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
北卡罗来纳州,达勒姆市,杜克大学
存款:3,517美元
我从丹佛飞回麦田市,和爸妈一块儿度了几天假。自家儿子居然考进常春藤名校了,妈妈兴奋得忘乎所以,打电话给朋友和邻居,自豪地宣布这个好消息。她花350美元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执意不收我的钱,还热心地搜集了达勒姆附近的所有学生租房信息。我很感激妈妈,但还是直视着她的眼睛据实相告——“我准备买一辆厢式面包车当住处”。这类消息通常会引发激烈的反对,让她大呼“哦,耶稣基督啊,不……”那震惊的程度,好像我突然宣布“出柜”了:“妈,我和新交的男朋友罗恩……”不过,这几年妈妈明显被我一连串离经叛道的行径打击得够呛,居然建成了防御机制,虽然不太管用,但临场应变绰绰有余。于是,听完我的“车居”计划,她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便继续谈论她搜集到的租房咨询,用平淡的态度表达否决。当然,最终她还是渐渐接受了现实。
我自个儿登录最靠谱的分类广告网站“克雷格列表”,搜索罗利-达勒姆地区的二手车广告。想卖车的人可真多!紧接着我又大吃一惊——二手车的价格真便宜啊!
我琢磨着个中原因,大概是几个月前——2008年9月起——几家大型银行接连倒闭,引发了史上罕见的金融危机,许多人急着把多余的车子卖掉,开源节流。因为金融危机让大大小小的企业接连倒闭,不少人丢了饭碗,房屋也被没收拍卖。
一时间,整个美国一片恐慌,我担心爸妈会遭遇裁员,对自己却是一百二十个放心。我在“大萧条”之前就摆脱债务,恢复了自由身,既没什么值钱的资产,也没有破产的风险——其实我现在和破产也没什么两样。我没有房产、资产,也没有医疗保险,一无所有。同胞们纷纷被次贷危机吓得手臂乱舞、尖叫裸奔,我半是同情半是好笑地瞧着。你若是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损失可担心呢?
我的房车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手头有这么几个选择:一个是1989款的雪佛兰G20运动型厢式面包车,这个款式是为全国运动汽车竞赛专门设计的,要1,400美元;一个是1994款的雪佛兰“星旅”商用面包车,750美元;还有1997款的道奇“公羊”系列,1,700美元,广告诱人地许诺:“这是一辆无与伦比的旅行神器”,可惜“需要稍稍修理”。
我的要求不多,只要是空间大的厢式面包车就行,价格在2,000美元以下,车况良好,没有人在车厢里抽过烟(我身上可能有其他气味,但决不包括烟味)。接着,我又发现了一辆1994款的福特E-150“伊克诺莱恩”厢式面包车,车顶没改装过,比现在流行的新款低一些。广告上是这么说的:1994款福特厢式面包车,车况、性能一级棒!车身酒红渐变黑色,后座椅可调至仰卧,方便观看车载电视和录像机。内置收音机、CD播放器。历程约11.9万英里。配置全部可用。5.0升V8发动机,在厢式车中算非常省油了。详情可来电咨询。不二价!“不二价”,我喜欢。这人听上去干脆利落,懒得讨价还价、纠缠不休。于是我给对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问有没有人在车里抽过烟,他回复“没有”。我几乎肯定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新“家”了。
但要把厢式车变成真正的房车,还需要一番改装。在此之前,我得在达勒姆找一个临时“大本营”。所以我在“克雷格列表”上发了一则广告,期望好心人能收留我暂住几晚,只要能睡沙发就行。
第一个回复我的是一个名叫肯尼斯的本地人,他是这么写的:“你好,我家离你学校十分钟你可以在我沙发上睡我只有一张沙发要不然你就和我还有我老婆一起睡水床吧。哈哈哈哈!”
标点符号能省则省,语法错误一箩筐,这简直是亵渎文字,居然还邀请我玩“三人行”……我都不知道哪一条更粗鲁无礼了。收到玛丽埃塔的回复后,我立刻拒绝了肯尼斯。玛丽埃塔是来自牙买加的家庭健康护理员,她开车到机场接我,途中,我把肯尼斯的邮件告诉她,她噗嗤乐了,发出一阵阵洪亮的笑声。她说我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可以一直借住她家。我没敢告诉她我的真正计划,只好骗她我正在找大学附近的公寓。之所以把“车居”计划一股脑儿咽下,一半是出于窘迫,另一半是担心她觉得我脑子有毛病。我也怕她变成我妈的翻版,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和我妈妈的唯一区别是她带着牙买加口音):“不,先生,你得租一间正经公寓。”
来达勒姆的第二天,我乘公交从玛丽埃塔家到罗利市南边的“约翰车行”,那儿是出售福特E系列的地方,专门经营二手车业务。一走进“约翰车行”,我就四处打量我的福特E系列厢式面包车,入目的尽是一排连一排的小轿车、卡车和SUV。
啊,找到了。果然是个大家伙,酒红色的车身闪闪发光,阳光给它黑漆漆的窗户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白辉。放眼望去,紫红紫红的福特E系列真是与周围格格不入啊,它周围停着一辆辆新潮锃亮、一尘不染的SUV,骄傲地亮出它们轻巧、流畅的保险杠,好像年轻小伙对笨重、过时老家伙的一脸不屑。它比预想的还要大,在同类之间仿佛“男孩”中的“男人”,玩具车中的真家伙,又似马戏团里的“台柱子”——大象,厚重的肚皮都快垂到地面上了。车子的底盘这么低,我不由得担心爬坡或是地面凹凸不平的时候,底盘会不会刮伤?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车子,好奇地伸手探去,掌心按在车前盖上,仿佛要感受车的脉搏。这时,一股似有若无的电流透过掌心的皮肤涌上我的心头,好像和心上人擦肩而过的一见钟情。我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怜爱地抚摸它身上的凹槽和掉漆的伤痕,又后退一步,欣赏它从甘醇的酒红渐变为浓郁的黑色——这种颜色早就过时了,即便在它流行的几十年前,也有不少人觉得它俗艳、没格调。
可我一见到它就觉得这是我梦中的完美车型。既宽敞又靓丽,最贴心的是这样一辆车只需1,500美元。我不是在做梦吧!
约翰是意大利人,大块头,穿着黑色的长裤和黑色的丝质衬衣,胖乎乎的手腕和手指头都套着闪闪的黄金首饰,真是二手车商的典型模样,华丽的外表掩不住狡诈。见我如约而至,他露出貌似亲切的大笑,一边握手一边使劲儿拍我的肩膀。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其实,真正的车主名叫丹尼斯,网上的广告是他发的,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丹尼斯约我到约翰的车行取车子,更奇怪的是他们一定要我付现金。
试车的时候,约翰不停地游说我:“老兄,你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啊。看,我把车子收拾得多棒,连雨刷都给你换了副崭新的。”
不错,雨刷确实是新的,但我后来才发现它只有两个速度,开慢档的时候好几分钟才动一下,转到快档又甩得太勤快了,愣是打出了一层水雾,透过朦朦胧胧的挡风玻璃,窗外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模糊不清。
虽然广告上标榜“车况、性能一级棒”(基本属实),但车子的小毛病也不少,要价1,500美元还是有点贵。比如,两扇推拉门坏了一边,打不开;车窗上的黑色贴膜掉了好几块;车身伤痕累累,布满了凹槽刮痕,好像在巨型卡车的轮子下勉强逃生;最糟的是轮子磨得太滑了。后来我开车去“西尔斯”百货买配件,专门咨询几位技工这车不换轮胎能不能通过车检,愣是把他们逗得直不起腰。
无论如何,试车之后我对约翰说:“我买了。”一边使劲压下嘴角咧起的傻笑,可惜没成功。就算缺陷不少,我还是对它一见钟情了。而且我选择的余地也不大。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我可不想再给玛丽埃特添麻烦。谁知道,我掏腰包准备付钱的时候,约翰突然开口要200美元的“登记费”,真是荒唐!
“丹尼斯在电话里可没说要加200块钱……”我心疼极了,那可是我宝贵的伙食费啊!我原本算好了,买车剩下的钱足够撑好几个星期——那时我肯定找到兼职了。
“这是规矩,伙计。你要么给钱,要么走人。”
我别无选择,只好多掏了200美元给约翰,怒气冲冲地在文书上签名,笔尖快得都把纸划破了。虽然被约翰气得够呛,我还是压不住满腔的兴奋——终于要搬进新家了。
我钻进车子,发动引擎。车子嘟噜一声,又咳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了顺畅的轰鸣。我开出停车场,一路往北,奔向杜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