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8月
加拿大,安大略省
负债:16,000 美元
十四天的搭车之旅后,我来到了纽约州的麦田镇,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花了几天时间联络朋友,找了一家卖古董和历史道具的网店,用仅存的小费买了这次航行用的东西,收拾好行装。(长话短说:我回家的方式让妈妈很不高兴。)爸妈到麦田镇接我,又开了五个小时的车送我到渥太华,鲍勃就住在这儿,我们计划从渥太华起航。
我在冻脚镇打了整整一年工,还债的进度提前了不少,所以未来几个月都不必急着找工作挣钱。我发现,自己的学生贷款不知不觉间已经还了不止一半,也许债务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它在我眼里不再是要命的死对头,更像一个讨厌的远方表哥,只要在定期的家庭聚会上打声招呼就能应付过去了。换而言之,债务就像不定期的口腔溃疡、附近化工厂排放的污水,我总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却不会过于伤神。我在冻脚镇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春季,冒险搭车流浪了十几天,而且马上又要开启新的航程。看起来,与债务和平共处并不困难。我很可能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既不耽误还债,又能满足冒险的渴望。
航行小队一共五人,计划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穿越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湖泊和河流,行程约1,500千米,线路很像四百多年前法国人萨缪尔·德·尚普兰[29]的探险之旅。出发后,我们会顺着丽都运河南下,再向西沿安大略湖的北岸进入特伦特-塞文水道,在佐治亚湾星罗棋布的岛屿间蜿蜒而行。佐治亚湾是五大湖之一的休伦湖向东突出的部分,湾内运输繁忙,它的东南角以及一些岛屿组成了佐治亚湾岛屿国家公园,风景美不胜收。此后,我们会向东沿法国河航行,穿过尼皮辛湖来到马特瓦河,顺流经渥太华河回到渥太华市。
从前,每到夏季,加拿大船夫们便会划着桦树皮制成的独木舟,把货物运到西边的港口,再载着一船船皮草返回东岸。船夫们体格健壮,衣着破旧,给人留下粗犷不羁、有勇无谋的深刻印象,但他们吃苦耐劳、不惧艰险的特点总能令人惊叹。从清晨到黄昏,他们不仅要划船运货,水路不通的时候还得扛着独木舟和货物上岸,经陆路走到河边再继续航行。日子虽然艰辛,但只要唱起歌来,喝几口朗姆酒,兄弟之间相互扶助,就算远离家乡,也不会觉得孤苦。
我们五个人要效仿的正是加拿大早期的船夫,从服饰到装备,力求处处真实。也就是说,我们用的东西、穿的衣服,都要仿照18世纪的样式、材料。比如,我们用打火石和铁片引火,睡觉盖羊毛毯子和棉被,拒绝现代人习以为常的卫生纸、驱虫剂、滤水器和野营炉。我们航行的工具就是两条价格不菲却很容易漏水的桦皮舟,据说是魁北克省的一位造船大师亲手打造的。
当然,我们的航行不可能和古代一模一样,途中一定会遇上许多船屋,还得从水闸进入运河水道。经过城镇的时候如果要解手,自然得去运河边的洗手间,而不像从前的船夫那样,就在河边大剌剌地解开裤头“放水”,那种做派在今天看来太过鲁莽,非把野餐的人们吓呆不可。而且,我们起航之前必须按照法律规定在腰间系上救生装备,只要拉开插销就会自动充气漂浮。除了救生设备,我们还带了卫星定位仪、手机和记录冒险经历的摄像机。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切都怪极了。但我相信这段旅途一定会令我终生难忘。希望紧张刺激的冒险能让我快点成熟起来,也许吃的苦越多,成长得就越快,就像登上蓝云峰曾经改变了我一样。我在阿拉斯加的时候也常常到荒野远足,但只出门一两天就回营地了,这回一出发就是整整两个月,每天都要经受体能的考验。这才是真正的冒险。我希望它能够逼着我挑战自身极限。说不定我还真能大显身手,成为一条响当当的硬汉!我仿佛看到自己挥起船桨击退黑熊;在士气低落的时候用精彩的演讲打动人心,让大家重振旗鼓;要是有同伴不小心掉进湍急的河流里,我大呼一声“抓住我的手”,奋力把人救起来。
出发前,爸妈开车送我到渥太华。我们在宾馆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得穿上古代船夫的装束去鲍勃家报道。但我实在不好意思穿着海军蓝色的马裤、长筒袜和宽松的棉质衬衫走过人来人往的宾馆大堂,所以,我拎着行头跑到爸爸的SUV里换装。
我试着套上马裤,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大错。这条马裤和其他衣服是我从网上的角色扮演用品店里订购的,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裤子根本不合身(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收到货后连试都没试)。幸好当时还买了一条马裤。我翻遍了那堆行头,又吓出一身冷汗——备用的马裤可能被我落在家里了。我只好拽着裤头往上提了提,谁知道一个纽扣猛地弹出来打在SUV的车顶上。妈妈还在车外等着呢。我赶紧递上马裤、扣子和针线盒,急得快哭出来了:“妈,帮我把扣子缝上好吗?”
我在鲍勃家见到了此行的其他成员,加上我一共四男一女。
克里斯蒂安、黛安和鲍勃一样,都是经验丰富的船夫。他们都曾参与纪录片《目标西北方》的拍摄,在加拿大法语区小有名气。克里斯蒂安今年三十二岁,是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为人粗鲁、好显摆。他经常给小学生讲自己的航行经历,赚演讲费生活。他一见到我,就指着我脸上的胡渣子说:“你长毛了,笑起来真蠢。”黛安是地道的魁北克人,五十一岁,只会说几句英文。她是烹饪达人,擅长做面点,还会辨认、采摘野菜。有了她,我们这一路就不必光靠腌猪肉、豌豆汤和燕麦饼过活了。
五十四岁的杰伊高高瘦瘦的,很像田间的稻草人。他是位退休的法语代课老师,对加拿大船夫的历史非常着迷。但他和我一样,也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冒险活动。
最后一位当然是我们的领队鲍勃了。他也是五十四岁,是位富裕的励志演讲家,自称“世界上最棒的船夫”。他的脑袋剃得溜光发亮,戴一顶羊毛毡帽——《夺宝奇兵》里男主角印第安纳·琼斯戴的那款,帽檐的阴影下是一把长长的灰色胡须。今天,鲍勃穿着加拿大船夫引以为傲的传统装束:一件宽松的麻质衬衣、一条炭黑色的粗布裤子,一条老旧的红色编织腰带。他组织了这趟复古航行,也承担了所有费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在鲍勃家打点行装,学着打铺盖卷。所谓的“铺盖卷”就是把所有行李仔仔细细地卷成一捆,以方便带上独木舟,划船的时候也可以把它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我在铺盖里卷了一件路上替换用的衬衫、一顶无檐丝绒帽(有点像圣诞老人的帽子)、一件连帽斗篷(又厚又重的羊毛外套)、一双备用的棉袜和软皮平底靴(印第安人常穿的款式)、两条毛毯和一块打地铺过夜用的防水布。卷好行李后,用皮质背包带捆好,搭在前额上,穿过急流的时候就不必担心弄掉行李了。
除了背包卷,我还带了一个小水壶和一个白色的棉布袋。棉布袋和大号的女士钱包差不多大,里面装着针线盒、钓鱼器材、刀子,生火用的打火石和铁片,吃饭、喝汤、打水用的锡盒,烤燕麦饼用的小号平底锅,骨质汤勺、碱性肥皂、绳子、日记本,还有一支用黄铜作笔管的可替换的铅笔。团队每个成员都分担了一部分公共用品——一袋75磅重的腌猪肉、一袋55磅重的面粉和一袋同等重量的豌豆,还有盐、胡椒粉、红茶、几块枫糖、几袋蔓越莓干、斧子、一口大锅,以及一些修船用的工具和材料:几块备用的桦树皮、补船专用的沥青。
正收拾着,鲍勃指着两条沉甸甸的桦木舟,问我能不能帮他扛一条。我试着弯下腰,就听到了裤缝线的哀嚎声。这熟悉的感觉让我赶紧停下,要是再用点力,裤子非得“刺啦”一声裂开两半不可,就像被橄榄球员撞裂的横幅纸。
“对不住啦,鲍勃,我希望路上能减减肥。”我实话实说,“我的裤子……有点紧。”
鲍勃瞄了我一眼,靠近前,善意地冲我笑道:“哈!你把裤子穿反了。”
这个笑话让大家乐了好几个星期。见面之前,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经验老到的水手、一个户外运动达人(大概是看了我简历里的阿拉斯加“摆渡史”吧),结果我一现身,他们全傻眼了——居然要和一个连独木舟都没坐过的家伙一块儿航行两个月?还没等我坦白,掌舵的姿势立刻出卖了我。独木舟在我的“折腾”下摇摇晃晃,不停地画着“8”字。用打火石和铁片生火的时候,我不小心被铁片划破了手,还烧糊了豌豆汤。我假装自己会打水手结,即兴发挥一番,结果复杂过头了,谁都模仿不来,谁也解不开那玩意儿。
也许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船夫,但那副如饥似渴的学习劲头却让队友们刮目相看。
鲍勃会坐在船尾专注地观察我划船的姿势,时不时地纠正道:“桨要伸进水里……别光用臂力,要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注意,船桨要和船身平行,再往下一点,对,朝屁股那儿……桨在空中要保持斜切的姿势……手臂伸直……划快点,再快点!一分钟至少划四十五下!”
克里斯蒂安虽然老爱捉弄我,但也教了我不少本事。比如,把防水布呈45°倾斜地挂在桨上,六七种常用的打绳结方法,怎么用桦树皮和沥青修补独木舟……这些老式的独木舟漏水很厉害,我们每隔一小时就得把漏进来的水舀出去,每天晚上都得修修补补。
相比之下,黛安就温和多了。她耐心地教我怎么用枫糖和蔓越莓干烤燕麦饼,还给我演示了怎么用野苹果做布丁,怎么采摘雪松的针叶泡茶喝。
上岸时,我总要尽可能多搬一些装备,还包揽了烤燕麦饼和刷锅的活儿,希望弥补我这个“菜鸟”船夫的无心之过。虽然我还没学会根据天象推测天气的变化,也认不出有毒的藤蔓(有一回,我不小心蹭到了一丛),但我发现自己划船的力道和耐力都不比队友们逊色了。
第一个星期过后,我从日志里扯下一张纸给乔希写了封信。嘿,兄弟!跟你说说我的船夫生活吧。
每天清晨4:30——起床。用皮带把装备和行李全部捆好,搭在额头上,扛着它们从露营地一路走到码头,把脑门儿和一点肌肉都没有的脖子勒得生疼。
清晨5:00——开始划船。
早上7:00——休息。把昨天晚上剩下的腌猪肉和豌豆汤热一热,当早饭。
早上7:20——继续划船。
下午3:00到4:00——停船。
下午4:01——打开湿淋淋的背包卷,捡木柴、生火煮腌猪肉和豌豆汤,烤燕麦饼。
下午5:00到7:00——个人活动时间:处理伤口和肌肉酸痛,缝补破损的衣服,写日志……
晚上7:00以后——吃腌猪肉,喝豌豆汤。坐在篝火边,喝定量分配的朗姆酒催眠。
晚上8:00到第二天清晨4:30——努力入睡。数不清的蚊子使尽浑身解数溜进我的羊毛毯子,数不清的蚂蚁像冒险家一样见缝就钻,害得我神经紧绷绷的。鲍勃和杰伊却睡得踏踏实实,打呼噜的声音响得直逼大象的咆哮,我真想跳起来闷死他们。
虽然很累,可我过得非常开心。我第一次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这样挑战自己的极限。眼前的生活和“玩乐”一点儿都不沾边,可我就是觉得今天的牺牲和努力,在不远的将来都会有回报。
祝你还债顺利!
下回再聊,哥们!
肯航行生活充实又简单。每天起床后就开始划船、做饭,围着篝火聊天、喝酒,打理好地铺就合上眼睛休息。我带了个锡质的杯子,平时用来喝茶、盛汤,要是尿急时船离河岸太远,也会用它一解燃眉之急。
我一般会在森林里蹲“大号”,用叶子代替卫生纸,洗澡就跳进河里,刷牙就用摘来的细嫩的枝条代替牙刷、牙膏,刷锅就用沙子代替洗洁精,我们喝的水都是从湖里、河里打来的。渐渐地,我不再在意自己的体味,也不理会难看的及肩长发,对外貌漠不关心。
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家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大多时候是他们侃侃而谈,我静静地听。每次下河,我都恨不得赶紧到岸,可是一到清早,我又摩拳擦掌地盼着下水。耳边的晨风裹着沁人心脾的红茶香气,呼唤我挥动船桨。桨儿一下河就“咕咚”一声发出喝水似的轻响,每划一下,桨边都会荡开两个小小的漩涡。有时,抬眼望去,一两只苍鹭迈着修长的双腿,沿河岸优雅地漫步;远处传来潜鸟独特的“笑声”,好像在飞快地哼唱“约德尔调[30]”。要是惊起了一滩萤绿色的飞蛾,我们会立刻闭上嘴巴,静静划桨,任它们柔软的翅膀轻轻掠过面颊,好像调皮的孩子用天鹅绒挠我们的痒痒。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目眩神迷。
在丽都运河与特伦特-塞文水道航行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路过城镇,或者在高大的船屋之间穿行,船屋上掌舵的全是光着膀子的“船长”。可是,我们进入休伦湖延伸而出的佐治亚湾后,却没发现一丁点人迹。四周没有哪怕一艘船,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整片水域仿佛陷入沉睡之中。佐治亚湾分布着数不清的花岗岩小岛,我们就在那些圆墩墩、灰溜溜的小岛间蜿蜒游走,我真好奇水底是不是有个石头巨人正在舒展筋骨,而那些露出水面的小岛就是他鼓鼓囊囊的肌肉。在这里,放眼望去,一片湛蓝,侧耳倾听则一片宁静,海天一色,几乎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鲍勃和克里斯蒂安乘同一条木舟打头阵,看上去就像在大气的平流层里腾云驾雾。
夜幕降临后,我们登上一座小岛露营。我走到露营地的另一边,脱下衣服,跳进海里游泳,然后光溜溜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让晚风吹干水珠子,一边望着落日把天空染成酒红色,然后一路沉入海中用最后的光芒将晚霞刺得血红。我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来过这儿。也许我在前一世见过眼前的景象,生出了同样的感受;也许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我的某位祖先曾来过这里,或者站在类似的地方,好奇他的祖先是否也来过同样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自打出发以来,我一天天地褪去21世纪的印记,把现代社会的舒适、便捷和娱乐远远地抛在了独木舟后边。每天划船32千米,一个月下来,我的手臂和肩膀练出了结实有力的肌肉;头发油腻腻的,板结了,几乎可以防水;脸上脏兮兮的,被太阳烤得像黑炭一样,腮边和下巴也长满了浓密的棕色胡须。
船夫的生活就是不停地忙碌,不停地劳动。一旦适应了这种节奏,我便越来越漠视,甚至鄙视轻浮的现代文明生活。常规、斯文、风度——这些条条框框在水面上毫无用处,它们没法赶走钻进耳朵和被子里的蚊子大军,无力治愈我划行十二个小时之后酸酸痛痛的肩膀,不能帮我扛起独木舟和行李,在凹凸不平的陆地上跋涉几英里,更不能加固薄薄的鞋底、拯救我被碎石扎得生疼的脚丫子。当你被辛苦的活儿压得喘不过气时,真的很难分清哪些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哪些是扯淡。
我渐渐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我也再不是刚刚出发时那个懵懵懂懂、笨手笨脚的郊区小子了。现在的我能够麻利地打出好几种水手结,用打火石和铁片一次性地生火成功,任劳任怨地帮大家做饭、刷碗、刷锅。我学着观察云层、空气湿度和风向,判断天气变化,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正确地预测暴雨呢。
克里斯蒂安“旅行演讲家”的事业刚刚起步,所以这次航行他只参加一半。就在克里斯蒂安上岸之前,我和他做了回搭档,同划一条独木舟。他还是那个我行我素的混蛋,一会儿用法语哼下流调子,歌词夹杂着“大冷天拉屎”什么的,一会儿身子一歪,冲我放个奇臭无比的屁。有一次,他灌下一整瓶马德拉白葡萄酒,非要向我炫耀“独门绝技”,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扯下裤子,伸手把两个“蛋蛋”塞进紧紧并拢着的双腿中间了。
一天,我们在马特瓦河上划行,克里斯蒂安一改平日粗俗、自私的作风,露出一副虔诚的样子。他悄声告诉我说自己有一项“天赋”,进入深度冥想之后能看穿旁人心中的想法,“就像看地平线那样,一清二楚”,在特定的环境下,甚至能看到别人的梦境。克里斯蒂安还说,他的祖先就有“探寻幻象”的传统仪式,村里的年轻人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参加。仪式中,年轻人必须深入丛林,一连好几天不吃不喝,直到眼前出现幻象。“探寻幻象”时看到的东西非常重要,甚至会改变人的一生。有时,人们还会根据幻觉中看到的动物魂灵改名字。这些话乍一听似乎有捕风捉影的嫌疑,但我完完全全能够理解。追寻幻象的过程就像一次旅行。我们这些现代人,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各式各样的机构,多多少少带着制度化的烙印,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实质差别。可你一旦踏上旅程——特别是前人没有尝试过的冒险旅程——就有可能成为一个独特的人,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
虽然西方社会没有类似“探寻幻象”的仪式,但我们继承的文化DNA里有旅行的传统。20世纪30年代,许许多多的美国人会随意跳上一列火车,在城市之间流浪;到了20世纪50年代,“垮掉派”诗人偏爱作诗讲述公路旅行;20世纪60年代又兴起了搭便车旅行的风潮。谁能料到,现如今,作为“成年礼”的冒险早已默默退出了年轻人的生活,他们一走出学校大门就直面职场,无法停歇,更没有机会享受哪怕一刻真正的自由。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我们连续划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船。我认真听着克里斯蒂安描绘梦境和幻象,讲述他自己读心的经历。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没了胃口,再也咽不下豌豆汤了。整整六个星期,早饭吃豌豆汤,午饭还是豌豆汤,晚饭还少不了豌豆汤,实在腻人。天色渐暗,一天的航行又要结束了。我无意中瞥了眼河面,顿时呆住了。我的身影映在一片深蓝的水光中,被层层荡开的涟漪分割成好几块。每次挥动船桨,手臂和船桨的影子便有节奏地晃动着,激起一圈圈催眠的波纹。我盯着水中倒映着的那双眼睛,桨叶好似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水面,溅起一串水花。影子碎了,很快又重新聚拢,好像有人剜了倒影的眼睛,又把两颗新的眼珠塞进眼窝里。我并没有产生幻觉,却在苦行之中感受到一道净化身心的光芒。这种震撼,就像在飓风中挣扎求生时突然对上了“逆境”之神的双眼——刹那间我如蒙大赦,被一道神圣的光辉拯救了。
这些天,我在滂沱的大雨中野营,在呼啸的大风里夜宿,耳边少不了蚊子家族的大合唱,时不时地还会有松鼠落在我的毯子上,蹦蹦跳跳。我的脚板早就干燥开裂了,十个脚指甲下面全是乌青的淤血。上岸绕行的时候,我们得扛着独木舟和行李,靠两条腿一直走到有水路的地方。沉甸甸的独木舟压在肩膀上反复摩擦,像一把钝刀不停地搓着肌肉。手臂上的肌腱也一直紧绷,仿佛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啪”的一声断掉。有时,腰背上的酸痛简直让我喘不过气。可是,再多的苦、再多的痛都会磨出茧子,变得麻木。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血肉之躯了,我已经彻底变成了划船的机器。这世上再没有咽不下的苦,没有熬不完的日子,也没有扛不住的重担了。我不想念抽水马桶、热水澡,不想家,也不想念汽车和其他现代化的东西。整整两个月来,独木舟就是我的栖身之地,我已经能靠自己的肩膀毫不吃力地扛起所有生活必需品。回想过去,买一屋子没用的东西真是蠢透了。
我和大自然的关系也在悄然变化着。在我的眼里,大自然不再是需要战胜的对手和必须仰慕的对象了,登山也不再是一场意气风发的征服之旅。从前,我也像许多人一样,喜欢把车停在路边,欣赏沿途美丽的风光。可现在,我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距离产生美”的道理。透过汽车挡风玻璃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宁静美好。而在水面上看到落日,就意味着成群结队的蚊子要开始“狂轰滥炸”了,气温开始下降,暴雨可能会出来凑热闹。我迷恋大自然的时候,只是远远地望着它,根本没有和它“亲密接触”。现在,经过四十多天高强度的航行,我已经和自然融为一体,难分彼此。我借宿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与蚊虫为伍,和野生动物作伴,顶着风雨旅行。自然对我不冷不热,我便也淡漠视之。
这场旅行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平凡,而人类的精神和肉体又是多么奇妙,竟能完成这样的冒险。可惜,了解这种不凡特质的人少之又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极限就是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实际上,我们的极限远在天边,远得甚至超出了视线所及的范围,需要不懈地探索。
在我一天天改变的同时,鲍勃也变了。黛安和克里斯蒂安先后因为工作离开,新加入的阿特和蔼可亲,微微有些发福,他是鲍勃在一次演讲中认识的。于是,我和杰伊同乘一条船,阿特和鲍勃搭档。
我发现鲍勃说话做事再也不征求大家的意见了,他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冲我嚷嚷,还对杰伊百般挑剔,处处施威,揪住一点小错就破口大骂。如果说之前的鲍勃是个严厉但不失英明的领队,那么现在的鲍勃活脱脱一个傲慢的暴君。
“给我听着——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统统给我乖乖照做!”他冲我们高声喝道,“什么对错?过后再说!”
没多久,他连最简单的活儿也会横插一杠,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指手画脚。在水流急的地方靠岸,要用绳索拉住独木舟,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划船,怎么会不懂呢?我真想大吼一声:“鲍勃——你他妈闭嘴!我们会划船!”可我一直忍着,没有开口。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我怒火中烧,既恨鲍勃仗势欺人,又气自己逆来顺受。在加拿大,船夫本是勇敢的同义词,可我非但配不上这个称呼,反而像一个替主人倒夜壶的卑贱家奴。要是生在18世纪,有画家给我们做群像,我肯定一副满脸消沉的模样,穿着破衣烂裤,常年扛重物、做饭、划船,把背都压弯了;而鲍勃一定穿着宽大的马裤,昂首挺胸,一脚跨在独木舟上,脸上带着果敢坚毅的神情,一看就像个英勇无畏的领袖。
每次他冲我大吼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忍不下去了,再也受不了他的侮辱,受不了他盛气凌人的架势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压下怒火,巴望问题会自然而然地消失。这个办法从没成功过,我却傻乎乎地一错再错,幻想着会有一丝渺茫的希望。紧接着,急流事件发生了。
在法国河上,杰伊和我的独木舟意外地被卷进了急流。独木舟的外壳是桦树皮做的,非常脆,一碰上石头就会裂开,哪怕是轻微的碰撞都受不了。要在急流中避开大大小小的石头显然非常困难,所以,每一个船夫都知道,绝对不能被卷进急流。那时,鲍勃已经上岸,眼看我们的小舟在水流中跌跌撞撞,他立刻冲我破口大骂。即使我和杰伊轻松地驾着独木舟避开了每一块石头,鲍勃还是尖叫,不依不饶地诅咒我,还用上了一大串意义不明的法语。他骂了好一阵子,但我只记得他用英语说的一句话:“他妈的,我是怎么说的,你就爱自作聪明!”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和鲍勃对峙!我死死地瞪着鲍勃,好像自己能通过念力把他的脑袋炸成一片红云。我的血液急流,“砰砰砰”的心跳声敲响了进攻的战鼓。我要起义,我要造反!
我决心在鲍勃独身一人的时候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接着,风云骤变,复仇的烈焰在我的身后升起,我在熊熊怒火中命令他永远不能对我出言不逊!
鲍勃组织这次冒险,主要是为了提高他在加拿大的知名度,为演讲事业铺平道路,也想借此向祖先致敬。他的祖辈在十七、十八世纪出了许多船夫。
当时的船夫大多来自下层阶级,他们本可以靠农活养家糊口,却选择了这样一个艰辛的职业,有时一天就要划十四小时,一分钟划四十五下。在岸上还得走好几英里地,用皮带把数百磅重的装备捆好,扛在肩上。许多船夫的腰背劳损过度,还患上了疝气,不到五十岁就病逝了。
但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船夫的生活。他们青睐蜿蜒曲折的河道,胜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喜欢紧张的辛劳胜过慵懒的舒适;他们宁愿冒险也不愿过千篇一律的日子,他们选择了短暂的充实,抛弃了碌碌无为的长寿。
我呢,为什么选择航行?其他队员又是为了什么?几个世纪以前,世界地图上还有许多空白之处,等待着勇敢的人们去填补;大自然中还有许多地域等待人们去发现;一箱箱货物需要人们冒生命危险穿过变化莫测的大海,运到遥远的目的地。那时的船夫通过把货物运到加拿大的一个个港口来获得报酬,他们非常清楚自己航行的目的是什么。可我们呢?我们为什么要装扮成几个世纪以前的古人,重走古人的航线?21世纪的探险者既没有空白的地图可供填补,也没有荒野可探(外太空倒是有无边无尽的秘密,可惜一般人没那份能耐),只能“假装”探险,过把瘾罢了。这就是我们四个人正在做的事——玩角色扮演,凭空打造一场探索之旅,力求仿照两个世纪前的船夫,体验21世纪无法给予的刺激。
我们的“冒险”虽然只是角色扮演,但不可否认,其中确实有真实的成分。在北极整整一年的经历,加上这个夏天的航行,让我从新的角度思考了什么是现代文明,什么是都市生活。
我们这些住在城郊的市民,除非有意在小区附近走动走动,平常根本没必要出门。我们既不需要修整围栏,也没有空地种豆子,更不用去小溪边打水喝。我住爸妈家时,肚子饿了就去堆得满满当当的储藏室或者冰箱拿吃的;口渴了,打开水龙头,就会流出清澈的自来水;天冷了,暖气会从通风口里吹出来——我现在才体会到这是多么神奇!以前在家的时候,没什么活儿需要我帮忙,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客厅里看电视啦,在卧室看看书、打打电脑……
在航行的过程中,我禁不住地去思考,其实我们需要的正是“需要”本身:我们急需一股压力把我们推出房间,逼我们全心全意地依靠同伴,逼我们牺牲一些东西,逼我们去打理花园、维修屋顶,与左邻右舍认识、交谈。其实,大自然一直在我身边,它降下可怕的暴风雨,刮起呼啸的龙卷风,放出刺骨的寒冷。它总有使不完的花样,可我总是无视它,专注地窝在房间里打电脑游戏。
这两个月里,鲍勃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使唤我干这干那,一点都不尊重我。我憋了一肚子火,又被繁重的劳动折腾得青一块紫一块,常常哭丧着脸,灰心丧气。但我还是打心眼里高兴,我终于把21世纪夺走的酸甜苦辣尝了个痛快,也开始渴望“叛逆”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法国河沿岸的一个树木茂盛的大岛上安营扎寨。鲍勃照例切起了腌猪肉,我按计划走到近前,想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给他点颜色看看。
但我做不到。我就站在他身旁发愣,怯懦的本性一如往常地困住了我的手脚。很快到了睡觉时间。大家各自找了个角落,铺好防水布,盖上羊毛毯子。我一边打地铺,一边回忆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当初,我毅然跳进了一场看似永无止境的痛苦煎熬,可是六个星期后,我全挺了过来,也一定会继续挺下去。我会按计划还清贷款,去我喜欢的地方旅行,自由自在地过着清贫却独立的生活。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搞清状况?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胆小鬼了!
我丢下手里的东西,找到鲍勃露营的地方。他选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正准备躺下了。我局促地走过去,低下头,在脑子里最后一次排练憋了许久的心里话。
我有气无力地开口了:“鲍勃,你有空吗?我有几句话对你说。白天在急流里……呃,我是说,那全是我的错。”
“嗯,没关系了。”他安慰道。
“但是,鲍勃,”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再对我大吼大叫,不要再用脏话骂我了。”
我们又谈了几句,然后握手言和。鲍勃对我说:“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