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和我在一起。正要开走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这是要让这座失控大炮在我的达桑里引爆,于是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等等我。我依然让他开车。我们开车回到哥本哈根城,经过罗爸爸的住处时看见他像瑞摩斯叔叔似的坐在屋外。他迟早会来找我谈,往往是他翻来覆去说些毫无意义的话。自从他开始思考,他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我在屋子里已经待了两个小时,甚至三个。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晚谁都不会睡觉。哭包觉得一切都很好。我不喜欢和小孩子一起做事,但哭包觉得没问题。话说回来,哭包自己也是个孩子。这会儿他吸嗨了,在我车上搞粉红女郎的一个姑娘。对,我们把那几个小子关在火车窝棚里之后,他拉着我拐了一趟粉红女郎。还是那个有点笨的洛蕾特,据说是阿登高中有史以来上学第一天就被开除的人。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哭包告诉我的。我说你绝对不能带那个妓女进我抚养孩子的家门。他说,同胞,车上就行。
于是我在窗口听着达桑吱嘎作响。我应该去睡觉。要是我不睡,明天就会打瞌睡,坏蛋可没有打瞌睡的资格,尤其是明天。哭包在我车上操妓女,彼得·纳萨尔像逼眼儿向瘦皮老婆吹牛似的唠唠叨叨,我脑袋里闹哄哄的,没法睡觉。我应该冲着窗外大喊,叫哭包别操了给我回家,但那样我岂不是变成了他的大哥,或者父亲,或者——更糟糕的——母亲。
至于逼眼儿彼得·纳萨尔。要说我最受不了什么,那就是一个人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因为党里有几个人肯听他说话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我从不参加任何党派。他大摇大摆走进贫民窟,满口土话,因为他不畏惧我。我不希望政客害怕我,我只想要他们知道我不是闹着玩。车里的姑娘尖叫着要他进来哦宝贝耶操我哦搞我的小逼就像你在捣土豆泥。我可不想在一个晚上听两个男人睡女人。我转身从窗口走开。
想伤害一个人,其实并不需要碰到他。白人总以为可以和魔鬼一起犯罪,等到审判日来临,他们还能够全身而退。我记得彼得·纳萨尔第一次来贫民窟那天戴着墨镜,所以谁也不知道那双眼睛里在转什么念头。他说土话和黑鬼一样流利,但听起来依然像是在美国受过教育。一个人将从妻子到枪手的所有人都视为卒子,你永远不能信任这种人。他已经联系过哭包和托尼·帕瓦罗蒂,讨论事情对一个没念过中学的人来说过于巨大、沉重或复杂之后如何替换我。
这是他的选民,投票结果和本地女人能帮他证明这一点。但他越来越将代表人民和拥有人们混为一谈,很快他就需要吃个教训了。给他上课的不会是我,只会是别人。我这种人不需要上中学,因为我们早就毕业了。早在彼得·纳萨尔这种人深夜带着一车枪械来找我们之前。早在彼得·纳萨尔这种人意识到哥本哈根城和八条巷继续交战而不是和平共处对他更有利之前。要我说,就让两者都在审判中被烧成白地吧。到时候迈阿密的房子已经造好,彼得·纳萨尔这种人开始被他种下的苦果噎死。
他妈的哭包。至少他最近不给监狱里的鸟人写信了。他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我很快就会查到。等我查到:
——你看有个轮子滚过来,哦,翻了……哇!
——要块抹布擦一擦吗?
——不用了同胞,一切都会增发的,他说,摸着他的碎镜片,眯起眼睛看。
——蒸发。
——什么?
——那姑娘怎么回家?
——她的脚不好吗?
——你是唐中之唐,哭包。
——不,老大,那是你。你太他妈唐了,大家应该叫你唐诺万。
——唐诺万。
——没听见我说?总而言之,我以为你睡觉去了呢。结果你居然还在,像我教母似的训我。
——现在睡觉没他妈用啊,事情太多,我睡不着。
——哪件破事儿能让你不睡觉?再这么下去,你很快就会变成我们开车经过的那个老头子了,像只耗子似的坐在凉台上。
——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那帮小子有些地方不对劲。
——那帮小子会举枪瞄准扣扳机。你就别当老妈子了。
——我说过我不喜欢和这么多我信不过的人一起做事。
——他们是你招揽的啊。
——不,我招揽他们,等你点头或摇头。但你只要是个小子就点头。我说联合TEC-9没问题,打电报到纽约找中国佬也没问题。
——不,老兄。
——牛人,托尼·帕瓦罗蒂,约翰尼·W——
——不,老兄!别他妈说傻话了!你没法控制那些人。要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到时候会有一半当逃兵,另一半尝试杀你。你应该是哥本哈根城的首脑吗?你无法控制人们。你还没进过监狱,还不知道该怎么操纵别人。我们需要的是我说往左他们就往左、我说往右他们就往右的那种人。愣头青会照你说的做,但成年人会花太多时间思考,就像你现在这样。你收服一个小子,你劝说一个小子,你用毒品收买一个小子,到最后小兔崽子唯一想做的就是听你命令做事。
——也是监狱里学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小子?这种小子只能利用一次,明白吗?一次,然后就废了。
——谁说要用两次了?怎么?砰砰现在是你的小子了?
——我他妈才没有什么小子。
——让他们在窝棚里焖着。让他们流流汗。让他们在角落里爬,哭着要白粉。哈,咱们回去的时候你看着吧。
——你要的是枪手还是僵尸?
——让那些小子晾着吧。让他们在火上烤。等咱们回去,他们都肯朝上帝开枪。
——哭包,你他妈在我家里别他妈亵渎神圣!
——否则上帝就会雷鸣闪电噼死我?
——否认我就拔出血逼的枪崩了你。
——哇。同胞,冷静。你冷静点儿。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这种血逼的笑话不好笑。
——同胞,放下枪。是我啊,哭包。同胞,我不喜欢别人用枪指着我,你知道的,哪怕只是跟我开玩笑。
——我看着像在跟你开玩笑?
——乔西。
——不,说说看,说一个你听我开过的玩笑。
——同胞,好了,我在你家绝对不拿上帝开玩笑了。冷静,朋友,冷静。
——在我家也少说什么猴子变人的狗屁话。
——好的,乔西,好的,同胞,没问题。
——别以为我不会亲手朝你开枪。
——好的,同胞。
——现在去坐下松松骨头吧。我想说你去睡会儿,但你我都知道你至少三天都不会睡觉。所以就去歇会儿吧。
——你似乎也需要歇会儿。
——歇会儿!
哭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要跷起脚,却看见了我的脸色。他脱掉鞋,把眼镜放在茶几上,然后伸个懒腰躺平。他安静了很长时间。我用双手摩挲枪。他突然开始像小姑娘似的咯咯笑。笑了一阵又一阵。很快他变成放声大笑。
——你他妈这又是笑什么?
——那不肯定是你吗?你他妈就是个笑话。
我用双手摩挲枪,食指滑到扳机里面。
——你有没有发现,你脾气上来的时候就会开土腔?越生气,土腔就越重。我该多逗你说说话,好让我见见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个乔西·威尔斯。
他笑了那么久,最后我也开始笑了,虽说哭包和我根本不是一起长大的。他朝沙发里面翻个身,背对着我,裤子滑了下去,露出红色内裤。每次他操女人我都希望这个女人能治好他,因为有某种疾病在监狱里感染了他,有什么东西让他变得不正常。然后他忽然开始打鼾,简直像是电视喜剧里的角色。狗娘养的睡在老子的沙发上,叫我他妈的白痴。哭包早就疯得没边儿了,但今晚他的话也有几分疯狂的道理。这是个烂活儿,最麻烦的是事后扫尾。你不能拉托尼·帕瓦罗蒂这种人入伙。他那些手艺太罕见,值得多次使用。有些工具是为了重复利用而制造的,而有些工具则是用过一次就必须销毁的。
巴瑞·迪弗洛里奥
七点一刻。我们在一辆放着黑烟屁的福特福睿斯背后堵了十分钟。这辆车哪儿都去不了,我最大的儿子蒂米在哼一首歌,我敢向上帝发誓,这首歌很像《莱拉》。他坐在前排座位上,一边哼歌一边沉浸在超人对蝙蝠侠的全面世界大战之中,因为我妻子对他说,他可以一路玩到学校门口,但必须把玩具留在车里。耶稣他妈的基督啊,第三世界的交通堵塞是最可怕的交通堵塞,那么多天杀的车,根本不存在的路。爸爸,“天杀的”是什么?我最小的儿子艾登在后排座位问,我这才意识到我又把想法说出了声。读你的书,小甜心,我说。哦,我是说哥们儿,还是说你更喜欢我叫你小男人?孩子被我弄迷煳了。确定男性身份对四岁儿童来说似乎没那么复杂吧。
我们在巴比坎,这个环形路口的存在理由似乎只是将车流引向一个不幸名叫大师傅的超市。路上挤满了送孩子上学的有钱人,其中不少和我方向相同,也是去西里尔学院。我左转经过卖香蕉与芒果的女人(季节不对)和卖甘蔗的男人。要是你知道怎么问,同样能买到大麻。你必须比当地居民更理解这个国家的运作方式。然后你就走了。来上任之前,公司推荐我读V.S.奈保尔的一本书,《重访加勒比》。让我大为惊叹的是他能够来到一个国家,只待几天就一眼看穿这个国家的问题出在哪儿。我去他书里提到的那片海滩——法国人港湾,以为会看见懒洋洋的白种男女戴着墨镜身穿百慕大短裤,被侍应生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但就连那片港湾也没逃过民主社会主义大浪的袭击。
我们右转,车流变得稀少,我们开始上坡,经过两三层楼的宽敞住屋,其中有好些封门闭户的,不是今天有事外出、还开着几扇窗户的那种暂时离开,而是业主似乎收十细软躲风头去了,多半是在什么地方等选举结果。西里尔学院位于山脚下。我老婆迟早会问,我们为什么要住在底下的新金斯敦,而孩子必须上山念书?问得有道理,但她想正确还早着呢。车刚在门口停下,我最大的儿子就跳出车门。刚开始我心想,对,当然了,我的车不够酷,但紧接着我忽然想到了。他几乎跑进了大门。
——蒂莫西·迪弗洛里奥,你给我站住。
被逮住了,他自己也知道。来了,他做出“什么,你叫我?”的表情。
——咋了,老爸?
——蝙蝠侠。他在座位上挺孤独的。超人去哪儿了?
——也许掉下去了。
——给我,小男人。否则我就亲自送你进教室。一路上抓着你的手。
比死亡更可怕的厄运压垮了他。蒂米望向弟弟,上帝保佑,他还觉得抓着老爸的手是全世界最棒的事情呢。蒂米把超人扔掉头里。
——巴比伦破事儿这是。
——喂!
——对不起,老爸。
——你老妈也在车里。
——对不起,老妈,我能走了吗?
我挥手放他走。
——圣诞派对玩得开心,小蜜糖!
光看蒂米的阴沉表情就值得我开这一路送他了。妻子在我背后冷哼一声。迪弗洛里奥夫人。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她正陷在《服装时尚》的什么文章里,她会带着那些狗屁去她的针织圈,给她最喜欢的红色礼服加个新领子。对不起,我的嘴巴太坏了。那是个读书俱乐部,不是针织圈。只是我从没见过她带书去,也懒得坐前排的座位。她说:
——也许他们的圣诞老人会戴红色纸板帽,拎着装满便宜糖果的枕头套,他会说没问题哥们儿,而不是呵呵呵地笑。
——哈,谁批评老爸的小偏见来着?
——少跟我说这种屁话,巴瑞,我的黑人朋友比你的多。
——要是奈莉·马塔知道你在她背后叫她黑人,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你没听懂重点。按理说,去年圣诞应该是我——我们在国外过的最后一个圣诞。
——好老天啊,我以为我已经收好这张跳针唱片了呢。
——我答应过老妈,我们会在佛蒙特过圣诞。
——不,你没有,克莱尔,别装了。再说你忘了吗?你老妈喜欢我远远超过喜欢你。
——狗娘养的,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们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从来都不知道,对吧?你根本没想到过吗?想要实现一件事情,抓住它唠叨个没完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
——哦,对不起,你大概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你的复制娇妻【108】。要么咱们再回家一趟去接上她?
——呃,我们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操你的,巴瑞。
我至少想到了十种回应方式,包括提到昨晚我们刚做过爱。也许能让她消气,也许她会指责我自以为了不起,或者改变话题。提醒你一句,她根本没有他妈的话题。今天是12月3日,这会儿我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实在不想听一个女人没完没了攻击我。我能想到的每种回应方式我都说过了至少十几遍,所以这次我干脆闭嘴。我已经猜到这种对话的前进方向了。我们在沉默中开到玛斯格烈普夫人路和希望路的路口。她趁着红灯下车,坐进前排乘客座。我驾车左转。
——艾登呢?
——看《老雷斯的故事》睡着了。
——哦。
——然后?
——然后什么?亲爱的,我在开车呢。
——你知道的,巴瑞,你这种男人要求妻子付出很多,非常多。我们也愿意付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向我们保证,说这只是暂时的。我们甚至迁就你们的一个暂时就等于两年,我们不得不结交新朋友,否则就会无聊到死。我们甚至迁就孩子的恶劣成长环境,他们刚创建起关系网,我们就要连根拔起——
——关系网?
——让我说完。对,关系网,你小时候从未被打破过的关系网。
——你在胡说什么?我老爸带着全家满世界跑。
——哈,难怪你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概念。看来我应该高兴了,这次至少还在一个讲英语的国家。有段时间我都不明白我儿子在说什么。
她可以这么没完没了唠叨婚姻、孩子、工作、厄瓜多尔尔和这个该死的国家,我反正不在乎。让我生气的是这种事情本身,让我打心眼里他妈的恨她。
——因为你答应过要结束的,你答应过我们,到最后会补偿我们,甚至能得到更多的时间陪家人。但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巴瑞?你是个撒谎精。你对你的妻子和孩子撒谎,就为了一份天晓得究竟在干什么的工作?你说不定根本不擅长这份工作,因为你似乎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你就是个他妈的撒谎精。
——求求你,够了。
——够了?
——歇口气吧。克莱尔,我听够了。
——够了什么,巴瑞,否则你就怎么样?主动申请再多待几年?这次去哪儿?安哥拉?要么巴尔干,摩洛哥?我向上帝发誓,要是我们去摩洛哥,我一定脱光上半身晒日光浴。
——够了,克莱尔。
——够了,否则呢?
——够了,否则我就抡起我他妈的拳头,砸在你他妈的两眼之间,打穿你他妈的后脑勺,震碎他妈的车窗玻璃。
她坐在哪儿,似乎没有看我,但好像也没有在看马路。这种事不常发生,提醒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很可能以杀人为业,因此整个赌局都对她不利。我可以就这么扔着她不管,至少能让我他妈的清静一会儿。这一拳打中了要害,激起了每一个特工妻子对丈夫的恐惧。假如我喜欢打老婆,那她就会在沉默中度过余生,连她老爸都他妈不会管她。但另一方面,会害怕我的不仅是她,她还会教我的孩子畏惧我。然后我就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比方说刘易斯·约翰逊,我听说他真的打老婆。我于是退让一步,请她回来做主。
——脱光上半身晒日光浴,少做梦了。只会让当地人以为你是舔鸡巴的白种傻妞。他妈的摩洛哥人的猫薄荷。
——好么,你开始说自己老婆是荡妇了。
——呃,你确实有个性感的新发型,但似乎没理好。
没有什么比感觉到被忽视更能惹她生气的事情了。我听见她的嗓门越来越响。我很想说不客气,但我一扭头就见到了它——他的住处,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我经常开过这幢屋子,但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它属于能明明白白告诉你它拥有悠久历史的那种屋子。我听说过玛斯格烈普夫人路的故事,一个黑人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修建了一幢宅邸,她吓得惊恐万状,于是给自己另外修了一条路。种族主义在这儿就像酸辣黏稠的液体,喝起来却柔滑润喉,你很想在牙买加人面前当个种族主义者,只是想看看他们能不能领会你的意图。但歌手家就那么岿然矗立在那儿。
——你要接他去哪儿吗?
——什么?接谁?
——你停车盯着他家看了一分多钟了。巴瑞,你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这幢屋子是谁家?
——虽说你把我压在一块大石头底下,但我时不时也会爬出来看几眼世界。
——没想到你会知道这么……呃……狂野、粗鲁的一个人。
——天哪,你绝对就是我老妈。我最喜欢狂野和粗鲁。他有点像拜伦。拜伦是——
——克莱尔,你别当我是他妈的白痴。
——狂野,粗鲁。他就像一头黑色雄狮。真希望我也能有些野性。可惜我上的是耶鲁。奈莉觉得他穿皮裤相当帅。非常帅。
——想让我嫉妒是吗,宝贝儿?有段时间不这样了。
——亲爱的,我不想让你做任何事情有四年了。说起来,奈莉说今晚有和平演唱会的招待派对,她——
——今晚他妈的别去那儿!
——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才不听你发号施令……等一等。你什么意思?
——别去。
——不。你说今晚别去那儿。你在策划什么事情,巴瑞·迪弗洛里奥。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在问你。至于你刚才浑身炸毛叫我别多管闲事,就让我用一句我不关心来省掉你的所有麻烦吧。巴瑞——
——怎么了?克莱尔,又怎么了?又他妈怎么了?
——去美发店是上一个路口左转。
我老婆以为只有她才想回故乡。其实我也想。我他妈想得都快发疯了。但区别在于,我知道根本不存在我们可以回去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已经没有故乡了。我们谁都没想起来小艾登还在车上。
阿历克斯·皮尔斯
好玩的事情在于,你努力想睡觉,结果太努力了,没多久就会意识到,你实际上在追求入睡,但那不再是睡眠,而是变成了工作,因此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睡着。很快就需要停止工作、休息一下了。
我拉开滑动门,车声涌入房间。新金斯敦有个问题,那就是雷鬼离它太远。待在下城区的时候就没有这个问题,永远有音乐从摇摆派对或演唱会上飘出来。但是该死啊,亲爱的朋友,现在是1976年,就快到1977年了。我根本不认识的使馆工作人员都在说过了一定的钟点,千万别去十字街以南的地区,他们在这儿住了五年,依然不到中午就会汗流浃背。有人说他有多么喜欢你写“忧郁布鲁斯”乐队的专利,你不能信任这种人。我从没写过忧郁他妈布鲁斯的文章。就算写过,也绝对不是一个屁眼挨操的人会喜欢的东西。
我睡不着,于是穿上牛仔裤和T恤衫下楼。我非得出去走走不可。前台的女人在打呼噜,我悄悄熘过去,没等她像对待所有半夜熘出上锁大门的白人那样警告我。来到室外,热浪简直绕着我他妈的打转。宵禁还在执行,你能得到的感觉是麻烦也许想出来为非作歹,但你不会真的遇到什么麻烦。我大致给你讲讲这天夜里剩下的时间:我看见一个出租车司机,车停在停车场里,人坐在车里读《星报》,我问他能不能送我去个还在蹦跶的地方。他看着我像是他了解我这种人,但牛仔裤有点太紧身,头发有点太长,腿有点太细,我似乎不是身穿“牙买加疯狂我”T恤的肥佬,来这儿放松一下他的小鸡巴。
——朋友,梅菲尔饭店应该已经关门了。司机说,我不怪他。
——哥们儿,我不想去白人躲黑人的那种地方。能帮我找个有点真动静的地方吗?
他仔细打量我,甚至收起了报纸。通常山崩地裂也不为所动的牙买加人被你说得大吃一惊,假如我说这不是全世界最美好的感觉之一,那我一定是在撒谎。他看我的眼神像是今夜第一次见到我。当然了,每当下城区居民觉得你不需要通过“你能跟着雷鬼节奏哼哼吗测试,一级”也挺酷,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美国人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搞砸。
——你为什么会认为还有哪儿开着门?宵禁啊,兄弟,所有地方都在高压之下。
——少来了。这儿还是不是放克金斯敦?宵禁怎么可能关得住这座城市?
——你这是在找麻烦。
——不,更像是在躲麻烦。
——我不是在问你。
——哈。来吧,不管有没有宵禁,肯定有哪儿在蹦跶呢。你难道想说整座城市今晚都关门闭户了?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先生,这就是在说疯话了。
——星期五凌晨。
他又打量了我一遍。我很想说,喂,哥们儿,我怎么看都是个傻逼游客。
——上车,我带你找找看。他说。咱们不能上大道,免得被巴比伦拦住。
——摇吧滚吧。
——等你见到那些小路再说这个不迟。他说。
我想说哥们儿,我去过玫瑰镇,但那会是白人典型错误的第十条:自豪于去过牙买加人绝对不会感到自豪的某些地方。他带我来到转盘俱乐部,走的是红山路,对于这种街道,饭店看门人会给高加索血统人群(向上帝发誓,这是她的原话,不是我编的)一个严格的限制时间,超过后就必须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了。我们经过一排小青年,他们在马路对面用汽油桶烤鸡,弄得烟雾腾腾。男人和女人坐在车里、站在路边,就着鸡肉吃白面包,闭着眼睛满脸笑容,就好像谁也不该在凌晨三点享受这份神赐极乐。这儿似乎没人听说有宵禁。有意思的是我们的终点是转盘俱乐部,因为上次我去那儿是为了追米克·贾格尔。他老兄见到满俱乐部都是性感骚妞和他最喜欢的黑色,乐得简直要发疯。司机问我去没去过转盘俱乐部,虽说我不想嘴贱,但我也讨厌被当作无知穷鬼。
——兜过几圈。哎,礼帽怎么样了?这条路往前走是不是就是互助?见过几位老兄在洗手间吸草吸得他妈的昏过去。哥们儿,就咱们之间说一说啊。我向来比较喜欢海王星。转盘有点太老气了,朋友。而且尽他妈放迪斯科。
他在后视镜里盯着我看了许久,我们没有撞车也真是奇迹了。
——你挺熟悉金斯敦嘛。他说。
这话让我纳闷。我从来就不喜欢海王星,对礼帽只是道听途说,我甚至有可能信誓旦旦说它叫盖帽。没有米克或凯斯需要跟踪,转盘俱乐部只是一个红灯装得太多的普通俱乐部。挤满了觉得宵禁管不到他们头上的宾客。我要了杯啤酒,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会一直跟你说话,你就绞尽脑汁回忆我叫什么吧。她说。
——你的嘴巴从来都这么利索?
——不,只是给你一个方便。这儿满坑满谷都是黑种女人。
——给你自己涨点分。
——我给自己的分够多的了。你嘛,就是另一码事了。请我喝杯喜力如何?
结果我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她躺在我身旁,没有打鼾,但呼吸沉重。不知道牙买加人是不是都这么呼吸,出于压力或必要性。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用被单紧紧裹住了身体,就好像我做了什么她不希望我再做一次的事情。我想叫醒她,说宝贝儿我知道怎么和牙买加女人打交道,不,妈的,和任何外国女人打交道。必须让她们说了算,因为这是个很酷的城市,真的。《克瑞姆》杂志的彼得两年前进了监狱,因为有个百慕大骨肉皮指控他强奸,而根据他的说法,他只是提议试试乳交罢了。我记得她。一个牙买加姑娘说每次想体验贫民窟生活了就去布鲁克林。我记得这话让我放声大笑。深黑色的皮肤,直直的长发,嗓子从没有纤弱的时候。那晚我们当然睡了,我们都去了“超级灵魂”演唱会,“诱惑”乐队唱得敷衍了事,我们听得直打哈欠,毫无乐趣可言。实话实说,在转盘俱乐部遇见她我很高兴。一年没见了。想到名字了吗?她说,我们走向我不知道居然还在等我的出租车。司机点点头,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夸奖我。
——我说,还没想起来我叫什么?
——没,但我认识一个叫爱莎的姑娘,你很像她。
——司机,他住哪家酒店?
——天际线,小姐。
——好。至少有干净床单。
她在床上熟睡,我赤身裸体,望着镜子里我的腹部。已经软成这样了吗?米克·贾格尔从来没有小肚子。我打开收音机,正好听见总理宣布两周后举行大选。该死,这儿真他妈硬核。不知道歌手会怎么想,政府是不是利用了他即将举办的演唱会,对外传播正面信息。否则还会是什么呢?第三世界领导人都挺热爱直来直去的,我听说。总之一切都未免太凑巧了点。
我要和马克·兰辛吃午饭或者喝咖啡。昨晚停电后在飞马饭店的大堂撞见了他。我下楼买烟,但礼物店已经关门了,于是我走到飞马饭店,你猜我在大堂里见到了谁?他站在那儿就好像等着被人看见似的。安东尼奥尼的片子怎么样了?我说,他哧哧笑了两声,不知道应该回答还是当我在开玩笑。忙着弄我自己的东西呢,不过有人请我拍片子,他说。我问马克·兰辛怎么看总理突然宣布要大选,但有关政治的严肃问题一下子打蒙了他,他乱七八糟答了几句,问我为什么要知道,因为我只给音乐杂志供稿,他曾说他每周都读我们那份杂志。
我大概在什么时候提到了我有多么想和歌手来个三十分钟访谈,要么是他听什么人说过,总之最后他觉得我有求于他。我记得他说——原话——可怜的朋友,也许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我没有对这个混球说回家操你自己吧,因为说来有趣,有那么半秒钟我忽然很怜悯他。这个窝囊废等了好些年,就希望能在什么事情上压别人一头。所以今天我要和他吃午饭,听他说他有多么牛掰,因为他能用他昂贵的摄像机跟拍歌手,对,他会用“牛掰”这个词。他说他的摄像机很昂贵,但没说是什么牌子,以为我反正也不知道。他妈的白痴估计会带着满脸傻笑上床,对自己说,看看我,狗娘养的,我终于比你酷了。我需要尽快喝点咖啡,否则我就会彻底失控,吓得爱莎屁滚尿流。她还没睡醒。
罗爸爸
我这种人喜欢说话,大家都知道。我和歌手合得来,因为他也喜欢说话,哪怕是他拿起吉他、用“主义”押韵“对立”的时候也还在说话。哪怕是他用“主义”押韵“对立”的时候,他依然期待你的回应,因为人们啊,咱们这是在对话。要我说,雷鬼无非是一个人在说话,向另一个人讲道理,来来回回地对话。
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人不说话。喜欢说话的人和喜欢说话的人来往,而保持安静的人和保持安静的人来往。保持秘密的人和保持秘密的人来往。你去一定的派对、一定的会议,你见到乔西·威尔斯去找一定的人或者一定的人来找他,他们在一起同样保持安静。但昨夜很热,没有月亮,这会儿第二天几乎还没诞生。我睡了一个小时,因为灵魂中的不安而惊醒。太久了,有些东西困在我的脑袋里实在太久了,必须从我的嘴里吐出来才行。假如我是作家,我会把它们写出来。假如我是天主教徒,我会用言语淹没整个忏悔室。
我女人去厨房煮茶,炖腌猪肉和山药。她知道我喜欢什么,我骂她夜里打鼾像驴叫,她却哈哈大笑。咱在夜里发出其他声音的时候你可没有抱怨,她边说边晃着屁股走向厨房。我赶在她走远前上去拍了一巴掌,她看着我说提醒我告诉你唱歌的朋友,你还在偷偷吃猪肉。有一秒钟我以为她是说真的,但她哈哈一笑,唱着《姑娘我有个约会》走开了。有些男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能治好他们猎女症的女人。但就连我妻子对我灵魂中的不安也无能为力。她能让食物更甘美,用更柔和的动作按摩我的头部,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叫他们今天别来家里,但她也知道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法平静我的灵魂。
也许是因为十二月。毕竟只有到了《启示录》才能看清《创世纪》,对吧?进入十二月让我想起一月。不仅因为民族党把这个国家搞得乱七八糟。人人都知道共产主义已经渗入牙买加。越来越多的古巴人来到牙买加,但没有人知道也有越来越多的牙买加人去古巴。等他们回来,AK47在他们手上就会熟练得像是天生会用。是的,圣凯瑟琳正在建造一所学校,工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英语。没等上帝醒悟过来说,等一等这是搞什么?所有医院里的医生就都叫恩内斯托或帕勃罗了。一月从我这儿拿走了某些东西交给乔西·威尔斯,而现在人人都知道了。
十二月初,在给我们任何任务、任何酬劳和任何圣诞礼物之前,彼得·纳萨尔先给我带了个信。他说,告诉你的手下,这一季和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多煮香蕉、烤山药、炸土豆、挖芋头,但别惦记包子、面点、蛋糕和其他需要面粉的东西了。我没太琢磨他的这番话,甚至忘了转告我的社群和散播这个消息,但我告诉了我的女人。
12月30日,第一个。1月2日,又是三个。1月22日,上帝抛弃了圣托马斯。十三个人,家人和朋友,开始头痛、呕吐、抽搐,有几个人瞎了。他们狂泻不停,昏迷、醒来又昏迷,颤抖得像是上帝在用雷霆惩罚他们。就连死后,他们依然无法停止腹泻和颤抖。他们都死于同一天的同一顿饭。谣言四起,就像1964年的小儿麻痹症瘟疫,许多男女害怕得把自己锁在家里。在面粉里,在面粉里,在面粉里,他们说。面粉里写着死亡,死神在十七个人的心脏上做了标记。第二天,卫生部说一艘德国商船运到牙买加的散装面粉里被下了俗称“岳母药”的除草剂。不过牙买加人知道这种毒药,我们早在《十一罗汉》之前就禁用了它。
彼得·纳萨尔在一月露面。他再次来拥抱我,但问乔西·威尔斯车换了新电池情况如何,我不禁心想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但他和我说话与和乔西·威尔斯说话的方式不同。他说IMF【109】应该代表“都是曼利的错”,他不可能拯救这个国家,不可能保护她,甚至不可能控制她。有趣的是他和乔西·威尔斯聊电池和姑娘,邀请他周二去打飞靶,和我谈的却是政治。我对乔西·威尔斯、中国佬、哭包和其他人说,白种商人和政客要来说服大家相信总理能够管好这个国家。等我们成功之后,他们甚至不该相信他能管好金斯敦。
我从来不需要说服,民族党没有为民族党之外的任何人做过任何事情。而劳动党,我们没有恳求,他们就来到了贫民窟,那是五十年代,我刚长到该去上学的年纪,他们把屎尿横流的肮脏地方变成了建筑物,就像《美好时光》电视剧里的楼房。然后他们建造了哥本哈根城,我母亲一生中第一次在有遮蔽的地方洗澡。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来贫民窟的不是民族党,他们是在哥本哈根城建成后来的,匆匆忙忙建起了名叫八条巷的狗屁地方。他们在狭窄的巷子里塞满了与我们敌对的民族党支持者,塞满了会开枪的任何一个白痴。
但谁能赢得西金斯敦就能赢得金斯敦,谁能赢得金斯敦就能赢得牙买加,1974年,民族党释放了两头丛林野兽,一个叫邦廷-班顿,另一个叫抹布。民族党从来就不可能赢下西金斯敦,当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因此他们玩弄阴谋,创造了一个名叫中央金斯敦的新区,把他们的人塞进去。他们让谁管理那里?邦廷-班顿和抹布。在他们之前,贫民窟的战斗只是刀战。他们的帮派有三十多号人,骑着红色和黑色的摩托车穿过金斯敦,嗡嗡嗡的声音像是黄蜂军队。邦廷-班顿和抹布的帮派在一场葬礼上袭击我们,我们立刻明白游戏有了新的规则。人们总以为现在谁也不记得是谁先挑起事端的了,但是,体面人啊,请不要扭曲贫民窟的历史。首先挑起事端的是邦廷-班顿和抹布。民族党在1972年大选中获胜后,天下大乱。
他们先抢走了我们仅仅在四年前得到的工作,然后那两个小子开始驱赶我们离开城区,就好像我们是地痞,他们是怀亚特·厄普【110】。他们连自己人也不放过,砍死与自己党派有关系的工会首领,因为他号召劳动者起来罢工。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开到退隐路劳动党总部门口停下。面包车挡住里面人的视线,他们陡然冒了出来,杀人蜂发动攻击,班顿/抹布帮派骑着摩托车嗡嗡突袭。他们砸碎家具,撕烂文件,杀死男人,殴打女人,强奸两名女性后离开。有一点最特别的:从头到尾,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过一个字。
但这个帮派只是懦夫。他们不敢来哥本哈根城,不敢挑战头脑,只敢砍杀手指和脚趾,他们杀个没完,最后我对彼得·纳萨尔说,沉睡的巨人必须苏醒了。等我们收十完他们,六号巷被烧成白地,所有女人跪地哭号,因为她们以前从不需要把脑浆塞回死去儿子的脑壳。等我们收十完他们,七号巷只剩下蜥蜴还能动弹。
但他俩开始认为他们能操纵民族党了。党送他们去古巴。抹布,他有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是拉斯塔法里教徒,他的脏辫看上去就像破抹布,他来到古巴,参加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派对。没有人告诉过这位同胞,古巴的国菜是猪肉。他大发雷霆,就好像耶稣进了被犹太人变成市场的神殿。他甚至踢翻了卡斯特罗的桌子。抹布变成了他所属党派的麻烦。这时候一个人找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找到神父,神父是唯一能在劳动党和民族党的土地上畅行无阻的人,神父找到我。我亲自摸清那个逼眼儿的行踪,吩咐中国佬去斯坦顿酒吧,悄悄走向姑娘们四散逃开的起点,姑娘们会边咒骂边捂住她们的屁股、胸部或下体。中国佬身手很好,能用一颗子弹干掉一个小子,他走到抹布背后,朝着后脑袋就是一枪,那张桌子周围的女人都没尖叫,直到第三颗子弹打进第一颗子弹打出的窟窿,鲜血溅到她们身上。中国佬打光六颗子弹,像一丝后悔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1975年3月,警长杀手在一位女教众的圣经里留下字条,告诉我邦廷-班顿会在什么地方出现。就在达令街上,他去找他的女人,离目的地只剩下三个路口了,乔西和四个人在他的车旁边停下,用子弹给逼眼儿洗了个澡,打得连发动机都熄火了。邦廷-班顿的葬礼非常隆重,据说有两千民众前去吊唁。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总理、副总理和劳工部部长都去了。
但那是1975年,现在是1976年12月,一年就像过了一个世纪。与怪物搏斗的人也会变成怪物,金斯敦至少有一个女人认为我扼杀了名为希望的所有事物。人们认为我失去理智是因为误杀那个学生让我无法释怀,但他们不知道我之所以失去理智,是因为我应该烦恼却并不烦恼。不过现在我的女人在叫我了,大老板,快来吃饭吧。
妮娜·伯吉斯
哈啰?
——哦,赞美万能的耶-耶,你总算醒了。这是咱第三次打电话给咱姐妹。
我的妹妹金米。话才说两句,就已经在演贫民窟了。我不知道天有没有亮。我不知道今天早晨我醒来是为了天亮还是她。
——我非常累。
——昨晚派对玩得太嗨了。听见我说吗?我说你昨晚派对玩得太嗨了。你不问我你必须付出什么代价吗?
——我已经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你必须付出什么代价了?
——不,我已经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了。
——哦。我说姐妹,你今天早晨真叫一个直来直去。不习惯你的嘴巴这么利索,肯定是因为早晨空气好。
金米不打电话给我是有道理的,她和拉斯·特伦特勾搭上以后,他叫她尽可能少和还困在巴比伦狗屎制度内的凡人来往。他逃避这种来往的方式是每六个星期左右飞一趟纽约。金米还在等签证,好和他一起去。你以为拉斯·特伦特,国际事务部部长的儿子,会为他的皇后安排签证。他甚至没提要帮她一把,你以为这位皇后会从中读出些什么。但牙买加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美国签证也不例外,再说我今天还有事情要做。
——有什么事情吗,金米?
——那天我在想啊,你了解加维主义吗?
——你打电话给我,一早——
——八点三刻。上午八点三刻,妮娜。都快九点了。
——九点。妈的,我得上班去了。
——你又没有工作。
——但还是要洗澡的。
——你对加维主义有什么了解?
——这是什么电台问答节目吗?我上直播了吗?
——别把所有事情都当玩笑。
——否则还能是什么?你这么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给我上民权课?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不认为这种事情有多重要。因此白人就可以肆意下迫你了,我提到加维的时候,你就该像狗似的竖起耳朵。
——你今天和老妈聊过吗?
——她挺好。
——她这么说的?
——老妈需要活身于革命斗争。只有这样,她才能以人的身份逃离下迫。
这是金米从拉斯·特伦特那儿学来的:将英国人作为压迫工具教她的语言啐回他们脸上。拉斯塔信徒摈弃负面情绪,因此“压迫”成了“下迫”,虽说原词里本来就没有“上”。“献身”成了“活身”,我的好老天,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某人想自封三位一体,但忘记了第三个角色的名字。要我说,这一套全都是狗屁,而且要背下来也太费功夫。但金米最喜欢的莫过于得到一些需要大费功夫的事情去做。尤其是拉斯·特伦特去找其他女人的时候,这些女人当然不是她这样的女王,只是一个肯舔他鸡巴甚至他屁眼的女人,于是他的“不,不,不”就会变成“噢,噢,噢”,总之就是他不必尊重的某个娘们儿。金米想要什么东西,但她从来不会直接说,而是更喜欢慢慢钓鱼。今天早上?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想找点优越感,我的号码是她能想起的八位数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