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季学期
北卡罗来纳州,杜克大学
存款:13,000美元
一个平凡的星期一如约而至。这里是科罗拉多州的威斯敏斯特市,乔希为之卖命的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就在这里。办公室内充斥着再寻常不过的噪声:打字的噼里啪啦声、旋转椅咔哧咔哧的转动声,营销员在通话中巧舌如簧招揽学生的鼓噪声……
乔希已经在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工作了五个月。这里的招生代表为了游说高中生们入学,不惜虚报学校毕业率,吹嘘毕业生的前景一片光明,还撒谎说取得学位本来就要花一大笔钱。事实上,这只是一所下三滥的学校,普通大学根本不承认它的学分。
这份工作也是乔希和女朋友分手的导火线。心烦意乱的乔希常常和女朋友为洗衣服的事儿拌嘴,琐碎的拌嘴很快升级为激烈的争执。乔希还与我保持着邮件联络,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的绝望与崩溃。他很想甩手不干,但糟糕的债务状况又让他开不了口。
乔希天天面对压抑的白墙壁,看着同事们麻木不仁的脸孔,听着招生代表吐出一连串行话,终日置身于整洁干净、秩序井然的办公室,这一切简直就是反乌托邦小说的典型背景,而乔希,活像一个存在感近乎于零的路人甲。
乔希的手臂偶然碰歪了电脑键盘,键盘下突然露出一张便条。乔希好奇地抽出来,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乔希心头巨震!几个月前,他将便条塞在了键盘下,之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只瞥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写它了。
乔希赶紧把便条压到键盘底下,好像要亲手埋葬最后一缕良知,可是已经太迟了。接下来,乔希在位置上呆坐了半个多小时。
魂不守舍的乔希早早收工吃了午饭,然后走到最近的一家塔吉特超市。
那张便条上写的是乔希从《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上摘出的内容。这本书是乔希求学时非常崇拜的犹太裔美国历史学家汉娜·阿伦特的代表作。书中的主人公艾希曼是纳粹德国的高官,也是犹太人大屠杀的主要负责者,被称为“死刑执行者”。阿伦特在书中描写了艾希曼如何残忍地策划、谋杀数百万犹太人的生命,并且提出一个独特的观点:艾希曼之所以在二战期间犯下弥天大罪,未必是出于对纳粹理念的信奉。身为官僚系统中的一分子,他缺乏主见,只会服从命令、尽忠职守。这,就是“平庸的恶”。
之所以写下那句话,是因为乔希想起了他的一位上司米克。米克并不是个坏人,甚至挺讨人喜欢:作为上司,他处事公正,听说还是个好爸爸。但在乔希看来,米克误以为事业的成功就是人生的成功。他要求手下的招生代表拿出漂亮的业绩,哪怕那些高中生入学后成了巨额债务的奴隶。米克这么做,并不是良知泯灭,而是一门心思提高工作业绩,压根没意识到这关乎道德伦理。
正如阿伦特在书中说的那样:“最大的问题在于有许多人和艾希曼一样,他们不是变态,也不是施虐狂,他们从前是正常的,现在依然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乔希发现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他的上司,也包括他自己。如今的乔希不也正常得毛骨悚然吗?面对违背道德的伎俩不也见惯不怪吗?面对那些误入韦斯特伍德、欠下天价学费的高中生不也面不改色吗?
“我今天就想辞职。”乔希打电话对我说,他每个字都在发抖,听得出来非常激动、紧张。
“太好了!就这么干,老兄!”我赞许地大喊道。
乔希早就想把老板的不端行为斥责一顿,号召同事集体出走,但实际上他的举动非常低调,只是走进老板的办公室,坚定而骄傲地辞职。老板花了45分钟说服乔希留下来,乔希的教养太好了,根本没爆粗口和对方红脸,只是静静听着,说他会考虑的,然后离开了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那张举足轻重的便条也带走了。乔希对同事们说“明天见”,而事实上,他再也没踏进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
直到辞职的那天下午,乔希仍然背负着50,000多美元的债务,还得付房租、水、电、燃气费和保险账单,下一份工作还没着落呢。但抛开这些暂且不提,乔希有生以来头一回彻底自由了。他再也不会因为工作、债务、责任或其他任何东西昧着良心做事了。电脑键盘下的那张纸条,让乔希感到一股叛逆的亢奋感。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质疑天价的大学教育究竟“值不值”了。高等教育的确让他负债累累,必须苦干好几年才能还清所有贷款,但每一分钱都花得掷地有声!
当然,兴奋感只是短暂的。乔希虽然是个蹩脚的销售员,却也为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拉到了三四个学生。一想到他们,乔希就悔恨交加,自己的旧债顿时变得无足轻重。如今,乔希心中的头等大事是想方设法还清这笔新债。
与此同时,我生平头一回攒下这么多存款,交了秋季学期的学费,账户还剩下13,000美元,多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回“北极之门”前,我在“克雷格列表”网上花200美元请人在暑期帮我保管车子。从阿拉斯加乘飞机到罗利-达勒姆机场后,我花40美元打的士去保管人那儿取回厢式车。接着,我开车去“西尔斯”百货买了好几件白色T恤和一条工装短裤;去“有机食品”超市买了一大堆好吃的:有机酸奶、新鲜出炉的烤面包和顶级花生酱;去户外用品专卖店花90美元买了个新背包,花225美元买了一双远足靴,花45美元买了头戴式手电筒。最后,我还在网上订购了一台相机,用了300美元。
一刷卡我就觉得特别爽,想必这就是“购物狂”的快感吧,我已经好几年没体验这种纵情的发泄方式了。每买一样东西,我就像磕了药的瘾君子那样,浑身舒坦,可是紧接着又涌上一阵罪恶感——这种罪恶感似乎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购物才能缓解。手头拮据的时候,我可以轻轻松松地勒紧裤腰带;可兜里一旦有了钱,还心甘情愿地过简朴的生活,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继续在小学当阅读辅导老师,而且成了教学主管,兼职时间不变,一个星期差不多得工作20个小时,绝大多数学生是我上学期教过的。这学期我依然选修了两门课,一是为本科生开设的文学创作课,名叫“游记写作”;另一门是人文研究类的“情感、道德和人性”课。在写作课上,我们要将自己的旅行见闻写成一篇文章,并在课堂上大声朗读。我写了自己在加拿大划独木舟的航行经历和搭便车的冒险故事,在期末作业里描写了在杜克大学的车居经历。朗读完之后,我请求同学们帮我保守秘密,别让外人知道真相。不过,课任教授却对我说:“肯,你写得非常好,应该考虑发表。”
一整个秋季学期,我都在和车居的种种不便战斗,熬过了九月的酷暑、十一月的严寒、独居的孤独寂寞、肉体的悸动难耐、松鼠在车顶上蹦蹦跳跳的噪声。每个星期一早上校工都会在我的车旁,用电动吹叶机轰隆隆地打扫路上的层层落叶,他们显然不会想到车里还有人在睡觉。
2009年秋季学期结束后,我乘飞机去波士顿看望上学期结识的朋友查克,和他一块儿开车去康科德市,拜访我心中的圣地——瓦尔登湖。我的偶像梭罗曾在瓦尔登湖畔的小木屋里隐居、写作。
出了康科德市,只要走1英里就能来到瓦尔登湖畔。一个半世纪以前,梭罗就在这儿隐居。如今,瓦尔登湖已经成了热门的旅游景点,咖啡厅、商店和饭馆随处可见,商贩们穿着复古的服装走来走去,好像是在为某项神圣的事业效劳。许多店家都打着梭罗的招牌,墙面上挂满了梭罗的肖像,肖像上的梭罗留着标志性的络腮胡。除此之外,店里的海报上、T恤上,甚至纽扣上都印着梭罗的头像。(我真想全买下来做纪念!)
瓦尔登大街上停满了汽车,百年前,这条街上除了脚步声只有“嗒嗒嗒”的马蹄声,街边不是停着马车,就是拴着马匹。而今天,在一个个十字路口,汽车划过一滩积水飞驰而过,红灯亮时,一辆SUV咆哮着缓缓停下,引擎轰鸣着,司机在驾驶座上等待绿灯。
瓦尔登湖畔绕着一条人行道,天气好的时候总是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朝圣者”,但今天户外的温度和冰箱的冷冻室差不多,许多人取消了出行计划,留在暖和的家中,人行道空荡荡的,倒是方便了我和查克。
瓦尔登湖的面积仅有61英亩,和普通的池塘差不多大。不过,瓦尔登湖的真容却比我想象中大多了。今天,湖的边缘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冰,一小群鸭子慌慌张张地从冰冻的湖边游到湖中央。我们的靴子踏在铁锈色的落叶上,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扰得鸭子焦躁不安。湖边的森林里长着许多修长的松树,浓密的松针尖尖地直冲天际,给苍白的天空平添了一抹亮色。
心情不好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色可能会更加抑郁,但我沿着湖边散步时却难掩激动,暗暗期待发现什么让人兴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下一个转角我们会遇上梭罗午后漫步的游魂,他会静静地向我们点头致意,轻缓的脚步却不曾停下。
让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瓦尔登湖紧挨着城镇,不仅如此,狂热的人类文化也随处可见:美国国家铁路客运公司的一列火车就轰隆隆地经过这儿,飞机呼啸着从上空飞过,森林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车来车往的嗡嗡声。在梭罗生活的19世纪40年代,瓦尔登湖肯定没有这么喧嚣、热闹,但他显然也没有与世隔绝。
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原来梭罗当年并没有彻底隐居,他的小木屋也没有建在森林深处,梭罗就生活在社会中,每个人都能看见他。表面上看,梭罗搭建湖畔小屋是为了自己,但我今天忽然发现,原来这场生活试验绝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每一个人。
这些年来,我都在为自己生活:还债、冒险、读研、打工攒钱,但我现在最渴望的既不是冒险,也不是生活试验和金钱,我渴望的只有一个——我想在别人的生活中留下自己的痕迹。过去的一年,我在厢式车上离群索居,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拥有一段荒唐离奇的经历以便往后好向朋友们炫耀?阿拉斯加的生活、车居试验都让我体悟了一些生活智慧,要是把它们憋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似乎太浪费了。在树林里盖一座小木屋,一辈子隐居起来,当然不失为一种生活方式。但我并不满足于此。禁欲主义者和隐士有相似之处,他们穿着朴素的手织衣物,或许也住在林边小屋里,但他们与独善其身的隐士不同,依然生活在文明的社会之中,扛起了一个重要的责任——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经历与体悟。我以梭罗为精神导师,决心把课堂作业发表在《沙龙网络杂志》上,将我保守了近一年的秘密公之于众。正巧我的课任教授认识这本杂志的一位编辑,发表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文章发表的第二天,有86个人在“脸书”上加我为好友,我还收到了100多条留言和电子邮件,有几家媒体打电话说想要采访我。车居的故事在网上疯狂转载,我也体会到了一夜成名的滋味,居然还得到了一些人的爱慕。一位仰慕者在电子邮件中对我说:“你的照片一下就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想对你说,每次看到你的脸,我的心就怦怦直跳。”这位仰慕者其实是位男士。事实上,我收到的求爱信清一色地来自男同性恋者,这令我大感意外,摸不着头脑,但对他们的溢美之词还是衷心地表示感谢。有天,我照常走在第九大道上,一位女士兴高采烈地从车窗探出头,冲我喊:“嘿,厢车男!”水牛城、罗利市的报纸头版都刊登了我的专访,但福克斯新闻网联系我的时候,我让他们哪凉快哪儿待着去吧。娱乐新闻节目《内幕消息》(90%的节目时间都在大谈“老虎”伍兹的花边消息)播了关于我的第一集报道,我看了之后便回绝了后续访谈的邀约,尽管他们还开出了一个不错的价码。
我不禁感到疑惑:这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有必要如此大惊小怪吗?住在车上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世界上有几亿、十几亿人住的地方比我的厢式车更小、更臭、更脏。而且,人类历史上有一大半时间住在兽皮搭建的帐篷里,住在土屋里,或是冰冷的洞穴中。我住的地方至少有严实、牢固的金属屋顶,屋里有床铺,有发动机和四个轮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甚至还有一台电视!后来,我从读者的留言中发现,人们感兴趣的不是我的车子,而是车居生活赋予我的自由。
考虑到我们身处的时代和现实状况,我的文章能引起那么多人的共鸣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生逢“经济大萧条”时期, 每个人都欠了债,许多人失业了找不到工作。我们的价值观在改变,思想意识也在改变。我想,时事艰难的时候也是改变的活跃期。经济繁荣的时候,要是有人自己种菜吃、自己缝补衣服,住在简陋、狭小的空间里,过着“穷日子”,别人见了大概只会心生同情吧。但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独立,不愿依赖朋友、家人或是政府,不会一看到简朴就联想到贫穷,因为只有勤俭持家才能抗住经济危机的冲击。这时候,勤俭节约就成了一种美德,但我们赞美的并不是勤俭节约,而是它背后的独立自主。
我们看待自由的态度是何等随意!我们交出自主权的姿态又是何等草率!我们把大把大把的金钱花在名牌时装、酷炫的跑车、新潮的电子产品和上流学校,花完了就贷款,这一切只是为了获得同辈的认可。但时尚潮流变幻无常,今天流行的,明天也许就成了别人取笑的对象。你若拜入消费主义者的教堂,必须永远供奉变幻莫测的时尚教主。但是自由不同,它是一双真诚的眼睛,一副健康的体格、一阵开朗的笑声。流行的浪潮起起落落,自由却永恒不变。
可惜,事情永远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现在有了钱,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每天总是寻思着怎么翻新车子。我想装上太阳能电池板,买一个柴火炉,在车顶安一个行李架放自行车,把车外壳重新喷漆,连上网络。
有人曾经送给梭罗一张防尘毯垫在正门口,但梭罗谢绝了,说他更乐意“在草皮上把鞋底蹭干净再进屋”,还说“最好掐掉奢侈的苗头”。虽然我理解梭罗的用意,但也在他的字里行间察觉到不理智的坚持、不变通的刻板和愚昧的教条主义。梭罗也许真的拒绝了那张防尘毯,却没有拒绝母亲为他洗衣服的提议,只是在书中闭口不提罢了。在《瓦尔登湖》里,梭罗将自己塑造成标杆式的自立人物,但现实生活中的梭罗只是个不爱洗衣服的男人。
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我大概也是个不可理喻的人吧。过去一年来,我一直拒绝家人的帮助,既不接受别人的馈赠,也不送礼给别人。可是从古至今,礼尚往来是人际交往的重要途径之一。虽然我真的不想欠债,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况下接受他人的赠礼或是经济援助也无可厚非。我们可以贷款买房子、买农场、读书、做生意,过得更开心、更惬意,还能畅想今后还清债务的生活将是何等光明。乔希和我虽然痛恨负债,但我们贷款上大学,接受的高等教育却是无价之宝。上大学接受教育是极少数无法转让或者拍卖的交易。
当我们想要成为“梭罗”或是“极简抽象派艺术家”时,当我们恪守某一套严格的理念、准则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把别人的需求当成自己的需求。我也是现在才领悟到这点。所以,我要去验证理念,而不是照章行事。我告诉自己,渴望得到某些东西是人之常情,要是手头宽裕,我也可以买东西,但绝不能陷入“要是……就好了”的泥潭不可自拔。
我对“要是……就好了”的思维方式知根知底。它随处可见。一个中产之家可能会想:要是家里有个游泳池就好了;一个百万富翁可能会想:要是有一艘游艇就好了;一个亿万富翁也许会想:要是有架私人飞机就好了。欲望无穷无尽。
我意识到有些人生活在赤贫之中,他们是真的需要抓住机会“往上爬”。有些地方的一部分人也许正在想:要是能让家人吃饱就好了,要是能读大学就好了。还有些人想喝到干净的水,想找一份工作,想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我相信还有些人会对我目前的状况羡慕不已。“要是继续当一个车居族就好了。”这也是我现在的心声。在阿拉斯加度过的时光、在杜克大学的学习经历,还有梭罗的作品,都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务必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而不是无休止地渴望当下自己没有的东西。
尽管我不再像过去那样痛恨礼物、财富和债务了,但我仍然坚持之前的想法:在“零负债”的前提下读完研究生,拿到硕士学位。现在我的手头宽裕多了,不过,拿到杜克大学的学位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还得选修六门课,度过三个学期的时光,学费和教材至少还需要7,000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