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830美元
二月的天已经很冷了。眼下是凌晨两点,我躺在车里的床上。几分钟前,第九大道的夜总会终于打烊了,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总算消失,夜晚重归宁静。几百名泡吧的大学生脚步轻快地走出店门,经过我的车子走回公寓。哪怕一个动作不慎,压得床铺一声“吱呀”,就有可能被路过的学生听到,暴露目标。所以我直挺挺地躺在睡袋里,埋着头,连呼吸声都捂住了。
一个醉醺醺的男生走到半路突然大呼小叫,恶声恶气地喊道:“这不是《天龙特工队》里的那辆厢式车吗?!”同行的学生报以吵闹的大笑。两个女生坐在我车旁的石墩上说话,其中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个不停,因为男朋友把她甩了,害她灌了一个晚上的闷酒。另一个女孩一直陪着,耐心地安慰她:“亲爱的,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这其实是件好事,你比斯蒂夫强多了,他根本配不上你!”
晚归的学生们潮水般涌过我的车旁。有人“哐当”一声撞在我的车屁股上,还有人一手扶着车身,一边“哇啦哇啦”地吐起来。
一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这些人今晚肯定都有艳遇。
我已经在车上住了四个星期,车居试验到今天为止意外地成功。我无债一身轻,车居的秘密尚未曝光,脑筋也转得欢,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刷”了存在感。在“生物多样性”的课堂上,我阅读了许多关注荒野的哲学著作:既有“美国新环境理论的创始者”奥尔多·利奥波德的经典,也有罗德里克·纳什、威廉·克罗农和杰克·特纳的作品。我也通过“黑板”教学平台,在“世界名著中的‘自我’”的课程讨论区上热火朝天地论战,卯足了劲儿搜集资料,做好课前准备。我还给自己找了个创作型的宣泄方式——写博客。我开了个名叫“斯巴达学生”的博客,目前鲜有人问津,只有老家那边的几个人读过(也许只是善意地撑场面)。尽管如此,我还是隐去了自己的名字和校名,以免陌生人意外地点进来。现在,我的每个脑细胞都火力十足,创意满满!
我的车居试验远远没有瓦尔登湖畔的平静安宁。我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的荷包担忧:存款仅剩800多美元,而第一笔学费还没有付清。
我必须勒紧裤腰带,一直坚持到工作有着落为止。唯一一项有弹性的开销是伙食费。于是我决定尽可能少吃——早餐谷物脆片或燕麦粥,午餐一根香蕉配花生酱三明治,晚餐一小份意大利面。
新食谱实践的一个星期,我总觉得饥肠辘辘,即使刚吃完饭,那点儿可怜兮兮的分量也不能安抚空虚的肠胃,它不停地抓心挠肺,叫嚣着:“再不让我吃饱,我就让你尝遍世上所有的苦头!”在体育馆里洗完澡,我站在电子秤上,发现自己一下子轻了5磅。刮胡子的时候,我又注意到自己突出的排骨,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这么瘦啊,拥有刀削般平坦的小腹感觉挺不错的。谁知,有天我偶然在校园里看到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第一反应竟然是捡块石头把它砸倒,抱起来大嚼大啃。天哪,我真需要钱!这是我脑子里的唯一想法。
我终于找到一份校内兼职,给商学院的一位教授当研究助理,每小时11美元,每星期工作6个小时。工作很简单,就是复印些材料,去图书馆取书,做些办公室杂务。哦,还有从五千多家企业的资料中提取关键信息,用“Excel”表格记录。盯着电脑工作太久,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但赚来的钱还是不够用。有一天深夜,我走回车子时看到附近的草坪上丢着一个装比萨饼的盒子——到底丢了多久,我也不清楚。我只是着魔似的捡起盒子,打开来,可惜里面只有扯得七零八落的碎饼。难道我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我的妈妈还不敢相信我真的会住在车上,但她已经起了疑心。因为互通邮件的时候说起新公寓的地址,我老是支支吾吾。总不能骗她一整个学期吧?于是我决定在闲聊时不经意地提一下车子的事,希望能让她觉得车居没什么大不了,大家都见惯不怪了。“妈妈,你好!”我写道,“我每天都打篮球,挺好玩的。吃得也很好,住在厢式车里——空间还挺大的。我一切都好。肯。”
妈妈很快来信,关切地问这问那,从字里行间看得出她在拼命克制自己。
收件人:肯·伊格纳斯
发件人:西斯廷·伊格纳斯
时间:2009年1月28日
标题:回复:近况
你要怎么洗漱呢?车停在哪儿?
收件人:西斯廷·伊格纳斯
发件人:肯·伊格纳斯
时间:2009年1月29日
标题:回复:近况
嗨,妈!
车子当然是停在学校停车场啊。我一直在校体育馆里洗澡。课上得很顺——教授们常常带奶酪、红酒和我们分享。每个人都对我很好。拜拜!
收件人:肯·伊格纳斯
发件人:西斯廷·伊格纳斯
时间:2009年1月29日
标题:回复:近况
你班上有几个人?要是有人问:嘿,肯,你住在哪儿?你要怎么回答?我有些好奇,大概有多少学生住在车上呢?
收件人:西斯廷·伊格纳斯
发件人:肯·伊格纳斯
时间:2009年1月30日
标题:回复:近况
我班上有16个同学。要是有人问我住哪儿,我就说还在找。大概没有其他人像我这样住车里吧。再聊。
收件人:肯·伊格纳斯
发件人:西斯廷·伊格纳斯
时间:2009年1月31日
标题:回复:近况
嗨,肯。
我非常担心你,你也明白我对你的担心。算我求你了,收下我的钱吧。你要是真不乐意拿,以后再还就是了。求你租个公寓住吧,找个室友什么的也行。挤在车里日子一定特别难熬。住在那种地方怎么结交朋友呢?我真的很心疼你。你上了这么好的学校,却还像流浪汉一样生活。别人问起,你要怎么解释呢?你的自尊心怎么撑得住?为什么不能接受家人的帮助呢?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爱你的妈妈。亲亲亲抱抱抱!
今天收到了你的话费账单,我帮你付,好不好?我很乐意。我可怜的妈呀。我的许多决定都让她摸不着头脑,当然,我完全理解她的心情。她打小住在蓝领阶层聚集的北托纳旺达市(水牛城附近),和她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姐妹挤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我外婆从前在后院搁了个笼子养鸡,妈妈见了,总觉得难为情。我爸在苏格兰的工业小镇马瑟韦尔市长大,和七个兄弟姐妹挤在一座小屋里,每年圣诞节他收到的礼物都是水果。我的爸爸妈妈生长在勤劳的中产阶级家庭,笃信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们一直埋头干活,想尽办法为两个儿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我们家从小公寓搬进了单门独户的屋子,从市内搬到了郊外,生活环境比普通的中产阶级更好。爸妈努力工作,努力地向社会上层攀登,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举家迁移到更好的环境里,也是为了打好基础,让儿子更轻松地迈进上层社会。他们万万没想到如今我竟然会住在……
现在的我俨然加入了“无业一代”“搞砸的一代”,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前几代人完全不同。父辈中有不少人高中毕业进入社会谋生,二十出头就成家立业。而我们,即使大学毕业也有许多人找不到工作,拿不到可观的薪水,买不起房子,更别提组建家庭了。经济条件不如父辈,福利保障也不如父辈,这百年难遇的景象让我们这代人独占了。古怪的是,我对此欣然接受,比我爸妈还淡定,觉得买不起带游泳池的屋子、养不起孩子似乎也没那么悲惨。
这个社会习惯用安稳、舒适和财富作为评判成功的及格线。所以在一些人看来,成功就是不断地向上、向上,攀登社会经济的金字塔,哪有其他途径可言?可是,难道没有别的法子进步吗?难道衡量成功的标准只有屋子的大小和薪水的高低?如果我们变得更健康了呢?虽然住在紧巴巴的小屋里,家庭成员很少,可我们过得充实,能够自食其力,这样不好吗?不算成功吗?
我思索起妈妈帮我付房租的建议。温暖的公寓和丰盛的三餐实在很诱人,但我真的不能接受她的帮助。我已经决心“零负债”读完研究生了,也就是说,不能以任何形式接受任何人的恩惠,即便是亲爱的家人主动赠予我也不能反悔,连政府发放的失业救济粮我也不领。也许我看待“接受馈赠”的方式太极端,可是一牵扯到礼物我心里就警铃大作。它们在我眼里不仅仅是打着精致蝴蝶结的善意,更是一笔笔债务。接受礼物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表态、一个动作,但我心里的计算器会“嘟嘟嘟”地按个不停,忠实地记录自己收了什么恩惠,借了多少钱,欠了哪些情,什么时候能还清。直到还清的那一刻,我心里的账本才会合上。
我认为人们在接受礼物的时候,不仅接受了人情,也接受了一种身份。赠与者仿佛在我们的背后留下了一道烙印,那是只有彼此才看得到的疤痕,那是依赖的印记。
在“北极之门”国家公园工作的时候,几位巡山的同事透露,每年夏季的工作结束后他们就会申请失业救助金,哪怕巡山期间领的薪水那么高,他们也照申不误。巡山员的待遇的确很好,我想,只要不大手大脚地花钱,拿一个季度的薪水过一整年也没什么问题。谁知一位巡山员告诉我,他每年冬天都去加勒比海畔度假,在金色的沙滩上靠着躺椅,一手举着菠萝可乐冰饮,一手捏着电话申请失业救助金,大声抱怨自己应聘了好多岗位,可是人家都不要他,通话的时候要装得很暴躁,使劲儿哭穷,强调“日子很难过”云云。他还说,只要申请成功,剩下八个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只是,这种摆脱工作的方式就是真正的自由吗?金钱——甚至不择手段得到的金钱——真的是通往自由的船票吗?
我觉得,要是接受了政府的补助或者亲朋好友的接济,就是允许旁人在我身上打烙印。一味拒绝他人的慷慨,宁可自己咬牙度日,这种生活态度也许很矫情,很有可能伤害我和家人的感情,但我不想就此松口给自己找捷径。一回生二回熟,一借再借很快就会变成“伸手党”。我还是彻底“戒断”经济援助吧。我知道妈妈的焦急是出于对我的爱,可我渴望的是彻彻底底的自立,哪怕是饥寒交迫的自立。
杜克大学的学生可以免费搭乘校车,从东校区到西校区。我在车站等班车的时候发现长椅上贴了一张小广告:神经系统科学院征召认知实验被试志愿者,每小时10美元。我按广告上的方式上网查询实验列表,凡是适合的我就报名。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成了神经系统科学院的常客,一口气参加了好几项认知实验,头上挂满了电极,被针头扎来扎去,时不时被药片弄得头昏脑涨(厚着脸皮说一句,四种重要的体液里我捐了三种)。
当“小白鼠”换回的酬劳多多少少改善了拮据的生活。我心里清楚,只有坚持打工才能避免捡破烂的结局,避免因拖欠学费被赶出校门——这个更惨。我总是提心吊胆,仿佛一个小小的意外、一个不经意的疏忽就会毁掉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生活,一张处方、一笔意外的开销就会把我推进破产的深渊。就在参加认知实验的那段时间,我又发现了一张海报。
杜克大学核磁共振成像实验征召被试志愿者,报酬每小时20美元,代价是钻进狭小的机器里任他们扫描脑瓜。一开始,我非常纠结,感觉是在为赚钱出卖自己的身体,大概只比卖肾还赌债、卖身买车好一点儿吧?但我很快找了个高尚的理由:为科学献身!而且我不是拜金主义者,一切都是为了解决温饱问题。
被试者的知情同意书上特别注明:目前尚未发现实验中的磁力或无线电波会对被试者造成不良影响,但紧接着一句又警告道:然而,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有害反应——什么鬼话?!
第一次实验,我走进放射学实验室,掏出身上的金属物品,躺在实验床上。一位带着浓重俄罗斯口音的中年女实验员在我的腰上绑了一根保护性呼吸带,在我的左手食指上夹上电极——实验开始后,她会在几个关键的时间点通过电极向我输出低伏特电压。最后,她在我的塑料头盔上装了一个“眼动追踪器”,记录我瞳孔放大的情况,还给我戴上耳塞,外面套一副头戴式耳机。
“你‘相’要再‘改’一床毯子吗?”她操着浓重的口音问我。
“哦,不用了,谢谢。盖一床就够了。”我答道。话音刚落,她干净利索地把我捆了个严严实实。
“感觉舒服吗?”
“很舒服。”
“别睡着啊。”
“我尽量吧。”
“最好别睡。不然我就得把你弄醒,你看着办吧。”她说完就把我推进蚕茧似的狭窄圆筒里。我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胶带牢牢地捆在身旁)擦着机器一路滑到底。世界顿时只剩下小小的、暗沉的古怪缩影,我立马慌了,下一秒大概要挣扎着(根本无济于事,核磁共振成像机的宽度只有55厘米)求人把我从这该死的地方拉出去。万万没想到恐慌来得快,去得也快。机器滴滴答答地开始扫描了。两个小时后,实验员总算放我重见天日,那时我已经睡眼惺忪,脸涨得通红了。我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努力适应真实的世界。天哪,感觉实在太糟了。
我心想,绝不再掺和这种事了。可实验员直接递了50美元给我,我脱口便问:还有其他核磁实验可以报名吗?唉。
我还到市中心的一所小学应征“美国读书会”阅读辅导老师的兼职岗位。为了面试,我挑了一件最平整的衬衣和只穿过一次的簇新的休闲裤,上回穿这条裤子还是高中毕业后的返校舞会呢。这所小学开的工资是每小时16美元,我要是一个星期干满二十个小时,学费就赚到手了。面试结束后,考官立刻欢迎我加入读书会,但第一笔薪水要二月底才结算。我虽然找到了新“财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小学阅读辅导老师的兼职并没有帮我彻底甩开财务危机,不过,拿到第一张支票后我还是决定美餐一顿,以示庆祝。
晚上的课结束后,我大步走进“有机食品”超市买了一颗西兰花、两根胡萝卜、一头大蒜、三个红土豆。
我抱着东西回到停车场,确定四周无人后才溜进车子。我的车子就停在路灯下,丝丝微光透过门缝照亮了一小块汽车地板,我借着这点光整理刚买回的蔬菜,把它们切成小块,丢进平底锅里。
剩下的蔬菜我都装进塑料盒里,塞进整理柜保存(北卡罗来纳州的一月和二月气温很低,大多保持在华氏40度——4.4摄氏度左右,食物不用放冰箱保鲜)。我拎起在学校里灌满的水壶给汤锅加水,打开放在整理柜上的野营炉,水烧开了,意大利面先下锅,接着把一根胡萝卜、半个土豆和几朵西兰花切成的什锦蔬菜丁一块倒进去,再加一包意大利面调料和一团花生酱。花生酱一下锅,汤汁立刻变浓稠了,香香甜甜的。我小心地慢慢搅拌,生怕汤汁溅到车上,溅到我挂着的衬衣上。
满满的一锅意大利面和蔬菜都快溢出来了,真是热腾腾的美味佳肴,让人食指大动。我把叉子放在黏稠的酱汁里,卷起一口夹着蔬菜丁的面条品尝。哦,实在是太美了!我埋头狼吞虎咽,一直到汤锅见底才停下。
一连好几个星期晚餐都吃意大利面,终于弄得我见到面条就腻味了。有几个晚上我只吃点谷物脆片应付了事,偶尔也做点复杂的换换口味,比如墨西哥玉米饼卷红豆饭。上课前我会把红豆泡在水里,晚上回到车里煮红豆饭作馅料,加几片西红柿和洋葱,用玉米饼卷起来吃。
清晨,我把从克罗格超市买来的廉价自营谷物脆片加奶粉冲泡当早餐,或者来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配料依然是花生酱)。早餐的成本大多不超过2美元,我觉得和外面动辄15美元的早餐相比,自己做的伙食健康得多,香得多,分量也更足。我细细算了笔账,一日三餐平均成本是4.34美元。
麻烦的是洗碗。我想不出更简单便捷的办法了,只好拿一块面包或者玉米饼刮下粘在碗底的酱汁和食物。有些食物顽固得很,怎么也刮不掉——大多是几颗燕麦、几滴意大利面调料,我干脆把它们当做下一餐的“底料”,就像父亲把自己的基因传给子女一样。这么做挺恶心的,但我既没吐,也没生病,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在车上住了一个星期,我就掌握了隐藏踪迹的秘诀。
我在体育馆里洗澡,顺便刷牙、用牙线剔牙、刮胡子;在图书馆里给笔记本电脑、手机和相机充电,上二楼到清静的托马斯阅览室(就是中文图书阅览室),躺在沙发上小睡片刻。
每逢双休日,图书馆关得比较早,我便如蚂蚁一般在校园里闲逛,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找个地方待着,找些东西吃。我发现一张学生卡可以把我带进杜克大学的绝大多数建筑。现在,我终于可以待在温暖如春的教室里安静学习了。想休息了,就在笔记本电脑上看看电视剧、听听音乐。
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特别留意落在地上的水笔或铅笔。在车上,面包和玉米饼的包装袋我都会留着重复利用,免得去买密封塑料袋。垃圾满了,我去学校的路上会顺手丢进公共垃圾箱。我小心地保持衣服的整洁,这样一个月去一次自助洗衣房就行了。
然而,也有一些事情让我深感不适。每天清晨睁开眼睛,我都会闻到一股陌生的怪味;每晚回来,一拉开车门,也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车里飘来,好像我打开的不是车门,而是一艘沉船,船上被诅咒的幽灵如蒙大赦,四散奔逃。究竟是什么味道,我也说不准,不总是臭味,但也决不好闻,而且有四分之一的机会“中彩”——臭不可闻。更糟的是,我的鼻子其实很迟钝,如果我都能闻到臭味,隔壁村的住户大概会满脸疑惑地想,究竟是哪个家伙放屁了。车里的味道要是再重点儿,肯定会粘在我身上,难说保安和一堆校工不会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在我所经之处用强力水枪清洗受污染的环境。
为了除臭,我把驾驶座划定为“脏衣区”,专门堆放运动后满是臭汗味的衣服,干净的衣服则统一放在后车厢,用座椅隔离污染。我在体育馆洗完澡后会顺便把毛巾洗干净,湿毛巾就挂在挡风玻璃旁,这儿白天能晒到阳光,干得快些。我还买了一罐空气清新剂和一把扫帚,把扫帚柄拔掉,抓着短短的扫帚头打扫车子。
大冷天睡在没有暖气的车里也挺不好受的。一月和二月是北卡罗来纳州最冷的时候,晚上的气温勉强维持在30华氏度到35华氏度之间,但有天晚上,温度冷不丁降到10华氏度,我又没带厚外套,只好在图书馆里强打精神,一直撑到凌晨3点才回车里。车里几乎和户外一样冷,只不过挡了风。我赶紧把衣服脱了,哆哆嗦嗦地换上睡衣,赤裸的膝盖抖得撞在一起,肌肉都绷紧了,“小弟弟”也紧挨着大腿取暖。我在睡衣里加穿上保暖内衣,戴上帽子、手套,多穿了一双羊毛袜,全副武装。我的牙被冻得咔嚓直响,手指僵得像冰柱,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拉开睡袋的拉链,钻进去。睡袋仿佛洒满了阳光,一股暖流淌过我的手臂、双腿和躯体。我的脸上还带着寒意,睡袋却暖得我快化了,好像天然镇定剂。没多久,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哦,爱死了这种大冷天窝在温暖的睡袋之中的感觉。大清早肯定得喝冷冰冰的水,吃那些被霜打黑的香蕉,呼吸的气息喷在车玻璃上,转眼结成冰雾——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让我抱住这唯一的暖意。有时,我也希望能过个暖冬,可转念又想,做人为什么要那么任性,冬天盼着暖和夏天盼着清凉呢?
话虽如此,早上起来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有一台暖炉就好了。车里的温度大概还是10华氏度吧。一想到要离开温暖的睡袋,脱掉保暖内衣,套上白天专用的衣服,我就十万个不乐意,真得有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办到啊。我一直赖到快迟到了才飞快地脱下睡衣,颤抖着换装,开灶做燕麦粥。虽然每天早上起床都要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宁可吃苦,绝不负债。
我忍住了寒冷,解决了车厢的异味,填饱了肚子,找到了兼职,拥有稳定的收入,一切似乎都很理想,但我还是时刻担心发生什么意外让我的存款一夜蒸发,陷入破产的绝境。我总在不停地思考自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