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七杀简史(出书版)》作者:[牙买加]马龙·詹姆斯/译者: 姚向辉【完结】 > 七杀简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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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牙买加-马龙·詹姆斯/译者 姚向辉 当前章节:1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3

——我的天哪,你少说几句你那条哈巴狗绍尔·雷斯尼克行不行?至于古巴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墨西哥人和委内瑞拉人?见得多了,但没有古巴人。

——看着那家伙要一亿美元的贸易信贷,然后亲近共产主义者,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共产主义者他妈的不要信贷。妈的,他们什么都不要。真希望他能少说几句社会主义。

——瑞典是社会主义。

——你他妈知道得太多了,亲爱的。

——你选了个最奇怪的时候说粗话,亲爱的。

——所有主义的终点都是共产主义。

——耶鲁的共党分子都去死101课堂上就教这个?我嫁给你很久了,巴瑞。真的很久了。我了解你这个人。每次你没法说实话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大多数时候——你就开始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

——有些是彻底的胡说八道,有些还算有点……有点道理。大概吧。但这个……不。完全没有。要么正在发生一些你不肯告诉我的事情,要么就是有些事情谁也不肯告诉你。天,你完全就是个办事员了。

——你的“有些事情”是什么意思?

——比你说的那些更重要的一些事情。你说的全都是经济问题,对,全都对得上,但我们来这儿才十个月,巴瑞,你的小游戏花了至少三年,加上你在南美洲的全部时间都有六年了。不,还有其他的什么事情。飘荡在空气中的什么事。就像自然精灵。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向你解释都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到了。

罗爸爸

太阳升起来,蹲在天空中像是无处可去。虽说还不到十点,热浪已经淌进了屋子。一开始从最靠近室外的厨房进来,然后是客厅,从东到西,吞没了一把又一把椅子,所以我刚坐进窗口的靠背椅就险些跳了起来。我依然心神不宁。神父说我这种人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平静,这一点我接受。但今天我觉得特别不对劲,事情和乔西·威尔斯有关。两周后要大选,乔西和彼得·纳萨尔见面,在场的还有美国佬和我从一月就没再见过的古巴佬。但劳动党需要赢得牙买加,他们会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这个结果。

我认为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乔西在策划他们认为我不再有进取心去做的某些事情。先生们,他们没想错。1976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对,那个学童撞上我的子弹,这是决定性的因素,但实话实说,我早就厌倦了鲜血的味道。甚至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但请别弄错,杀人并不需要任何理由,关心别人死活需要的就更少了。这个城市的有些区域,你让婴儿在街上乱走,随便他在粪水里玩耍。然后他会病得很厉害,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疯狂鼓胀的肚皮,你花时间去诊所,但诊所里挤满了人,你排队等叫号的时候婴儿死了,或者昨晚你心生怜悯,自己用枕头捂死婴儿,但无论如何你都只能看着等着,因为死亡是你能给他做的最好的事情。

离大选仅有两周,人们每天忙着放枪。我和警长杀手公开宣布我们要和平,但只需要一颗子弹,来自西班牙镇打手帮这种组织,或者说他们从不签什么血逼和约的王帮。只需要一颗子弹。就算我们想要和平,彼得·纳萨尔这种人只希望他的党派获胜,根本不会关心怎么获胜。通常来说我也不在乎。但一个小国的一场小小选举怎么会变成这么一桩大事呢?美国为什么忽然这么关心我们了呢?事情和地盘无关,也和声明无关。我想到乔西,想到那些美国佬,想到彼得·纳萨尔,想到哥本哈根城和八条巷和金斯敦和牙买加和世界,心想什么样的坏小子声明能让全球瞩目呢?然后我想到了,就像启示录似的。我知道乔西打算干什么了。我从骨头里开始颤抖,橙汁洒在手上,滴到地上。杯子也掉了下去,但落在我脚上,所以没碎。橙汁缓缓淌过地面,仿佛鲜血。

——我的天,老头子,觉得我今天还不够忙的?

没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就拿着抹布和水桶蹲下了。出去,找点事情做,她说。来到室外,还好我只穿了件网眼衫。乔西。要是橙街公寓楼大火这个声明还不够带劲,连耶稣都会拿起橙汁浇他一头,他们肯定在策划什么阴谋。这个阴谋不能让我参与。有什么事情会足够大又足够黑暗,黑暗得连罗爸爸都受不住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两条腿带着我走向乔西·威尔斯家。见到那个古巴人,想起他操蛋的外号“大爱医生”,我不由有了一些很不妙的念头。上次他来牙买加是一月,他和乔西去下城区的民族党地盘,在港口接连炸毁四辆轿车。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炫耀,没有人受伤,但他在乔西·威尔斯心中种下了某些恶念,这些恶念一直在生长。我的腿在向前走,但我的脑子在向后跑。回到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一月,一个月一个月直到现在。你看着某些事情,它们只是某些事情。但换个角度再看,这些事情加起来就会变成极大极可怕的某种东西,由于你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因此就更加可怕了。一月是彼得·纳萨尔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月份。现在他只打给乔西·威尔斯。他打电话给我是为了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要来开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一群大人物,来自全世界各个富裕国家,他们正在考虑要不要资助牙买加,让牙买加把自己从屎坑里拔出来。这就是彼得·纳萨尔的原话,因为到现在他还觉得他必须将严肃议题解析成小学词汇,否则贫民窟小子就不可能理解。我险些对他说滚远点儿,我知道“招摇”和“健谈”的区别,也知道这两个词都没法描述他,哪怕另有别人替他写演讲稿。接下来还是彼得·纳萨尔的原话:要是迈克尔·曼利说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援助牙买加,那他就会用这些钱将整个国家投入共产主义的黑暗深渊。

大爱医生来这儿向所有人讲述共产主义。菲德尔·卡斯特罗如何从伟大领袖巴蒂斯塔手中篡夺权力,登堂入室之后就开始大肆屠杀。他如何拆毁以学校和商店为首的资本主义事物,却保留了大腿舞俱乐部“热带风情”,但风传司令官的小士兵有好几年抬不起头了。他们如何开始围捕反对者将其关进大牢,和民族党搞出的什么紧急状态完全一个样。大爱医生讲述他在监狱里的经历,说有些人毫无理由就被关进大牢,只因为医生、律师或公务员的身份意味着他们反对共产主义。卡斯特罗甚至抓捕女性和儿童。有一天他最好的朋友翻出监狱高墙,以为十英尺之下就是道路,但实际上有五十英尺,而他还是跳了,以为他能越过陆地掉进大海。那位兄弟没有掉进大海。朋友们,迈克尔·曼利就想把牙买加带往这个方向,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资助他这么做。IMF代表着“都是曼利的错”,彼得·纳萨尔说。

一月才刚开始,我们就行动起来了。美国佬带来了满满一箱各种东西,古巴佬教我们如何使用。真希望猪湾那会儿我们就有这些东西,孩子们,他说了许多遍。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认识乔西了,但我没时间理会这种事情。那些枪不是1966年或1972年的枪。那些枪必须抵在一侧肩膀上,插入弹匣再射击。我们最好的枪能撂倒一个男人,同时撕碎他的心脏。还有能轰碎一面砖墙的火箭筒。我拿起一把M1,没有放回去。乔西抱着他的旧枪不放,他没有告诉美国佬那是一把AK47,不过古巴佬肯定认得。我们带着古巴佬去垃圾场的最西头,让他教孩子们开枪。1月5日,我领军去琼斯镇执行任务,乔西去特伦奇镇。歌手以前在特伦奇镇生活过,他们以为自己因此变得不可触碰,实际上并非如此。

听着吧,善良而体面的人们。第一声枪响过后,大选年就拉开了帷幕。贫民窟永远警醒,琼斯镇却在沉睡,仿佛他们不知道现在是1976年,每个人都必须睁着一只眼睛睡觉。我甚至有点想仅仅为了他们的疏忽而大开杀戒。我们分乘五辆车,这更是锦上添花,因为琼斯镇没有一辆车好得能追上我们。我们没有时间思考,径直冲进镇子,一路撒下无数子弹,再径直冲出去。车厢里还有我们拿火箭筒的同伴。他瞄准一家酒吧,但车恰好开过一个坑,发射时他的手抖了一下,一幢铁皮小屋陡然爆炸。道路为之颤抖。我命令他们停车射击,但重新装弹需要太长时间。琼斯镇醒了过来,用简陋的六响左轮还击,枪声像是AK47。但我们的武器更好,我们的枪能够搜寻并摧毁目标,我们的枪是为托尼·帕瓦罗蒂这种人准备的,他不慌不忙地瞄准、射击,不浪费一颗子弹。我开车,M1放在大腿上。我踩刹车,朝一群逃跑的黑影开火。那群黑影悉数倒地,但更多的子弹哒哒哒地从东方打来,击中了我们当中的一个还是两个人(我不清楚具体数字)。我大喊命令他们撤退,再发射一颗火箭弹就走。白痴又打偏了,但这次击中的是公共汽车站。钢筋和铁皮炸开,飞向四面八方,砸进所有建筑物,就像电视上的龙卷风。我们撤退了。

乔西·威尔斯只带着一个帮手和大爱医生去了特伦奇镇。我朝他嚷嚷说他只带这点人去是发疯,但现在的情况是就算我大吼大叫,乔西·威尔斯也不会听我的。他们乘着乔西的白色达桑出发。一天后,却是乔西制造了大新闻。特伦奇镇的两幢公寓楼遭到炸弹袭击,七幢住屋、一家酒吧和一家商店被烧成白地。彼得·纳萨尔打电话给我,念了一篇《纽约时报》的相关报道,但我笑得没他那么开心,所以他骂了几句。他挂断电话,我知道他接下来会打给谁。我还是不记得乔西·威尔斯是什么时候有电话的。

1月6日,警察突袭王帮,因为他们住在王桑区,这个贫民窟也属于劳动党,但不由我们控制。那些小子有计划,画了图表,准备了爆炸物。他们有两个人认识古巴佬,用“大爱医生”的绰号称呼他,其他人甚至谈起他们如何从美国佬那儿拿到枪支。我不禁暗骂,这些小暴发户无人控制,最后会变成比警长杀手更严重的问题。我能想象警长杀手待在八条巷,和我一样尽量睁大眼睛。

1月7日,我们这儿的六个小子突袭马库斯·加维公路上的一个建筑工地,杀死两名警察。我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他们在回程路上开车经过,我听见了他们的笑声。我当场失去控制。

——哪个血逼养的派你们去破坏建筑工地?我说,但第一个小子对着我哈哈大笑。他还没笑完,我的子弹就打穿他的右眼,从后脑勺飞了出去。

——谁派你们去的?我又问,枪口指着另一个小子。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没有笔用来记录,所以后来我用石子刮花枪身以示纪念。另外几个小子拔出枪指着我。我不敢相信。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地瞪着我。这时,瞪着我的一个小子突然脑门飙血,倒在地上。剩下几个放下枪开始哭号,像是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都还不到十七岁。我转过身,看见托尼·帕瓦罗蒂举着长枪,眼睛盯着瞄准镜,乔西·威尔斯站在他身旁。两人转过身走开。同一天,王帮袭击了马库斯·加维公路上的一个建筑工地,杀死两名警察。第二天,白痴政府颁布新法令:发现任何人携带枪支就判处终身徒刑。

彼得·纳萨尔命令我们向民族党社区继续施压,于是我们继续施压。没有了邦廷-班顿和抹布撑腰,警长杀手再也无法控制局势。总理想出一个点子,允许人们雇用家园防卫队保护住处和街道。彼得·纳萨尔之流上电视说,牙买加,我对这种手段的评论只有四个字:背包叔叔。他打电话给我读一份名叫《华尔街日报》的美国报纸上的文章。

——“牙买加不会投奔共产主义,只会投奔精神病院。”哈哈哈,你怎么不笑,朋友?很好笑啊,哥们儿,他血逼的太好笑了。

1月24日,十七人被面粉毒死。

2月10日,乔西、大爱医生和托尼·帕瓦罗蒂出门。琼斯镇和特伦奇镇,多个炸弹爆炸。同一个月,王帮突袭杜哈尼公园的一个青年跳舞俱乐部,五死八伤。

三月。不记得哪一天。警察看见乔西的白色达桑,跟踪他来到哥本哈根城。警察要他下车,因为他们打算扣下这辆车。哥本哈根城的居民像审判日似的扑向警察,酒瓶、石块、棍棒,警察险些像圣经里的妓女似的被打死。我记得两件事。第一,党派领导人不得不亲自来救走警察。第二,乔西现在是这些人的代言人了。

所有善良的体面人啊,我还撒了一个谎。你们以为杀死高中生让我开始讨厌鲜血的味道,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我不再喜欢动枪,不等于我会反对乔西和从不浪费子弹的托尼·帕瓦罗蒂动枪。但那个古巴佬,该死的古巴佬大爱医生就是另一码事了。

5月19日。我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和乔西·威尔斯去橙街公寓,鬼鬼祟祟乱转,活像两只老鼠。但这次他们带上了我。也许他们觉得要让我看看某些东西,不只是轰隆一声那么简单。古巴佬只带了些白色软泥和电线。他在院子里找到一个汽油桶,把白色软泥粘在上面。或者说白色泡泡糖更适合,我正在琢磨这白色泡泡糖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乔西·威尔斯为什么那么喜欢它,却看见他像个女学生似的蹦蹦跳跳,古巴佬说要炸了快找掩护。他把两段电线插进白色软泥,电线属于一根电缆,他拉着电缆走到围栏的另一侧。

然后那地方就爆炸了,一整面墙被夷为平地,汽油沾在没有炸碎的东西上,随即燃起大火。乔西掏出枪,准备干掉想跑出来的居民和想跑进去的消防员。我听见爆炸声就跑了。从此以后我在某些人眼中大概就变成了懦夫。

五月、六月和七月,兄弟们,姐妹们,许多苦难降临在这座城市。巴比伦的战争蔓延到了西班牙镇。警察得知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从未外传,现在是我第一次公之于众。哥本哈根城有自己的医院,而且已经有了好几年。民族党不知道。警长杀手不知道,他只是以为哥本哈根城的汉子天生命硬,我们不可战胜。实情是我们的医院比蒙娜区富人的医院都要好。我不知道是谁捅出去的,但警察在六月找到了它。他们不知道我们比牙买加的任何医生都会治疗枪伤。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是谁捅破了这个秘密,但他最好希望是我先找到他,而不是乔西·威尔斯。至少我会给他六个钟头让他逃命。重点在于这儿居然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直到该死的报纸告诉我为止。

六月,很久以来第一次,警察冲到我的住处,把我们全抓进监狱。我女人去开门,但警察踹门而入,抡起警棍打在她脸上。我想说动手的人明天就等死吧,但那会给他们理由杀人,他们渴求这个理由已经有好些年了。我只听见门从门框上被踹下来,我女人疼得尖叫。我跑出浴室,看见十五把冲锋枪指着我。每一把枪都在渴求枪手,所以给我们一个理由吧,逼眼儿,其中一个警察说。这些人不是警察,是士兵。

士兵,身穿有许多口袋的棕绿色军服,脚套亮闪闪的黑皮靴。士兵,表现得不像我们是罪犯,他们代表法律;士兵,表现得仿佛我们是敌军,这是战场。他们扫荡每一幢公寓楼和每一户人家,甚至没有放过社区中心,理由是他们不但在哥本哈根城发现了我们的医院,还在雷马发现了两间关人的牢房。据称为我效力的雷马枪手在八条巷绑架两人,扣押和折磨了他们九个小时。警察突袭雷马,发现牢房,他们就是这么告诉警察的。警察于是来突袭我们,把我们拖出家门,我们有些人还穿着短裤,有些人只裹着毛巾。我不在乎雷马是不是搞了个监狱,收十他们认为是坏种的民族党小子。请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要名叫共产主义的主义占领这个国家。我不想要民族党小子打着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或宗族主义的旗号来抢夺我们的地盘。但我对此一无所知,这才是更大的问题。

警察送我们进监狱,关了我们三天,让我们用自己的屎尿和体臭污染牢房。牢房有一扇窗户,我坐在窗口,一言不发,无论是对乔西、哭包还是其他人。我只是看着等着。我们在监狱里的时候,两颗炸弹在极乐花园爆炸。

大爱医生。

阿历克斯·皮尔斯

想问我的情报源,对吧?他告诉我歌手有可能卷入了数月前开曼纳斯公园的赛马欺诈案。假如狗屎没从某个方向砸下来,因此真相很可能离它不远,牙买加人对此有个说法:就算不是怎样,也差不多就是怎样。我一丁点儿也不相信歌手有可能卷入任何诈骗案,他妈的完全是胡扯。但我很确定有人拉了屎,弄得家里臭气熏天。我的情报源还告诉我,几周前的一个下午,歌手从克拉布伦斯堡海滩回家——这已经很说不通了,因为连我这么一个白人,巴比伦的化身,都知道他每天早晨去巴夫湾运动,准时得像钟表。有几个人似乎知道他为什么去克拉布伦斯堡,这一点颇有意思。他和几个来找他的人离开,他的手下只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三小时后他回到家里,愤怒得一整天都脸色通红。

爱莎大概是在四个小时前离开的。我还躺在旅馆房间里的床上,眼睛盯着自己的肚皮。这一趟真他妈诸事不顺。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的意思是说,我当然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我就像《国家探寻者》的丑闻猎人,却在为访谈了丹尼尔·埃尔斯伯格【124】的杂志服务。不,我连丑闻猎人都不如,我是个底层人渣,为照片配词说明只有一首红歌的傻逼穿什么衣服进录音室。整个采访任务就是在浪费时间。也许我该把视线从自己的肚皮上挪开,集中精神做点什么。还有,自怜自艾也未免太过时了。有些事情正要发生,我能感觉到。也许是音乐里的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我躺在床上,闻着床单上爱莎的香水味,看着阳光洒在窗户上,这时电话响了。

——正在干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吗?他问。

——很好。这个俏皮话琢磨了一上午,对吧?

——哈哈。也去你妈的,皮尔斯。

马克·兰辛。我得花点时间搞清楚这个傻逼是怎么找到我的。

——天气不错,对吧?天气是不是不错?

——要我说,从旅馆窗户往外看,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别他妈乱倒蛋黄酱了。你还在床上?昨晚的婊子肯定特别带劲。你,我的朋友,需要更好地认清人生。

真他妈要命,他这么热乎,不知道是因为他在这儿只认识我一个人,还是他出于某种诡异的误解,觉得我和他是好朋友。

——有啥要说的,兰辛?

——今天早晨我在想你。

——我干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大发善心?

——嗯,原因很多。比方说,你很可怜,但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

我想说他不是我的朋友,就算撒旦带着十个大鸡巴的魔鬼干插我屁眼,我也不会和他交朋友,但此刻他的状态其实挺好玩的。每次他需要什么东西,但又傲慢得没法开口,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昨天晚上我和歌手在这个房间里——

——什么房间?兰辛,你他妈在说什么?

——你别他妈总打断我,皮尔斯,听我好好说完行不行?怎么了,你小时候你妈没买过艾米丽·波斯特的礼节书?

——我是野狼养大的,兰辛。野狼养大的。

我很想扯开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因为我知道我不关心他说什么会让他生气。

——其实我正在回忆我老妈是怎么教我的,自己狩猎,自己杀生。实话实说,提起艾米丽·波斯特,我有个前女友——

——妈的扯什么,皮尔斯。我他妈才不在乎你老妈呢。还有你的前女友。

——你应该在乎啊。她很好。不过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说真的,我可以这么胡扯一整天。真希望我就坐在他面前,能看见他涨红面颊。

——皮尔斯,说真的,汉子,他妈的扯什么?

汉子?这个新鲜。我应该跟着他说,好让他以为他打开了什么俚语新潮流,因为谁他妈会说“别乱倒蛋黄酱”。

——你刚才在说今天早晨。你出于什么原因想到了我?

——什么?哦,对。对,今天早晨。我和《新闻周刊》的一个家伙在一起,明白吗?还有《公告牌》的一个妹子,还有另外一个妹子,明白吗?她好像说她是《旋律制造者》的,对。他们都在问歌手有关和平演唱会的问题,但主要是他的经纪人在回答。对,我们在他家开新闻发布会。

狗娘养的在胡扯。他怎么可能一大早开新闻发布会,而我完全不知道?还有兰辛为什么忽然满嘴伦敦腔了?

——对,太仓促了,所以他们多半没时间通知你。但别担心,我的朋友。《滚石》杂志来了另一个人,至少他说他是滚石的,真是奇怪。我的意思是说,你难道不是为他们工作的吗?

——滚石的那家伙,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我他妈怎么记得。我听见“滚石”两个字,立刻就想到了我的好兄弟阿历克斯·皮尔斯。

——哥们儿,你真好。

我努力琢磨该怎么有礼貌地请这块擦屁股纸挂断电话,好让我打给我狗娘养的老板,问问他是不是确有其事。我敢说这只是兰辛小粪蛋企图耍我。像他这种没有朋友的白痴,永远分不清什么是开过头的玩笑,什么是不他妈好笑的玩笑。但假如确有其事,老天在上,这份该死的杂志可就又突破新底线了。该死。他妈的该死。他们把真正的报道工作留给……他妈的天晓得是谁?罗伯特·帕尔默?德柯蒂斯?同时派我来写他妈的比安卡·贾格尔锉指甲,她男人录什么雷鬼狗屎。我是说,假如他们要我写的就是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光派个摄影师来就算了——顺便说一句,我到现在还没看见摄影师的影子。操他妈。真的,操他妈。

——于是我就想啊,我的好哥们儿阿历克斯肯定会大受打击,似乎就没人肯放他一马。

——你要什么,兰辛?

——首先,叫我马克。

——兰辛,你要什么?

——我更想知道你要什么,皮尔斯。

三十分钟后,我坐在牙买加飞马饭店游泳池旁的一把遮阳伞底下。身穿泳装的白种男人比我那儿的更胖,妻子晒得更黑,两者都说明他们更有钱,而且女人也往往更年轻。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因为金斯敦算不上旅游胜地,这些人都是来谈生意的。兰辛无比相信他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也有点相信。此刻我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一个是“阿历克斯你他妈搞什么”,另一个是“他说不定真有我想要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我都很好奇。

就这样,我在饭店游泳池旁等他,看着一个男人对他的两个胖孩子不管不问,任凭他们肚皮朝下跳进水里。比较大的孩子拍出啪的一声,响得都他妈有回声了。我看着他晃晃悠悠游到池边,非常想哭,嘴唇拧成要哭的形状,呼哧呼哧地从鼻孔出气,但他环顾四周,看见了我。在陌生人的注视下痛哭流涕已经很糟糕了,但小胖墩更加做不到的是在弟弟面前哭出来。我想嘲笑这个小傻瓜,但转念一想还是饶过了他。再说我正在等一个混球,还在思考三十分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1976年12月3日上午11时。就在半小时前,我被《滚石》杂志解雇了。至少我觉得我被解雇了。事情是这样的。我接到一个电话。

——哈啰?

——皮尔斯,你他妈到底在那儿干什么?

——嗨,头儿。过得可好?孩子们呢?

——皮尔斯,你似乎高估了我们关系的亲密程度。

——对不起,老大。有何吩咐?

——你似乎还认为我喜欢浪费电话费。我他妈的报道在哪儿?

——我正在写。

——两百个单词,写米克他妈的贾格尔有没有带比安卡去牙买加,连这么一个小报道你他妈都写不出来?有这么难吗?

——我正在找角度,老大。

——你正在找角度。请问我有没有听错?你正在找角度。我派你去不是为了抢他妈的银行。我派你去是为照片配文扯他妈的淡,几天前就该摆在我的桌子上了。

——哎,老大,听我说。我,呃,我逮住大新闻了。真的很大。不诓你,哥们儿。

——少他妈跟我开黑人腔,皮尔斯,你是明尼苏达人。

——这话就太伤人了。但我保证是大新闻。有些正经大事围绕塔夫·贡【125】——

——你从来不读你工作的这份杂志吗?三月份我们已经报道过他了。我建议你读一读。

——恕我直言,老大,那篇报道狗屁不如。说真的,作者完全是他妈的自嗨。根本没写歌手和这儿的真实情况。三十分钟后我要见中情局老大的儿子。对,我刚刚说了中情局三个字。老大,有什么冷战大屎就要爆了,而——

——你有没有听清楚我刚说的任何一句话?稍等。不要Helvetica【126】,除Helvetica外的任何字体都行,我的天哪,卡莉·西蒙那张照片怎么看都像斯蒂芬·泰勒正要舔鸡巴。阿历克斯?

——我在,老大。

——我说过了,我们已经写过他了,我们已经写过牙买加了。假如你想继续跟你的破线索,不做我派你去做的事情,也许你该给《克瑞姆》杂志打电话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好,很好,也许我会打的。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皮尔斯。还有,杰克逊说你还没找过他。

——杰克逊?

——他妈的摄影师,傻逼。

——你还派其他人来这儿了吗?

——你他妈说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了。这儿还有一个《滚石》的人。

——皮尔斯,我没派过。

——说真的,你不会是闻到有大新闻,然后派了个真记者来吧?

——牙买加他妈的有个屁新闻。要是有人想报道,只要不拿我的工资,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你不一样,你拿我的工资。

——所以不是什么,呃,这新闻对皮尔斯来说太大了,他还是个青头,咱们派个专业的去。

——青头,皮尔斯,你在我眼里可不是这个颜色。

——是吗?那是什么颜色?

——贾格尔捏女人奶子的照片,两天之内摆在我桌上,否则你就当自己被炒鱿鱼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也许你该认为那说明我辞职了。

——不,皮尔斯,你的机票钱是我出的。但别担心,等你拖着你的乡下屁股回到纽约,我会让我享受一下开除你的乐趣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因此,从道理上说,我被解雇了,要么就是快被解雇了。我还没确定我对此该有什么感觉。贾格尔来的时候带了老婆吗?还是带了他经常睡的那个金发女人?但他追黑妞的爱好怎么办呢?真是奇怪,我想着这些事情,眼看马克·兰辛走向我。他那模样怎么看都像《跟我说牙买加语手册》封面上的男人。橄榄绿的工装裤卷起来露出小腿,黑色运动鞋,红色绿色和金色的背心下摆已经在肚脐眼之上一英寸了。他的屁股口袋里塞了块什么破布,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我的天哪,他戴着一顶拉斯塔帽,金发刘海耷拉在外面。他看着像是刚参加了什么基佬反巴比伦组织。真希望看见他这德行比丢工作更让我烦心。

——地球呼叫阿历克斯·皮尔斯。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一屁股坐进我身旁的躺椅,脱掉长裤,露出紫色比基尼短裤,点了一杯迈泰【127】。

——再来一包烟,金宝。万宝路,不要他妈的黑猫。

——没问题,白兰度先生。

侍者快步走开。我尽量不去想他如何证实了我的怀疑,牙买加旅游业的所有男人都舔鸡巴。

——阿历克斯我的好兄弟。

——兰辛。

——你昨晚睡的小逼肯定特别带劲,哥们儿,你这会儿还在做白日梦呢。哥们儿,我喊了你三次。

——分神了。

——我看也是。

侍者拿着他要的香烟回来。

——哎,金宝,我要的是万宝路。这金边臣是什么狗屁东西?你看我像英国基佬吗?

——不,先生,一万个抱歉,先生,但是,先生,没有万宝路,先生。

——妈的,我才不花钱买这鬼东西呢。

——好的,先生,白兰度先生。

——太他妈对了。既然你过来了,给我这杯他妈的酒里加点料。喝着像是自来水,只有一丁点迈泰的味道。

——马上就去,对不起,白兰度先生。

侍者拿起那杯迈泰快步走开。兰辛转过身,对我露出“终于只剩下你和我”的笑容。

——那么,兰辛。

——我的朋友叫我马克。

——马克。白兰度他妈的是谁?

——谁?

——白兰度。他叫了你三次白兰度先生。

——我没注意。

——一个人三次叫错你的名字,你居然没注意?

——这些人说的话,你他妈能听懂一半吗?

——倒也是。

考虑到他的身份,他用假名的事实应该让我的阴谋论本能超速运转。但这位老兄是马克·兰辛。他很可能才听说詹姆斯·邦德。

——所以,新闻发布会是怎么回事?

——其实更像是简报会,我以为我会见到你的。

——显然我还不够牛逼。

——你会有那一天的。

去你妈的,穿紫色比基尼的龟孙子。

——在场的那个《滚石》记者是谁?

——不知道。但他提了很多问题,都是黑帮什么的。就好像有谁想听歌手说那些似的。

——黑帮?

——对,黑帮。关于金斯敦的什么枪战之类的屁事。真是天晓得。然后他问歌手和总理有多亲近。

——真的。

——嗯哼。而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的好哥们儿阿历克斯在哪儿?

——你真好。

——没错,那就是我,一个好人。我可以带你进去。事实上这个星期我差不多每天都和他在一起。我嗨得太高了,连风筝见了都会嚷嚷我操迪克。一个月前见到他,他的唱片公司老板雇我找一组人拍摄这场演唱会。甚至给他搞了一双牛仔靴。一双亮闪闪的砖红色弗莱靴子。因为你知道,这些牙买加人,他们特别喜欢牛仔电影。据说那双靴子值他妈一笔钱。

——不是你买的?

——妈的当然不是。

——那是谁?

——于是我们搞到了拍摄演唱会的专属权利。

——他们雇你拍摄这场演唱会?真不知道你是电影摄影师。

——你不知道的我的事情多着呢。

——显然。

——来杯迈泰?难喝得像屎,不过是免费的。

——免了,我不用。所以,你打算怎么帮我?要什么回报?

——你总这么粗鲁吗?喂,我他妈那杯酒呢?哎,哥们儿,我只是想帮你一把而已。事情是这样的。你想接近歌手,对吧?你想近得不能更近,只剩下你和他,对吧?

——呃,对。

——我可以收你进我的队伍。给你个文字记者之类的头衔呗。

——我就是文字记者。

——你看看。咱们肯定能合作得很好。兄弟,我可以毫无限制地访问歌手。从前没有人做到过,以后也不会有,电影制作团队就不用说了。唱片公司老板亲自雇我,我们的任务就是拍摄一切。妈的,我们甚至可以拍他拉屎,拍他操那个利比亚公主,他应该在教她曼丁哥睡法。我可以拍你的访谈当作记录,不过你愿意怎么用都可以。

——哇,听起来非常酷,马克,但为什么呢?

——你的行李不多,对吧,皮尔斯?

——向来如此,方便跑路。

——我有些额外的行李需要运回纽约。

——为什么不额外出点运费呢?

——我希望行李能在我之前到纽约。

——什么?

——听我说,我让你加入我的队伍。等你飞回纽约的时候,替我带一件行李。就这么简单。

——但天底下就不存在简单的事情。包里是什么?

——拍电影用的东西。

——你让我采访歌手,换我帮你带一个包。

——对。

——外表会骗人,兰辛,我发誓我只是长得像傻瓜。可卡因还是海洛因?

——都不是。

——大麻?你拿我开心对吧?

——什么?不,他妈的什么话,阿历克斯?到了肯尼迪机场,有人就会取走那个包。

——你是什么,刚出冰箱的间谍?

——拉斯塔不为中情局做事。

——哈哈。

——咱们看多了詹姆斯·邦德,对吧?包里是胶片。

——什么的胶片?

——你他妈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纪录片了。这个活儿十万火急,哥们儿。他老板希望拍好就立刻播出,所以我们拍好就立刻送走。

——我明白了。

——希望如此。我不信任陌生人,海关的傻逼会曝光胶片,因为他们太他妈傻逼了,除非有个白人能向他们仔细解释清楚。今晚想不想来希望路56号?

——什么?妈的当然想。

——我来接你还是你在门口等我?

——接我吧。几点?

——七点。

——酷。多谢了,马克。真心的。

——没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周末吧,但我还想再多待几天。

——别多待了。走吧。

——什么?

——听我一句,走吧。

妮娜·伯吉斯

下午三点半。我看过手表。我正要出门去希望路,母亲就打电话叫我立刻回家。她的原话:立刻回家。出于某些原因,想起了丹尼。他在美国某处,已经有了老婆,或者至少有个女朋友,知道他从哪儿来,听他提到口交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现在他肯定结婚了。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那个撇下我跑掉的男人。有一次我打扫我父母的房子,因为他们外出旅行,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我在后面储藏室整理老爸的渔具,不小心碰翻了装钓具的盒子。里面有一封信,用红墨水写在黄色拍纸簿上。“我花了三十年写这封信”,他是这么开头的。肯定是写给撇下他跑掉的女人的,我心想。后来我不禁琢磨,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一个撇下他跑掉的人。

十二点的广播新闻里,女性危机干预中心威胁要组织另一场和平示威,她们将身穿黑衣抬着棺材。牙买加上层中产阶级的女人喜欢能够掀起波澜的感觉,实际上只是在找些烂事去做而已。我不确定我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现在想找点卡洛斯·卡斯塔涅达的万应理论来统合一切似乎为时过早。我依然因为咒骂妹妹而心情沉重。我没有洗澡,虽说我不记得昨晚(对不起,今早)回家后有没有洗过澡。

我坐出租车去父母家,想到大使馆一个月前拒绝我申请签证时说的话。我没有足够多的牵挂,银行账户里没有钱,没有家属,没有能获利的职业——对,原话就是“能获利的”——没有任何东西能让美国政府相信,我不会一落地就消失在广阔的美国大地上。走出大使馆的时候,穿黄衬衫系棕色领带的胖男人走向我,像是认得我脸上的那种表情。我还没来得及想象曾有多少可怜的女人以同一个表情走出这同一个大使馆,他就开口问我要不要签证。通常来说,我不会听这种废话,但他打开护照,我看见的不只有签证,还有迈阿密和劳德戴尔堡机场的印戳。他认识一个人认识一个人认识一个大使馆里的美国人,五千块就能帮我搞定签证。那是我半年的工资。在看见签证之前,我不需要给他钱,给他一张护照尺寸的照片就行,我的包里倒是总装着这样的照片。我想到一个月前的报道,十个人被枪杀身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但我确实相信了。

下午一点左右我才到我父母家。开门的是金米。她穿着裙子,但不是牛仔布的嬉皮裙,也不是裙摆沾满灰尘的长裙,而是“不折不扣的好女孩”紫色无袖礼服裙,也就是紧身连衣裙,仿佛她正打算参加选美比赛的访谈环节。没穿鞋。她在家里表现得像个小女孩。她没有对我说话,我当然也不会和她说话,虽说我咬住嘴唇才没问她拉斯·特伦特有没有来。她打开门,眼睛望着其他方向,就好像她只是在开门换气。滚你的吧,我心想。现在我越来越容易这么想了。希望只是老妈叫我去找每次都会多给几片的药剂师取处方药,她从来不让金米去做这种事情。

每次我回家的时候,老妈总是在织毛衣或做饭。但今天她坐在红色天鹅绒扶手椅上,父亲坐在他看《老爸大军》【128】的老地方。我说了两遍哈啰,但老妈还是不肯看我。

——老妈,你叫我立刻回家。有什么急事吗?

她还是不肯看我,只是用指节按住嘴唇。金米在窗口走来走去,也不肯看我。她没有跳上来说老妈又没有打扰你做什么正经事,我觉得很惊讶。茶几上有一件正在打的新毛衣,老妈大概忙活了一整个晚上。粉色毛线,但老妈讨厌粉色。她喜欢织动物花纹,但我认不出这件是什么图案。最近她总在心情紧张的时候织毛衣,我不禁琢磨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也许她看见了一个袭击她的凶手,也许就是隔壁家的园丁,也许他们觉得有人在监视这幢屋子。也许他们回来又抢了什么东西,威胁我父母不让他们报警。我不知道,但她的紧张让我紧张,而金米转来转去像是她也无能为力,而我回来只是让事情变得更难办。我环顾四周,寻找不对劲的地方。但就算有我也看不出来。金米还在踱来踱去。

——金米,别像猴子似的转来转去了,我母亲说。

——好的老妈,她说,我想重复一遍,就像逗六岁小孩玩。好的老妈个屁。金米会这么跳回十年前,让父母当她是个宝贝,你几乎会觉得她是儿子而非女儿。

——我的亲生女儿啊。耶稣基督。耶稣基督。

——老妈?

——问你父亲。

——问什么?

——我说问你父亲。

——问老爸什么?我对她说,但望向金米,金米这会儿存心不看我。

——连苦力都强得多,但……上帝啊……太肮脏了,我都能在你身上闻到了。

——老妈,你究竟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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