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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志愿清道夫

作者:肯·伊古纳斯/译者:周林莎 当前章节:13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3

2007年10月—2008年3月

密西西比州,港湾市

负债:16,000 美元

夏天过去了,乔希结束了在冻脚镇的导游工作,回到丹佛的朋友家。虽然上回在丹佛的求职之路并不顺利,但他仍然相信自己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临时工虽然自由,甚至可以“炒”老板的“鱿鱼”,接触不同的人和新鲜的事,但也相当不靠谱。没有工作,就没有薪水,很难还清高额的学生贷款。

可是,丹佛很快又给乔希来了个下马威。投出的简历一再被拒,乔希无奈之下报了一所酒保培训学校。除了找工作的需要,乔希从前也常常幻想成为电视剧里帅气迷人的酒保,用“荤段子”把三三两两的肥胖常客逗得哈哈大笑,甩下毛巾将吧台擦得闪闪发亮,对女服务员露出青春帅气的笑容……可是,这个梦想和其他计划一样,惨遭滑铁卢。

收件人:肯·伊格纳斯

发件人:乔希·普鲁因

时间:2007年10月12日

标题:该死的丹佛

该从哪儿说起呢……酒保这种工作高中毕业生就足以胜任了,我走了十五六家酒吧,居然没有一个地方肯雇我。我有双学士学位,平均分高达3.83,还获了一堆奖项,有权威推荐信,愿意24小时待命……可我竟然得不到区区一份低薪的工作?!上帝啊,叫我怎么能不心烦意乱?我接受的所有教育(大学、研究生和酒保学校),这些年付出的所有努力,取得的所有成绩,难道就是为了当个服务生——这份工作分明连没受过任何教育的人都能做啊?!糟糕的是,我还欠着66,000美元的债务。走投无路的乔希只好去“红龙虾”海鲜连锁餐厅应聘服务员,接着又去了一家健身中心应聘接待员,但都被拒绝了。

终于——终于!一个朋友的朋友帮乔希找到工作了!那是一家名叫“韦斯特伍德”的营利性网络学校,时薪16美元,提供医疗保险、牙医保险、养老保险、带薪病假等常见的员工福利。乔希的焦虑总算可以缓一缓了,哪怕只是暂时的。谁知,本该松一口气的乔希马上又陷入矛盾。“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喜欢这份工作,”他在给我的邮件里写道,“可我又担心自己太喜欢了,有一天也会为了舒适和安稳放弃真正的梦想。”

乔希终于正式迈进了职场。恭喜!

我却还在为工作犯愁。航行结束后,我在家住了一个月,专心写简历、填申请表。夏季“休战”已经结束,我要对债务重新“开火”了。我花了六十多个小时写了几篇文章,投给水牛城的一家周报。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在那儿实习过,希望这回能赢得一份全职工作。文章倒是发表了,报社也给了我120美元的稿费,但应聘的事儿依旧石沉大海。显然,我得另寻出路。

最后,我在美国志愿者服务团找了份清理道路的工作,要去密西西比州港湾市的“墨西哥湾志愿保卫队”服务两个多月,打扫两年前卡特里娜飓风肆虐后遗留的一地狼藉,铲除入侵的外来物种,植树造林。志愿工作的薪水很低,一个星期才250美元,不过食宿免费,服务结束后还能领1000美元的“教育补助金”,这笔钱可以帮我还债。

志愿保卫队的大本营设在港湾市一个黑人聚居的贫民区里。那里帮派横行,治安状况堪忧。我们这批总共20个志愿者,男的住一个营房,女的住另一个营房,中间隔着两块菱形的棒球场,分属两个小型的棒球俱乐部。宿舍营房和中间的棒球场地虽然有些简陋,却十分整洁,周边的社区就迥然不同了:墙壁被密密麻麻的涂鸦和污垢侵占,根本无法辨别原来的模样;一地臭气熏天的垃圾和乌七八糟的碎屑,让人立刻想到满目疮痍的交战区;社区里的房子大多摇摇欲坠,草坪上也丢满了废弃物,水沟、管道早已被成堆成堆的啤酒罐和酒瓶子堵住了。就算卡特里娜飓风的破坏力不小,这个社区明显在受灾之前就毁得差不多了。看着眼前的废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脚下是美国的领土。

见到其他志愿者后,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像营员,反而像个“知心哥哥”似的营地辅导员。论年纪,营员们大多是十几岁的青少年,除了志愿保卫队的四个小队长,就属24岁的我最大;论学历,我有一张本科文凭,居然是全队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个。队员里差不多一半白人一半黑人,绝大多数还没拿到高中文凭,自己还没成年,却已经成了“少年爸爸”“少女妈妈”,有的遗弃了孩子,有的自己艰难地抚养;还有些人酗酒成瘾,滥用毒品,或是患了抑郁症。

比如,18岁的莱尔是来自沼泽区的白人,有350多磅重,虽然体型庞大,却一直饱受欺凌。他从没吻过一个女孩,没开过汽车,甚至不会用洗衣机。

格兰特今年21岁,来自缅因州,家境富裕,患有抑郁症。他的爸爸是精神病医生,给他开了好些抗抑郁药。也许是吃药的缘故,格兰特一天到晚都异常亢奋。

22岁的欧文骨瘦如柴,他曾经嗜毒如命,饱受毒瘾的折磨。现在总算戒毒成功,但几乎没读过什么书,连现任总统是谁都不知道。

瘦巴巴的罗伯特是个活泼开朗的黑人少年,今年19岁。他有18个兄弟姐妹,自己也当上了一个孩子的爸爸。

19岁的杰西正在温书,准备参加高中同等学力测试。后来,她和营地里许多同龄女孩一样,在志愿服务期间怀孕了。杰西老爱叫营地的一个单身妈妈梅琳达“他妈的臭婊子”,听语气这似乎是个昵称,事实证明她们确实是好姐妹。

我在营地里算是个苦行僧了。在冻脚镇工作这么久,又划着独木舟经历了两个月的复古航行,我对清苦、紧张的生活早就习以为常了。这次大老远来密西西比州,我只带了三套衣服、一顶单人帐篷、一个睡袋和几本书。

清理完道路回到营地,营员们不是抽着烟吞云吐雾,就是趁队长不注意吸几口大麻,接着把刚刚领到的生活补助扔进酒吧买醉。等到夜幕降临,一对对结识不久的男男女女便聚集在营地的小卖部后边卿卿我我。我每天下班后还会接着做一会儿俯卧撑,再绕着棒球场的围栏跑步健身。

我一边跑步,一边幻想自己回到了大学校园,和志同道合的同学们畅想着改变世界,创造幸福、健康的未来。幸好志愿服务期并不长,要是在这儿多待一段日子,恐怕我也会不知不觉地被周遭的环境潜移默化了——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在港口边买一座小屋子,竖起“闲人禁入”的牌子,动不动把脏话挂嘴边,私生活散漫糜烂。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种子,被大风吹进了沙漠。港湾市也好,冻脚镇也好,就像一片贫瘠的沙漠,只有校园才是枝繁叶茂的富饶绿地,才是吸引我落地生根的乐土。

每逢双休日,我就背起行囊,带上野外生存装备,穿过泥泞浑浊的土耳其溪去露营。深褐色的土耳其溪上倒卧着一根原木,真是名副其实的“独木桥”。桥那头的岸上铺满松针,四周长着繁茂的槲树,数百根粗壮的树枝屈曲虬结,活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参天大伞。我的帐篷就搭在大树下,耳边汩汩的溪流欢快地奔向墨西哥湾。

密西西比州位于酷热的低纬度地带,即便在冬季也充满了勃勃生机。因为紧邻墨西哥湾,这里常常受到飓风的侵扰。凡是来到密西西比州的人,没有一个不感叹这里的富饶多产,没有一个不惊诧于当地人旺盛的情欲。

踏进密西西比州的丛林,仿佛卷进了一个阴暗的世界,一切都被原始的冲动支配着。昆虫、野生动物和植物在这片大地上自由地繁衍生息,哪怕周边污染日益加剧,城镇郊区像病毒一样疯狂扩张,自然灾害频频来袭。但繁衍能力最强的无疑是人类,即便在密西西比州这样的野生动物王国,也没有一种生物能与人类抗衡。他们就像栖息在港口、河边,不停鸣叫的知了一样,毫无顾忌地求偶、繁殖。

密西西比州的未成年人怀孕率高居美国榜首,紧随其后的是墨西哥湾沿岸的各个州。即便在最偏远的林区山道,都能看到钉在树上的广告牌子,上面写着“亲子鉴定——惊爆价!”。我所在的志愿队来来去去也就三十多个人,在短短的两个多月里,竟然有十一个队员——你没看错,十一个!——不是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就是自己挺了个大肚子。

而我,生平第一次成了焦点人物。来营地不久,就有一个单身妈妈向我大献殷勤,每当我绕着棒球场跑步的时候,一群密西西比少女就会一边围观一边七嘴八舌地称赞我的臀部。欧文甚至告诉我,他女朋友的闺蜜想“要”我。我不禁受宠若惊,但还是礼貌地谢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因为我很快发现,在密西西比州,只要是个男人就能得到明星般的火热瞩目。

在密西西比州,没有一个人不忙着找人上床。

这几年,我一直没交过女朋友,成天过着禁欲的单身生活,就像扎根南方的的大槲树,任凭飓风咆哮我自屹立不倒。我知道一个人该如何生活,独木亦能成林,只要紧紧扎根大地,就能抵挡最销魂的“暴风”。

现在最要紧的是还清学生贷款,我必须集中精力,不能被物质享受、酒精和美色分了心,就算它们再诱人,我也不能败下阵来。于是,我搬出了男生宿舍,带着帐篷来到营房左边的一块空地露宿,刻意和那群纵欲的家伙保持距离。

虽然薪水很低,但我却真心喜欢在户外清理道路,连续好几个小时挥动着鹤嘴锄、斧镐或是大斧头,在倒下的木头堆中劈开一条道,肌肉紧绷的感觉总会让我心情舒畅。汗水不停地涌出来,打湿了躯干和手臂,豆大的汗珠像一队队蚂蚁在我的背上前进。伴着稳定的节奏愉快地凿开路障,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也丝毫感觉不到疲劳,我兀自专注于斧头划过的弧线、四散纷飞的木屑,沉浸在薄荷般沁人心脾的松针香气里。劳动让我心境平和,让我忘了巨额欠款,也忘了种种磨人的欲望。那一刻,工作不再是谋生的手段,反而成了放松身心的消遣,是无上的乐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

我和同伴们跳进齐胸高的沼泽泥潭,拖出报废的轮胎;将沟渠里的空酒瓶清理干净;穿过一片片松树林,把卡特里娜卷走的残垣断壁和大大小小的家什拉走。我通常都会全神贯注地干活儿,不过进入树林后,我也会偶尔不由自主地瞟向萨米。她是个假小子,今年19岁,来自明尼苏达州。

萨米像我一样,常常独来独往,话不多,工作专心又卖力。这时,她举起手里的电锯,劈开了挡道的树枝。我着迷地望着那樱桃般红润的长发,它打着旋儿地倾泻在她的肩上。虽然忙着干活,顾不上保养,那头波浪卷发有些毛躁、发油,却跳跃着生动的光泽——这正是我喜欢的样子。萨米的身上汇聚着我对女性的所有憧憬: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润,脸颊上点缀着乡村女孩常有的棕色雀斑。她没有精心修饰的美甲,没有别致的发型,也没有花哨时尚的打扮,两膝上还沾着泥土,但肌肉匀称流畅,这样本色地站在树丛间,就像一位森林女神。她的魅力不依赖神奇的化妆术,也不靠夸张的丰胸内衣。她的活力令人无法抗拒,成熟的气质和俊俏的面容让我神魂颠倒,情难自已。我真想丢下斧子,环住她柔韧的腰肢,轻轻地、坚定地将她拉向我的胸膛。也许我会把鼻子抵在她的发梢上,膜拜她曼妙的卷发和清新的气息。也许我会忍不住亲吻她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肩膀,她便转过身,和我一道在明媚的林地上温存流连。

在营地里,萨米每天都穿着同一个风格的宽大蓝色T恤,配上不合身的牛仔裤。别的女孩都在穿着打扮上费了不少心思,她却毫不在意地掩盖着自己的好身材,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着她对主流和时髦的不屑一顾,这种不谋而合的默契比曼妙的曲线更令我着迷。不知不觉间,她独立自主的思想和自信自强的性格让我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痛苦暗恋。

我读大学的时候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她也来自水牛城,是浸礼会教友。那时我刚刚上大二,她还在读高中,书包里每天都放着一本足足八磅重的《圣经》,走起路来都不太利索。她非常热情,用情专一,可惜用情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她敬仰的上帝。对她而言,我是个俗人,不过是一时的消遣,好比她永恒之魂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站点——她在这个站点稍稍驻足,和一个不信教的家伙谈了场恋爱。我该怎么和伟大的信仰竞争呢?上帝给人类带来了来世、宽恕和救赎,让她找到了心灵的寄托。而我能做的,只是参加返校舞会,带她在体育馆改装的舞厅里逆时针转圈圈。

一天晚上,我带她到麦当劳喝奶昔。气氛不错,我们终于在停车场接吻了。火热的夏季鼓噪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加上高糖饮料的刺激,我脑袋一热,继续向“二垒”进攻。可惜奇迹只降临了几秒钟,她便被狂热的信仰惊醒了,将我的亲昵举动视为冒犯,大发脾气。紧接着,她栩栩如生地描绘耶稣被钉十字架的细节,突然又抱头痛哭,埋怨我俗不可耐的欲望正在阻止她“靠近上帝”。我赶紧解释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虽然我确实有意无意地把神从她身边挤开,巴不得她的神掉进深谷),但她还是绝望地喃喃道:“你根本不明白基督在你心中的感觉……”她很快和我分手了。失恋后,我决定在大学校园里和女孩子、男女关系划清界限,就当是保持清醒的头脑,专注学业吧。

可是,自从见了萨米之后,我就没法再保持淡定了。她是如此独特,与我认识的每一个女孩都迥然不同。她不仅仅是拥有樱桃色秀发的美女,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气质,像谜团一样吸引着我。在我见过的人当中,她是极少数正值妙龄却有人生沉淀的女子。

萨米让我想到了简·爱,在小小年纪就立志守贞、节制,穿着破旧的家庭教师装依然自尊自爱,不在乎别人势利的目光。萨米还有爽朗的笑容和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棕色的眼瞳看起来温暖。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纯真,也看到了疲惫。我看得出她还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不知该怎么甩掉那些可怕的包袱。

我就这样悄悄地爱上了萨米。

我在密西西比州度过了近三个月的愉快时光,本打算在志愿期满后去别处找工作,没想到志愿者服务团希望我留下来,担任小队长。前任小队长TJ是本地人,前阵子(因为和女队员在浴室里偷情被逮个正着)被炒鱿鱼了,他的职位急需有人接替。我决定再干三个月。志愿者的工资虽不高,也够还债了。这里和冻脚镇一样提供免费食宿,能让我攒点小钱。而且,当上队长后,会有医疗保险和一周50美元的额外津贴(让我每周的收入达到了300美元),志愿服务期满又能得到一笔1,000美元的教育补助金。在密西西比州工作的近三个月时间,我已经还了2,000美元,还剩14,000美元。

但吸引我的不光是钱。我爱上了密西西比,还平生第一次获得了领导职务,真是机不可失。所有的小队长都要遵守一条戒律:不能和队员发生性关系。我相信自己完全能够以身作则,毕竟,艰辛的航行和之前的志愿经历已经让我养成了严格自律的习惯。

我开始逐一了解自己的队员,尽我所能地帮助他们。和鲍勃同行的日子教会我一个道理:发号施令绝对无法赢得队员的尊重,要诚恳地请求对方,一视同仁地对待大家。

我很快发现,这些志愿者并不像我从前想象的那样无可救药。恰恰相反,他们浪子回头,正在痛改前非,努力摆脱街边混混的角色。他们的进步看得见,摸得着。

“好,莱尔,”我对这个来自沼泽区的18岁小伙子说,“重要的事情先来。”我首先教他基本的生活技能,比如怎么叠衣服,怎么使用洗衣机。看莱尔仔细地叠着衬衣,我认真地对他说:“兄弟,你长得挺帅的,要是稍稍瘦一些,更不得了了。”我给瘦巴巴的开朗少年罗伯特辅导数学功课,每个星期三开车送他参加补习班,为拿到高中文凭做准备。来自缅因州的格兰特正在和抑郁症作战,他请我载他到医院多开些药,我和他分享了自己与乔希的通信笔谈,说乔希就像我的心理医生,有时候排遣心中的苦闷不一定要靠一粒粒白色药丸。我帮助摆脱毒瘾的欧文注册了一个电子邮箱,鼓励他认真地考虑成为厨师的理想。

几乎每一天,我都得开车载队员去医院,检查有没有患上性病,有没有怀孕,或者载他们去杂货店,去学校,去应聘,倾听他们的各种困扰(我发现,和他们身上的重担相比,我那点儿烦恼简直微不足道,根本是自怨自艾)。我非常享受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觉得帮助别人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有意义。在倾听不幸的遭遇时,我越来越冷静镇定了,因为一旦感情用事,就很难理智地去倾听,去分担别人的痛苦。

我甚至没时间为自己的孤独伤神,为债务和前程烦恼。我就像是一个机器人,每天一成不变地工作、跑步、读书、睡觉。支配我的不是朝九晚五的日程表,而是我强加给自己的一种苦修。

每到双休日,队员们就会游说我和他们一块儿去一家名叫“野狗”的卡拉OK厅唱歌。我每一次都谢绝了。除了偶尔上网到二手书店淘书,我几乎什么都不买,一分钱都不花,全部存起来。后来,队员们又邀我去新奥尔良参加大名鼎鼎的“马尔迪·格拉斯(Mardi Gras)狂欢节”(又被称为“肥美星期二”),我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是发现萨米也要同行,我的防线就一溃千里了。见我破天荒地参加娱乐,队员们都惊呆了。最后,我们一行七人硬是挤进了狭窄的小轿车里,因为座位不够,萨米只能坐在我的腿上。这简直让我手足无措,既兴奋又惶恐,生怕藏不住兴奋的生理反应,一不留神就把暗恋曝光了。

去狂欢节的路上,萨米告诉我她正在寻找新的工作,我自告奋勇帮她引介冻脚镇营地,问她愿不愿意在汽车旅馆里打扫客房,还不忘加上一句,我今年夏天也会回阿拉斯加,去“北极之门”国家公园应聘巡山员,而巡山员的管理站正好设在冻脚镇附近。我知道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帮萨米拿下服务员的工作,可是,我当上巡山员的机会却微乎其微。说实话,我的野外活动技能和经验还远远达不到巡山员的要求。但我又想,要是没办法以能力取胜,就用自己的勤奋和真诚去敲开“北极之门”吧。每隔两个星期,我就会给国家公园打电话或者发邮件,一再表达自己当巡山员的决心和热忱。只要能得到这份工作,我的债务问题就能烟消云散了。我沉浸在美丽的幻想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和萨米双宿双飞地来到冻脚镇,在壮丽的山巅幕天席地,在隐秘的泻湖里沐浴爱河。

不得不承认,我和萨米的关系并没有《简·爱》式的开头,反而更像全球音乐电视台(MTV)放的青春电影《激情春假》(Spring Break)(在狂欢节上开始一段感情,只比在色情店里结识严肃一点点吧)。

一切的一切始于“远山”弦乐团的演奏会。那天,萨米约我一起去听演奏会,我花了20美元买门票。我们伴着音乐一块儿跳舞,她慢慢地依偎在我胸前,从那一刻起,我就是她的,她也成了我的。

狂欢节过后,我们回到港湾市继续志愿工作。等大家都睡着了,萨米会偷偷溜出女生宿舍,跑到我搭在棒球场旁边的单人帐篷里,紧挨着我过夜。第二天大早,她又赶在大家起床前跑回宿舍,免得被人发现。之所以这样偷偷摸摸地幽会,主要是怕恋情曝光后我会被解雇。

萨米热情似火,总是情意绵绵地靠着我,温暖的肌肤与我紧紧相偎,时不时同我交换甜蜜的湿吻。她不算聪明过人,逻辑思维并不缜密,会时不时地随性而为,但是她有一股乐天的神采,毫不矫揉造作,让我为之倾倒。我爱她的天真率直、无忧无虑,也爱她的急躁冲动。她的行为只有一个准则,那就是兴之所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这一点让我非常羡慕,我自问无法做到。

和队员约会是件非常冒险的事,我心里很清楚这是违规的,却已经身不由己了,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上升起了白旗,守贞带落到了脚踝,心中的热情一旦涌上来便再也退不下去了。我疯狂地渴望着萨米,什么从容不迫,什么深思熟虑,一股脑儿抛开了。我走路的时候满脑子是她的倩影,干活的时候也时时刻刻想着她,埋怨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真想赶快回到帐篷里和她相会、亲吻、灵肉交融,让她夜幕下呈深褐色的秀发在我赤裸的胸前荡漾。我一下子变成了愣头愣脑的高中生,痴痴地热恋着。

幽会的时候,萨米总爱让我说说自己的故事,她会入神地听我描绘冻脚镇,回忆搭便车的冒险旅程。不知为什么,她从来不吐露自己来志愿队之前的经历。也许,过去实在太沉重了。

我和萨米越来越亲密,也开始走进彼此的内心世界,就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渐渐融为一体。这两条河的源头隔着十万八千里,一条冲出了学生贷款的坚固堤坝,一条是被抑郁冻结而成的冰川,正在缓缓融化。我看得出来,她一路如履薄冰才活到了今天。

两年前,萨米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喉咙里插满了管子。整个高中时代,她曾经五次自杀未遂。

萨米的童年无忧无虑,非常快乐。她的爸爸妈妈是明尼苏达州的中产阶级,家境优渥,十分疼爱女儿。但不知为何,萨米忽然跌进了忧郁的深渊,怎么也爬不出来。她吃不下饭,即使勉强塞几口,也会立刻呕吐。她试过割腕、吞安眠药,还咕咚咕咚地喝下含有过氧化物的液体自杀过。她的父母和医生试了许多办法,仍然找不出抑郁的根源,只能给她开大剂量的处方药,缓解症状。可是,吃药以后的萨米更加麻木,觉得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于是她参加了一个又一个派对,疯狂玩乐,好让自己感到活着的滋味。在一个派对上,萨米遭到了强暴。家人送她辗转多个疗养院、医院,还送她去读大学,可她的境况仍然没有丝毫起色,甚至决定退学。

谁知一切自有天意。一天,萨米去商场买纸箱,好整理行装,搬出大学宿舍,正巧遇到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围在一起,她也随着人潮过去一探究竟。原来,一位魔术师正在巡回表演,为他开在南方的动物避难所筹募善款。萨米被憨态可掬的小狮子、小老虎吸引了,一时兴起,便问魔术师自己能不能加入巡回演出。这是她第一次听凭内心的呼唤,跟着感觉走。

一个星期后,萨米跟着魔术师,来到了他在俄克拉荷马州的动物避难所,照顾流离失所的小动物们,接着又随魔术师辗转各州筹集经费。一年后,萨米来到了密西西比州,成了清理道路的志愿者。

郊区、工作、校园——对执着于冒险的灵魂而言,就像一个个空间有限的箱子。箱子太小,灵魂如何自由飞翔?过去,萨米没机会品尝冒险的滋味,没发现自己灵魂深处也渴望刺激和自由,所以才会感觉活着没意思。看来,过度的舒适和安逸会腐蚀一个人的心灵,倾注再多的爱也无法根除这种病毒,自由才是唯一的解药。

我遇见萨米的时候,她正活得“起劲儿”呢。看到萨米,我不由得想起两三年前开车到阿拉斯加、登上蓝云峰时的那股兴奋劲儿。如今的她也敢于尝试,不惧怕风险,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尝到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滋味。

“我也要搭便车去阿拉斯加。”一天晚上,萨米对我说。

“什么?”

“就像你当时一样啊,搭便车旅行。”

“萨米,我觉得这样不妥。”

“为什么?”

“呃……你和我可不一样。”

“你是指,我是个女孩?”

“嗯,你可能会遇到危险。”

“可你明明对我说过,这个世界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糟啊?”

萨米惦记着冻脚镇的那份工作,所以这么想去阿拉斯加。而我这边还没收到“北极之门”国家公园的答复呢,和萨米双宿双飞的美梦貌似越来越渺茫了。我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恋爱会走向何方。我根本不想和萨米分开,再次变成没有交集的两条河流,可说实话,也许分手才是最好的选择。她找到工作了,我还得四处求职,不知道最后会去哪儿。没想到她忽然提出要搭便车旅行,这个主意似乎改变了一切。

“萨米,求你千万别自个儿搭便车去阿拉斯加。”我恳求道,“我会担心死的。”

“亲爱的肯尼,我长这么大,人人都在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可我根本不想让萨米独自冒险。她虽然饱受抑郁之苦,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又在密西西比州看尽了贫穷、困苦,却依然深信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幸福远远大于不幸。她还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该害怕,什么事儿不能说笑。上一次自杀未遂后,萨米宛若新生,开始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身边的所有事物,重新探索这个世界。我爱她,因为她总能用乐观纯真的目光看到世上美好的一面,可我也清楚,这种乐观、纯真会给她带来大麻烦的。

我一再请求萨米不要冒险,心里却响起另一个声音:让她去吧,这种冒险对她大有好处,就像当时给我带来的积极改变一样。我也清楚,不能为了保障安全,就把萨米关进密封的箱子里。于是我告诉萨米,我想和她一块儿搭便车旅行,只不过,目的地不是阿拉斯加,而是我爸妈住的纽约州,但是她要答应我,不能一个人搭便车流浪。

我在密西西比州度过了六个月的时光,这时候,乔希对新工作的憧憬也破灭了。用乔希的话说,他在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职位名义上是“招生代表”,冠冕堂皇,实际上只是个“热线推销员”,成天憋在狭小的办公隔间里,卖力地打电话给十几岁的青少年,游说他们入学。乔希告诉我,这些青少年大多家境贫寒,非常容易被人说动。起初,乔希觉得这份工作对社会挺有益的,推销教育总比推销商品高尚些吧?等他认清了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真面目,不由得良心不安,倍感矛盾。

申请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学生必须读满三年,三年学费在64,000美元到79,000美元之间。可是,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和其他营利性私立学院一样,选课得到的学分不受传统四年制大学的承认。只要轻轻一点谷歌搜索,乔希就找到了好几百个毕业生的结局,他们好不容易拿到了学院颁发的“文凭”,却根本找不到工作,更不用说还清天文数字一般的学生贷款了。而且,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给学生的贷款利息竟然高达12%,真是离谱!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乔希自己就尝尽了高额学生贷款的苦头,如今却要游说别人借“高利贷”读书,靠游说的成果赚钱还债。事到如今,空谈理想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乔希急需赚钱还债,道德上无懈可击的工作却少之又少。他只能像千千万万的“负翁”一样,每天一大早爬起床,哀号几嗓子,就得急急忙忙套上衬衣,钻进狭小的办公室干活。

三月的时候,我和萨米的志愿服务结束了。我们作别队员,踏上新的旅程。这时候,我还没找到新工作,萨米在冻脚镇的活儿要五月才开始,所以我们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游览美国东海岸。

我从来没想到搭便车可以如此轻松。和萨米在一起,等车的时间几乎没超过半个小时。想当初,我从阿拉斯加辗转回家,常常困在路边,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甚至整整一天都没有车子愿意停下。现在,萨米成了改变命运的关键。她举着搭车的牌子站在显眼的位置,我站在她身后,尽量表现得人畜无害(或者干脆躲在她后边不让司机发现)。萨米耀眼、无辜的笑容是最完美的诱惑——独自开车出远门的大多是寂寞的中年男人。

头几个搭我们的司机中有一个名叫特里,他专门开班车接送火车乘务员。特里口齿不清,换档也不利索,无意间还提到他在回家的路上在酒吧喝了几杯冰酒。此前我并没意识到他可能喝醉了,直到他在加油站停下车,目光火热地在摆满啤酒的冰箱前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纠结什么道德问题,我才觉得不太对劲。最后,他还是买了一罐加量装“银子弹”啤酒,在开往杰克逊维尔市的半道上就打开了易拉环。杰克逊维尔是佛罗里达州东北部的一个港口,我和萨米打算去那儿看海。特里与搭载我们的大多数司机一样,人生经历可谓“丰富多彩”,嫖妓、吸毒、酗酒都是家常便饭,还和老婆吵得不可开交,至今分居。放我们下车前,他和我们分享了自己的六字真言——“真相让人解脱”。后来,萨米把这句话绣在了自己的钱包上。

在杰克逊维尔的高速公路入口,我和萨米遇到了卡车司机拉斯提,一路来到了南加州的一个卡车站。拉斯提说他邮购了一个乌克兰新娘,还口气淡然地一一列举自己从前的不幸遭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有点像机械师检查完汽车,沾沾自喜地叨念着一长串需要修理的机械故障。拉斯提的不幸始于童年的一场龙卷风。那场灾难摧毁了他的家,没多久,小偷又把他藏在鞋盒里的钱偷走了。继父在他小的时候性侵他,几十年后,他又和自己的老婆纠缠不清。拉斯提说,他老婆做了场噩梦,醒来后叨念什么预兆,居然还想下老鼠药毒死他,这件事让她大受刺激,导致第一个孩子流产了。拉斯提说自己患有四种癌症,都是晚期,老婆梦中的预言竟然成真了。病中,他预见了自己濒死的样子,于是皈依基督教,战胜了病魔,重获新生。

下一个载我们的司机名叫哈利,他爱用浓重的鼻音喊“嘿,兄弟……”,言谈举止有点像嬉皮士,略显烦人。他留着一把杂乱的长胡子,白发扎成一条马尾巴,虽然才44岁,看起来却像64岁的老头子。两三年前他酒后作业,不小心被夹在两架铲车中间,受了重伤,现在一边腿跛得很厉害。他的车里又脏又乱,仪表盘上丢着儿子的玩具赛车,老鼠甚至还用废纸和塑料瓶在车的角落里做了个窝。

在哈利的眼里,什么都是上帝降下的旨意,就连我和萨米站在路边搭车也是上帝的安排。他原本开着车在路上闲逛,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载他们啊,送他们到想去的任何地方。”就这样,哈利招呼我和萨米上车,一直往北开了四个小时,哪怕我们要去的地方和他根本不同路。

哈利告诉我们,儿子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一个讲多起婴儿猝死的新闻短片,害得他一连三个晚上都睡不着,生怕儿子夭折。睡眠不足让他神经虚弱,再这样下去非得疯了不可。

哈利神色凝重地对我们说:“我看到卧室的一角升起一股浓烟,烟雾越来越大,还在不停扩张。”

“浓烟慢慢成型了,好像一只巨大的大理石脚掌,有整片天那么大。”哈利一挥手,指着挡风玻璃外的阴天。

“接着,我听到咯咯咯的笑声——有婴儿在笑。我顿时明白了,那只大理石脚掌是上帝的脚。然后,我看到那个婴儿……”话音猛地一顿,我盯着哈利,看到豆大的泪珠从他的脸颊滑落。哈利哽咽一阵,继续道:“我看到婴儿就在大脚的旁边,又哭又笑,又蹦又跳。那时我才开了窍,原来所有的婴儿都要上天堂的。打那以后,我又能睡着了。”

道别前,哈利告诉我们他要杀了前妻和她的情人:“我要把卡车往后倒,撞他们的拖车,再用霰弹枪把这对奸夫淫妇干掉。警察一定会赶到现场,接下来的剧情我不说你们也想得到。”

在北卡罗来纳州威廉斯顿市,我们搭布兰特一家人的房车来到了大西洋沿岸的曼斯港。布兰特和妻子宝拉开着破旧的SUV,后面拉着一辆拖车,拖车上载着两匹马。他们平日就住在靠近外滩群岛的一个半岛上,所谓的房子其实是一辆拖车改装的。这对夫妻四十多岁,皮肤粗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似乎饱经风霜。他们经常在这条路上开车拉货。到曼斯港后,布兰特和宝拉邀请我和萨米到他们家做客,吃鲜虾,喝伏特加酒。搭便车旅行最棒的一点就是可以和陌生人聊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互相安慰。第二天,我和萨米主动帮忙干活,感谢这对夫妻的盛情款待。萨米帮两匹马梳理马鬃,我挥动干草叉,把马厩里的马粪清理干净。

借宿的第二晚,宝拉向我们吐露了心声,说她的儿子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她已经好几年没跟他说上话了。隔天,宝拉开车带我和萨米到外滩群岛的赛马岭国家公园游玩。一路上,宝拉都在强忍泪水。我和萨米告别了宝拉,沿着外滩群岛的海岸漫步,穿过了莱特兄弟国家纪念馆。当年,莱特兄弟正是在附近山上试飞成功的。我和萨米站在赛马岭上,先丢下背包,再像滑滑梯一样,从沙丘上滑下去,背包总跟我们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我们继续沿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滩散步,经过了许多面朝大海的人家,直到黄昏才选了一座沙丘,在旁边搭帐篷。

萨米很快进入梦乡,我听着海浪起起伏伏,不住地拍打沙滩,回想自己在密西西比州度过的六个月时光,回想过去一个星期的搭车经历。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的人,都是在生活中吃尽了苦头,弄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的人。我从前没有机会结识他们,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如此善良、慷慨。奇怪,为什么搭我们的都是穷困潦倒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一个像我和萨米这样,出身中产阶级,有幸福和睦的家庭的呢?一路上,那些闪闪发亮、价格不菲的SUV,个头堪比公交的豪华休闲车屡屡同我们擦肩而过,视而不见,反倒是开着小破车的司机常常为我们停下。也许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们往往要埋头苦干地讨生活,一分汗水换一顿饱饭,对背井离乡、饥寒交迫的滋味也不陌生,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帮助我们。他们生活困苦,没读过多少书,在关键时刻却比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更加文明。和那些不食人间疾苦的上层相比,被压迫一族的同情心远胜一筹。

我非常向往安贫乐道的生活,眼下也近乎流浪,可我看得出来,真正的穷日子一点也不浪漫,处处都是脏乱、困乏和痛苦。我在港湾市,在志愿者身上,在搭我一程的司机身上,都曾看到贫穷带来的阴影。

我真想远离特里、拉斯提、哈利和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真想远离那些充满毒品、酒精、药丸和婚姻破裂的悲伤故事。似乎每个载我们的司机都有一段黑色的历史。我不禁纳闷:这就是真实的美国吗?这二十多年来我是不是被美好的家庭和校园保护得太好了?教育水平低下、服药过量、饱受凌虐、嗜毒成瘾、负债累累——这就是新一代人的真面目吗?

可是,我穿过了卡特里娜飓风留下的垃圾堆,经过了许多人居住的破屋烂房,亲眼见到鲜花依旧灿烂,生命还在延续,大地已然复苏,人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开始相信,在美国,只要有适合的土壤,适当的耕耘,最重要的是有适当的空间,那么,生长、复苏、变化甚至革命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什么不可能。

阳光如期而至,四月悄然降临,这也是我和萨米搭便车旅行的第八天。我们打算去温斯顿-萨勒姆市的维克森林大学走一走,这是一所成立于1834年的私立大学。我读过相关报道,对其中一个文科专业很感兴趣,想尝试申请。

这天,萨米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我在等车的时候亲吻她、拥抱她,讲笑话逗她乐,一心想赶走她的忧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让我惴惴不安。我每次问“怎么啦”,她就心事重重地扭开头,应一句:“哦,没什么……”

我们站在六十四号公路旁,举着一张路牌,牌子上写着“罗利市”。有人停车搭我们一程,之后又辗转了好几辆车,但离维克森林大学还远着呢。我们只好借太阳下山前的最后几缕光亮偷偷钻进一座农场,最后在农场旁的森林安营扎寨。帐篷旁长着一棵浑身是刺的树,但枝头开满了粉红色的鲜花,非常漂亮。

我们照常用野营炉煮了晚餐——芝士通心粉和拉面。通常,找到安全的露营地,吃下热腾腾的食物,我们的心情总能变得明朗起来。但今晚萨米还是没精打采的。挤进单人帐篷,我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与她耳鬓厮磨。

萨米深吸了口气,语气哀婉地开口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心烦意乱吗?”

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诡秘的气息,让人捉摸不透。我头一次生出失控的感觉,事情仿佛超出了预料。她究竟要说什么呢?我的牙根有些发抖。

萨米贴着我的耳根,缓缓地轻语道:“我没看过医生……但我心里有数。我——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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