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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离群索居——车居试验115天

作者:肯·伊古纳斯/译者:周林莎 当前章节:6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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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完之后,体重仿佛轻了一半。头上的汗又冷又黏,我倒在装冬衣的袋子上,把它当做枕头支撑脑袋。

即便没人看到这副窘相,我还是觉得难为情,因为此情此景实在惨不忍睹。我光着膀子躺在厢式面包车里,床边放着垃圾桶,里面装满了黏黏糊糊的白沫和绿得像下水道污渍一样的呕吐物,最近的洗手间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车顶可能还粘着一只死老鼠。没人能帮我。

我不禁对自己的整个车居试验产生了质疑。我究竟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啊?

第二天清晨,我依然四肢乏力,不过和昨天晚上相比已经好很多了。这天是双休日,停车场冷冷清清的,我趁机把呕吐物倒在车后的一棵香柏树下。再打开车门,惊觉一股潮湿的酸臭扑鼻而来,我这才想起自己的曲棍球装备被昨晚漏下的雨水打湿了。

我伸手摸索车顶,寻找老鼠的尸体,动作滑稽得活像在箱子里表演哑剧。其实,我很怕真的摸到一块毛茸茸的异物——唉,怕什么就来什么。我只好戴上手套,打开天窗,撕下那具稀烂的老鼠尸体,也丢到那棵香柏树下。

我把车子彻彻底底地清理了一遍,拿扫帚把地上的食物残渣和老鼠屎扫干净,把溅到整理箱上的番茄渍刮掉,用袋子将汤锅、平底锅和其他餐具装起来,带到学校洗手间里洗刷。最后,我把脏衣服和床单通通塞进洗衣篮里,一会儿拎到街对面的自助洗衣店清洗。车里实在太闷热了,我带着一块防水布到东校区,铺在一棵大橡树下,整个人四肢大张地躺着,希望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能帮我尽快恢复元气。晒完太阳,我又去体育馆打篮球,然后一头钻进蒸气浴室,痛痛快快地把浑身上下洗干净,最后剃须、刷牙。

我下决心尽快恢复健康,不光是为了身体着想,也考虑到“生物多样性”课程的户外教学旅行就要开始了。我们很快要去北卡罗来纳州高地上的生物多样性实验室参观五天。出发前一天,妈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我有一笔退税。退税?我有退税了!我居然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山姆大叔退了1,600美元给我,金光闪闪的1,600美元如数打进了我的账户。

我有钱了。

我顿时有了底气,这学期铁定不用借钱了。

起初我觉得如释重负,但兴奋劲儿过后,又有些矛盾。因为我意识到这是一个转折点,几个月来,我头一次不必担忧兜里的钱不够花,而且我心里有数,自己往后再也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因为再过几个星期我就能回阿拉斯加的“北极之门”国家公园当巡山员了。

挥手告别昔日的苦日子,我心里忽然有些依依不舍。

户外教学期间,我和查克同住一间宿舍。查克今年46岁,曾经是位会计师,后来辞去工作,到阿巴拉契亚山道徒步旅行,接着申请了杜克大学的人文研究专业。我们在宿舍里分享徒步旅行的经历,交换彼此对梭罗的看法,讨论期末论文的写作。提到论文,我们都想在文章里强调荒野的重要性。

在北卡罗来纳州,我们每天都出门探索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不同生物带,听生态环境保护者、蝾螈研究专家、生物学者的讲座,学习如何用放大镜辨别各种树木、苔藓和真菌。在实验室里,我们试着用显微镜观察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生物,我第一次意识到自然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神秘王国。

收到那笔不菲的退税后,我稍稍放松了斯巴达式的生活标准,买了一箱啤酒请查克和几位同学一块儿分享;上网订购了一张50美元的代金券,请好心收留我的玛丽埃塔去高级餐厅用餐;我自个儿下了两次馆子,平时住在宿舍也能随时享受暖气带来的温暖和大床的舒适惬意。

几年前的我对这些开销、这些享受习以为常,而如今,我却平白生出一种罪恶感,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在户外教学的第三个晚上,我受不了自责的压力,干脆拖着睡袋跑到人行道上露营,沐浴着星光进入梦乡。

我想,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啤酒、美食、舒服的床铺——少了它们我照样可以过得好好的,之所以买这些东西并不是出于需求,只是因为买得起。

来杜克大学之前,我已经发誓永不负债。我心里明白,钱这东西来得容易,去得更快,过不了几天我又会掉进消费主义的陷阱里,大手大脚地花钱,买一些自以为重要,其实根本用不上的商品。那时我难免会被眼前的诱惑蒙蔽,失去敏锐的洞察力。

一个人如果身处富豪云集的乡间俱乐部,会突然感觉自己必须买艘游艇;如果意外流落孤岛,那么他唯一渴望的一定是能够维持生存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能在需求上“做减法”,避免丧失敏锐的洞察力。我不想再一次被强势的文化吞没,麻木地循规蹈矩,把外部强加的观点当成自己的欲望去苦苦追逐。

我知道自己生活中缺少的是什么,不是物质的东西,不是暖气、水电、空调,不是宽敞的房间,也不是新潮的苹果手机和等离子电视机——我缺少的是朋友,是群体,我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对我的生活至关重要。

户外教学的最后一天,我们在森林里升起篝火。天亮的时候,篝火边只剩下我、查克和另外两位男生——乔、萨尔曼。乔今年31岁,痴迷瑜伽;萨尔曼来自巴基斯坦,对神学很感兴趣。

几罐酒下肚,哥几个便热络地海聊起来。到最后,那个无可避免的问题又冒头了。“肯,你住哪儿?”查克问。

通常我会胡诌:“第九大道。”然后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了。但这一回我破天荒地说了心里话:“我就住在自己的厢式车里,住了快一个学期了。因为我刚刚还清贷款,不想再欠债了。”

“他……是什么意思?”萨尔曼一脸困惑。

“肯刚才说他一直住在自己的厢式车里。”乔替我解释道。

“我过得还不赖,在体育馆洗澡,在图书馆充电。”我说。

“学校里的人知道吗?”乔问。

“应该没有,上帝保佑,但愿没有。”

我真的说出口了,秘密不再是秘密。萨尔曼脸上的表情活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样,查克和乔只是感到有趣。

“那你怎么烫衣服呢?”萨尔曼问。

“哈,我从来不烫衣服。”

我又回到了杜克大学,感觉夏天已经悄然来临。停车场里的五六棵山茱萸竞相绽放,美丽的白色小花挤挤挨挨,灿若烟霞,清新的气息宛如少女的发香,引得蜜蜂嗡嗡地流连其间,沉醉不已。清晨,我在鸟儿婉转的鸣叫中醒来,常常误以为自己睡在瓦尔登湖畔的翠林里;夜晚,知了节奏感十足的大合唱伴着我入眠。暴雨来时,我在车上聆听千千万万颗水珠接连敲击车顶的澎湃“鼓乐”,看着雨珠纷纷在车窗上蜿蜒滑过,复又消失不见。厢式车对我而言不再是新奇的玩意儿,不再是试验场,它已经成了我真正的家。

转眼间,我已经在车上住了近一个学期,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化显著。食谱里几乎省去了肉类、奶类和啤酒,加上了频繁的健身运动,我比以前瘦多了。在“老鼠骚乱”和“呕吐事件”后,我非常注意保持车子整洁,锅碗也洗得更勤了,总之我再也没生过病,而且练出了顺应时节的生活态度,磨砺了意志。在寒冷的冬季,我依旧岿然不动,和气温拼“冷漠”;大热天闷在车里睡觉,我发扬运动员吃苦耐劳的精神,一笑置之,不再心烦气躁、满口牢骚。我的胃也强悍了许多,很少感觉到饥饿。我也不在意舒适、便利的家居条件。在校园里,我常常躺在巨大的橡树和柳树下晒太阳,即便总有小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为什么呢?突发事件和意外骚扰往往让人措手不及,因此感到异常憋闷、不自在。但如果我们每天都能遇到类似的事,从中找到规律,做足心理准备,就能轻易地忽视它们,不再深受其扰,把它们当成麻烦去克服。就好比上洗手间和刷牙只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人会嫌它们麻烦;同样的道理,街道上嘈杂的噪声渐渐成了我必不可少的背景音乐。只要给身体一个锻炼的机会,就能让自己热血沸腾,拥有铜拳铁臂;只要坚持不懈,你会发现自己的心智越来越坚定,任凭风吹雨打不动摇。

在车居的日子里,身体上的变化虽然不容小觑,但真正翻天覆地的还是我的财务状况。我的账户变化足以挑战传统的财务概念,比如储蓄、借贷,比如贫穷和财富。托车居的福,一个学期下来,我省了好几百——不,是好几千美元的开支。即便公寓的租金适中,住上四个月(加上水、电、燃气费)也得2,000美元,一个春季学期就要多花2,000美元!而过去的这几个月,我住在车上,不必掏半分钱给房东。我平时很少买衣服和其他东西,几乎没在物质方面有过开销,每天的伙食费只有3.34美元。除去学杂费,我一个星期的开销只需103美元。

一年算下来,我的三餐食谱——姑且称之为“意大利面什锦炖菜”吧——只需要花1,644美元。然而,按2012年杜克大学餐厅的菜价计算,一学年六个半月的时间,伙食费就高达5,780美元,平均每天超过25美元。

在大学里,一学年按八个月计,平均每位学生仅仅食宿开销就高达8,500美元,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照我自己的经历看,其实根本没必要花那么多钱租房子。住在车上,只需要为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买单(伙食、交通和杂项),一年的花费还不到5,000美元呢。

整个春季学期我都住在厢式车上,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从来不去餐厅,照样过得好好的,生活也没有因为缺少各类新潮的电子产品而变成一潭死水。这场车居试验证明了我由衷相信的一个理念:人不必拥有那么多物质享受就能过得很开心。快乐不一定来自物质享受,拥有充实、精彩的生活便已足够。

早上,我为小学生上完阅读课便开车回到米尔停车场。我跳到后车厢,挂上黑色的帘子,躺在床上惬意地睡午觉。等我精神饱满地醒来,剩下半天的时间任由我自由支配。

我就像个修道士,这辆厢式车就是我一个人的修道院。(只要花这么一点钱就能得到遮风挡雨的栖身之地,真是太神奇了!)我常常在床上一躺好几个小时,阅读、思考,或者什么都不做,放任自己享受独处的宁静、盯着车顶做白日梦、慵懒地冥想好一阵子,完全不必担心别人给我打上“懈怠”“无所事事”的标签。在这个宁静、惬意的私人空间里,我可以天马行空地去想象任何东西,大到银河系,小到掉在地上的饼干屑。在体育馆里,我慢跑过后,有时会坐在台阶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手里翻来覆去地揉着一片枯叶。偶尔有好心人见到我的呆相,不无关心地问:“你还好吧?”他们似乎觉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出神是抑郁症的表现。这时,我只好回答:“我很好,谢谢。”

我非常思念萨米,但分手显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她在旧金山的社区大学过得很好,我在杜克大学的努力学习也初见成效。我仍然渴望找个伴,但我可以等待。离群索居难免寂寞,却能让我心无旁骛地学习,偶尔我也会开开小差神游一番,这种日子实在收获不小。我知道自己不能永远隐居,但至少现在,我可以“拥抱孤独,就像拥抱自己的新娘”(爱默生语)。因为,唯有孤独能帮助我在人生的关键阶段蓬勃成长。

寂寞不可避免给心灵带来痛苦,但假以时日,孤独却能赐予我意想不到的惊喜,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独立。

如今,我的精神世界里没有盲目的嫉妒。从前,我和许多人一样常常羡慕别人拥有酷炫的跑车,嫉妒别人有肝胆相照的铁哥儿们,对别人优渥自在的生活恨得牙痒痒,总会忍不住抱怨:“要是我也有那么好的条件……”嫉妒是一枚苦果,只有在社会的土壤中才会茁壮成长;离开了社会,它只能枯萎、凋零。

我已经不再屈服于流行的风潮,不再盲从别人的价值观。虽然杜克大学的人几乎不知道我住在车上,但我已经不在乎他们用什么眼光看我了。我自在地穿着从“救世军”买来的旧衬衫和褪色的牛仔裤,不再因此感到自卑、焦虑;我也不在乎头发是不是太长了,发型是不是很老土,只需把自己收拾得整洁大方,符合社会习俗就行,以便保住我的兼职工作;我也对车居的事儿守口如瓶,但这么做只是为了保住我在停车场的秘密小窝。即便有人对我的穿着打扮和生活方式嗤之以鼻,我也不会感到哪怕一丝丝丢脸。我很乐意把“贫穷”穿在身上,把它当作一枚荣誉勋章、一个独立的象征——它宣告我不愿再当个提线木偶,被动地跟着众人起舞,没有一点主见。

为什么要盲从社会的脚步?依我看,社会就像个疯子,干了不少蠢事,它给宠物狗套上人类的毛衣,肆无忌惮地破坏生态环境。要是有个疯子天天站在街角尖叫“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人们只会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走开。换而言之,我凭什么停下脚步,去听社会向我灌输一堆无聊的废话?

这个社会总是用个人占有物质的多少来区分贫穷和富裕:富人拥有的东西多,穷人拥有的东西少。一旦以这种定义作为判断的标准,我们便永远无法摆脱贫穷,因为人们总希望得到更多东西,总是对已经拥有的一切感到不满意,无论我们的薪水高低、生活舒适与否、需求是否得到满足,欲望永远不会消失。

看到别人开着华丽的名车,穿着昂贵的时装,我如今非但不嫉妒,反而为他们感到遗憾。他们只在乎别人的眼光,不惜违背自己的意愿迎合最新的风潮,被广告、商家和投机者牵着鼻子走,心甘情愿地掏光腰包,只为打上“有钱人”的烙印。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精神操纵。他们在世人艳羡的目光下纸醉金迷,渐渐遗落了真正的性格和坚定的主见。

厢式车让我免于负债,让我免受风吹雨打,免受饥寒的考验——它让我得到了自由。它怎么会让我难为情呢?至于别人的想法,我为什么要在乎?

“生物多样性”课的户外教学虽然结束了,我和查克的交流却刚刚开始。我们一块儿去校园正中心的杜克教堂听免费的交响音乐会,我还拜访了他的公寓(我假装对天花板的高度和电灯开关很着迷),我也邀请查克到我的车上喝啤酒。查克才是我的第一位访客,那只老鼠不算。

“学校保安肯定知道你住在车上的事儿。”查克坐在车后座冲我笑道。

“你真这么觉得?”

“嗯,我猜的。”他说,“他们多半是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也不一定。我觉得他们压根儿没想到有人会住在车上。”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查克和我握手道别。他很快就要去马萨诸塞州的伍斯特市了,而我也要回到阿拉斯加的“北极之门”国家公园。

“有空来我家玩哦,我们可以一块儿去瓦尔登湖转转。”查克邀约道。

“好主意,查克。你多保重!”

这天,我照常打开野营炉烧水,准备煮意大利面吃。四月底的天气已经相当热了,我稍稍打开车窗,放下百叶窗,脱掉上衣和长裤,顿时觉得凉快多了。

来到杜克大学四个月了,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满足:我交了一个朋友,在“零负债”的情况下读了近一个学期,拥有一份理想的兼职工作——辅导小学生阅读,还攒了一点银行存款。况且,我很快就要去阿拉斯加继续巡山了,值一个夏天的班便能赚一大笔钱。在学校的这段日子让我受益匪浅,思维越来越敏锐,越来越灵活,让我备受鼓舞。在车上住了近一个学期,我对这辆车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哇,我肯定会怀念这一切的。我甚至开始思索读研期间要不要一直住在车上,也许,我可以在车上住一辈子?

就在我沉思的当口,一辆车紧挨着我的厢式车停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立刻警钟大作,平常很少有人会把车子停在我旁边,更何况现在停车场空得很,正常人哪会舍近求远呢?我小心翼翼地撑开一叶百叶窗,偷偷往外瞄。

这是一辆白色小轿车,车顶打着蓝色的警灯,可能是警车,也可能是学校的保安巡逻车。无论是谁,我已经露馅了。我立刻关掉野营炉,平躺在车地板上,拼命避开窥探的目光。

拜托,千万别敲我的车门。拜托了!千万别敲!

只听到那辆车子的门打开又关上,那人一步步逼近我的厢式车。

虽然春季学期已然接近尾声,虽然下学期我就能攒够钱,不一定要住在车上,但我内心深处还没准备终止这场车居试验,还没打算卖掉我的车子呢。突然,我意识到一旦暴露目标,对方可能会没收我的车子。哦,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它对我有多么重要!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转而越来越小,似乎越走越远了。我顿时喘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了。

第四篇 车居族

简单的生活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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