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季
阿拉斯加州,“北极之门”
负债:11,000美元
荒野,是狂野梦想的不竭之源。家附近要是有一片从未涉足的森林,你一定会在脑中恣意想象它的面貌,于是,那片森林便笼上了一层迷人的神秘色彩,延伸成无尽的旷野。其实,那片森林可能已经被虫害闹得没精打采了,林子里丢满了废弃的安全套和七扭八歪的易拉罐,大煞风景。但在你的心里,它可能是一座日耳曼黑森林,参天大树绿意盎然,林中仙女在空地聚会,神话故事里的怪兽出没其间;在月圆之夜,一头头野狼仰天长啸……也许,我们应该保留一方未知的土地,不要贸然打扰。我们开垦田野耕种粮食,让地下的蓄水层为我们涵养水源、净化水质,但我们也需要保留一块神秘的净土,放飞自己的梦想。倘若踏进那片稀疏的森林,用短短一个小时就把它的周遭逛个遍,真实的情况固然一目了然,狂野的梦想也一去不复返了。
布鲁克斯山脉却不是一朝一夕能看透的,即便轮回千百次,小小的个人也未必能将它逛遍。漫步其间,你会发现它是如此广阔,如此原始,不由自主地为它的神秘莫测深深折服,乃至屏住了呼吸也未察觉。它像一个没有边界的国度,好似另一个宇宙,远远超乎人类的想象。走过河谷低洼,登上高耸的山道,你会感觉地球仿佛超脱了球形的束缚,变成了一块无边无尽的平坦基岩,整个宇宙仿佛都围着这片旷野旋转。要是不想颠覆自己关于“有限空间”的认知,你可千万别来布鲁克斯山脉,因为置身其中,你一定会被“无限”震撼得目瞪口呆。到现在为止,人类还无法彻底探索阿拉斯加州的北极地带,无法完完整整地揭开它的奥秘。这儿,总有一条小溪等着我们追溯源头,总有一处海角等着我们眺望,总有一个挂着水帘的山洞等着我们一探究竟。
一望无际的布鲁克斯山脉、野牛逐草漫步的西部大平原、有一千多年历史的东南部松林和枫树林,都保持着天然的姿态,可惜,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要是多几片未被开垦的荒野,人们至少能从那些活跃的食物链和古老的树种身上展开不少遐想。
请为勇敢的少数人留下几片荒野吧,让他们有机会惊叹于大自然的非凡;也为绝少远足的大多数人留下几片荒野吧,即使不能驾着笨重的车子深入其间,即便不能亲眼目睹种种神奇的景象,人们也能张开想象的翅膀,飞跃森林、山脉、热带丛林和广袤的平原,用彩色的画笔在地图的空白处画出更深的溶洞、更高的山峰和更加神秘的湖泊。在我们的脑子里,那些地方可能住着大灰熊、狮子、海怪,甚至北美野人——也许在真实的世界里,那儿什么也没有,但只要保留几片荒野,它们就会在我们的梦中活蹦乱跳,让我们想象的世界多彩、灵动。
谷歌地图的技术越强大,地球上能让我们惊叹、着迷、喜爱的地方就越少。有一些地方应该永远保持神秘感。倘若有一天,布鲁克斯山脉像许多国家公园那样铺满柏油马路,引得成千上万的游客蜂拥围观,那绝对是一场悲剧。徒步登上层层山峰,才能领略到难得一见的纯美风景,即便不是人人都能亲眼见识,也能想象到那种意境。
在威斯康星州处处可见的山杨树上,在加利福尼亚州道路两旁的橡树上常常停歇着一群鸣禽,很多人不知道它们原本来自北方,在北极圈生机勃勃的夏季破壳而出。人们忘了北极同样是鸟儿的乐园,也忘了我们的许多梦想最初来自北方。
在布鲁克斯山脉深处的灌木林中,在远处的池塘、湖泊里,在人类看不见、闻不到、攀不上的山巅上,还藏着某个人的梦想。因为无法企及,所以更加向往。虽然布鲁克斯山脉无法给我们提供能源,也没法腾出空地给人们盖房子,但只要它保持着野性的原貌,便永远是人类的“梦工厂”。
我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此时此刻,我坐在一架三人座的塞纳斯185小型飞机上,飞越“北极之门”国家公园。飞行员科特操纵着飞机,在两头闲庭信步的灰狼上空打转,要是没有这座国家公园的保护,它们此刻还在疯狂地躲避猎人的追杀呢。
科特带我们来到科尤库克河的北部支流,原打算在一片碎石沙洲上降落。电光火石间,眼看飞机就要错过沙洲,扎进冰冷清澈的河里了,科特猛地拉起操纵杆提速,飞机便歪歪斜斜地掠过水面冲上天空。显然我们得找个更好的地方降落了。飞机颠簸旋转,我胃里的东西也像甩干机里的衣服不停地搅拌。见势不妙,我赶紧蜷起身子,抽出裤子后袋里的塑料袋做好呕吐准备,一边紧张兮兮地反复叨念:“开心,开心,开心……”一边默默祈祷安全着陆,祈祷降落点附近有洗手间让我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每个星期,我就是这样赶到工作地点的。
“北极之门”国家公园占地850万平方英里,面积在全美国各个国家公园里排名第二,位置最北,大概也是最荒凉的一座。这座“大门”和马里兰州差不多大小,纬度和冻脚镇相同,都在北极圈往北一点点。(要是加上临近的科伯克谷国家公园和诺塔克国家保护区,这一大片土地的面积比西弗吉尼亚还要大一些。)公园里没有公路、轨道,也没有修建任何设施,所以五个荒野巡山员都得搭乘丛林和水上飞机到达工作地点。
夏天到来之前,巡山员必须接受两个星期的培训,掌握遇熊时的正确处理方式,熟练使用防熊喷雾剂、霰弹枪,参加独木舟训练和水中逃生训练。水中逃生训练是在游泳池里进行的,我们必须从“坠毁”的模拟驾驶舱中脱身。
巡山员的工作简单明确,两人一组,连续值八天班,徒步或者划独木舟在荒野巡逻。我们必须按上级设定好的路线走,只要遇到游客,就要向他们说明野营公德——不要在野外留下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教导他们怎样防熊,比如,一定要将食物放在“防熊桶”里(尽管每次值班最多碰到一伙游客),要把垃圾捡干净,抹去其他“人为影响”。我们要充当执法巡逻员的耳目,一旦目击非法狩猎或者非法捕鱼的行为,立刻用卫星电话向他们报告。
在有些人眼里,到荒郊野外当巡山员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完美工作(大多数时候的确如此),但我们的工作环境其实相当恶劣,以普通美国人的标准看,堪称不人道,甚至是虐待员工。我们得随身扛着60磅的背包,忍受蚊虫肆无忌惮的叮咬,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密密麻麻的草簇,还得时刻保持警惕,提防那些长着大角的驼鹿,特别是那些毫不费力便能将我们撕成碎片的大灰熊。恐怕连修建金字塔的古埃及奴隶都会对我们的境况报以同情。可是话说回来,我们绝大多数时间都为拥有这样一份工作而深深感激。
“北极之门”的五个巡山员都是男的,差不多二十几岁(只有一位中年大哥),来这儿大多是为了偿还学生贷款。应对债务,我们各有各的招:我决心尽快脱身;二十八岁的亚当则选了一种月偿还额度最低的还债方式,打算拖上几十年,用他的话说,这样能“提前退休”;二十三岁的迪克刚刚从位于费尔班克斯的阿拉斯加大学毕业,欠了70,000美元的贷款,他打算再借笔钱买一架小飞机,也好在“北极之门”找一份高薪工作;另一位志愿者托马斯的债务还在不停地增长呢。
夏天终于来了,我们几个都兴奋极了,常常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要去哪些地方巡山。也许是引人注目的杜纳拉克山?它海拔7,457英尺,直入云霄,傲视群山,仿佛老师提问时,教室里唯一一只高高举起的手臂。或者是阿里格奇峰?这一圈花岗岩峭壁薄得好似铁栅栏,形状像锯齿,像荆棘,又像尖尖的剑刃,连在一起仿佛吸血鬼伸出了骨瘦如柴的五指,用长长尖尖的指甲挣扎着抓向天空。也可能派我们去悬崖谷、乌拉走廊,或是河流湖泊,比如伊特奇里克、塔卡胡拉、伊特克马拉克、缇娜伊古克、阿拉特纳、诺阿塔克、阿吉阿特、乌娜克斯拉克、库鲁帕、尼古……这些水域的名字带有浓郁的地方风情,一连串念下来,发怀古之幽思,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飞机把我放在了科尤库克河的北部支流旁边。不是来真的吧!这是钻进我脑瓜的第一个念头。他们究竟为什么雇我?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我真的不想一开始就质疑新上司的权威,可是说真的,三年前我来“北极之门”国家公园时,就是在这儿迷路的啊!
我注视着峡谷中屈曲蜿蜒的科尤库克河,它浩浩荡荡奔流而过,一举断开了冷壁和北峰两大山脉,劈开了一道天然的山门。20世纪30年代,一位名叫鲍勃·马歇尔的探险家发现了冷壁和北峰之间的奇景,为它取名为“北极之门”。
第一次巡山,我的搭档是泰德。我俩划着独木舟,打算顺着科尤库克河随心所欲地到处逛逛。上岸后,我们把充气式独木舟倒放在河岸上,系好绳索,另一头绑在几根笨重的原木上,然后在河岸边安营扎寨。我们往水壶里灌满河水,接着开始爬山,暗暗盼望能遇见一两个偷猎者,或者碰上一群登山客,只要能让我们不虚此行,任何状况都行!然而,包围我们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群山,侏罗纪般的地貌把我们唬得心里直打鼓,又莫名着迷。远离了现代文明的安全网,我们迫切想回到安稳舒适的家里,眼前壮丽恢宏的风景却诱惑着我们投入荒野的怀抱,沉浸在未知所激起的兴奋感中。
我们爬山的时候,一阵诡异的大风席卷峡谷,让山脊上的我们踉跄了几步。几个小时后,我和泰德下山,被空空如也的露营地惊呆了。之前的那阵风竟然把牢牢扎在地面的帐篷连根拔起,不知吹到哪儿去了,好像海浪轻易地卷走了落在沙滩上的充气球。我和泰德焦急地四处搜索丢失的帐篷。我没工夫细想失去唯一的庇护所,完完全全暴露在荒野的夜幕中有多么恐怖,那时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好了,人们一说起我就会揶揄地笑道:“哦,是那个第一次出任务就把帐篷搞丢的家伙啊!”更有甚者,圣诞聚会时,我的物品遗失报告一定会出现在搞笑幻灯片里,惹来哄堂大笑。
我欲哭无泪地沿着河岸苦苦寻找帐篷,默默地祈祷:上帝啊,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让我找到帐篷吧!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然真让我找到了!它卡在下游的一个漩涡里,还有一半浮在河面上。感谢上帝,还好没吹远!原来,帐篷里有我的背包,背包里放了一本安·兰德[34]的大部头巨著《源泉》,泡湿的书一个劲地往下沉,把帐篷牢牢压在河床上,仿佛一个宝箱静静地躺在沉船之中(这也许是它唯一的作用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湿漉漉的帐篷,蹲在两棵树皮粗糙而树干却不算大的云杉树中间方便。四周的一切——树林、山峦,甚至空气——似乎都笼罩在令人敬畏的金色里。这种颜色预示着过不了几分钟狂风暴雨就会袭来。且不说它的预兆,此时此刻,一切都是那么静美,仿佛太阳在你眼前绽开了亿万个金光闪闪的微粒。一只公驯鹿突然从树林里跳出来,小跑地经过我身边,但它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每次出任务我都会碰到类似的时刻,每一次,我都会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摇头感叹:多么奇妙的世界啊!
随后几次当班,我沿着西北——北极自治市最东边的沃克湖巡逻。沃克湖非常狭窄,形状仿佛一把步枪。湖中央有座小岛,岛上住着一只被爸爸妈妈遗弃的小驯鹿,还有一群飞进飞出、忙个不停的燕子,它们衔着各色材料,在一座废弃的小木屋的屋檐下筑起了泥巢。接着,我划着独木舟沿清澈甘甜的科伯克河顺流而下,伴我同行的是两岸狭窄的红色峡谷,还有不时掠过水面的河鳟、潜行觅食的北鲑。从阿纳克图乌克走廊上的因纽特村落出发,我沿林木线的北边徒步走了七天,穿过一条条山路,最后到达道尔顿公路。这一路见到的高山形状都似金字塔一般,山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自打巡山以来,我每天都能遇到过去没能亲眼见识的动物:探头探脑的海狸家族似乎对人类很好奇;豪猪走起路来摇头摆尾,“大哥范”十足;野狼是坚忍的荒野猎手;一群野生大白羊在青绿色的山顶悠闲地吃草,远远望去,仿佛星星点点的积雪;我和泰德的气味被一头胖乎乎的母猪,还有两头灰熊宝宝闻到了,吓得它们扭头就跑;小小的野鸭胆子反倒很“肥”,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活像舞台上的小丑;黑嘴天鹅的个头大得吓人;浑身雪白的猫头鹰总是神出鬼没……
出了五次任务之后,我总算摸出在北极圈巡山的门道了。工作以来我已经犯了一箩筐的错误,也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必须时刻留神,绝不能自信过头、逞匹夫之勇。我心里明白,要活蹦乱跳地走出北极圈,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谦虚谨慎,更要灵活变通,吃一堑长一智,细心倾听这片土地叮嘱我的生存之道。现在,我学会了“观山色”,看得出哪块地面最结实,哪条路的草簇最少;知道在渡河的时候要迎着水流;记得不仅要将食物封进防熊桶,还要把桶放在下风处,这样熊才不会循着香气,把大大的脑袋探进帐篷。我也渐渐熟悉了大型哺乳动物的脚印,能辨认出它们的踪迹,说的出鸟儿和植物的种类。
巡山员这份工作给了我亲近布鲁克斯山的宝贵机会,而且还有薪水可拿,实在是两全其美!何况这笔薪水还相当丰厚,每小时16美元,外加25%的生活津贴(因为我们住得非常偏远,生活成本比普通居民高出一大截),一个小时总共20美元,我还是第一次领到这么高的工资呢,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有些荒谬了。我觉得两手发烫,甚至想是不是要退一半回去呢?毕竟之前我的时薪最多才9美元啊。
不过,我的债务又多了一笔。我向妈妈借了5,000美元,从家里坐飞机到阿拉斯加,又在费尔班克斯买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口粮,再运到冻脚镇。我还买了一辆二手的1999款道奇“层云”,以便在新家(冻脚镇北边5英里)和位于城镇的国家公园管理局之间来回往返。算下来,我买机票花了600美元,买吃的花了600美元,那辆二手车花了3,000美元。在“北极之门”工作的开销可不低啊,但夏天一过,肯定能收回成本的。
我的学生贷款偿还额度仍然是每月114美元,但我想先把钱还给妈妈,这样我的心理负担就会轻一些。(还一笔债总比同时应付两笔轻松吧,总之,越简单越好。)于是,我每隔一星期就把支票寄回家,然后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账户,确保钱用在了刀刃上。
6月底的时候,我欠妈妈的钱全都还清,买汽车、机票,采购口粮的钱也还上了。这下可以集中精力对付仅存的政府贷款了。我每两个星期准时寄支票,喜滋滋地盯着越来越少的欠款,一边倒数,兴奋得好像在等候火箭发射升天:
11,000—9,500—8,000—6,500—5,000—3,500 ……
这时,乔希还在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担任“招生代表”,背着50,000美元的巨额贷款。每个工作日,他都要打150多个电话,游说适龄的学生入学。这些高中生在填网络问卷的时候留下了电话号码,原本指望借此获得一些升学资讯,却不知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们的电话转手便被卖给了一家又一家营利性学院,出现在所谓的“招生代表”——比如乔希——的电脑里。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这些“招生代表”会不依不饶地给高中生们打电话,连哄带骗地拉他们入学。
乔希在上班的路上时常撞到早高峰,被堵得不能动弹,那时候,他常常望着西边的落基山脉,怀念一年前在布鲁克斯山脉攀登高峰、自由生活的日子。可是,一钻进办公楼,他立刻把自己塞进小隔间,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电脑屏幕正对着走道,这样上司就能轻易地监督员工了。
招生代表游说学生的时候,往往把学校的专业设置、职业中心的作用、课程价值夸得天花乱坠,对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却闭口不谈。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学院的毕业率是多少,毕业生的就业率究竟如何。但他们个个都接受了系统的营销培训,把什么“七步营销法”“循循善诱法”“三明治策略”“外卖法”背得滚瓜烂熟。用乔希的话说,那些营销套路本质上就是“攻心术”,老板明确要求他们和学生谈话的时候要展开心理攻势,使劲儿拉生源,人越多越好。
业绩最好的招生代表能领到丰厚的奖励,还能带薪休假,甚至免费出国到墨西哥的度假天堂坎昆游玩一番。在一次正式的宴会上,部门副主管居然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招生代表颁了个“最佳骗子”奖,那个招生代表平时为了拉学生进校无所不用其极,简直厚颜无耻。周围的同事见他获奖,个个笑盈盈地鼓掌欢呼,仿佛“骗子”奖是个多么光荣的称号!那是乔希入职后第一次察觉事有蹊跷。
刚开始,乔希还守住了道德底线,尽量不欺骗学生。这样一来,他招到的学生便寥寥无几了。上司立刻把乔希踢出招生队伍,“留校察看”,还警告他再这样下去就卷铺盖走人吧。想到欠下的一屁股债,乔希不得不忍气吞声,为自己的生计打算。现如今,他推销时也想方设法地避开关键信息,在恰当的时机戳中学生的软肋,狠狠推一把。上司对乔希的表现刮目相看,夸奖他终于开窍了。
乔希本可以抖出黑幕,赏韦斯特伍德学校一记重拳,但他根本没有底气。乔希实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没法承受再度失业的后果,毕竟他的还债大业刚刚步入正轨。乔希也曾考虑过效仿《甜心先生》中汤姆·克鲁斯的角色,炒老板的鱿鱼,再写一篇慷慨激昂的“使命宣言”发给全校员工,痛斥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赎回自己的灵魂。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还债的重任最终占了上风。
看得出乔希已经融入了这份工作。工作把他改造成了一件工具,一台机器,一套设备。他游说不谙世事的青少年进入营利性学院,接着他们也像乔希一样,一天天变成工具、机器和设备,最后负债累累。工作终于征服了乔希,正如郊区征服了荒野。
“北极之门”国家公园的巡山工作是季节性的,五月份开始,十月份结束。其中的大半时间我待在荒郊野岭,另一半时间待在冻脚镇的管理站。管理站的工作就是坐在服务台后边迎接前来咨询的游客,为那些打算徒步旅行的游人演示野外生存技巧,偶尔会用投影仪介绍“关于北极的文献资料”。
每趟任务一结束,我便迫不及待地脱去制服,把蓄了一个星期的胡子剃干净,再痛痛快快地搓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待萨米的到来。我向公园服务中心租了间屋子,萨米正在冻脚镇当客房保洁员,下了班就赶回到我们的爱巢,和我热烈地拥抱、接吻,倾诉相思之苦。
我有一份薪水不错、充满冒险和刺激的工作,有一个深爱的女朋友,欠的债很快要还清了。要是在几年前,眼前的一切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有了这些,也许我就能心满意足地成家立业了。然而,真正拥有了这一切,我反而焦虑起来。我开始放松,太放松,以致懈怠了。当我不去野外巡逻的时候,家庭的温暖、狂热的浪漫、稳定的工作、充裕的薪水——它们带来了安逸和感官的欢愉,同时也化作高墙把我从四面包围。上司暗示我有潜力升任执法巡逻员,说我应该去警察学校学习,拿到资格证后就能轻松地在国家公园谋一份固定工作。我听后非常动心,拥有一份高尚的工作,还能领到稳定的薪水,简直完美。我也渴望泡在“极可意”牌顶级按摩浴缸里,放松身心,昏昏欲睡,也想过就这样沉溺在乏味而惬意的物质享受中,不再四处奔波。但我很清楚自己不甘心一份安稳的工作,就这样定下来——至少不是现在,现在的我还不能尽情享受家庭的乐趣。虽然看起来我已经成长为一个严格自律的船夫、一个勇敢的搭车客、一个坚韧的巡山员,可是,从前那个不知上进的郊区居民还顽固地住在我的心底,一旦把他放出来,我很快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以电视和垃圾食品为生的懒汉、可悲又酗酒的失败者。要是长期待在安逸的环境里,那个自甘堕落的我便会破茧而出,穿着破旧的宽松运动裤,披头散发地宣告新的生活准则:得过且过!
踏上旅途走到现在,我意识到自己追求的不是还清债务,不是寻找完美的工作、完美的女朋友,过上完美的生活,而是成为最好的自己。经验告诉我,只有心甘情愿地过简朴的生活,才能阻止我变回纽约州的那个我。
现在,是时候展开新一轮的艰苦训练了。布鲁克斯山脉给了我许多鼓励和灵感,在“北极之门”当巡山员也是一份光荣的职业,但是继续留在这儿,我充其量是个领工资的徒步旅行者。意大利阿西西城的圣方济各(San Francesco di Assisi)曾经说过:“用手工作的人,是工人。用手和脑一起工作的人,是手艺人。用手、脑和心一起工作的人,是艺术家。”在“家得宝”超市,我就是个工人;在“北极之门”我成了手艺人;现在,我该学习怎么成为一名艺术家了——一个不仅仅会用手、用头脑工作的人。
巡逻的时候,我和搭档常常静静摇着桨,我有几乎一整天的时间任思绪随潺潺的水流四散蔓延。不过,思绪的河流总是不经意地围着两个漩涡打转转:第一,我永远、永远不能再负债了;第二我要读研究生。我想成为大学的一员。
夏季就要过去了,我必须和冻脚镇说再见了。出发的那天清晨,我向萨米道别,她现在是冻脚镇餐厅的服务员。为了多留我一会儿,她不停地上菜,看着我一口口吃完。
“萨米,我得走了。”我说。我们都清楚,这一去也许就是永远的分别。
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我不想让你走!”萨米大声喊道,一面紧紧地抱住我。
我也不想走啊。我巴不得就这样留下来,把头埋在她柔软的胸口,尽情地去爱,天天和她黏在一起,再也不愁什么目标、什么旅程、什么自我提升了。但我必须去丹佛,而她要去加利福尼亚州读完社区大学。这个夏天是我们的私密享受。至少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我们的关系何去何从?也许就像爆破后的高楼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棵棉白杨,被雷劈成焦炭四散飞扬;像一条汹涌的河流,注定被水坝拦截。但我认为这段恋情并没有毁了任何事、任何人。我们的关系就像搭便车冒险,从一处到另一处,也许打一开始就注定不能相伴到老,却能帮我们告别过去的自己,迎接新的一面。和搭便车一样,我们从某个地点启程,领略沿途的风景,告别这段旅途,成为更好的人,日后回想起来,这段感情一定非常甜蜜。
萨米泪眼朦胧地抱着我。我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好亲吻萨米的额头,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