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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们为何飞行?

作者:英-柏瑞尔·马卡姆/译者:陶立夏 当前章节:7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43

如果在雪后的严冬飞越苍茫的俄罗斯原野,

并看见一棵椰枣树映衬着白皑皑的雪地,就像春光般青翠欲滴

,你或许会继续飞上大约二十英里,

直到冰天雪地里出现的一棵热带树木让你感到事情有违常理,

于是便调转航线,回去一窥究竟。

你或许会发现那并不是棵椰枣树,如果它依然是,

那你的神经就错乱了。

在五到十分钟时间里,我注视着兽群四散开去,

就像横扫平原的蛮族。我无意识地注视着,

几乎陷进它们扬起的尘埃里,

水塘明亮得如同制玻璃的工人桌上的一块碎片。

我了解下面这片土地,除了生长着的耐旱草类,

它在一年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死寂的。我知道,

无论谁发现了什么水源,那水都是污浊泛黄的,

都被饮水的兽群踩混了。但我看到的水塘不是泛黄的,

它很清澈,它被阳光照耀,然后又折射出明亮锐利的反光。

就像俄罗斯原野上的椰枣树,

这样水晶般明澈的水塘出现在干燥荒芜的塞伦盖蒂,

既不合时宜,也不太可能。尽管如此,

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往回飞去,飞到它上方,

直到它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也消失在我的脑海里。

东非没有黄昏,夜色毫不客气地踩着白昼的脚印到来,

以严酷而肃穆的寂静将这片土地占领。

存在于阳光的一切都失去了声响,

这其中也包括四处流窜的飞机的轰鸣。

要是它们的驾驶员受到过教训,他们该知道夜晚的天气,

仿佛永不缩短的距离,

还有白天看来机场般大小的着陆地点会背信弃义,

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岩石悄悄投下暗影,看着灌木丛中黑压压的鸟群回巢,

开始想念自己的家、热的洗澡水和食物。

期望总是比理智更顽固,但要继续坚持找到伍迪,

似乎已无必要,下午都快过去了。如果他还没死,

他当然会在夜晚燃起篝火。但我的燃料已经不多了,

我没有配备急救补给——也没有睡过觉。

我触控右舷的方向舵,将航向转为内罗毕。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想法第一次闪入我脑海,

刚才我那么平静地飞越的那个闪光点不是水塘,

而是克莱姆型单翼飞机的银色机翼,闪闪发光,

纹丝不动地躺在斜照的阳光里。

其实那算不上是个想法,

甚至都赶不上小说中那些及时闪过英雄人物脑海的毫无缘由的

顿悟。那只是种直觉罢了。

但有哪个飞行员会鲁莽到无视自己的直觉呢?我就不会。

我永远分不清灵感与冲动的界限,我想答案只存在于结局中。

如果你的直觉得到善终,那你就受了启迪;如果不得善终,

那你就该为盲从轻率的冲动而感到羞愧。

但在考虑这些之前,我早已经调转飞机,下降高度,

并再次打开节流阀。这是一场与飞奔的暗影进行的赛跑,

是我与阳光之间友好的试练。

当我飞行的时候,我的直觉愈发坚定。我觉得,

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东西会比伍迪飞机的机翼更像反光的水面了

。我记得上次看见它们时,那机翼是多么明亮,刚刷过新漆,

亮得像白银或不锈钢。然而它们不过是由轻薄的木头、

布料以及干涸的胶水制成。

这个小把戏让伍迪很开心。“全金属的。”

他会朝克莱姆竖起大拇指说,“全金属的,除了机翼、机身、

螺旋桨以及诸如此类的小部件外,其他所有部件都是金属制成

——甚至引擎。”

甚至引擎!这笑话只有我们和赤道非洲的狂风才懂。

一台鼓噪而癫狂的玩具引擎,一台歇斯底里的引擎,

尽管我们和伍迪会开它玩笑,但或许,

我们都惧怕它最终会心存愧疚。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它的愧疚了,我想,

这是我最不想发现的东西——而非不可能存在的水塘。

现在一切都已明了,克莱姆像只被射中的鸟一样蜷缩在地上,

不是坠毁,但毫无生机、孤苦伶仃,它旁边没有火光,

甚至没有飘动着布条的木杆。

我减慢速度,倾斜着向下盘旋。

那一刻我的双唇或许该为伍迪虔诚祈祷,但我并没有。

我只担心他有没有受伤,

或是被几个马塞土著抬进了他们的村庄,又或者,

愚蠢地游荡在没有道路的旷野中寻找水和食物。我想,

我几乎稍稍诅咒了他一番。

当我滑翔到距离克莱姆不到五百英尺的地方时,

我能看见它毫发无伤。

这种时刻的情绪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看到飞机并没有受损那瞬间的宽慰,同时,

还掺杂着愤怒的失望,

因为没有看见伍迪又饥又渴但总算是活着待在飞机旁。

紧急迫降时的首要原则应该是:“不要离开飞机。”

伍迪该和所有人一样知道这一点,他确实知道,但他在哪儿?

又盘旋了一周,我看到尽管有凹洞和散乱的石头,

但降落还是有可能的。在距离克莱姆三十码的地方,

有块茶色矮草的天然草皮。从空中判断,

这块空地大约有一百五十码长——

对一架没有刹车制动的飞机来说不够长,但加上逆风的风势,

我准备尝试滑行降落。

我减速下降,将发动机保持在恰好不会熄火的转速,

飞机因为要在空间有限的场地上降落而飞得很慢。稳定机身,

左右摇晃机尾以确定我在地面和前方可获得的视野,

我平缓地降落,触地时出乎意料的流畅。

当时我在脑海中留意了一下,如果要起飞,

尤其是带上伍迪的话,可能会困难得多。

但伍迪不在那里。

我爬出飞机,从储物箱里拿出满是灰尘和凹痕的水壶,

朝克莱姆走去。它纹丝不动,但在暮色中依旧熠熠生辉。

我站在它的机翼前,没有看见任何事故痕迹,

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它栖息在那儿,脆弱而柔媚,

在粗糙的灰色地面映衬下,它漂亮的翅膀完美无瑕,

螺旋桨随意倾斜着,驾驶室空空荡荡。

世间有许多种静默,每一种都有不同意味。

有一种寂静随林间的清晨一同降临,

它有别于一座安睡的城市的寂静。

有暴风雨前的静默以及暴风雨后的静默,这两者也不尽相同。

有虚无之静默,惊惧之静默,疑惑之静默。

有一种静默可以从没有生命的物体中散发出来,

比如说从一把刚被使用过的椅子,或者从一架琴键蒙尘的钢琴

,甚至从任何一件曾满足人们需求的物品之中,

不管是为取乐还是为工作。这样的静默会说活。

它的噪音或许忧郁,却也并非总是如此,

因为椅子可能是一个欢笑的孩子留下的,

钢琴的最后几个音符曾经喧闹而欢快。无关氛围与场合,

事物的本质将在随之而来的静默中延伸。它是一阵无声的回响

我一边把水壶的长背带悬在手上,

水壶像个钟摆不规则地晃荡着,一边绕着伍迪的飞机走了一圈

。但尽管暗影像缓慢流淌的水一般淹没了地面,

野草在呜咽的风中低语,四周却没有哀伤或灾难的气氛。

我觉得,属于那架纤弱小飞机的静默洋溢着蓄意的味道——

这静默里包裹着一个肆无忌惮的淘气灵魂,

仿佛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

为着某个残忍的小胜利所带来的狂喜而展露无声的微笑。

轻佻又无常,我对克莱姆并不抱什么期望,

但我突然意识到伍迪没有死。这不是那种静默。

我找到一条小路,上面的草倒伏了,小石子挪动过位置,

我顺着这条路穿过几块大石走进荆棘丛中。

我大声呼喊伍迪的名字,却只得到自己的回声作为应答。

但当我转身想要再次大喊时,看见两块靠在一起的巨石,

它们的裂缝间有两条裹在肮脏工装裤里的腿,在前面,

是伍迪身躯的其他部分,他俯着身,将头埋在手臂下面。

我向他走过去,拧开水壶盖子,俯下身推他。

“是我,柏瑞尔!”我喊着,更加用力摇晃他。一条腿动了,

接着另一条也动了。生存有望,我抓住他的皮带猛拽起来。

伍迪开始倒退着离开石头缝,

那动作毫无缘由地让人联想起法国南部的美味小龙虾。

他在呻吟,我想起因为口渴而濒死的人会呻吟,

而他们只需要水。我倒了几滴在他脖子后侧,

滴下去的时候引来惊恐的呻吟,让我一阵难受。

接着又传来几个优雅的词汇,它们是水手、

飞行员和码头工人的常用语。然后——

伍迪突然直挺挺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消瘦的脸庞藏在脏兮兮的胡子下面,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

,两颊深陷。他生病了,他在龇牙咧嘴地笑。

“我最恨被当成尸体对待了。”他说,“这是侮辱。有什么吃的吗

?”

从前我认识一个人,每次和朋友相见他都会说:“哎呀,哎呀,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现在应该很不开心,因为,

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

朋友们正纷纷脱离他的轨道如同蜂群离开枯蒌的花朵,

他的世界变得孤独而空旷。

但他了无新意的老生常谈里也包含着真理。我有毕肖恩·

辛格的故事为佐证,伍迪是证人。

当毕肖恩·辛格在翻滚的尘埃中走来,太阳只剩下一丁点。

我们客套地和克莱姆道了别,准备起飞回内罗毕找个医生——

还有一台新磁力发电机,如果找得到的话。

“有个骑马的人。”伍迪说。

但那不是一个骑马的人。

我已经帮伍迪坐进飞机前驾驶舱,

正站在飞机旁准备转动螺旋桨。这时,

那一团尘土闯进了我们这近乎英雄史诗般的场面。

六只抖动瑟缩的耳朵从灰尘顶端露了出来,

那是三头驴子的耳朵,还有四张风尘仆仆的脸,

其中三张是基库尤男孩的脸。第四张则是毕肖恩·辛格的脸庞,

黧黑、胡子拉碴,而且忧郁。

“你不会相信的。”我对伍迪说,“

但那个印度人我从孩提时代起就认识。

他在我父亲的农场上工作过好几年。”

“你说什么我都信。”伍迪说,“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

“贝露!贝露!”

毕肖恩·辛格说,“我这是在做梦吗?”

毕肖恩·辛格是个锡克教徒,所以他蓄着长长的黑发和络腮胡,

它们连在一起就像顶兜帽,僧侣戴的那种。

他小巧严肃的脸庞从兜帽中露出,有一双敏锐的黑眼睛。

它们会流露善意,或是愤怒,和其他人的眼睛一样,

但我觉得它们不会流露快乐。我从未见它们快乐过。

“贝露!”他又重复道,“我不相信这事。这里不是恩乔罗。

这里不是恩乔罗的农场,或是荣盖河谷。

这地方离那儿有上百英里远——瞧瞧你,长高长大了,

而我老了,正要带东西去杂货店卖。但我们碰上了。

相隔这么些年,我们碰上了。我不相信这事!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上帝真是关照我!”

“人生何处不相逢嘛。”伍迪在飞机里哼哼着说。

“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用斯瓦希里语对毕肖恩·辛格说,“

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他的打扮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厚重的军靴,蓝色褒腿,

卡其布马裤,破烂的皮革马夹,

这身打扮的制高点是硕大的头巾,层层缠绕,

就像我记得的那样,起码由一千码尺质量上佳的棉布缠成。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头巾总是让我充满好奇。

它这么惹眼,而毕肖恩·辛格却那么神秘。

我们站在离他那些点头的驴子们几码远的地方,

每头驴子都有一个安静的基库尤男孩看管,

每头驴子背上都驮着硕大的货物:锅子、锡锅、

成捆的廉价孟买印刷品、用来做马塞耳环和手镯的铜线,

甚至还有烟草,以及土著人编头发时用的发油。

有皮革做的东西,纸张做的东西,赛璐珞与橡胶做的东西,

全都堆在那些巨大的包裹上,鼓鼓囊囊,东垂西荡,满满当当

。这就是通商贸易,全靠蹒跚的四条腿、缓慢而耐心,

不疾不徐,却确信在明天货物将会抵达非洲内陆的某个柜台。

毕肖恩·辛格扬起手臂,指了一下克莱姆和我的禽鸟型飞机。

“飞机!”他说,“白人的鸟类!你不是骑在它们背上吧,贝露?

“我驾驶它们,毕肖恩·辛格。”

说这话的时候我很伤感,

因为这个上了年纪的家伙用左手指着飞机,

我看见他的右手萎缩残废,派不上用场了。

我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所以,”他感慨道,“现在都用这些了,光走路不行。

骑马也不管用。

现在人们一定通过空气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就像‘迪基·

图拉’

。这不会带来什么好处,除了麻烦,贝露。上帝唾弃亵慢之举

。”

“上帝已经唾弃过了。”伍迪叹息着说。

“我的朋友被困在这里了。”我对毕肖恩·辛格说,“他的飞机——

亮得像簇新卢比一样的那架——出了故障。我们要回内罗毕。”

“不可能!不可能!有不止一百英里路呢,贝露,天要暗了。

我要把货从驴子上卸下来,煮点热茶。回内罗毕的路长着呢—

—即便是你乘着风回去。”

“我们不出一小时就能到那儿,毕肖恩·辛格。

就在你生火煮茶的当口。”

我伸出手去,老锡克人握住我的手,紧紧握了一阵,

就像十多年前他常常做的那样,那时他比我高——

就算不戴他那巨大的头巾也比我高。只不过,

当年他用的是右手。他低头看了看右手,

薄薄的嘴唇上挂着微笑。

“怎么回事?”我问。

“辛巴

,贝露,狮子。”他耸了耸肩,“有天在去伊科马的路上……

这让我们成为兄弟,你和我。都被狮子咬过。你记得小时候,

在卡贝特那次吧。”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也不会。”毕肖恩·辛格说。

我转身走向禽鸟型飞机的螺旋桨,用右手抓住最高处的叶片,

向伍迪点头致意。他坐在前驾驶舱内,准备启动。

毕肖恩·辛格向后退了几步,靠近他的驴子商队。

三头驴停止进食,抬起头来,缩了缩耳朵。

基库尤男孩站在驴子后面等待。黑暗中,克莱姆失去了光华,

不过是飞机中的耶洗别,充满悲哀,声名扫地。

“上帝会看顾你。”毕肖恩·辛格说。

“再见,祝财运亨通!”我喊道。

“保持联络!”伍迪大声吼道,接着我摇动了螺旋桨。

最后,他躺在东非飞行俱乐部小屋内的床上,等待食物,

等待水,以及——我猜——关怀。

“克莱姆型飞机是个荡妇!”他说,“在非洲,

哪个神智正常的人都不该驾驶装博乔发动机的克莱姆飞机。

你好好待它,你护理它的发动机,你在它翅膀上刷银漆,

但发生了什么?”

“磁力发电机坏了。”我说。

“它就是个神经不正常的女人。”伍迪说,“不可理喻,

甚至是个低能!”

“噢,比那糟糕得多。”

“我们为什么飞行?”伍迪说,“我们该做别的工作。

我们可以在办公室上班,或是经营农场,或是当公务员。

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在明天放弃飞行。不管怎样,你可以。

你可以甩下你的飞机离开,从此再不踏足舷梯。

你可以忘掉天气、夜间飞行、紧急迫降,还有晕机的客人,

你找不到的新地方,以及你买不起的漂亮新机型。

你可以忘记这一切,离开非洲到某个地方,

从此再不打量飞机一眼。你或许会成为非常快乐的人,所以,

你为什么不呢?”

“我受不了。”伍迪说,“那会太无聊了。”

“生活反正都无聊。”

“即便在卡贝特有狮子咬你?”

“哦,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某天我会写本书,你会读到这事

。”

“千万别!”伍迪说。

对柏瑞尔的昵称。

可能是一个精灵的名字。

斯瓦希里语:狮子。

耶洗别:《圣经·列王记》中,以色列王亚哈的妻子,

充满野心,且残忍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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