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七杀简史(出书版)》作者:[牙买加]马龙·詹姆斯/译者: 姚向辉【完结】 > 七杀简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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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牙买加-马龙·詹姆斯/译者 姚向辉 当前章节:15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3

——所以你知道什么?

——不好意思?

我希望她不是一直在和我说话。她抚摸着男人的额头,眼睛没有看我。

——你们总是说你们不知道。你不是护士吗?他没有好转吗?你们没有给他用新药吗?为什么谁也不告诉我他还能不能走路,我听说过嵴椎受伤了会怎样怎样。咱受够了该死的护士走进来,拿起病历板看几眼,然后摸摸他,然后动动他,手上忙个不停,但什么都不肯说,只叫我去找该死的医生。但该死的医生在哪儿呢?

——我相信医生很快就会来的,夫人。

——医生来喽,两位女士。

真希望我没有把“我操”两个字喊出声。而且是又一次。斯蒂文森医生迈着医生的步伐走进病房,金发今天梳得油光水滑。也许下班后有什么约会。他个子很高,肤色白皙,有着英国人的那种俊朗,也就是说他还没开始用两三个月前送进办公室的搏飞健身器,看着像是刚从《烈火战车》里走出来。上周他拉起短袖衬衫的袖子,给我看比脸色更白皙的上臂,问他去牙买加能不能晒黑,因为他无论在哪儿都晒不黑。这个该死的女人拖累了我。我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尤其是不该待得太久,到最后被医生撞见。

——有意思,塞格雷护士,怎么会在这儿遇见你?急诊室今天下午很悠闲,还是他们终于调你来重症监护室了?

——呃……医生,我只是凑巧路过,看了一眼——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你召唤了待命的医生吗?

——没出任何事。没有……我只是凑巧路过。

——唔。急诊室最近派实习护士来重症监护室了?我发誓我就知道你一个人的名字,塞格雷护士。

——呃,我得走了,医生——

——不,等一等。说不定用得上你。

我正要反对,他却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就好像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结论。

——哈啰,夫人。

——为什么所有人说话都当我是个老太婆?

——呃?护士,她什么……好吧,随便你。这是你的丈夫吗?

——斯蒂文森医生,我说。我想说你就和这该死的女人谈正经事吧,别去琢磨她该死的婚姻状态了,因为要是她开始对你解释什么是习惯法婚姻,你至少要花一个月才能搞懂;但我没说这些,而是说:

——她被列为最近的亲属,医生。

——哦。好的,夫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他有反应……唔,他对治疗有反应,但现在还才刚开始。目前他的病情依然危急,但几天内应该就会稳定下来。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做更多的测试——

——更多的测试?测试啥?看你们成天测试这测试那,你们是不是以为他是学生?而且你们没有哪个测试给过我结果。

——啊……呃……米丽森?

——米丽森?女人说。我不需要看她就知道她皱起了眉头,恶狠狠地盯着我。医生把我拉到一旁,但距离并不远,我知道女人能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

——米丽森……啊……该怎么说呢?我不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我是说,我大概明白意思,但不想张冠李戴说错话,你明白吧?你能替我和她说话吗?

——啊……当然。

——也许用你的母语?

——什么?

——你明白的,牙买加方言。很有音乐的韵律,就像听着燃烧的长矛【263】唱歌,喝着椰子汁。

——椰子水。

——无所谓。实在太美妙了,上帝做证,虽然我他妈完全听不懂你们都在说什么。

——她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做那么多测试,医生。

——哦?好的,你告诉她——

——她懂英语,医生。

——但你可以用她的母语——

——那不是一种语言,医生。

——哦,好吧。夫人,如你所知,你丈夫接受了外科手术,因为枪伤导致了头部严重受创和嵴椎断裂。有些时候,尤其是在患者完全恢复知觉的情况下,我们能看得出病情究竟怎么样。但你的丈夫没有恢复知觉。另外一方面,子弹离开身体时比进入身体时会造成更多的损伤。由于他没有苏醒,而唤醒他又过于危险,我们还无法确定嵴椎功能是否还正常,也不知道他的精神状况有没有发生改变。我们必须做测试,是因为他的状态也许有所改变,甚至有可能好转。但要是不定期做测试,我们就不可能知道。我们有可能需要增加某种药物的药量,减少另一种药物的药量。他有可能还需要动手术,但光凭肉眼可看不出来。因此我们必须定期做测试。希望你能理解,夫人。

——你解释得很好,医生,我说,知道这句评论会惹得他一肚子不痛快。他先朝女人点点头,又朝我点点头,然后出去了。我已经能听见他在饮水机旁边居高临下地对我训话了。还好我年纪太大,他不会在训我的时候按着我的手——这个把戏按理说应该会让护士春情涌动。我发誓要是医生能改掉这个习惯,护士就能更虔诚地拯救生命。

——你从牙买加哪儿来的?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个屁。你从牙买加哪儿来的?

——我看这不关你的事——

——听我说,女士。咱听见你跟医生说你只是凑巧路过,凑巧能从咱送他进来的急诊室爬十三层楼路过这儿吗?要是我说你每天都来看咱男人就好像他是你男人,没有任何理由,你觉得他会怎么说?所以你他妈就别跟我装了,因为你既然叫米丽森,就不可能是从牙买加之外的其他地方来的。米丽森·塞格雷?你不但从牙买加来,而且还从乡下来。你愿意继续蒙他们白人那是你的事,但你骗不了我。

我告诉自己我不受这口闲气,我可以转身就走,医院这么大,她永远也找不到我。我只需要推门出去。我只需要抬起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在这个女人反应过来之前走出这个房间。

——因为咱确定你永远也改不掉牙买加的口音。

——也许咱是从上城区来的呢?

——有可能。你的口音平淡呆板,确实很像上城区的女人。但至少你看着不像住在那个屁眼里。不,你——

监控器滴滴一声,她又吓得一哆嗦。

——你会愿意听见那个声音的,我说。要是你听见长长的一声怎么都不停下,那就糟糕了。

——哦?噢。咱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我。你为什么总是上来看我丈夫?

——咱和你丈夫没有任何关系。

——相信我,亲爱的,咱从来没担心过这个。

我想说你们两个都见鬼去吧,但我很敬佩她的脑子转得快。

——在这家医院里不是每天都能遇见牙买加人。去年有个老太太因为中风死在这儿。但忽然间乌泱乌泱来了一大帮,而且全都是枪伤。他是最后一个还没出院的,我当然很好奇了。

——好奇个屁。你要是好奇,就会走进来像其他护士一样看他床头的病历板了。但你只是走进来看着他。要是我来得晚,你总是在,要是我来得早,你看见我就会走。

——在牙买加,人们每天都在互相开枪,但咱来到纽约后,才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清楚。

——这还叫近?你啥都没见过。等你看见个把小子在夜总会中弹再说吧。

——但为什么要在这儿开战?为什么要把战火烧到美国来?我以为来了这儿,就能忘掉所有这种烂事,从头开始新生活了。

——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没这么说。

——但肯定是真的。你,还有你的蛮横态度。

她起身站了几秒钟,然后又坐下。我还是站在门口,琢磨我该慢慢退出去还是该快步离开。

——对于一些男人,对于很多男人,还是因为送他们来这儿的那些烂事。否则他们也不可能来美国。

——应该吧。

——事实如此。你来看他不是因为你很少见到牙买加人,而是为了其他什么原因。女士,咱也是女人,你知道的。咱看得出女人想得到什么的时候是啥样子。

——我得回急诊室了。

——去吧。下次咱会告诉医生,你动不动就会上楼来这儿待一会儿。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咱的男人。咱还能不能听见他说话了?

——你该问医生——

——告诉我。

——你不想听我的看法,我不是医生。

——告诉我,咱说了。

——大概会像个四岁小孩那样说话吧。前提是他能恢复神志。他必须从头学习所有东西,但说话还是会像个弱智。

——哦。他还能走路吗?

——按现在的情况看,他多半再也拿不住杯子了。希望你明白,光是因为我刚才告诉你这些,医院就可以解雇我。

——解雇你,就因为你是第一个肯跟我说实话的人?

——跟你说实话不是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告诉你我们认为我们能处理得了。另外,医院里没有任何人能预测患者会发生什么情况,因此谁也不愿意说了如何如何结果却没有如何如何。他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

——死。

——也有这种可能性。

她看着我像是等我提问。也可能我只是在她脸上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监控器又滴滴一响,但这次她没有吓得一哆嗦。

——是乔西·威尔斯干的吗?于是我提出了问题。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有说过这个名字。始终鼓不起勇气说这个名字。我知道以后我会唾骂自己,因为我居然会放任思绪乱来,不顾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他在追杀我,虽说我确定就算我在路上和他擦肩而过,哪怕他停下脚步和我搭讪,他也只会当我是个无名小卒。

——乔西·威尔斯?

——我不是说他本人。我是说他的帮派。

——你不认识布朗克斯的其他牙买加人?

——这和任何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不叫帮派,叫匪帮。乔西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两年,现在哪儿都去不了。

——什么?

——你连一期《集锦报》都没读过?也不看牙买加新闻?他们这个月就要送他来美国接受美国法庭的审判了,我亲爱的。是乔西·威尔斯的匪帮扫射了那家夜总会。人人都知道“碎花布”是顶级大唐帮的夜总会。不是说他们拥有那地方,而是他们总在碎花布厮混。知道好笑在哪儿吗?咱还记得当时在放什么歌,因为咱刚好在问别人,为什么《夜班护士》【264】到现在还这么好听。别问我为什么没看见兆头。乔西·威尔斯的儿子在牙买加被杀,凶手肯定和顶级大唐帮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你早早从牙买加逃掉算你走运,但留在金斯敦的我们其他人就倒霉了。

——所以你丈夫只是个旁观者?

——不,女士,他是顶级大唐的人。

——所以耶稣基督杀了托尼·帕瓦罗蒂?

——耶稣,说得对。看看这位老兄的头发。你女人就让你这么出门?你看,咱知道白人都刮胡子,除了参加什么邪教的才留满脸毛。

——我操,这是喇叭裤吗?

——同胞啊,咱很想知道,咱该往哪儿发电报告诉你现在是1991年?你看着很像马上要唱《迪斯科鸭》了。

——不对,哥们儿,尤比,是唱《在海军》。

——你就这个打扮?你不知道现在已经不时兴这样了吗,你不看MTV台?不,哥们儿,咱的弟兄抓着他的枪,一直在等这个打扮重新变成时尚。

——真他妈一顿好等啊。但你这十四年都在等什么?等我们有人找到你吗?

直觉告诉我,你可不能跟这些人说有话请直说。他们让我坐在高脚凳上,然后绕着我转来转去,像是随时都会给我戴上一顶傻瓜纸帽。或者给我一拳,或者用棒球棒砸我的脑袋。刚开始我心想他们像鲨鱼似的绕着我打转,但这会儿他妈的不适合打这种烂比方。他妈的白痴,拿枪的大块头黑人占领了我家,我却在编辑我的人生故事。现在可以排除抢劫的可能性了,有一会儿我还挺希望是抢劫呢。我有好几年没听过托尼·帕瓦罗蒂这个名字了,七年之内我只听崔斯坦·菲利普斯提过一次。我根本没想过那一天,其他人应该也没有,因为一直没有人做过任何事情。哪怕只是调查,因为我翻遍了牙买加报纸的缩微胶片,也没有找到任何消息。没有警方的凶案报告,甚至没提到那家旅馆发现了尸体。去你妈的福克纳,过去并不会死亡,甚至不会过去。在遇见崔斯坦·菲利普斯之前,我连那家伙叫什么都不知道。

——脖子,我说。丝绸正装和马尾辫扭头看我,像是我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愣狗——至少我觉得这是他的名字——把剩下的水果放进冰箱,拿着搅拌器走向水槽。我能听见我在心里说,别为了区区一个搅拌器就开一次洗碗机。马尾辫和丝绸正装依然看着我。

——他的脖子,我是那么干的。

——干什么?丝绸正装说。我确定他说他叫尤比,但这会儿我似乎什么都记不住。他们一共有七个还是六个人,我反正想不起来了。

——杀了他。我是说,捅了他。我是说,我捅了他的脖子,多半切断了颈静脉。

——他是说捅了脖子,老板,马尾辫说。尤比恶狠狠地瞪着他,吓得他后退半步。

——你和我是谁上过哥伦比亚大学?啊?是你还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颈静脉是什么对不对?他熬了多久才咽气,两分钟?

——差不多五分钟。

——那你就认错颈静脉了,我的孩子。

——我在这个领域似乎不是专家。

——是吗?你喜欢提那些问题,喜欢写那些内容,尤其是我最近在《纽约客》上读到的那几篇文章,你应该觉得自己不外行才对。

——人人都是评论家,我说。

我没看见拳头朝我飞来。正中太阳穴。我使劲眨眼,想摆脱那一拳的冲击,骂了一句我操。

——你觉得这是拍电影吗?我看着像是有时间应付爱说俏皮话的白人吗?

——看来你们牙买加人的嫉妒心很重啊,对不对?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年轻人。

——这个叫托尼·帕瓦罗蒂的哥们儿?你们的头号杀手。你们提到他就好像他是有史以来最凶悍的狗操歹徒,结果却被一个皮包骨头的小记者用一把他妈的拆信刀干掉了。然后时隔十五年你们又冒出来——

——十六年。

——我他妈不在乎。冒出来干什么?给这个活儿画上句号?你们以为这是《教父》第二部吗?

——老板……

——没事,愣狗。这位同胞觉得别人都不看电影。

我揉着太阳穴,他们继续绕着我转。他走到我背后,这才开口说话。

——你看看他们这些人,想一想愣狗是怎么进这个房间的。你以为他来就是为了做果汁?

——我不知道。

——愣狗?

愣狗看着我说:

——M60。

——M60。这个匪帮里的所有人都必须挑一辆公共汽车和一个车站。朝第一个下车的人开枪,无论男女。打死还有额外奖励。

——我应该害怕是吧?

——你看看,老板,某些人的卵蛋似乎都快涨破裤子了,马尾辫说。

我。我看着他们,一个把脏辫扎成马尾,一个穿小背心做果汁,一个身上的丝绸正装怎么看都像假缎,胸袋里塞着一条白手帕,因为他老妈没教过他怎么叠口袋方巾,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可笑。不,不是可笑,而是他妈的荒谬。

——你胆子很大嘛,老弟,愣狗说。

——不,我吓得快拉裤子了。

——你看——

——不,你看。我他妈的看够了也听厌了你们像演他妈的情景喜剧似的装大佬。他妈的闯进我家做果汁,叨逼叨地说话好像你们是高智商罪犯,在演什么狗屁电影里的复杂情节,但实际上你们只是一群朝妇女儿童开枪的狗娘养的恶棍。我他妈不在乎你们他妈的读不读书。我他妈不在乎你们到底有多聪明。我对你们的鲜榨复合果汁完全他妈的不感兴趣。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做掉了你们那个该死的小岛诞生过的最他妈凶悍的歹徒。说真的,别磨蹭了,动手吧。就动手吧,行不行?我能少听一句你们的屁话,就觉得人生又幸福了一点点。快他妈动手吧,然后滚出我家,好让邻居报警。还有,记得带走你们他妈的水果。老子他妈的最讨厌果汁。

——你说得对,尤比说。本来也不是为了吓唬你。要是我想吓唬一个人就他妈不会说话了。愣狗,收拾这个逼眼儿。

——彼得·纳萨尔到底想要什么?

乔西·威尔斯在牢房里转圈,我敢打赌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踱来踱去。但每次他走进黑暗的角落,我都觉得他会带着凶器出来给我一个惊喜。多半不是枪,有可能是简易小刀,他可以像投飞刀似的掷向我的眼睛。每一圈都是这样。他慢吞吞地从铁栏杆前走过,眼睛看着我,走到屋角转身走向牢房里,直到被歪斜的阴影吞没身影。这时候他会陷入沉默,你无法通过声音辨别他在黑暗中的方位。连脚步声都没有。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你忍不住会琢磨,他在那里面干什么?他在准备什么?等他从黑暗中走出来,你有半秒钟会心跳加速。每次他这么做你都会心跳加速。我不记得俗话说是什么更危险了,受伤的狮子还是笼中的狮子?

——一个不再需要提心吊胆的理由。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了彼得·纳萨尔?你刚才不是还说你有十一年没见过那家伙了吗?说起来,他是本周第六个问候我的人。现在每个人都想知道进了美国监狱我打算干什么。哈,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帮忙,不让我进监狱呢?真是有意思,每个人似乎都认为美国法院会给我定罪。但你想一想——美国佬的司法人员刚开始来敲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忘了乔西,让我自己去搞定他们。现在事情搞不定了,突然间所有人都想自己动手来搞定。

——言下之意?

——言下之意是某些人还在想办法杀死我。我是说,他们试过了,一次还是两次。也可能三次,但肯定没有四次。我在监狱里的弟兄上周收十了第四次,甚至没有告诉我,直到一名警卫上厕所,发现那个逼眼儿的脑袋泡在马桶里。他们这会儿正忙着琢磨一个囚犯的脑袋在警卫的马桶里干什么呢。说到警卫啊,那帮小子,全都是他妈的外行。第一个警卫?现在只能用管子拉屎了,第二个走到我牢房门口,还没朝空床垫开枪的时候,他已经成了鳏夫,两天后将发现他本来会当爸爸的。

——真该死,老兄。

——有些人忘了他们为什么能坐上高位,他妈的又是谁让他们坐上去的。

——你说得像是有人对你有所亏欠。

——他们当然欠我的。每个人都他妈欠我的。我给了这个国家那个操蛋的政府。

——这个政府已经不再是那个政府了,约瑟夫,没有人欠你任何东西。没有人逼你杀人,也没有人阻止你变成他妈的托尼·蒙塔纳【265】,所有人都习惯了假装没看见,直到你冲进一个他妈的毒巢,杀了一群他妈的毒虫,按照你的个性,原因无非是谁踩了你的新鞋。别人欠你的人情早就还清了。这是你自己搞砸的,听见了吗?是你自己搞砸的。

他再次走进暗处。我等待他走出来,听见他似乎拖着脚走路。不,不像乔西。他走出暗处,站得笔直,甚至太直了,就好像他挺起胸膛在等待什么。

——你希望毒虫走上新金斯敦的邓弗里斯路,干掉你喜欢的什么人吗?谁他妈的会在乎一个血逼养的毒虫?

——没有人会在乎。但毒虫怀孕的女朋友?那就不一样了。《纽约客》登了一整篇写她的文章。这算是你的风格吗,约瑟夫?专杀怀孕的小妞?

——滚。

——很有格调,我的唐。你那帮牙买加手下,还有他们既然能灭了一整个街区又何必只杀一个人的思考方式。枪林弹雨,对吧?暴风匪帮。确实有格调。

——是你造就了他们,老大,不是我。你不能先制造出怪物,然后骂他们长得难看。

——哥们儿,我和你打天下的时候,那些小子吃早饭都还要人喂呢。他们的榜样不是我,老爹。

——你知道我要花多少时间检查我的食物吗?

——什么?你在说——

——二十分钟,一天三次。你问问老鼠。每天我都要扔一块食物给老鼠,看它们吃不吃。每天我都等着看老鼠倒地而死。每天我都要把香蕉切成小块,把米饭压成小团,咬着牙吸果汁,免得吞下碎玻璃、锈铁钉甚至有艾滋病病毒的什么东西。你知道我吃一勺食物要多久吗?而且我已经买通了厨房的所有工作人员。

——但谁也不敢啊,乔西。

——也许吧,但既然外面的所有人都他妈的提心吊胆,觉得我松口只是个时间问题,那么他们找到一个更害怕他们而不是我的警卫或囚犯就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你在铁栏杆里待得太久了。

——也许我该重新装修一下,挂几张帘子。

——真没想到你会说这种生死笑话,我的孩子。

——我还没死呢,大爱医生。

他在床边坐下,转开视线,像是暂时说够了。自从我来到这儿,现在也是我第一次转开视线,我第一次注意到牢房和整条走廊都是红砖砌成的,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剥落了。看来在牙买加,监狱就是你听见监狱二字后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形象。不过至少地面已经是混凝土的了。说真的,进了这种监狱,你会觉得你只需要一个调羹和美国人所谓的进取心,花上几年就能挖出通往自由的一条路。

——彼得·纳萨尔,婊子养的倒霉蛋,跑到这儿来企图威胁我。

——咦,是吗?他说什么?

——就是阳痿威胁要强奸你的那种话。他突然开始担心金丝雀万一开口唱歌怎么办——他的原话。我永远说不出这种蠢话。

——我知道。但是,乔西,他不是唯一的一个。

——让我再问你第两百次,你为什么来这儿?

——也许就是来探望一下你。

——你可以在美国探望我。我两天后就在那儿了。

——真可惜,他们不肯让你出去参加儿子的葬礼。

——你他妈狗娘养的逼眼儿,德·拉斯·卡萨斯。他妈的逼眼儿。

——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你什么地方特别有意思吗,乔西?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他们能关掉脾气,过一阵再重新打开,但你不一样,你能同时既关掉又打开。你死去的儿子,你连提起他都做不到,却能轻描淡写地提起你干掉的两个怀孕小妞。你就像所谓的精神变态。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哈哈大笑,笑了很久,最后甚至开始打嗝,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止不住笑声。他笑得太久了,我开始有点讨厌他,说真的,我以前对他从没动过这种念头。

——那么长的一句话,你来之前是不是练过?

——去你妈的,约瑟夫。

——不,我说真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你知道我在说谁,以前他还有过一个电视节目的。他把木偶放在他的大腿上,木偶动嘴巴,但说话的其实另有其人。

——腹语者。你说我是腹语者?我替谁说话,中情局?

——不,我说你是那个木偶。告诉我,同胞,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克拉布克结尾去掉e先生?说真的,他们那些人还在活动吗?

——有好几年没想到过他了,听说他在科威特。

——你的记性跟筛子似的。但另一方面,我这种人却记得一切。比方说名字。知道吗?绝大多数人根本记不住名字。比方说刘易斯·约翰逊、克拉布克结尾没有e、彼得·纳赛尔、刘易斯·埃尔南·罗德里格·德·拉斯·卡萨斯。绍尔·雷斯尼克?我从不忘记人名。还有某些事情,比方说人狼行动?我从不忘记事情。包括某些日期,比方说1968年10月16日。1976年6月15日。1976年12月6日。1980年5月20日。1980年10月14日?你看,我从不忘记日期。你怎么想?你似乎没话说了,小哥。

——我看最近大家更担心你会说什么。

——将会说什么,刘易斯,将会说什么。大家给我挖了这个坑。我没让他们挖这么大,能把他们全埋进去。我不知道你的老板在担心什么。他只需要打个电话给缉毒局——联邦调查局,对吧?打个电话,事情就能了结一半。

——缉毒局不是联邦调查局,再说他们也控制不了缉毒局。

——他们?所以确实有人派你来的?

——我还是更喜欢咱们站在同一边那会儿的谈话。

——看,这是一扇门,门上有把锁。你过来。

——哥们儿,你的年纪确实全变成智慧了。

——我还是比你年轻。你到底要干什么,大爱医生?在哪儿存了一笔钱,要是咱乖乖闭嘴,出狱后那笔钱就归我?

——我没这么说。

——好吧,我替你说,顺便回答你。你凭什么以为我能出狱?

——你多半会和缉毒局签减罪协议。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大爱医生是个影子,这话不是你说的吗?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也许你死在了猪湾,也许你把自己炸死在了巴巴多斯的飞机上,也许现在你为桑地诺做事了。

——反革命【266】。

——一路货色。也可能你只是编造出来的人物,因为他们需要一个阴魂。

——也许现在跟你说话的就是个鬼魂。

——你说不定就是。世界已经不需要你这种人了。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看清楚这一点的吗?1976年。政治不再等于狗屎。权力不再等于狗屎。金钱开始有了意义。人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彼得·纳赛尔以为他可以派人来教训我走错了路,但金斯敦有哪个人不属于我?

——你确定吗,约瑟夫?每一个人?

——对。

——真的是每一个?

——什么?咱需要拿着话筒说话吗,还是你聋了?

——每一个?

——太他妈对了。

——哪怕在纽约?

——尤其在纽约。所以他们急不可耐地要我过去。

——你觉得是谁做掉了你家哭包?

——你是说除了他自己?这个淡扯得没意思了,大爱医生。你不需要看得太仔细,也能搞清楚哭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唔。就在格里塞尔达·布兰科销声他妈的匿迹之前,我和她好好地聊过一次。

——麦德林不是已经搞定那个疯婆娘了吗?

——之前,乔西。你先听我说,行不行?那会儿她刚看见墙上的留言,正在找盟友。她告诉我说有个帮派……哦,匪帮……叫顶级大唐帮,听说过吗?基本上都是牙买加人。

——对,刘易斯,我知道顶级大唐帮。

——抱歉,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总而言之,她告诉我有段时间他们险些接管迈阿密的非法生意。但就在一个月之内,他们全消失了。

——所以?

——所以,格里塞尔达当然有杀光他们的念头,但并没有实现愿望的脑子。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收十你们牙买加人。想对付牙买加人,她需要一个有本事的人。这个人最好已经在美国了,能够快速行动,有既定的利益。这个狗娘养的不是你,约瑟夫。他不会像你那样低估别人,我的孩子。他把南迈阿密还给格里塞尔达。格里塞尔达把哭包交给他。然后他决定等万能的乔西·威尔斯倒霉,等你搞砸。就像走进那个毒巢。哥们儿,你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

——因为我讨厌尿的味道。

——什么?

——没什么。

——不,你说什么?

——我他血逼的什么都没说,大爱医生。

——一个人,尤比。

——尤比?

——尤比。

——我只是没仔细看过,呃,你知道的……

——见过什么?

——人。我说的是,这种人。

——你真是没礼貌。咱说过咱的男人是他们那种人了吗?

——你说他是顶级大唐的人。

——不是教堂里的每个人都是基督徒。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太明白我的意思。说真的,你是从小说话就装模作样,还是你非得学着白人说话?

——你觉得任何人说标准英语都是在模仿白人?

——都是在模仿什么。

——所以开土腔就证明你是真正的牙买加人了。嗯,你大概会很高兴知道,白人更喜欢听你们这种人而不是我说话。

——你们这种人。

——对,你们这种人。真正的牙买加人。你们都太他妈真了。而你……唉,算了。我严重违规了,会害得我被解雇的。我和病人家属聊天已经够糟糕了,再吵起来就更不妙了。再一转眼投诉记录下来,我就算不被开除也会受到斥责。希望他能恢复健康,真的。

——你说你从没见过枪手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想见枪手呢?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真的想知道。她挑起眉毛,嘴巴微微张开,似乎非常好奇。我希望我能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但看样子她只是真的想知道而已。而我说不出任何符合逻辑的答案。主要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床边起身,走到窗口。这一天无处可去,现在是三月?

——我想不出世上有任何人会想见到他们,她说。

——我明白。

——你老家是哪儿的?

——海文戴尔。

——那么你就不可能明白了,而你也从来没有从近处见过他们。

——对。

——唉……等一等。听听咱们的谈话,好像咱们在动物园,他是大猩猩。咱应该笑的,应该很好笑。顶级大唐和暴风匪帮之间的战争已经酝酿很久了。

——但为什么会烧到这儿来呢?

——你什么意思?否则还能去哪儿?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想要毒品的吗?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对孩子失去耐心的母亲。我想说我不是傻瓜,但我只是走到窗口站在她身旁。

——至少快结束了。

——什么?我的声音是那么轻,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杀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剩下多少人可杀了。而且乔西·威尔斯会在美国佬的监狱里待一段时间。不过我要亲眼见到了才会相信。

——我不知道他进了监狱。

——关于牙买加的消息你都知道什么?牙买加的所有报纸现在只报道乔西·威尔斯。对,我识字。每天都有新消息,开庭、审判、证人、推迟、枢密院。他杀死的那些人,美国有多么想引渡他。打开电视,连美国新闻都在报道他,就好像他是电影明星。全都是乔西·威尔斯、乔西·威尔斯、乔西·威尔斯还有……你没事吧?我的天,女士……来……我扶住你了……我扶住你了。

我点点头,发觉我坐在那位顶级大唐床边的椅子上。我坐进这把椅子的记忆几乎从脑海里不翼而飞,但我还没眩晕到会忘事的地步。

——你没事了吧?

——我不需要一杯水。

——啥?

——电视剧里,他们总给咱这样的人一杯水。

——我操啊咱的姑娘,你昏过去了一半,却开始说牙买加话了?真是天晓得。

——我没有昏过去。

她放声大笑,笑得特别响亮,我甚至觉得她会吵醒床上的顶级大唐;笑得特别久,渐渐变成咯咯笑、哧哧笑,最后只是胸膛的起伏。在我看来,笑到一半,她嘲笑的对象已经不是我了。

——你上次说牙买加话是什么时候?

——你什么意思,我每天都说牙买加话……说起来就是上个星期,布朗克斯开来德爱药店的一个血逼养的死胖子问我,你的白色长筒袜往上一直到哪儿。

——我操,你怎么回答的?

——反正不是你这辈子能摸到的地方,你个没屁眼的板油肥子。

我的脑袋终于停止了旋转——我这么觉得,但我也说不准。我不太清楚它为什么会开始旋转。这时她说:

——我在想审判会不会上电视?

——什么审判?

——你没听见我前面说什么吗?乔西·威尔斯。

你知道女人会演戏对吧,假装她对某件事毫不在乎?她会挺直本来已经笔直的嵴背,把玩项链,转开视线,哪怕根本没有人在看她;她会微笑得像是听鬼魂说了个笑话。微笑到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她觉得自己咧开嘴唇露出牙齿。对,顶级大唐病床的另一侧有一面镜子,我在偷看镜子里的女人。

——那家伙应该被绞死。应该有人在监狱里打死他,你听见咱怎么说了。

——因为他?我说。我不想抬起手指着床上的男人,但摆摆下巴似乎有点过于做作。过于诡秘。

——什么?顶级大唐帮没杀过任何人?我问。有意思,我不想记起那些烂事,但我依然想了起来,没多久以前《纽约邮报》的头版头条……对……牙买加人让纽约吸快克上瘾,元凶就是顶级大唐帮的首脑。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拿起《邮报》翻阅。

——顶级大唐帮没有首领。

——当然没有,他在监狱里。

——不,咱的意思是他们没有乔西·威尔斯那样的首领。他不一样。有一次有人撞了他的车——不,是他撞了别人的车,然后他就追上去。你猜怎么着?那个人逃进了警察局。

——警察送他回家?

——没有。乔西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闯进警察局,把那个人拖到大街上,就在警察局门口开枪打死了他,警察根本不敢出头。

——我的上帝。

——叫上帝就对了。可你知道吗?要是一个人作恶作到头了,被人作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的女儿和他的儿子都被打死了,尤其是他儿子,他送他儿子念沃尔莫男子学校,想给那小子镀镀金。唉,作为母亲,看见孩子死掉咱觉得很惋惜。但作为我自己,我得说那家伙就是活该。但他儿子的死引起了现在这些争斗。你可以想象,女孩死掉的时候风平浪静,但男孩被杀,金斯敦立刻烧起了烈火。多么可怕。烈火一路蔓延到迈阿密和纽约。咱的男人说浓烟一直吹倒了肯萨斯。你知道肯萨斯在哪儿吧?

——不晓得。

——咱也是。

——但他现在进监狱了,而且不会出来了。

——他出不来了。要是他能出来,他在牙买加就出来了。不过据我听说的,他的嘴巴有点大。让太多的人害怕和惊慌了。假如咱是他,咱昨天就上飞机来美国了。

——所以他已经在监狱了了?不会出来了?

——至少现在出不来了。你为啥这么关心乔西·威尔斯?你又不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

——我……

今天不是圣诞节,十二月才刚开始,居然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我又开始奔跑,跑啊跑啊跑,然后跳了几下,到离五十六号大门只有十英尺左右的地方开始行走,我的脚步越来越僵硬,因为鞭炮声越来越响,我尤其不喜欢里面那种急促的哒哒哒,于是我转过身,五十六号大门终于向我敞开,就仿佛大门是两条打开的手臂,正在说投入怀抱吧,这里只有大爱与和谐,直到鞭炮声从我身旁擦过。男人倒退着跑出来,险些撞倒我,男人身穿无袖网眼衫,男人险些绊倒,男人双手拿冲锋枪,因为后坐力而颤抖?后坐力,后坐力,电视里管这个叫后坐力。冲锋枪的枪托在抖动,哒哒哒哒哒,不,啪啪啪啪啪啪啪,男人从我身旁跑过,跑向我背后,我用眼睛跟着他跑向一辆像是科尔蒂纳的白色轿车,血逼养的,一个男人骂道,我扭过头,又是两个男人跑出来,他们朝另一个倒退着跑的男人吼叫,那个男人拿着两把手枪,上下开枪,啪——啪,我的身体跟着每一声枪响抽搐,一个男人从侧面撞开我,从我身旁跑过,另一个男人从另一侧撞开我,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另一个男人开了两枪,白色轿车吱吱嘎嘎地逃跑,另一辆车起步,我没看见另一辆车,直到它启动,我感觉我好像还在转,虽说我知道我已经停下了,因为我使劲跺脚让自己停下,警笛声惊醒了我,但说不定只是蚊子,就在岗亭旁边有个女人躺在地上,脑袋四周是一摊鲜血,尖叫声,人们在尖叫,太多尖叫声了,我转身撞上一个男人的胸膛,高个子男人,比我高,比我壮,肯定是男人,但也很瘦,皮肤黝黑,但也许是因为天色太黑,他细长的眼睛像是中国人,但他肤色很黑,不,很深,他就在我眼前就在我面前他趴在我脖子上闻啊闻啊闻像是一条狗,乔西给我他血逼的上车,白色轿车说,他举起枪对着我的脸,枪口是个洞,不,是个圈,不,是个里面带洞的圈,闻着像是刚擦燃的火柴味,乔西快他血逼的上车,车里的男人吼道,但他还站在我面前,枪口离我越来越近,抵着我的左眼,但警笛声越来越响,他开始后退,眼睛看着我,枪口瞄准我,他走得越来越远,但似乎离我越来越近,他坐进车里,但我觉得他趴在我脖子上呼吸,他开车离开,但我能闻到他就在身旁,我无法动弹,女人依然躺在地上,一群孩子哭喊着跑向她,有几个人从后面跑出来,肯定是更多的枪手,咱跑啊跑啊跑啊跑,一辆车按喇叭,一阵警笛,一声呼啸,继续跑,一辆公共汽车在红绿灯前放慢速度,跑,跳,站在台阶,人们看着我。回家,拎上我的手提箱,不,我的行李包,不,我的手袋,该死的女人,你不需要什么狗屁手袋,拎上床底下的手提箱,就是你和丹尼去内格里尔那次你用的那个,外国白种女人拎着手提箱拎着手提箱他血逼操他妈的蜥蜴蜥蜴蜥蜴蜥蜴你他血逼的床底下这么多灰尘现在没时间扫地了,红裙子,蓝衬衫,蓝牛仔裙,芙蓉天使牛仔裤,雪莉-安牛仔裤,牛仔吊带衫,这么多牛仔衣裤,但你要去哪儿呢?白洋布裙子,不要,紫色裙子,不要,天鹅绒裙子,不要,买它就是个愚蠢的错误,你的语气就像你母亲:内裤,顶上抽屉里,袜子,谁需要袜子?化妆品,谁需要化妆?不要口红,深红色眼影笔,耶稣基督啊姑娘,他要带着金属圈来送你一颗子弹了,但你能去哪儿呢?牙刷,牙膏,漱口水,谁他血逼的有时间拿漱口水,快快快快,姑娘,小笔记本——但写什么呢?《圣经》——读什么呢?无系带高跟鞋,去哪儿都能穿的阿迪达斯沙滩裙,换衣服吗?我应该换衣服,这样他就认不出我了,他跟踪我回家,他在我眼前开车走了,不不不,太多裙子了,我穿裙子跑不快,我需要裤子和田径鞋,不,我不能……不……躲起来就好。就躲在家里,他又不认识你。他又不可能找到你。他能去哪儿找呢?但金斯敦很小。牙买加很小,但金斯敦就更小了,他会像猎狗似的寻找我,怪不得他要闻我的味道,今晚他就会找到我,开枪打死我。思考,上帝在上耶稣基督,快思考。警察会将你列为证人,但他们不会保护你。带上《圣经》。不。带上,小婊子你带上《圣经》。别打开收音机,别打开电视,他会通过电视找到你,他会闻到你的味道,前来杀死你,圈里有个洞,洞里有颗子弹,我知道的,谁不知道贫民窟呢?全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因为贫民窟里的人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假如贫民窟的人能闯进我父母家,殴打我父亲,强奸我母亲,那他们就能找到躲在任何地方的任何人,别想他们了,忘记他们吧,忘记他们,忘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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