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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和我,一起玩耍

作者:英-柏瑞尔·马卡姆/译者:陶立夏 当前章节:6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43

月色中,布勒被抱回家。它静静地躺了很久,

除了脚爪前那一方泥土,什么都没办法看见。

后来它终于能稍稍抬起头来,接着又能走路了。有一天,

它摇着那条永远充满期盼的尾巴,嗅了嗅我的长矛,

将脑袋埋进护套上的鸵鸟羽毛。

但这已经是世界经历变革之后的事,猎猪行动也已成为历史。

我无法理解世界改变的任何缘由。父亲的脸色从未如此严肃,

和他交谈的人们也都神色阴郁。人们时常摇着头,

谈论着那些听着令人沮丧的、教科书里才有的地名,

它们和非洲没有丝毫的关联。

有个大人物在某个地方被枪杀了,

那地名我无论用英语还是斯瓦希里语都拼不出来。

因为这次枪杀事件,所有国家都卷入了战争。

这似乎是一种吃力的复仇方式,但事情就是这么解决的。于是

,一九一五年的时候,不仅仅“全欧洲”的灯火都熄灭了,

东非难得的几扇窗户内也熄灭了灯光。

发生在内陆的战争则大相径庭。它是人的战争,

而非武器的战争。尽管在别的地方早已有了新式武器,但坦克

、飞机、防毒面具,

和射程在二十英里开外的枪炮在东非还属于未来的东西。

未开发的土地上,打的是未开化的战争,

使用的是未进化的武器,它依旧带着拓荒者的气息。

大英帝国振臂一呼,布尔人

、索马里人、纳迪人、基库尤人、

卡韦朗多人和各种国籍的殖民者们,

纷纷带着自己的家当去打仗,将农田、村庄或是丛林,

抛在他们脑后。他们有的骑着骡子,有的步行。如果有枪,

他们就带上枪;有些人除了一把丛林短刀,什么武器都没有。

他们在内罗毕会合,站在街上或是聚集在内罗毕市政厅门前,

看起来最多也只是一群革命分子,而不像什么皇家士兵。

他们戴着帽子,或是裹着头巾,有人穿自制的皮革外套,

有人穿长袍,有人穿短裤,有人穿靴子,有人光脚。

但这没有关系,各种穿着共同形成了一种制服:

不属于单一的某个人,而属于整个团体。

每个人都对整个军队的独特风格和色调有所贡献,

这在美国曾有过先例

,但在这次战争中,却是独树一帜。

他们为战斗而来,他们也确实留下来参加了战斗:

有些人是因为识字,所以能明白自己读到的消息;

有些人是因为从别人那里听到了消息;有些人则是因为被告知

,为了人类文明,这是他们的新使命——

白人的神总比别的神有更具体的指令。

在那些日子里,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隆隆的战鼓,

也没有见过很多的旗帜引领着整齐的军队。

我看见人们丢下他们在磨坊里的活儿离去了,

牧场上横行着无人照料的牛。

农场依然还在,但气息奄奄。农场依旧还在生产,

但已经没了以前充沛的生命力。虽然乐趣少了很多,

但吉比和我跟其他孩子一样、

当外面发生的事超过了我们的理解范畴,我们只是形影不离,

安静地游戏。

吉比是个纳迪小男孩,比我年纪小,但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我们之间的情谊是在战争年代培养出来的,

但在太平盛世也一样可以。对我来说,许多年后,

尽管我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这情谊依旧存在。

对留在非洲的他来说,想必也是一样。

一个消息带着一个故事来到农场,比起那些时日里发生的故事

,这个故事并不算有多少意义。它有关德属东非的战况,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阵亡了。

我想,他并不比其他阵亡的人们更高尚或是更优秀。

这是个寻常故事,但对于熟知他的吉比和我来说,

没有什么故事能与这个相提并论,

也没有什么故事能比这个更悲伤,即便现在,

我们也依旧如此认为。

有一天,这个年轻人将条纹斗蓬束在肩上,

拿起他的盾牌和长矛去战斗。他以为战争是由长矛、

盾牌和勇气组成,所以他全都带上。

但他们给了他一把枪,于是他将长矛和盾牌留下,

只带上了勇气。他去到他们要他去的地方,因为他们说,

这是他的职责,而他相信职责。

他相信职责以及他所知道的正义,还有与土地相关的一切:

比如说森林的呼唤,比如说狮子有猎杀羚羊的权力,

羚羊有吃草的权力,而人有战斗的权力。他相信,年轻如他,

应该有很多妻子,在村庄的树荫下听故事。

他拿过枪,用他们教他的方式握住,走到他们叫他去的地方,

微微笑了一下,寻找决战的对手。

他被另一个也相信职责的人射杀,被埋葬在他倒下的地方。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明了,不值一提。

但对于我和吉比来说,一切当然不是这样。

因为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是吉比的父亲,也是我最特别的朋友。

“一旦我接受割礼,成为一名战士,”吉比说,“

并像个男子汉一样喝下血与凝乳,而不用和女人一样煮粥、

编织,那时候,我就要找到那个杀死我父亲的人,

将我的长矛刺进他的心脏。”

“你太自私了,吉比。”我说,“我可以跳得和你一样高,

玩游戏和你一样在行。长矛也能扔得几乎和你一样远。

我们要一起找到那个人,

一起将我们两个人的长矛刺进他的心脏。”

战争年代的日子就这样流淌着,像没有钟面也不显示时间的钟

。过了一段时间,就很难再想起过去生活的模样,

又或许是因为那些回忆太经常被记起,所以褪色暗淡,

变得像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琐碎玩意。

吉比和我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他依旧会谈论他即将接受的割礼,

像一个人谈论自己对重生的渴望:更好的出身,崭新的希望。“

等我成为一名战士……”他会吹嘘说。但当他这样说的时候,

他看起来总是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小,比起成年男人,

他更像个小男孩。

于是,当他等待着他的重生,而我,作为一个小姑娘,

只要等待着长大就好。我们玩着玩惯了的游戏,

对我父亲分配下来的养马工作也兴趣日增。

我们玩的是纳迪人的游戏,因为我不会玩别的,

况且除了我自己,恩乔罗附近也没有其他白人小孩。

两百英里开外的瓦辛基苏平原上有块小殖民地,

那里或许有几个布尔小孩。

游戏之一是跳高,

因为纳迪人说男孩或男人必须能跳得和他自己一样高,

否则一无是处,而吉比和我都一心想要出人头地。

当我最终离开恩乔罗的时候,依旧能跳得比我身高还要高。

我也会摔跤,以纳迪人的方式,因为吉比教会了我所有的招式

、诀窍以及如何给另一个孩子来个过肩摔。

在我那如银河系般密集的伤疤中,

有一块来自一个缺乏骑士精神的纳迪男孩,

用的是他父亲的长刀。他在摔跤比赛中输给我后,

一直等到某天我独自来到距离农场两英里的地方,

然后从荆棘林中冲出来,像疯狂的土耳其人一样挥舞着长刀。

当时我手里有根圆头棒,打斗中,我在他耳后敲了一棒,

将他制服,但他的刀已经砍进了我的大腿。

我和吉比也会安静地玩整个下午的游戏,

我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这游戏的,现在又忘了个精光,

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学了。我只记得,

我们用那些有毒的小黄苹果当筹码,地上的一排圆孔当赌桌。

这游戏需要运用到的算术知识,

比我在此后的二十年里用到的还要多。

我们在金合欢树的绿荫下玩,或是干完了马厩里的活儿之后玩

。像精通黑武术的巫师一样,

我们盘腿坐在那些黄色的光滑球体前面,等着神迹显现。

我会从父亲那里得到几卢比的零花钱;吉比则能领到各种工资

,于是我们拿着这么一大笔钱,穷凶极恶地赌。

但我们两人都没能靠赢来的钱发家致富,相反,

这个赌博帝国中的几枚硬币还因磨损而变薄了。

在非洲生活,不打猎是活不下去的。吉比教会了我用弓箭射击

。当我们发现通过练习可以击中野鸽子、

蓝色欧椋鸟以及织布鸟时,我们决定找些更大的目标。

吉比有个大胆的计划,但却没能成功。一天,

我们入侵穆阿森林,在那教堂过道般堂皇的小径上到处游荡,

直到遇见了一位旺得罗波族猎人。他个子矮小,

只比羚羊高出一点。我们央求他给我们一点毒药涂在箭矢上,

这个旺得罗波人英明地拒绝了我们的请求,认为我们还太小,

不该用这样的东西。吉比十分恼怒,

和我一起在天黑前磨磨蹭蹭地走出了森林,

和我们进去的时候一样,一点毒药都没得到。

“等到我成了一名战士!”吉比带着无能为力的暴怒说,“等着吧

,只要我成了一名战士!”

月圆的夜晚,我们有时会去参加基库尤人的“英戈玛”,

就是通常在德拉米尔家的赤道农场上跳的部落舞蹈。

作为一名纳迪人,吉比对基库尤人的舞蹈的态度宽容,慷慨,

但要是逼他说实话,他会承认那些歌唱得还不错。

基库尤人的生活方式更像旺得罗波人,而不是马塞人或纳迪人

。但在外表看来,他们是最不出众的一个族群。这可能是因为

,他们基本都务农,而世代以土地为生的日子,

浇熄了原本燃烧在他们眼中的火焰,

磨灭了他们心中的雄图大略。他们失去了创造美的灵感。

他们是勤劳的人,在大英帝国眼里,

是驯服也因此是有利用价值的民族。他们性格忠诚,

堪称坚韧不拔,但却又平淡无奇。

基库尤舞蹈的轻浮总是让吉比感到震惊。他觉得,

感情充沛的那些,流于世俗;而纯宗教的那些,又失之庄重。

不过我却认为,他的不耐烦是民族自尊心在作怪。

总而言之,只要有基库尤人的英戈玛舞蹈、

观众席中几乎就少不了吉比这位大批评家,还有我。

当月亮在夜色中刚露出头,

赤道农场田垄后绿油油的草坪亮得可以映射舞动的身影,

舞者就会围成一个圈,女孩们的头发都剃得很光滑,

男孩们的长辫子上则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羽毛。

男孩们的脚上还戴着哒哒作响的金属,形状就像玛瑙贝。

他们身上还戴着疣猴黑白相间的尾巴,

跳舞的时候这些尾巴就像蛇一般扭动。

他们的歌喉是非洲之声的一部分,须臾之间就已经和夜色、

寂静旷野以及身后迷宫般的丛林融合在一起,

让歌声变得仿佛寂静无声。这就像是彼此应和的歌声,

拥有着同样的音色。

年轻的男男女女站成一个大圆圈,手臂搭在彼此肩上。

他们黑色的身体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让他们更显黝黑。

领唱站在圆圈中央,开始咏唱。他为歌声击打出火花,

并点燃了他们的青春,像火光蔓延过整个圆圈。

这是一首关于爱的歌,属于你,也属于我。

每当有男孩宣告他们的男子气概,这首歌就会有所更改;

只要有年轻女孩为他们喝彩,这歌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领唱在圆圈中央摇摆身体,合唱的声音越来越响,

舞者的脚踝开始有韵律地踏着步子,歌曲的节奏越来越快。

领唱者唱着,跳跃起来,两脚并拢,为歌曲确定节奏。

他健壮脖子上的脑袋前后晃动。

年轻女孩的胸脯也随激越的舞蹈而上下晃动。

合唱者紧紧抓住音符的最后一节,

成百个歌喉不断重复着这个音节。

当一个领唱精疲力竭的时候,另一个领唱就会接替他的位置。

领唱一个接着一个,但那个坚持最久,跳得最高的人,

将成为当晚的英雄,他的冠冕由女孩们的微笑铸就。

舞蹈常常是黎明时分结束,但当我和吉比先行离开的时候,

天色还是黑的。我们喜欢走在黑暗中,穿过丛林边缘,

听着蹄兔刺耳的尖叫。而蟋蟀的喧闹声,

听起来仿佛一百万把羊毛剪子。

“创世之初,”吉比说,“每一种动物,

甚至是变色龙都有样任务要完成。

我从父亲以及祖父那里知道的,我们所有族人也都知道这件事

。”

“创世之初是很久以前了,”我说,“久得没人能记得。

谁会记得变色龙在创世之初干了些什么?”

“我们的族人记得。”吉比说,“

因为神明告诉了我们的第一个先知,就在他死之前,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这些事情。我们知道,

变色龙受到的诅咒比别的动物都多,因为要不是它,

这世界将不会有死亡。”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接着说。

“当第一个人被创造出来的时候,

他独自在广袤的森林和大地上游荡,他非常担忧,

因为他不记得昨天,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了,

于是他派变色龙去给这第一个人类(一个纳迪人)送信,

说永远都不会有像死亡这样的事情发生,明天会像今天一样,

日子将永无止息。”

“变色龙出发很久之后。”吉比说,“

神明又派出一只白鹭去送信说将会有一种叫作死亡的事情发生

,有时,明天将永不到来。‘哪个口信先抵达,’神明警告说,‘

哪一个就算数。’

“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家伙,它一心就知道吃,只肯伸着舌头捕食

。它在路上荒废了这么多时间,

所以只比白鹭早那么片刻来到那个人的脚边。

“变色龙开始说话,但它却开不了口。

因为它太急于想要说出代表永生的口信,而且要赶在白鹭之前

,所以它结巴着,只是愚蠢地变着颜色,变了一种又一种。

于是白鹭就镇定自若地开口,说出了死亡的口信。

“从那时候起,”吉比说,“所有人都会死。

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思索着这则寓言的真实性。

在往后的岁月中,

我也曾读到和听说过关于相同主题的学术讨论,

只是神明变成了未知数,变色龙成了X,白鹭成了Y。生命继续

,直到死亡将它终止。所有问题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变色龙依旧快乐而散漫,白鹭依旧是种漂亮的鸟。关于生死,

无疑还有更好的解答,但不知为何,今日今时的我,

却更偏爱吉比的那一个。

布尔人(Boers):荷兰移民的后裔,主要生活在非洲南部。

指一八六一至一八六五年间的美国南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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