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七杀简史(出书版)》作者:[牙买加]马龙·詹姆斯/译者: 姚向辉【完结】 > 七杀简史.txt

第 5 页

作者:牙买加-马龙·詹姆斯/译者 姚向辉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3

似乎好点了。不要模仿亨特【76】,尽量不要模仿亨特。去他妈的汤普森,去他妈的垮掉一代。我的故事需要一条叙事线,需要一个英雄和一个反派,还需要一个卡桑德拉【77】。我能感觉到它正在走向高潮和解决、结局或败亡,并不需要我的参与。在《迈阿密与被困的芝加哥》里,诺曼·梅勒将他的反面自我投入事件,假扮罗纳德·“邦佐他妈的睡觉时间”里根【78】的安保人员,混进一场不可能邀请他的共和党宴会。那是个想法,仅仅如此。

歌手在一周内会见了正在交战的黑帮双方的头目人物。我那位爱哲学的线人说,不该出现于一批货物中的武器在码头消失。两周后将迎来大选。都不用说还有马克·兰辛了。另一方面,全国上下似乎都在等待之中僵持。也许我真正应该搞明白的是几个月前威廉·艾德勒在牙买加干什么,他知道什么,还有歌手、人民和该死的国家将怎么撑过接下来的两星期。然后我会写一篇狗娘养的好文章发给《时代》《新闻周刊》或《纽约客》,因为,哼哼,去他妈的《滚石》。因为我知道他知道。我他妈就是知道,他肯定也一样。

罗爸爸

他们以为我的脑子扬帆远航了。我自己地盘上的一些人。我从眼角盯着他们呢。我抚养他们长大,他们觉得我现在成了绊脚石,所以对待我已经像对待老人了,一句话只说半截,因为剩下半句不是说给我听的,他们以为我没有注意到。电话打到贫民窟商量事情,但找的不是我,他们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他们经常撇下我一个人,他们以为我没有注意到。

贫民窟里的人使用权力,是因为政客现在有了不同的想法。似乎有传闻说我不再喜欢看见流血了。两年前,两件事情在一周内落到我头上。第一件是我开枪打了丛林的一个小暴发户。据说那小子最近又开始趾高气扬,贩卖自己种的大麻,和民族党的小子狂欢,就好像我们签了和约似的。我们逮了个粗胚,杀一儆百,但这个粗胚没有穿卡其裤,以为自己比悍勇还悍勇,或者是从古巴回来的国际纵队成员。那小子正在去阿登高中的路上。他先单膝跪地,然后向侧面倒下,躺在地上,这时我才看见他的校服领带。

我不记得也不在乎曾有多少人因为我而倒下,但这次不一样。你杀人,他倒地而死,这是一码事。开枪时他离你太近,他抓住你,你看他就像他看着你,他的眼神惊恐万状,因为死亡是最恐怖的怪物,比你小时候梦见的任何怪物都吓人,你能感觉到它就像恶魔,正在慢慢地吞下你,大嘴从你的脚趾开始吞噬,脚趾首先变冷,然后吞脚,脚变冷,然后膝盖、大腿、腰,那小子抓住我的衬衫,号叫,不,不,不,它要抓走我了,不,不,不……他使劲抓住你,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用力过,因为假如他能将所有力量、所有意志灌注在那十根手指上,牢牢抓住某个活物,也许就能继续存活下去。他吸气,像是要吸入整个世界,他不敢吐气,因为一松劲就会吐出他残余的全部生命。再给他一枪,乔西·威尔斯说,但我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乔西走到我身旁,用枪口抵着那孩子的脑门,砰。

这掀起了一阵新的波澜。所有人都知道罗爸爸很严酷,尤其是对待盗贼和强奸犯,但从没有谁说过我是恶人,不像那孩子的母亲那样,她径直走到我家门口,大喊大叫说她儿子是个好孩子,爱母亲,认真念书,刚通过六门考试,能拿到奖学金要读大学。她说等上帝降临世间,会给我这种黑鬼希特勒准备特殊的惩罚。她呼喊儿子的名字,祈求耶稣开眼,直到乔西·威尔斯一枪托砸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扔在路中间,风一吹她的裙子就飘起来。

歌手有一次问我,爸爸,你这么怕这怕那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爬上高位的?我没有说身处高位的职责就是怕这怕那。一旦你爬到山顶,全世界都有可能朝你开枪。

我知道歌手知道有很多人恨他,但我怀疑他不一定知道是什么铸就了那份仇恨。每个人都有话可说,但最憎恨他的人肤色比他还黑。大佬当众说他读过艾尔德里奇·克里弗的所有文字,去给自己搞了好大一个学位,只是为了让那个半白矮子成为黑人解放之声。这就是牙买加的头号公众人物?他识字吗?大佬刚从纽约和迈阿密回来,说这个国家搞出了多么可怕的公关灾难。海关拦住他两次,问他是不是雷鬼乐队的,问他的手提箱散发出一股什么味道,大麻?大佬在北海岸拥有一家酒店,说有个他妈的白婊子喝冻唇蜜【79】,酒杯里插着一把小伞,问他多久洗一次头,问是不是每个牙买加人都信拉斯塔,而他明明白白留着每天都梳洗的正常发型。然后女人在他桌上放了五十块钱和她的房间钥匙。有一次我对歌手说,我觉得我再也感觉不到灵魂了,有那么多的坏势力带着那么大的坏能量联合起来对付一个人,就像有那么多的势力联合起来对付你那样,他说魔鬼在我面前没有力量。魔鬼来了,我和他谈笑风生。魔鬼也是好朋友,因为,你不了解他的时候,他才能碾碎你。我对他说,同胞,你就像罗宾汉。他说,但我这辈子从没抢过任何人。我说,同胞,罗宾汉也没有。

但邪恶的力量和欺骗的力量会在黑夜中升起。歌手很聪明。他是我的朋友,也是警长杀手的朋友。歌手和我说理,也和警长杀手说理,当然不是在一起说,那可就太疯狂了,但他以相同的方式和我们说理。假如猫和狗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们为什么不能彼此相爱?耶神说过不能吗?但猫和狗并不想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对他说。然后我仔细想了想,又想出一个理由。假如狗杀猫,猫杀狗,唯一高兴的就是秃鹫。秃鹫活着就在等待杀戮。秃鹫,红通通的脑袋,白色羽毛的胸膛,黑色的翅膀。牙买加国会里的秃鹫。恒泉高尔夫俱乐部里的秃鹫,邀请他参加他们的优雅宴会,因为他现在过于显眼,无法视而不见,他们把烤肉塞到他面前,说他们“一直想试试雷鬼”,就好像雷鬼是他妈的扭扭舞,问他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巨星,比方说恩格贝特·洪佩尔丁克【80】。

而邪恶的力量和欺骗的力量依然在黑夜中升起。尤其是今天这种炎热的夜晚,对十二月来说过于炎热,一些人能琢磨的只有谁有产而谁无产。我在凉台上,没开灯。我从我家向外看,马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街道往前的酒吧飘来情人慢摇的音乐。噼啪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有人赢了一局骨牌。我看见和平,听见和平,知道和平不会持久。对我来说如此,对他来说如此,对金斯敦来说如此,对牙买加来说如此。

三个月前,彼得·纳萨尔开始带着两个白人来贫民窟。一个只会说英语,另一个太爱说西班牙语。他们来找乔西·威尔斯,而不是我。一个人想当头牌尽管当好了,政客交到新朋友,他们的来意无非如此。不知道乔西会怎么回答他们想让我做的那些事情。乔西自己能做主,我从没想过要控制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尤其是巴拉克拉布瓦覆灭之后。哥本哈根城这座宫殿容得下四五个王公。以前从没有谁想当皇帝。但那两个陌生白人来贫民窟的时候,他们来我家表示敬意,但和乔西·威尔斯一起离开,走到贫民窟的边缘,我以为乔西会挥手送走他们,但他钻进了他们的车里,回来后什么也没说。

六点半,乔西去看他女人,穿着她从自贸区弄来的新短袖衫和裤子离开。他走了。我不是他老妈也不是他的监护人,他不需要告诉我他要去哪儿。码头丢枪的那个晚上,他同样不在。身在美国的人高唱给和平一个机会【81】,但在这儿的美国人就未必了。我猜,我知道,乔西正在聚集人马,打算一劳永逸地铲平雷马。他不知道我知道他烧了橙街的廉租公寓,没有放过里面的房客,然后射杀前来灭火的所有人,包括两名消防队员。

公元1966年。经历过1966年的所有人都变了个人。巴拉克拉布瓦的覆灭带走了很多人,甚至包括支持者。我也是支持者,不是默默支持,而是大声叫喊。巴拉克拉布瓦是一坨狗屎,相比之下连廉租公寓都像豪宅了。在巴拉克拉布瓦,女人能逃过谋杀、抢劫和强奸,却会因为一杯水送命。巴拉克拉布瓦被夷为平地,哥本哈根城这才有机会升起,政客在推土机后带着承诺到来,同时要求我们赶走所有民族党。1966年之前,德纳姆镇和丛林的居民互相看不顺眼,在足球场和板球场上打架,两个孩子吵架都会打得满脸是血,但双方并没有开战,也没有要开战的传闻。然后政客来了。我欢迎他们,因为更好的也必定会来我们这儿。

公元1966年。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安息日。乔西从他当学徒的米勒先生修锁店回家,他穿过一条街走向住处,这条街以前从未宣布过支持哪个颜色。他不知道上个星期五,政客来说闭上你们的嘴,开你们的枪。他们朝他开了五枪。五枪,他脸朝下倒在一摊脏水里。所有人都在逃跑,也有人没有跑,看着等待着,最后一个人骑车过来扶起他,把他放在车前,抓着他,免得他掉下去,骑车送他到医院。三个星期后,从那家医院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邪恶的力量和欺骗的力量在黑夜中升起。歌手给我讲了个故事。当初雷鬼还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东西,白人摇滚乐明星是他的朋友。你们雷鬼哥们儿都是先锋人士,非常牛逼,有大麻吗?但脏辫唱出金曲、打入巴比伦百大榜之后,人们对待他的方式就不一样了。他还是穷亲戚的时候更讨他们的喜欢,因为他们能因为得到关注而心情愉快。我告诉他,政客也曾这么对我,直到他们发现我识字。1966年,政客重塑了金斯敦,没问过我们想要多大的地盘。他们把互相接壤的区域丢给我们争夺:雷马、丛林、玫瑰镇、蜥蜴镇。我疯狂战斗,直到厌倦为止。现在跟着乔西·威尔斯跑腿的人都是我拉扯大的,没有谁比我更凶狠。哥本哈根城在我手上膨胀了两倍,在社区内消灭了抢劫和强奸。今年是大选年,现在只剩下开战和开战的传闻。但今晚我在凉台上向外看,夜色牢牢保守着秘密。凉台是木头的,很久没有刷漆了。我女人像蹬腿驴子似的打鼾,不过你慢慢地会喜欢上永不改变的少数几样东西。明天会有年轻人来这儿说他们自己的和平演唱会,因为现在这场是民族党的宣传活动。今晚就快结束,警察灭罪小组还没有上街扫荡。这让夜晚变得很陌生,因为贫民窟居民不习惯一整夜的睡眠。某个地方,某个时间,尤其是像今天这么炎热的一个夜晚,某些人将为此付出代价。

巴瑞·迪弗洛里奥

——爸爸,你今天午饭吃了什么,王宝堡吗?

——当然,小甜心。

——爸爸,不许那么叫我。

——叫你什么?

——小甜心。我又不是女孩。

——你不是女孩?女孩有的东西你没有?

——没,没有,就是没有。所以我不可能是小甜心。

——但你就是我的小甜心呀。

——我不是。男孩不甜。那是女孩。女孩才甜。还黏煳煳的。

很难驳倒这么有理有据的逻辑。我可以写一整篇论文,讲述我六岁就明白但三十六岁反而不明白的道理。

——她们确实挺黏煳的,对吧?但等你长到十三岁,就每时每刻都想和她们黏煳在一起了。

——不可能!

——就可能!

——到时候她们会喜欢和我的青蛙玩吗?

——差不多吧。好了,明天还要上学呢,小蜜糖。

——爸爸!

——对不起,我忘记你是个小男人了。明天还要上学,哥们儿,你该走了。还有你,提米。

——唉,哥们儿。这什么巴比伦破事儿。

——你说什么?

——唉……没什么,爸爸。

——我也这么想。上床去吧,好哥们儿。天哪,你们怎么都不亲老爸了?

——他们已经长大了。

——我发现了。记住刷牙,你们两个都是。

我妻子跟着他们走了。

——你去哪儿?

——我也去刷牙。今天够累的。不过,金斯敦的哪一天不累人呢,对吧?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真是有意思,女人能抓住一切机会挑起口角,尤其是你特别不想吵架的时刻,但不吵就会显得你不关心她,所以你必须说点好话或者恭维话,然后她会说你这是在敷衍她,然后嘛,当然就吵起来了。

——我要——

电话铃响了。

——稍等片刻。

她上楼去了,嘟囔着什么我只要在家,电话总是响个没完。考虑到我严禁任何人打电话到家里,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不行,这电话响得还挺古怪的。

——哈啰?

——一千万美元,结果你拿得出手的只有隔三岔五让基佬绍尔·雷斯尼克在《纽约时报》上写的那点狗屁?

——威廉·艾德勒。比尔。最近晃得怎么样,比尔?

——比上次我穿小短裤的时候往左了一点儿。

——你那儿是不是连那些屁话都是定量供应的?

——是吗?我在哪儿?

——哪个社会主义乌托邦,谁知道哪儿。值得用自由换全世界最好的菠萝田园【82】的地方?

——什么,比方说古巴?你以为我在古巴?你的情报是这么说的?巴瑞,别让我对你的尊重继续往下跌了。

——所以你到底在哪儿?

——不问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号码?

——不问。

——别假装你不担心似的。

——朋友,我要去给我的孩子们念床头故事了。咱们往下聊能聊出什么结果吗?

——你看马戏喜欢什么座位?

——知道我讨厌什么吗,比尔?用问题回答问题。牙买加人最他妈喜欢这样。

——那就追踪这个来电吧。我等着。

——不需要。你大概高估了你的影响力。

——不,我看我估计得恰到好处。

——你要烦死我了,哥们儿。比尔,你到底要什么?帮菲德尔捞点好处?

——也许吧。但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呢?自从蒙得维的亚之后,你似乎就没拿到过好情报。

——你现在似乎最多的就是好情报。

——大概吧。真同情你不得不送回国的那七位弟兄。我是说,虽然公司一向烂得像稀屎,但这次,我的天。

——狗娘养的,你让别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我让一千万美元的预算受到了威胁。牙买加区区一个小国,这笔钱也未免太多了。

——书卖得好吗?

——没啥可抱怨的。

——还没上小说畅销榜吧?我一直等着呢。

——没,正在指南榜上高歌勐进呢。

——很好。听着,比尔,虽说我很喜欢跟你像鲍嘉和白考尔那样斗嘴,但我今天真的很累了,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几点。第一,要么召回你派来跟踪我的那几个白痴,要么找几个更出色的弟兄来。

——据我所知,没有人在跟踪你。再说我要是派人跟踪你了,怎么会不知道你在哪儿?

——召回他们。否则就别弄得那么显眼,完全是在侮辱我。另外,你最好派些人去关塔那摩接他们,晚了古巴人就先下手了。至于他们在哪儿,你自己慢慢猜吧。第二,你也许应该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一千万美元全押在劳动党身上以消除共产主义的威胁。大部分钱会变成枪支,剩下的——

——既然说到这儿了,需要我顺便维持一下中东和平吗?

——哈,巴瑞,你还是用好你很有限的那点才能吧。第三,你让刘易斯去教的那些枪手,假如你认为他们太蠢,不可能朝你开枪,那你就是在自欺欺人了。刘易斯·约翰逊之所以会来牙买加,我猜也就只有这一个原因了。朋友我告诉你,回火可是很恐怖的。

——你开玩笑吗?他们就像拿到玩具的小孩子:我的第一把真枪耶。

——所以你们在训练孩子开枪?我有点说不准。太烂了,巴瑞,哪怕对你这种照章办事的人渣也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至于刘易斯,他自己能做主,所以他的事情你必须找他去谈。你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我很吃惊的是你居然不在什么人人每天争上游的地方,比方说东德。你想让我们酝酿什么秘密战争?安哥拉?要么去尼加拉瓜搞点事情?听说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时机已经成熟,社会主义者随时都可以摘果子了。

——你根本不知道社会主义是什么。你就像受过训练的猴子,只会瞄准射击。说起来我很好奇。理乍得·兰辛的儿子来这儿干什么?来帮你烦死他老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一条秘密线路,巴瑞,咱们就别说废话了。总理肯对基辛格说那些屁话,全因为卡斯特罗给他撑腰,保证他能成功连任。

——你确定?

——和我知道你送孩子上哪所学校一样确定。

——比尔,你他妈别——

——闭他妈的嘴,巴瑞。如我所说,这个总理似乎还不清楚他会被拉进冷战,但他即将成功连任。为全世界最巨的巨星举办一场演唱会,而他老兄凑巧是牙买加人。全世界有那么多人可以来拍摄整场活动,结果来的却是理乍得·兰辛的儿子。我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兴趣,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些巧合有点太巧了。

——你眼看着又要搞出点很可爱的阴谋论了。这次趴在草丘上的是谁【83】?还有,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

——兰辛已经辞职了。从许多角度来说,他是比你更像样的一个你。你们都患上了自由主义学生良心病的突然发作。

——我曾经以为我在为国家服务。

——不,你以为你在为理念服务。就算把指南堆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真正的国家是怎么运转的。

——巴瑞,你想把这次谈话变成课堂辩论吗?你多像社会主义者啊。

——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上床睡觉。结果却放不下手里的电话,对面那位朋友不是没有祖国就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实在搞不明白你们这种人到底在想什么。社会主义不是他妈的共产主义。

——但也是一种主义。你的问题,比尔,你的问题一直是你认为别人雇你是为了让你思考。以及其他人应该在乎你他妈在思考什么。

——很多牙买加人在乎。

——对,我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六月份你那两周的活动时间,还记得吧?牙买加人根本不在乎中情局政策,他们甚至不知道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有什么区别。不,许多牙买加人为一个白人而疯狂,因为他解放了他们,因为《根》刚上映,他们从来就没犯过任何错,只有邪恶的白鬼子为非作歹。你他妈饶了我吧。最近有没有和南希·韦尔奇聊过?

——我为什么要和南希·韦尔奇聊?

——也难怪你。我是说,你能说什么呢?天哪,南希,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在希腊害死了你兄弟和他老婆。

——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害死了韦尔奇夫妇?

——你和你的小小曝光,你的垃圾小说。

——他妈的书里根本没提到他,傻逼。

——说得好像我会去读似的。

——是吗?你认为韦尔奇的死应该怪在我头上?我高估你了,巴瑞。我以为公司会给你的情报显然多于你得到的情报。我大概找错人了。

——是吗?估计正确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刘易斯·约翰逊在西金斯敦教恐怖主义小子使用自动武器。同样一批武器从未抵达金斯敦港口,因此也就从来没有失窃过。

——你没有证据。

——除你之外,只有我在智利用过刘易斯。他来牙买加不可能有第二个理由。还有布莱恩·哈里森,不过他最近自称奥利弗·帕顿。你们这些人,只要没被打在脸上,就永远闻不到回火的味道。去他妈的那帮常春藤孙子,他们永远不需要和人打交道。我的问题是歌手为什么会在你的雷达上?这他妈怎么可能?

——晚安,比尔。还是该说“再见”【84】或者“然后”【85】?

——我是说,他妈的他能怎么着——

——别再打给我了,狗娘养的。

——哪个狗娘养的打电话找你?我老婆问。我没听见她回来,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我站在沙发背后,她坐进沙发,没有看我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等待我的回答。我拔掉电话线,走到吧台前,那里放着半瓶斯米诺伏特加和一瓶汤力水。

——喝点儿?

——刚刷过牙。

——也就是不喝了?

——听起来你似乎还想接着吵。

她搓了搓面颊,摘掉项链。要不是牙买加这么炎热,她绝对不会把头发剪得露出脖子。我有好几年没见过她的脖子了,我很怀念亲吻那里的感觉。她这么讨厌这儿也真是有意思,因为直到来牙买加之前,我他妈无比害怕她会变成我他妈无法忍受的那种女人,也就是不再认为自己需要显得有魅力的那种女人。倒不是说她以前没有魅力,也不是说我后悔过,或者我曾经出轨睡了其他女人(连在巴西的时候都没有),但不久前我还在动和她分手的念头,只是为了能够让她再次涂上口红。她每天都在唠叨这个国家,每分每秒(好吧,每隔一两分钟)都在唠叨,但至少她穿上了迷你裙,剪了报童发型,黝黑得像是佛罗里达的富二代。也许她在和其他男人睡觉。听说歌手在四处播种。

——孩子睡下了?

——至少在装睡。

——哈哈。

我在她旁边坐下。红发女人就有这个问题,明白吗?无论你和她们生活了多久,只要她们扭头直勾勾地看着你,你永远会惊喜交加。

——你剪头发了。

——这儿热得受不了。

——很好看。

——都快长回来了。巴瑞,我两周前剪掉的。

——我该上楼去给他们盖好被子吗?

——巴瑞,今天有三十几度。

——有道理。

——而且是十二月。

——我知道。

——1976年,巴瑞。

——这个我也知道。

——你说我们只待一年就走,巴瑞,甚至有可能更短。

——宝贝儿,求求你,两分钟之内吵两架我可受不住。

——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我们最近说话都很少了。

——假如我们离开——

——假如我们离开?你胡说什么,巴瑞,“等我们离开”怎么变成“假如”了?

——对不起。等我们离开,只要不去佛蒙特,随便什么地方都能让你高兴?也许我应该退休,靠你的薪水过日子。

——好笑。我不想和你吵。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年有十二个月,现在已经是第十二个月了。

——孩子会想念他们的朋友的。

——孩子根本没交到朋友。巴瑞?

——什么,甜心?

——你以为你有许多选择吗?别太高估你自己了。

——你不可能想象我他妈有多么受够了这两个字。

她不会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而是会让她最后的那句话悬在半空中。工作?婚姻?她不会说清楚,因为说清楚就会消减威胁的力量。我该问她是什么意思,然后她会:一、向我解释,就好像我是理解能力有限的弱智;二、借势挑起一场争吵。我不知道她觉得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但我厌倦了也受够了向她解释,就好像我在什么电视剧里,每周都必须告诉观众当前的进度。上集说到,咱们的主角巴瑞·迪弗洛里奥,无畏、英勇、魅力四射、器大活好的英雄,带着妻子来到牙买加的水泥丛林,执行充满阳光、海浪、性爱与秘密的使命。巴瑞·迪弗洛里奥全身心投入任务,但他妻子——

——别那样。

——别怎样?

——边想事情边哼哼你的想法。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在想什么?

——我的天哪。在佛蒙特抚养三个孩子就已经够糟糕的了。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三个。

——你生气的时候可真美,我说,以为我能得到我想要的那个眼神。但我没有等来。她甚至没有看我,我就坐在她的身旁,伸手想抓住她的手。我想再说一遍,但我没有说。

妮娜·伯吉斯

42路公共汽车停都没停就开了过去,大概是想在变回南瓜前赶到家吧。但这会儿才六点。宵禁七点开始,不过这里是上城区,因此附近看不见确保宵禁执行的警察。很难想象他们会拦住一辆賓士,结果车里坐着的是内阁成员。最后一辆公共汽车是一辆小巴,车身上写着“Irie Ites”【86】,但只用了蓝色,而不是红绿金。更大的公共汽车驶过,国有牙买加公共汽车公司的绿色巴士,我必须弯腰才能上车的小巴,大多数的终点都是布尔湾或巴夫湾或其他什么湾——也就是海岸线,也就是乡村。六点,Irie Ites撇下我离开。我在十点三刻听见最后一阵贝斯音乐声。现在是十一点一刻。

公共汽车还在陆续经过,但我依然不上车。还有两辆轿车也停过。非法营运的出租车,前排坐两个,后排坐四个,甚至有个男人用手指夹着美元喊,宝贝儿,去西班牙镇吗?刚开始我以为是同一辆。我后退,望向别处,直到那辆车开走,第二次也一样。

最后我终于生气了。必然如此,等在铁门外,指望一个男人会记得他和我上过床,他睡过那么多女人,说不定这会儿就正在睡女人,我却指望我是最值得他记住的女人。还有,就算他记得他睡过我,也不等于他就会推动一些事情,帮我和我的家人离开这个国家,甚至自掏腰包。早上七点我看见父亲尽量表现得像个年轻人,结果却显得像是全世界最老的老人,当时这个想法似乎很合理。也许他们没有强奸我母亲,也许他们只是揍了她,或者用什么东西伤害她的下体,同时逼着我父亲看。也许他们说不值得操这么一个老娘们儿,死逼还是留给耶稣吧。也许只是我在胡思乱想,时间将近午夜,我穿着傻乎乎的高跟鞋,我的脚一直在折磨我,因为我花了一整天折磨我的脚。而我无事可做,只能听着我的脑子发疯。狗娘养的连一次也没有出来过。一次也没有。也许我搞错了。也许他记得我,记得太清楚,他在窗口看见我,传话说绝对不要让那姑娘进来。也许我床上功夫太差或太好,总之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他说,兄弟,你最好待在家里,别和那个叫妮娜·伯吉斯的女人扯上关系。也许他甚至记得我的名字。也许不记得。我的高跟鞋和脚都盖着一层灰。

到了两三点,疼痛从双脚向上蔓延到胫骨,然后是膝盖,我觉得好受一点了,因为至少疼痛正在被分担。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会忘记所有疼痛,直到你——比方说一小时后——忽然意识到疼痛根本没有消失,而是完全扩散出去了,你的整个身体都是疼痛。我也许没有发疯,但肯定哪儿不对劲。一小时从我身旁走过的两个女人知道些什么。我从——天晓得,大概一英里外——就看见她们走在路上,刚开始只是两个会动的白点,最后她们离我还不到二十英尺,是两个黑种女人,身穿去教堂的白衣服和帽子。

——但那就是咱想告诉你的,玛薇斯,凡为攻击万能耶稣造成的器械,必不利用【87】。左边的女人这么说。

她们同时望向我,同时沉默下去。她们甚至没有走过去就开始窃窃私语。那会儿是晚上十点。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二十块咱就操你的男人,我说。

她们加快步伐想尽快逃跑,左边的那个险些绊倒。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走过。并不是因为希望路已经安歇。我背后有公寓楼,我前面是他家。到处都有灯光。人们没有睡觉,只是离开了道路。就好像整个城市转过去背对你,就像上教堂的那两个女人。我仔细想了想,当个妓女,跳上最后一辆賓士或沃尔沃,沿着希望路也许驶向爱尔兰镇。住在新金斯敦的商人或外交官强奸我,因为他可以轻松脱罪。假如我站在橙色的路灯下,掀起裙子,让灯光照亮我的草丛,也许会有人停车。我很饿,想撒尿。他家顶层房间的灯刚刚熄灭。

金米带我来这儿却自己离开的那个晚上,我并没有打算和他睡觉。我想看见他的裸体,但不是那样看见。我听说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开车去布尔湾在瀑布下冲澡。听起来既圣洁又性感。我想象他从瀑布下钻出来,赤身裸体,因为时间还很早。我想象河水是全世界最悲哀的东西,因为它迟早要从他的身体上滑落。我看见他赤身裸体吃着水果走上凉台,心想月光肯定也会觉得悲哀,因为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到室内。念头在想入非非。我没有思考。思考会阻止我走上凉台。思考会阻止我脱掉衣服,否则我穿着衣服而他赤身裸体会让他害羞,就好像他全身上下还有哪个零件会害羞似的。他说“咱认识你”,这也许是真话。女人大概喜欢被记住。也可能他只是知道该怎么让女人觉得她是被惦记着的。

音乐停下,几个人离开。大门第一次打开。几辆轿车和一辆吉普开走,不包括他的卡车。他还在里面,他,多半还有半个乐队。我考虑要不要冲进去,脱掉高跟鞋,跑得足够快,连警卫都来不及拦住我。等他们抓住我,发现我是棕色皮肤,就会放过我,然后我高喊他的名字,他会下楼来见我。但我只是站在马路这边,路灯下,车站上。右边一个房间的灯灭了。我父亲总说谁也不能强迫他离开祖国,但夜袭前的几个月,他拉着我在厨房坐下,给我念了一篇《集锦报》上的文章。文章标题是《假如他失败》,“他”指的是总理。老爸,这篇文章是一月份的,你难道一直在指望它?我问。我母亲说他每周都要读一遍,所以现在是第四十七遍。楼下左边房间的灯也灭了。现在有宵禁令,我不该还待在外面。要是有警车经过,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也无法向自己解释。

父亲念文章给我听的时候,金米在家。这是她的第二次,她没兴趣坐在那儿听什么中情局诡计云云。她会哧哧出气、打哈欠、呻吟,就好像她只有六岁,我们坐在教堂里熬时间。这是劳动党的右翼宣传,父亲还没念完最后一句她就说。彻头彻尾的宣传。你难道以为劳动党主席会像记者那样写文章吗?这只是政治骗术和血逼诡计。怎么不说面向所有人直到大学的免费教育?怎么不说女性平权法案?怎么不说铝土矿公司现在至少要在强奸我们前付工资了?我母亲看她的眼神在说“我可不是这么教养你的”。

我?我很高兴她没有和拉斯·特伦特一起来,他是非洲草药师乐队的贝斯手,另一个身份是旅游部部长的儿子。我母亲说他们天生一对,虽说他当着她的面管金米叫巴比伦公主。虽说身为部长的儿子,走完他父亲那四幢豪宅的全部房间,他恐怕都要到三十岁了。但金米需要一个人来砸碎父亲在她脚下垫好的平台,这样她就能从他之中找到一个新的父亲了,以及如我所说,切·格瓦拉已死。老妈在争论中从不支持任何一边,她很少开口,只说她考虑请个家庭保镖。总理自己也说过,犯罪率像乘火箭似的飙升,民众必须自己承担互保平安的重担。我们三个人从没有一致同意过任何事情,但那一刻我们都瞪着她,好像她发疯了似的。父亲说他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绝对不会雇个背包叔叔【88】看门护院。

他问我怎么想。金米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们的亲情全取决于我说什么了。我说我什么想法都没有,父亲和金米都很失望。我更愿意记忆而不是思考。假如我开始思考,迟早就会不得不向自己提问,比方说我为什么和他睡觉,为什么睡完就跑,为什么此刻等在这儿,为什么我一整天都等在这儿。还有,我能一整天什么都不干说明了什么问题。是不是证明我就是百无他妈的一用的那种女孩。关于一整天待在这儿,最可怕的一点在于这么做有多么容易。我母亲经常唱《把一天当一天过,亲爱的耶稣》【89】,连老爸都喜欢说把一天当一天过,就好像这是什么生存策略。可是,假如你想根本没有生活,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只当一天过。我发现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假如你把一天分成许多个三小时,然后一小时、半小时、每分钟,那么你就能将任何长度的时间嚼成可以一口咽下的尺寸了。就好比失去一个人之后怎么活下去。假如你能忍受一分钟,那你就能吞下两分钟,然后五分钟,另外五分钟,以此类推,没等你回过神来,一个月就过去了,你甚至不会注意到,因为你只顾着一分钟一分钟数时间了。

我在他住处外数时间,甚至没有意识到一整天就这么悄悄熘走。就这么容易。顶层左边房间的灯光又亮了。

有件事我应该说清楚,我想说清楚,那就是让我不安的不是犯罪。我的意思是说,犯罪当然也让我不安,就像它让所有人不安那样。就好比通货膨胀让我不安,虽说我对它没有切身体会,但我知道它在影响我。让我想离开的不是犯罪本身,而是它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每时每刻,甚至就是下一分钟。当然,它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但我认为它在接下来十年间的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就算它始终没有发生,但重点在于我会等着它发生,而等待本身已经很可怕了,因为你在牙买加什么都没法做,只能等待某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好事。永远不会发生。你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狗娘养的甚至没有走上他家凉台。但要是他这会儿出来又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跑过马路,趴在他家大门上喊叫。我满是尘土的双脚说我已经等待了太久,此刻只剩下了等待。只有我看见他在后凉台上的那次我没有等待。事后我也没有等待。我考虑过要不要告诉金米。她不会料到我能做出这种事,因此我更想告诉她,我接近了她的切·格瓦拉,比她这个巴比伦公主曾经做到的更近。

马路对面离大门足足五十英尺开外,一辆车突然启动。白色运动型轿车,先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它。一个男人,先前我同样没有注意到他,他跳下我这边路旁的一面墙,走向那辆轿车。虽说他已经钻进车里,但我还是紧紧抱住了我的包。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待了多久,他站在黑暗中的那面墙边,离我只有几英尺,观察着情况。我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他,他有可能已经盯着我看了几个小时。白色轿车拐上他家车道,在大门口停下。我确定是一辆达桑。司机下车,我看不出他是浅肤色还是深肤色,他身穿白色美丽诺上衣。他走向大门旁,大概是去和警卫交谈了。他转身回到车上,眼睛闪闪发亮。他戴着眼镜。我望着那辆车开走。

我必须离开。立刻离开,不是牙买加,而是这个地方。我必须逃跑,于是我开始逃跑。那幢屋子不肯正眼看我,但街道上上下下的黑影在看我,黑影像人一样移动。男人。过了晚上十一点,假如附近有毫无防备的女性,男人就会改变。有一半自我心想这是狗屁,我只是需要找点东西吓唬自己。我的高中老师曾经警告我们,不要打扮得像荡妇,然后随时随地都害怕会被强奸。某天我们用左手写了张字条,塞进她的写字台抽屉。她过了几个月才发现,想也没想就读了出来:说得好像盲人会强奸似的。

跑是个相对而言的概念。穿着高跟鞋,你只能以最快速度蹦跶,几乎不能弯曲膝盖。我不知道我蹦跶了多久,但我能听见脚下哒哒哒的节拍,我的脑袋想嘲笑我,因为我的样子肯定傻,“小威利·温克尔跑过小镇,身穿睡衣上楼下楼【90】”跳进脑海,怎么都不肯离开。敲敲窗玻璃,对着锁眼叫,孩子们都睡下了吗?现在才八点!小威利——他妈的闭嘴。

高跟断了。这双该死的鞋可不便宜。该死——

——哎呀,你看咱们这是撞见啥了?苦力鬼?

——那肯定是咱见过的最好看的苦力鬼。

——喂,小姑娘你打哪儿来,是不是刚犯了什么罪?

——说不定马上就要拔枪了?

警察。该死的警察,他们该死的警察声调。我都已经跑到滑铁卢路的路口了。左手边是活像鬼屋的德文宫。交通灯刚好变绿,但三辆警察挡住去路。六个警察靠在车上,有几个的裤子带红色镶边,另几个带蓝色镶边。

——喂,女士,知道现在有宵禁吧?

——我……咱……加班加得太晚,长官,忘记看时间了。

——你丢掉的不只是时间。你天生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还是鞋跟断了?

——什么?哦,他妈的该死。对不起,长官。

——哈哈。

他们齐声大笑。警察,他们该死的警察声调。

——你看见路上有公共汽车或出租车了吗?你打算怎么回家?

——我……我……

——难道一路走回去?

——我不知道。

——小姐,你给我上车。

——我能自己回家,我说。我想说“in”“any”和“is”的拼写里都没有“h”【91】,但不懂礼貌的女人多半会被抓起来。

——你家在哪儿,往前一个街区?

——海文戴尔。

——哈哈哈哈。

警察,警察笑声。

——今天一整夜都不会有公共汽车经过那儿。你打算走回去?

——对。

——只用一个鞋跟?

——对。

——在宵禁时间里?女士,你知道这种时间你会在街上碰到什么样的男人吗?不看晚间新闻的女人是不是只有你一个?街头人渣。这几个字你有哪个不认识?

——我只是——

——你只是犯傻而已。你还不如待在工作单位,等明早有公共汽车了再回家呢。上车。

——我不需要——

——女士,给我他妈的上车。你违反了法律。要么我们送你回家,要么去拘留所。

我坐进车里。两个警察坐进前排,留下两辆车和四个警察守路口。前面一个红绿灯,右转去海文戴尔。他们向左转。

——近路。两个警察一起说。

德缪斯

这屋子在海边。只有一个房间,不能算屋子,但曾经是某个人的家。这个人拦住道路让火车通过,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在1972年,没有人接替他。西金斯敦变成莽荒西部,所有人变成牛仔,火车也不再经过这里。我想当吉姆·韦斯特【92】,但他的裤子太紧身。中国佬店里只有黑白电视,但我猜他的裤子是蓝色,娘娘腔的蓝色。这屋子只有一个房间,那男人曾经在这里生活,睡在海绵垫上,用铁皮桶拉屎,到海里冲洗。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尸水流得到处都是,但他还没有变成骷髅。这屋子有两扇窗。一扇面对大海,一扇开向铁轨。火车不再运行后,贫民窟的人企图偷走轨道,但他们没有合适的工具,能够砸碎这么沉重的东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