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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儿子

作者:肯·伊古纳斯/译者:周林莎 当前章节:77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3

2008年春季

纽约州,尼亚加拉瀑布城

负债:11,000美元

我从没想过当爸爸这件事,也远没有做好当家长的心理准备。这简直难以想象,就像上了年纪之后皮肤松弛、小便失禁、渐渐走向死亡,这些根本就不是我这个年纪该愁的问题。

在搭便车流浪的第八个夜晚,萨米突然说她怀孕了,一下子把我吓呆了。这可不是“门把上居然有静电”那种程度的小意外,而是“暗黑天使从天而降昭告世人末日来临”的震惊。我还有好多好多梦想没有实现,我想回到大学深造,我想环游世界,找一座山峰隐居。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不想当爸爸,至少不是现在。

还债计划到现在为止进行得异常顺利。虽然赚得不多,但我凭着省吃俭用硬是提前还了一大笔钱,也在工作和冒险之间找到了平衡。我对自己和这个国家的认识一天天加深,明白了什么是节俭,什么是贫穷,什么是富裕。假如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个夏天我就能还清所有的学生贷款,彻底自由了。

如今一切计划都成了泡影。在萨米开口的那一刻,我看到梦想的高塔随着渐渐隆起的小腹轰然倒塌。我要当爸爸了。

过不了几年,我就得穿着褪色的大裤衩在郊区的两层小屋里忙这忙那,得拼命工作才能给孩子买“Xbox”公司出的电脑游戏和蜘蛛侠的万圣节装扮,免得孩子在学校被同学瞧不起。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星期的活儿,我只能抓住星期六下午的时间昏睡一阵,然后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肚皮上还顶着一罐啤酒,懒得理会一旁穿着纸尿裤的小肯尼和小小肯尼,任他们又蹦又跳,没心没肺地哭闹。

也许我对平凡的家庭生活有些偏见,也许我的内心深处和其他美国人一样,渴望拥有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幸福的家庭,渴望有车有房,在自家车道上装个篮球架,没事的时候玩两手。但绝不是现在,不是在眼看就要还清贷款的节骨眼上!

所以,萨米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真是吓坏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好像她带给我的是至亲遇难的噩耗,好像我突然得知自己患上绝症时日无多了。我的呼吸又重又吃力,快喘不上气了,头越来越晕,帐篷顶仿佛糊成了一片。我要晕过去了吗?

萨米一脸担忧地抚着我的胸口,连声低呼:“肯尼……肯尼……冷静点,冷静点。这只是个玩笑啊,今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你忘了吗?”

愚人节?!那只是萨米的玩笑话吗?

我愣住了,老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萨米抱着我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地道歉,最后放声大哭。看着泪流满面的萨米,我第一次问自己:你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吗?!

在内心深处,我意识到这段感情难长久了。萨米善良体贴、含情脉脉,聪明伶俐、向往自由、特立独行,又有点疯狂、健忘、心不在焉。她无意之中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时而让我妒火中烧、怒发冲冠,时而让我灰心丧气、惊魂不定。

萨米年纪轻轻,年少时光大半都在吃药、住院中度过,错过了在家、在校园里接触社会的必修课,结果喜忧参半:喜的是没有被高中这样的社会机构同质化,忧的是缺乏历练,不谙社交习俗、社会规范,更看不清背后的人情世故。她就像刚刚睁开眼睛的睡美人,入目便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大世界,处处充满未知的美妙与新奇;又像一个意外落入地球的外星人,对现代社会的规范和传统习俗一无所知。

她还没完全走出厌食症、自杀未遂和抑郁症带来的阴影,每每胃痛,都需要旁人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以免陷入恐慌,十万火急地叫救护车。她认为自己注定背着这些包袱过一辈子,根本没想过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克服困难,获得新生。突然,我发现自己不再一门心思地为自个儿的前程发愁,而是开始设身处地替别人的未来着想了。我自告奋勇地把萨米安全地带到纽约州,也想带她见识见识这个社会,多些自我治愈的本领。

萨米让我想起自己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让我意识到自己不是个眼中只有目标、一心只想还债的工作狂,是她让我想起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虽然这种认识不知道是喜是忧。因为这些,我深深地爱着她,像飞蛾扑火一般为她倾倒。萨米在我眼中仿佛受伤的鸟儿,我勉强扛起照顾她的责任,却在这种责任中找到了生活的价值。我们是如此不同,也许命中注定天各一方,但在她展翅高飞之前,我都要陪在她身边。

第二天,我假装忘了那个惊悚的愚人节玩笑,继续和萨米奔向纽约州。我们搭便车穿过了弗吉尼亚州、首都华盛顿市和马里兰州的港口城市巴尔的摩,在纽约市搭火车到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市,在佛蒙特州品尝美味的苹果甜甜圈,乘渡轮游览新英格兰地区的尚普兰湖。我们还溜进了纽约州的普莱西德湖冰球场。1980年的冬奥会,由二十名大学生选手组成的美国冰球队正是在普莱西德湖冰球场击败了实力超群的苏联冰球队,创造了奇迹。在纽约州的中部,我们还目睹了一位阿曼门诺派教徒[31]赶着一支马队犁田。在美国东海岸旅行了整整二十五天后,我终于带萨米回家了。

距离尼亚加拉瀑布城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车程了,我赶紧打电话向家里招供,坦白自己又搭便车旅行了,还带了个女朋友。可怜的妈妈听到这一连串劲爆的消息反应十分强烈,几乎跟我愚人节那天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有点成年人的样子啊?!”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声尖叫,我条件反射地挪开耳朵,熟练得好比躲开一记平直球的棒球投手。

可怜的妈妈早就受够了我的任性,无论是去阿拉斯加打工、到贫民窟当志愿者,还是搭便车旅行、打扮成古代船夫划独木舟,都让她忍无可忍。她只希望儿子能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这样对我、对她都好。

这几年,我每次和家里通话,妈妈都会反复提醒我,美国—加拿大边境巡逻队还在招人,只要我愿意就能轻松在家附近找到工作。我爸也是,每次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份正经工作呢?”一听到他提到“正经”和“工作”这两个词,我立刻想到《摩登时代》的查理·卓别林无助地在机器的传送带和齿轮间挣扎,从工厂的一头转到另一头。过去我还会认认真真地考虑工作的问题,自从我跟萨米在国内四处流浪之后,我再也不为求职犯愁了,也不去想买房子、成家的事。

现在我回家了,再次见证了爸妈辛苦劳动一辈子的结果,更不会改变自己对“正经工作”和“正经生活”的看法。我爸是工厂职工,一辈子和机器打交道,最后患上了腕管综合征,左手几乎彻底丧失知觉。有一回他在上班的路上被一个酒后驾车的司机撞倒,脊椎受了伤,左手的病况也雪上加霜。现在他每次开车都得戴上冬用厚手套,因为汽车的震动会让他手疼得要命。我妈妈当了三十五年的护士,常年久站导致脚踝受损,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上楼梯的时候不得不两手用力抓住扶手,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上爬。每次看到她这样我就心如刀割。

妈妈有时会抱怨脚踝关节疼得厉害,我问她为什么不辞职或者少值些班,她告诉我家里有一叠账单要付,而且没了医疗保险,一旦生病就没了保障。

从前,我所在的曲棍球队一有比赛,爸爸就场场不落地在台下给我加油;妈妈虽然有些神经兮兮的,经常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关心我。能拥有这样的父母,我是多么幸运啊!

但我真的不想像爸妈那样过一辈子。我厌倦了“正经的生活”,那一点都不适合我。我不想按爸妈的意愿找一份“正经的工作”,过他们期望我过的日子。我并不是排斥工作,在密西西比州的志愿工作就让我非常享受,即便工资不高我也乐此不疲,哪怕长时间的体力劳动让我腰酸背痛,还要承担队长的责任,照看队员。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劳动是有意义的:我可以帮助年轻人洗心革面,让污秽的环境焕然一新。我发现,一份工作若是有意义,能为别人提供有价值的服务或者产品,那么工作就不仅仅是“营生”,还能让人生丰富精彩。我根本不介意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大大小小的事都捏在别人手上:拿多少薪水、什么时候休假、有没有医疗保险、什么时候退休……身不由己。我想工作,但也不愿就此失去自由。

回家的第二天,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妈妈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从我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心情就不好了,瞧她不自然的动作,兴许早就想和我谈谈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用温和可亲的态度打开严肃的话题。

眼下正是个好时机。大概是不满的情绪憋了太久,妈妈还是单刀直入,脱口问道:“肯,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什么?”我吃惊地问。

“你想自杀吗?你是不是有这个念头?”

“什……当然没有!我怎么会想自杀呢?”我纳闷极了,“妈,你怎么会这么想啊,太荒唐了!”

“那你还胆大包天地跑去冒险?总有一天你会害死自己的,你知不知道?”

“我没听你的话,又去搭便车了,对不起,妈。抱歉又惹你生气了,可我一点危险都没遇到过。”

“肯,你得保证再也不搭便车了。”

听口气这是个命令,绝不是请求。我向后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就是不看妈妈。我也想举手投降,应一句:“好啦,妈,我答应你再也不搭便车了。”可我做不到。我似乎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就因为我想跟着自己的直觉走,就因为我按直觉行事。

她怎么会以为我想自杀呢?!我从没像现在这么开心,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可以拍着胸脯说:我热爱生活。

“妈……”我说道,“我最近没打算搭便车,但也不能向你保证以后都不搭。我打算照这样生活一阵子,要是你真的不能认同我的生活方式,我也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肯,我觉得你只是一时消沉——”

“不,妈妈,”我打断她的下文,“我没有消沉,不开心的是你。我爱你,也爱爸爸,可我完全不认同你们的生活方式。”

她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我一时激动之后有些发慌,只好支支吾吾:“都是因为工作。”

“没错。”妈妈同意了,“但是儿子,”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抹眼角才继续道,“从今天起我就得离你远些了,免得到时出了事……”

她边说边起身离开。我继续坐在沙发上发呆,没有上前拥抱妈妈,说几句软话宽慰她,也没有道歉,尽管我明白自己的行为已经伤害了爱我的人,可我实在不想平庸乏味地过日子,按老一辈的规矩和习惯麻木地讨生活,抛弃冒险的精神,忘记灵魂中曾有一种激情燃烧的力量,这股力量激励人们坚定不移地踏上冒险的征途。

萨米乘飞机去阿拉斯加了,她得赶在旅游旺季之前把冻脚镇旅馆的客房收拾好。我依然没找到工作,积蓄一天天缩水,债务的利息一天天累加,偏偏又无事可做,只能干着急。

与其无所事事,不如回老家逛逛吧。

纽约州的麦田镇居民18,000千人(其中95%是白人),坐落在一块平原上,位于尼亚加拉瀑布城和水牛城两个工业城市之间。20世纪中叶臭名昭著的“爱之运河”化学垃圾污染事件[32]距离麦田镇仅仅几英里远。

麦田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人们很少能在报纸上读到关于它的新闻,除非有“大事件”意外降临,比如20世纪90年代的“断根男”约翰·韦恩·博比特(他跟我读的还是同一所高中呢),喝酒之后和妻子发生争执。当晚他睡得正香时,妻子竟然拿刀把他的“命根子”切了,丢出窗外。再有就是2007年发生的一个小插曲:一个本地人把防冻剂掺进金枪鱼罐头,打算毒死一只臭鼬,谁知邻居家的两条狗意外中毒,让“善待动物组织”(PETA)大为光火。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当地人议论了好一阵子:一家娱乐公司计划斥资7.88亿美元,在麦田镇建一座“绿野仙踪”主题公园,乐园里设有许多娱乐设施,比如矮人国自来水厂、亨利叔叔的农家宠物乐园和诺姆国王的迷宫——要不是附近的居民们强烈反对,这座主题公园离我家才隔了几条街。(感谢父老乡亲!)

我家是在1989年搬到麦田镇的。我还记得那时四周都是田野乡村,大片大片的草地碧波荡漾,一排排玉米亭亭玉立。在明媚的春天里,树木抽枝发芽,葱绿葱绿的,长长的村道直得好像一把把尺子。我家旁边有一块没开发的荒地,那儿有一个小池塘。冬天,我和弟弟爱到冻得结结实实的池塘上滑冰,炎炎夏日里,我俩就在池塘边捉青蛙,在家附近的树林里建了一座“城堡”,还常常在路边打曲棍球。

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整座麦田镇和我住过的社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野统统被漆黑的柏油马路吞没了。为了扩张城区、盖新房子,一棵棵树木被连根拔起,人间蒸发。从1990年到2000年,这里总共增加了1,318个住宅单元。自2000年起,镇里的人口增长了21%(约3,000人)。这儿成了纽约州人口快速增长的城镇之一。

麦田镇的扩张绝非特例。从1982年到2001年,美国境内有3,400万英亩[33] (相当于伊利诺伊州的面积)的森林、农田、荒野和牧场被开发商“整得”面目全非。毫不夸张地说,麦田镇是资本主义横冲直撞的前沿阵地,是自由主义者的乌托邦,多年来,唯有自由市场和私有财产才是支配此地的至高神明。我的家乡原本是一座被金色玉米田环绕的温馨小镇,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癌细胞”,随着现代化的大流疯狂扩张。这里的气氛变得阴沉、诡异,叫人毛骨悚然,就像打烊之后的迪斯尼乐园——双休日去那儿玩一玩还挺有趣的,一旦过了营业时间困在公园里,四周黑漆漆的,怎么也找不到出路,那简直是噩梦一场。

现在我看到的这些房子绝大部分是最近二十年盖的。它们外表干净整洁,结实牢靠,方方正正地杵在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皮上。我经过的每一个社区,名字里几乎都带着乡土气息,让人回想起从前的纯美风景,比如“林溪春渡”“乡野甸”“翠林庄园”“石岭”“乡间小苑”。

从我家向外望去,四周的景物一览无余。我小的时候附近还有几片树林能引发我的遐想,现如今,眼前尽是一排接一排刀切般整齐的住宅楼、刻板无趣的社区绿地和大型退休员工住宅区,这些千篇一律的建筑群又被纵横交错、喧闹繁忙的公路隔成好几块。这种郊区景观从没像今天这样激起我的愤慨。我曾经漫游布鲁克斯山脉,在加拿大的河道间穿梭,在密西西比州的丛林间劳作,现在的我轻易便能想象,几年前人们是怎样残忍地砍伐树木,填平沼泽池塘,铲除成片的田野,换来了眼前的这片水泥森林——就为了这个,我们竟然亲手制造了“物种大屠杀”?

有时候,我们会不知不觉地被周围的环境同化:在农场长大的人往往吃苦耐劳,沙漠地区的居民朴素节俭,山民们坚忍不拔,沿海居民大多天性浪漫,不安于现状。而郊区呢,它的“特产”只是沉闷无聊、因循守旧、随波逐流。我一回到麦田镇就染上旧习,变回了“高中版”的肯,整天无所事事,无聊透顶。我几乎足不出户,自怨自怜,一天要吃五餐,一季连一季地看情景喜剧《宋飞正传》(Seinfeld),一会儿打盹一会儿“打飞机”,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爬起床。我的腹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松垮垮的赘肉,几乎像条形气球那样,可以捏成不同形状的小动物。

我没日没夜地玩电脑游戏,一口气玩上好几个小时。好几年没玩了,我惊讶地发现新游戏的画面精细了许多。在托尔金创造的奇幻世界里,我能看到游戏人物紧绷的肌肉纹理,夜空中闪闪发光的星座各就各位,一花一草的姿态无不细致入微。远处的山峦再也不是几年前那种一动不动的背景板了,已经更新成了具有地理特色的山景,玩家还能操作游戏人物深入山间探索一番。

有趣的是,许多游戏都将背景设定在中古时期(比如《上古卷轴》《魔兽世界》和《塞尔达传说》),这些电脑游戏成了我们的“新边疆”,吸引我们去探险。它们是仅存于网络空间的荒野,只有在像素构成的虚拟世界中才能得到保护。我们早已将现实世界里的荒野破坏殆尽。没人能想象出纽约州西部的蛮荒景象,因为我们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和荒野沾不上边,我们根本没意识到那儿原本也是一片荒原。现代人对荒野一无所知,好像它们是遥远的外星生物。

逼真的电脑游戏一如既往地给了我些许乐趣。可我心里明白,赖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在虚幻的世界里“探险”有多么滑稽。我得走出屋子,到户外去,甩开一身的霉味。我想,再去看看好几层楼高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也不错,虽然我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但从没好好欣赏过它的壮美。

位于美加边境的尼亚加拉瀑布城被称为“世界蜜月之都”,小城里还带着一股怀旧的氛围,让人联想到诗情画意的浪漫之乡。可是,如今这座城市就像一潭死水,处处萧条萎靡,除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座银色高楼——印第安赌城。赌城好似一柄印第安战斧,一口气劈死了所有的小本买卖。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大瀑布,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水流从峭壁倾泻而下,不停地冲刷底下的岩石,溅起一层层清凉的水雾,细细的水珠洒在游客的发梢上——这景象的确壮观,但我看着它,就像对着一座壮观的大楼或者壮观的城市。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我明显感觉到人类动了手脚,让尼亚加拉大瀑布成了精心包装过的“商品”。原来,二十多年前,工程师为了改变水流的侵蚀速度,建了一座堤坝把水拦住,还在岩壁间打进螺栓,固定岩石层。瀑布周围也建起了护岸,水流因此缩减了400英尺。入夜之后,五颜六色的探照灯把瀑布照得亮堂堂的,生怕每分钟600立方英尺的水流量还不够雄壮,非要人为地助兴才能讨个满堂彩。瀑布周围挤满了一家家巧克力店和蜡像馆,当然,也少不了那座高高耸立的赌场大楼和一条条扭曲的现代文明产物:防护栏、电话线路、高压电缆线——科技产品的入侵,让人很难感受到瀑布的肃穆、神圣与脱俗。

我盯着千万颗水珠汇成的水幕,心想,这些水珠本该狂野、奔放,自由自在地喷涌,如今却受制于人,被人用来发电,或是圈起来变成花哨俗气的旅游景点。这个地方已经丑化了,变得商业化、世俗化、文明化。我猛地醒悟:这儿就像从前的我。从前的我就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一样,被外力扭曲了、丑化了。学校把我驯化成循规蹈矩的顺民,数不清的生活点滴把我变成了负债累累的可怜虫。我像一条修得规整平坦的道路,从哪儿出发,到哪儿去,早就被人计划好了;像被污染、被文明化的“爱之运河”。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几年前自己为什么执意要去阿拉斯加,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我必须到一个真实的地方看一看,一个还没被道路、人群、科技和垃圾淹没的天涯海角。文明当然也是真实的,从疫苗到杀虫剂,从图书馆到剧院都是真实的,也有各自的价值,这一点我认同。但我恰恰想跳出文明的圈子,看看真实的荒野。也许,我的内心深处正希望自己迷失在阿拉斯加的荒野之中,迷失在这样一个至今仍然维持着本色的地方,仿佛这样一来,我就会看清自己的本真。

我在阿拉斯加生活了一段时间,如今回到家乡,眼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乃至我在纽约州郊区的家,已经唤不起我心目中家的亲切感了。

一天,我接到了“北极之门”国家公园打来的电话,通知我得到了巡山员的工作。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要回真正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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