser Grunwald)宾馆做缓冲?真心感谢当代建筑师,衷心感谢马宁广场的信用社总部,还有诺沃运河上的意大利国家社会保障局、地方医疗保险所、意大利国家电力公司,感谢圣西蒙街道上的国家工伤事故保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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