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照片都是她以前健康时的照片,由朋友们在她死后上传的:卡罗琳是个美丽的女孩,蜂腰翘臀,曲线玲珑,漆黑的长直发散落在脸上。我健康时的样子和她的健康时的样子没什么相似之处,但我们俩得癌后的模样活像两姐妹。难怪他第一次见我那天一直盯着我看。
我一再点鼠标回去看两个月前发的一个帖子,是她一个朋友在她去世九个月之后写的。“我们都那么想念你。没有尽头。就好像我们都在你的战斗中受伤了,卡罗琳。我想你。我爱你。”
过了一会儿,爸妈宣布开晚饭了。我关上电脑站起身,但没法将那个帖子挥出脑海。不知为什么,它让我觉得紧张,以致忘了饥饿。
我不禁想到我的肩膀疼和头疼也一直不好,不过也许只是因为我刚才在想死于脑癌的女孩。我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隔离思考,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圆桌上(就其直径而言,三个人用可能大了点,两个人用绝对太大),专心对付软塌塌的西兰花和干巴巴的红豆汉堡,全世界的番茄酱都没法改善它的口感。我告诉自己,别一味瞎想脑子或肩膀出现癌转移什么的,这对我身体里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没有任何影响。因此,所有这些念头都是在浪费时间,而人的一生本质上来说无非是由有限的时间集合构成。我甚至试着告诉自己享受最好的生活就在今天。
我苦苦思考良久,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在网上写给另一个(而且是已故的)陌生人的东西竟令我如此困扰,而且令我担心自己的脑袋里长了东西——脑袋疼是真的,但多年经验早已教会我,疼痛是直截了当的诊断依据,却并不准确。
因为这天巴布亚新几内亚没发生地震,所以父母都超级关注我,因此我没法隐藏这突如其来的焦虑。
“一切都还好吗?”我吃饭时妈妈问。
“嗯哼。”我说。我咬了一口汉堡,咽下去。努力想出几句脑子没有被恐慌浸透的正常人会说的话。“汉堡包里放了西兰花吗?”
“一点点。”爸爸说,“你要去阿姆斯特丹,真让人兴奋。”
“哦。”我说。我努力让自己别想“受伤”这个词,但结果当然是越不要想越要想。
“海蓁,”妈妈说,“想什么呢?”
“瞎想吧,我猜。”我说。
“春心萌动了。”爸爸微笑着说。
“我又不是兔子,再说我没爱上格斯·沃特斯,谁也不爱。”我答。防守之态过于明显。受伤。就好像卡罗琳·玛瑟斯是一枚炸弹,她爆炸时,身边的每个人都会被飞溅的弹片刺伤。
爸爸问我学校里有没有什么功课。“我有些相当高深的代数作业,”我对他说,“高深得都不可能跟门外汉解释清楚。”
“你的朋友艾萨克怎么样?”
“瞎了。”我说。
“你今天相当叛逆啊。”妈妈说。她似乎有点儿恼火。
“这不正是你盼望的吗,老妈?让我像个青少年的样儿。”
“哟,可不是这种叛逆方式的青少年。不过当然,你爸爸和我都很高兴看到你像个年轻姑娘的样儿了,交朋友,谈恋爱。”
“我没谈恋爱。”我说,“我不想跟任何人谈恋爱。这个主意糟透了,无比浪费时间,而且……”
“宝贝,”妈妈说,“出什么事了?”
“我觉得,就像,我就像个手榴弹,妈。我是个手榴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我想尽量减少伤亡,好吗?”
爸爸把头稍微偏向一边,像只挨了骂的小狗。
“我是个手榴弹。”我再说一遍,“我只想离别人远远的,看自己的书,想自己的事,跟你们待在一起,因为只有对你们的伤害我无能为力——你们已经投入太多。所以拜托就让我这样,好吗?我没有抑郁,我不用再多出门走走。我也不可能做一个普通的青少年,因为我是个手榴弹。”
“海蓁。”爸爸说着就哽咽了。我爸,他真的很爱哭。
“我要回屋里去看一会儿书了,行吗?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我只想去看会儿书。”
我摒除杂念,打算看一本学校布置的小说,但悲剧的是,我们住的房子墙板太薄,因此接下来的轻声对话一大半都落入了我耳中。我爸说:“我心都碎了。”我妈说:“这种话正是她不需要听到的。”爸爸说:“对不起,可……”妈妈说:“难道你不知足吗?”爸爸说:“上帝,我当然知足。”我拼命集中精神看故事,但却没法不听他们说话。
于是我打开电脑听音乐,我以奥古斯塔斯最喜欢的乐队“潮热”作为背景音乐,回到卡罗琳·玛瑟斯的纪念网页浏览,看她多么英勇地与疾病战斗,大家多么想念她,以及她去了更好的地方,会永远活在大家的记忆里,每个认识她的人——无一例外——都因她的离去而伤心欲绝。
也许我应该对卡罗琳·玛瑟斯心怀嫉妒什么的,因为她曾和奥古斯塔斯相恋。但我没有。在那些浩如烟海的纪念辞中,我看不太清楚她,但她身上似乎没什么好嫉妒的——她似乎就是一个全职病人,跟我一样。这让我不禁担心我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说我英勇地与疾病战斗过,仿佛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事,就是得癌。
不管怎样,最后我开始看卡罗琳·玛瑟斯的日常点滴记录,实际上其中大部分是她父母写的。因为,我估计,她得的那种脑癌,在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之前会先把她变得不像自己。
这些记录大都如下:“卡罗琳仍然有严重的行为问题。因为无法说话而产生的愤怒和挫败令她挣扎得很艰难(当然,这些事情让我们也倍感挫败,但我们有更合乎社会规范的应对愤怒的方式)。格斯近来喜欢管卡罗琳叫‘绿巨人①出击’,医生们也热情响应。对我们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不是轻松的事,但能幽默的时候幽上一默总不坏。希望周四能回家。我们会继续向大家汇报……”
不用说,她周四没能回家。
所以,他碰我的时候我当然紧张了。跟他在一起就是伤害他,无可避免。那就是他伸手碰我时我的感受: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对他暴力犯罪。因为实情就是如此。
我决定给他发短信,因为我想避免就此展开长篇大论的对话。
嗨,好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但我不能吻你什么的。倒不是说你一定想吻我,但我真的不能。
当我想以那样的眼光看你的时候,我只能看到将来会让你遭受何种痛苦。也许这对你来说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对不起。
几分钟后他回复了。
好吧。
我回他:
好吧。
他回道:
哦,天啊,别再跟我调情啦!
我只说:
好吧。
过了片刻,我的手机又振动起来。
我刚才开玩笑的,海蓁·格蕾丝。我理解。(但我们俩都知道“好吧”是个风情万种的词。“好吧”简直调情指数爆棚啊。)
我很有冲动想再回一个“好吧”,但我想象了一下他出现在我葬礼上的情景,这有助于我回了个措辞适当的短信。
对不起。
我试图头戴着耳机入睡,但过了一会儿妈妈和爸爸进来了,妈妈从架子上拿下小蓝抱在胸前,爸爸坐在我桌前的椅子上,这次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哭:“你不是手榴弹,对我们来说不是。想到你的死让我们悲伤,海蓁,但你不是手榴弹。你棒极了。你不能理解,亲爱的,因为你没有孩子,没有亲眼看着你的宝贝长成一个聪明伶俐、热爱阅读,同时兼对可怕的电视节目感兴趣的年轻人。但你给我们带来的欢乐远比我们为你的病痛感到的悲伤要多得多。”
“好吧。”我说。
“是真的,”爸爸说,“在这一点上我不会拿废话来骗你。如果你的价值还抵不过带来的麻烦,我们会直接把你扔到街上去的。”
“我们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妈妈面无表情地补上,“我们会在你的睡衣上别一张纸条,把你偷偷扔到孤儿院去。”
我笑起来。
“你不必非得去互助小组,”妈妈说,“任何事都不是非做不可,除了上学。”她把小熊递给我。
“我想小蓝今晚可以睡在架子上。”我说,“请允许我提醒你,我已经三十三‘半岁’了。”
“今晚抱着它吧。”她说。
“妈——”我说。
“它很孤单。”妈妈说。
“哦,我的天,妈。”我说。但我接过傻瓜小蓝,依偎着它睡着了。
事实上,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一只胳膊还拥着小蓝。那时凌晨四点刚过,一阵世界末日般的疼痛从我脑袋中心无法触及的地方向外蔓延。
7
我用尖叫吵醒了爸妈,他们冲进我的房间,但对我脑袋里的超新星爆炸,爸妈也束手无策。仿佛有一挂无穷无尽的鞭炮在我头颅里炸响,我觉得这次一定是一了百了的永别了。我告诉自己——以前也这么告诉过自己——当疼痛太过难忍,身体会自动停止运转,告诉自己意识是暂时的,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但就像以前一样,我并没有逃脱。我被扔在岸边,海浪冲刷着我,但我却无法溺毙。
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跟医院通电话;我躺在后座上,脑袋枕在妈妈膝头。无事可做——尖叫只会让疼痛加剧。事实上,一切刺激都会让疼痛加剧。
唯一的解决方法是尽力让这个世界消失,让它再次变得黑暗、沉寂、杳无人烟,回到大爆炸之前的那一刻,回到只有“道” [1] 的太初,独自活在那片没有造物的茫茫虚空中,唯有“道”相伴。
人们喜欢谈癌症病人的勇气,我并不否认那种勇气。我经年忍受针刺刀割和毒药戕害,而仍能坚持前行。但请不要怀疑:在那一刻,如果能死去,我将非常非常高兴。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ICU。我能认出自己在ICU,因为我没有自己的病房,也因为这儿有太多哔哔作响的设备,还因为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儿童医院的ICU不允许家人二十四小时陪伴,因为病人有感染的风险。我独自一人,于是我按了呼叫按钮。
几秒钟后一名护士出现了。“嗨。”我说。
“你好,海蓁。我是你的护士,艾莉森。”她说。
“你好,我的护士艾莉森。”我说。
说完这句话我又开始觉得非常疲倦。但爸妈进来时我稍微清醒了点,他们哭着反复吻我的脸,我伸手抱他们,想使劲搂紧一点,但我一使劲浑身上下都疼。爸妈告诉我,我没得脑癌,头疼是由供氧不足引起的,而供氧不足是因为我的肺又浸泡在液体里了。医生从我胸腔成功地抽出了一升半(!!!)液体,这就是为什么我可能会觉得肋骨处有点儿不舒服,那儿,“嘿瞧瞧那儿”,有一根管子从我的胸腔出来通到一个塑料囊,里面装了一半液体,不管怎么看都像爸爸最喜欢的琥珀色麦芽啤酒。妈妈告诉我,我很快就能回家,绝不是骗我,我只需要时不时把这些液体排出来,还有,晚上要使用一种BiPAP呼吸机,它能强迫空气从我的垃圾肺进进出出。他们还说,我来医院的第一晚就做了个全身PET扫描,结果很好:肿瘤没有扩大,也没发现新的癌细胞。我的肩膀疼是缺氧引起的,心脏负担过重导致的疼痛。
“玛丽亚医生今天早上说,她对你的情况还是很乐观。”爸爸说。我喜欢玛丽亚医生,而且她从来不说瞎话蒙人,所以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
“肿瘤也只是一种东西,海蓁。”妈妈说,“我们可以和它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
我点点头。然后“我的护士艾莉森”礼貌地把他们请出去了。她问我要不要来点碎冰,我点头,于是她在我床边坐下,用勺子把碎冰送到我嘴里。
“你昏迷了几天。”艾莉森说,“……我们来看看你错过了什么……有个名人嗑药了。几个政客意见相左。另一个名人穿了件暴露身体缺陷的比基尼。有支队伍赢了场体育比赛,不过另一支队伍输了。”我笑起来。“你可不能就这样跟大家玩失踪,海蓁。你错过太多劲爆新闻了。”
“还有吗?”我对她手里的塑料泡沫杯子点头示意。
“本来不应该给了,”她说,“但我天生叛逆。”她用塑料勺又喂了我一勺碎冰。我喃喃说了声谢谢,赞美上帝赐给我好护士。“有点儿累了?”她问。我点头。“睡一会儿吧。”她说,“我会帮你应付一下,在有人来检查生命体征什么之前让你能睡上几个小时。”我道谢。在医院里总要道谢很多次。我尽量在床上躺好。“你不要问问男朋友的情况吗?”她问。
“没男朋友。”我说。
“哎,有个孩子自打你进来之后就一直守在等候室,几乎寸步不离呢。”她说。
“他没看见我这副样子吧,有吗?”
“没。只有家人能进。”
我点点头,沉入睡眠的水底。
我要六天之后才能回家,这六天暗无天日,我终日瞪着隔音天花板发呆、看电视,要么昏睡要么疼痛,希望时间快点儿过去。我没有见到奥古斯塔斯以及除爸妈之外的任何人。我的头发像鸟窝,走起路来一步一蹭像痴呆病人。但每天感觉都比昨天好一点:每天从睡眠中醒来的这个人都更像我自己一分。睡眠战胜癌症,我的私人医生吉姆一天早上被一群实习医生簇拥着在我身边打转时第一万次说。
“那么我就是个和癌症战斗的机器。”我对他说。
“谁说不是呢,海蓁。继续休息,你有希望很快就能回家。”
星期二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星期三就能回家了。星期三的时候,两个实习医生在基本没人指导的情况下给我拔了胸管,可拔管的感觉反而像扎了一刀那么疼,总体情况不太好,于是他们决定让我待到星期四。我几乎开始揣测我是不是成了什么永久性延迟满足的存在主义实验的对象,不过星期五早上玛丽亚医生出现了,她在我身边踅探了一分钟之后告诉我,可以出院了。
于是妈妈打开她的超大皮包给我看,她一直都带着我的回家服。一个护士进来帮我取下了静脉通道,我感觉终于解放了,虽然还得拖着氧气瓶。我进浴室洗了一周来第一个澡,梳洗完毕出来时,累得只能躺下歇气。妈妈问:“你想见奥古斯塔斯吗?”
“也许吧。”我想了一分钟说。我爬起来,勉强挪着步子到靠墙的塑料椅那儿坐下,把氧气瓶塞到椅子后面。这点动作就把我累坏了。
几分钟后,爸爸带着奥古斯塔斯回来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盖在额头上,一看到我,便绽开一个真正的奥古斯塔斯·沃特斯式傻傻的微笑,我也忍不住对他微笑。他在我身边的仿皮躺椅上坐下,身体朝我这边倾过来,似乎无法抑制脸上的笑意。
妈妈和爸爸出去了,让我们单独待着,令人感觉尴尬。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迎着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好看得让人难以注视。“我想你。”奥古斯塔斯说。
我的声音比我原本打算发出的还要小。“谢谢你没有在我一团糟的时候坚持要见我。”
“老实说,你现在看起来还是很糟。”
我笑起来。“我也想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这一切。我只是想,那个……算了。不可能总是心想事成。”
“是吗?”他问,“我以前还总觉得这世界是个批量满足心愿的大工厂呢。”
“结果不是那么回事。”我说。他太美了。他伸手想拉我的手,但我摇摇头。“不。”我轻声说,“如果我们要交往,那就得,嗯,不能那样。”
“好吧。”他说,“哎,说起满足心愿,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哦?”我说。
“坏消息是,很显然,在你好转起来之前,我们没法去阿姆斯特丹。不过,等你身体恢复到合格状况后,灯神会施展他们大名鼎鼎的魔法。”
“那是好消息?”
“错。好消息是,在你睡觉的这几天,彼得·范·豪滕向我们展露了一点点他过人的才华。”
他又一次向我伸出手来,这一次,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带有深深折痕的信纸,信头上印着“彼得·范·豪滕,退休小说家”。
我一直等到回了家,在我自己空空的大床上安顿下来,再没有可能因医疗问题受到打扰之后,才开始读这封信。光辨认范·豪滕倾斜潦草的笔迹就花了我半晌工夫。
亲爱的沃特斯先生:
你四月十四日之电子来函业已奉读。发生在你身上的莎士比亚式复杂悲剧令我深为感动。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物都有着磐石般无法撼动的致命弱点:她痼疾难医,而你康健如昔。假如她的身体再好些,或者你的健康再差些,灾星 [2] 之祸恐不至于如此无可救药,但灾星逆行原是天地本色,而莎士比亚最大的错误便是假凯歇斯之口说:“要是我们受制于人,亲爱的勃鲁托斯,那错处并不在我们的命运,而在我们自己。” [3] 若你是个罗马贵族(或莎士比亚!),这么说说当然容易,但我们凡人的命运中,实在不缺少错误。
既然我们说到了莎老头的不足,你信里写到年轻的海蓁,让我想起这位诗人著名的十四行诗中的第五十五首。自然,开篇是这样的: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能够和我这些强劲的诗比寿/你将永远闪耀于这些诗篇里/远胜过那被时光涂脏的石头。”(时光真是个荡妇,它把每个人都搞了。)这首诗优美,但却不诚实:我们的确记得莎士比亚强劲的诗句,但诗里所说的那个人我们又记得些什么?什么也不记得。我们非常肯定他是男性,其他的一切就全属猜测。莎士比亚用语言做棺柩掩埋了此人,关于此人他向我们透露得极少。另外,请看,我们谈论文学时用现在时态,但谈到死去的人,我们就不那么宽和了。为逝者写作,不能令斯人不朽。语言只能埋葬逝者,却不能起死回生。(大曝光:我不是第一个发表此番言论的人。参看麦克利什 [4] 的诗作《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其中有这样一句英雄体诗行:我要说你将死去,无人铭记你。)
我离题了,但其实问题就在这里:死者只有在记忆那可怖的无睑之眼中才能显形。而生者,感谢上天,生者仍有令人吃惊、叫人失望的能力。你的海蓁是活生生的,沃特斯,而你绝不应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他人的决定,尤其是深思之后所作的决定。她希望帮你免于痛苦,你应当让她这么做。你也许觉得年轻的海蓁的逻辑不足以说服你,但我涉足这“泪之溪谷” [5] 时间较你更久,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并非疯狂无稽。
祝好
彼得·范·豪滕
这真是他写的。我舔湿手指,轻触纸面,墨水洇开了一点,于是我知道这真的是真的。
“妈。”我说。我没有提高音量,不过也用不着,她总是时刻准备着。妈妈从门口把头伸进来。
“你还好吧,宝贝?”
“我们能不能给玛丽亚医生打电话?问问如果飞国际长途我会不会死。”
* * *
[1] 语出《圣经·约翰福音》1:1:“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2] 此处作者借用了源于莎士比亚名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序诗中“starcross’d lovers”一语,“命运让两家仇敌生出一对恋人,爱情的悲剧在襁褓中早已注定”(朱生豪译文),常译为“灾星下的恋人”。
[3] 莎士比亚名著《裘力斯·凯撒》,第一幕第二场。
[4] 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Archibald MacLeish,1892—1982),美国著名诗人和剧作家。
[5] 泪之溪谷:vale of tears,英语中代指(充满烦恼悲伤的)尘世。
8
几天之后我们开了个癌症治疗组会议。每隔一段时间,一拨医生、社工还有理疗师之类的有关人员就会在会议室碰头,围着一张大圆桌讨论我的情况(不是关于奥古斯塔斯·沃特斯的情况,也不是关于阿姆斯特丹的情况,是癌症情况)。
玛丽亚医生主持会议。我到那儿的时候她拥抱了我,她特喜欢拥抱。
我感觉好一点儿了,我猜。整晚戴着BiPAP呼吸机睡觉让我觉得我的肺几乎跟正常无异了,不过,当然,我其实已经不记得用正常肺呼吸是什么感觉了。
人到齐了之后,大家都煞有介事地关掉手机呼机什么的,一心一意关心我。然后玛丽亚医生说:“好消息是,法兰昔弗依然有效地控制着肿瘤生长,但很明显,我们还有个严重的难题,就是胸腔积液。所以现在问题是:下一步如何继续?”
然后她就只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回答似的。“呃,”我说,“我好像不是房间里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她微笑起来:“没错,我在等西蒙斯医生的意见。西蒙斯医生,您看呢?”那是另一位很有能耐的肿瘤医生。
“嗯,我们从其他病例得知,大部分病人的肿瘤最终会有办法克服法兰昔弗的药效而得以生长。不过如果是那种情况,扫描结果上就应该能看到癌细胞扩散,而我们没看到,所以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我想。
西蒙斯医生用食指“笃笃”轻敲桌面。“我的想法是,有可能是法兰昔弗加剧了积水,但是如果停掉法兰昔弗,我们可能要面对更严重的问题。”
玛丽亚医生补充:“我们对法兰昔弗的长期效果还不清楚。用这种药的时间像你一样长的病人非常少。”
“所以我们不采取任何措施?”
“我们打算维持现有治疗方案。”玛丽亚医生说,“但我们得多费点儿力气防止胸腔积液。”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儿恶心,好像要吐了似的。总体而言我讨厌所有的癌症小组会议,这一次尤为讨厌。“你的肿瘤没有消失,海蓁。但是我们见过跟你同等程度的肿瘤病人,也有存活时间很长的。”(我没有问很长时间到底是多长,那个错误我以前就犯过了。)“我知道刚从ICU出来感觉很不好受,但你的胸腔积液问题,至少目前来看,是可控的。”
“我不能做个肺移植手术什么的吗?”我问。
玛丽亚医生抿紧了嘴:“很不幸,你不会被评估为移植手术的有力人选。”我懂了:把健康的肺浪费在毫无希望的病人身上没有用。我点点头,努力不露出受伤的神情。爸爸开始流眼泪。我没有看他,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于是他压抑的抽泣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我决不愿他受到伤害。大部分时候,我可以忘记但不可改变的事实是:也许他们有我在身边的确高兴,但我却是我父母全部痛苦折磨的源头。
就在我的奇迹发生之前,我在ICU里看起来危在旦夕那一次,妈妈告诉我,放手也可以,我也想放手,但我的肺始终在寻求空气,妈妈扑在爸爸怀里泣不成声地说了句话,我真希望自己没听到,也希望她永不知道我听见了。她说:“我再也不是一个母亲了。”这话让我非常难受,仿佛摧心剖肝,五内俱焚。
在整个癌症治疗组会议期间,我不停地想起那句话。我没法把当时的情景从脑海中赶走,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仿佛自己再也好不起来了,而这很可能是真的。
无论如何,最终我们决定维持原样,只不过要更频繁地为我排出积液。结束之前,我问大家我能不能去阿姆斯特丹,西蒙斯医生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随后玛丽亚医生说:“有何不可?”西蒙斯满腹狐疑地问:“有何不可?”玛丽亚医生说:“是啊,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去,反正飞机上都有供氧装置。”西蒙斯医生说:“他们会让呼吸机过安检门吗?”玛丽亚说:“嗯,要不然也可以在飞机上为她准备一台。”
“海蓁是接受法兰昔弗治疗最有前途的存活者,起码是其中之一——让这样一个病人飞八小时,其间无法与最熟悉她病情的仅有几位医生联系,在我看来这是灾难性的处方。”
玛丽亚医生耸耸肩。“会增加一些风险,”她承认,但随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不过这是你的人生。”
可惜这人生并非真由我说了算。开车回家的路上,爸妈达成一致:我不能去阿姆斯特丹,除非医生认可此行毫无危险。
奥古斯塔斯那天晚饭后打电话给我。我已经上床了——目前晚饭后等同于我的上床时间。我背靠无数枕头,小蓝依偎在身边,膝头放着电脑。
我接了电话,说:“坏消息。”他说:“靠,什么?”
“我不能去阿姆斯特丹了,我的一个医生觉得这不靠谱。”
他一秒钟没出声。“天,”他说,“我早该自己掏钱买票,应该那天带你直接从《时髦骨骸》雕塑出发去阿姆斯特丹。”
“那么一来我很可能在阿姆斯特丹缺氧丢掉小命,我的尸体只好用飞机货舱运回来。”我说。
“哎,嗯,”他说,“不过在此之前,我高贵的情圣姿态绝对已经打动了你,让我得逞了。”
我哈哈大笑,笑得太厉害,让我感觉到之前插胸管的地方隐隐作痛。
“你笑是因为我说准了。”他说。
我又笑起来。
“我说对了,是不是?”
“多半不是。”我说,然后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世事难料。”
他苦恼地呻吟一声。“我到死都是处了。”他说。
“你是处?”我惊讶地问。
“海蓁·格蕾丝,”他说,“你手边有纸和笔吗?”我说有。“好,请画一个圆圈。”我照办。“现在在那个圆圈里画个小圆圈。”我照办。“大圆圈是天下处男处女,小圆圈是所有十七岁的独腿少年。”
我又笑起来,然后对他说,大部分社会交往都发生在儿童医院,同样也无助于滥交。然后我们聊起彼得·范·豪滕才华超群的绝妙评论,时间如荡妇。尽管我在床上,他在自家地下室,感觉却好像我们又回到了那个自行存在的第三空间,那真是一处我喜欢和他一起驻足的好地方。
然后,我挂了电话,爸妈跑到我房间来了。老实讲我的床不够躺三个人的,但他们还是一左一右挤在我身边,一起在我的小电视上看《全美超模大赛》。有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孩赛琳娜被淘汰了,不知为什么,这让我高兴异常。后来,妈妈帮我安好呼吸机,掖好被子,爸爸在我额头上留下一个满是胡茬感的吻,然后我合上眼睛。
呼吸机基本上完全接手控制了我的呼吸,这种感觉令人相当不快,但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就是它的声音。我吸气,它就隆隆作响;我呼气,它又发出呼呼声。我一直想,它的声音就像一只龙在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好像我有一只宠物龙,它蜷在我的床旁边,对我无比依恋,以至于连呼吸节奏都要跟我一致。我就这么想着,沉沉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晚了。我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查了电子邮件,然后,我开始炮制一封给彼得·范·豪滕的电邮,告诉他我没法去阿姆斯特丹,但我可以拿我母亲的生命起誓,我绝不会把关于角色的任何信息透露给任何人,还有,我根本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极端自私。还有,拜托他可不可以就告诉我荷兰郁金香老爹到底是不是真的,安娜的妈妈有没有嫁给他,还有仓鼠西西弗斯怎么样了。
但我没有寄出这封邮件。就连我自己看了也觉得太可悲了。
三点左右,我猜奥古斯塔斯应该已经放学回家了,就跑去后院给他打电话。我一边听电话铃响,一边坐在草地上,草地上杂草丛生,到处都是蒲公英。秋千架还在那儿,我小时候为了荡得高,在地上蹬出了小沟,现在小沟已经长满野草。我还记得爸爸从玩具反斗城把这套秋千买回家,请邻居一起帮忙在后院安装的事。他坚持要第一个坐上去测试一下,那玩意差点儿被他压垮。
天空灰沉沉的,充满了雨的湿气,但还没下雨。我听到电话转到奥古斯塔斯的语音信箱,就挂了,把电话放到身边的地上。我一直盯着秋千架看,心想,我愿意拿余生所有生病的时间交换几天健康的日子。我努力告诉自己,本来还可能更糟,告诉自己世界不是个批量满足心愿的大工厂,还有,我和癌症和平共处而不是被它逼至绝路,我不能在它弄死我之前就放弃生命。然后,我开始喃喃地一个劲儿说“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没完没了,直到意义与声音脱节。直到他回我电话。
“嗨。”我说。
“海蓁·格蕾丝。”他说。
“嗨。”我又说。
“你在哭吗,海蓁·格蕾丝?”
“也许吧。”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我想去阿姆斯特丹,我想让他告诉我故事结束后的事,还有,我就是不想要我的人生。还有,天空让我沮丧。还有,这儿有一套旧秋千架,我小时候爸爸帮我搭的。”
“我得立即看一看这座泪之秋千架,”他说,“我二十分钟后到。”
我待在后院没进屋,因为我一哭妈妈就关心过头,让我透不过气来。因为我不常哭,我知道她一定会想跟我“谈谈”,讨论一下我是不是应该考虑调整治疗方案什么的,一想到那全套谈话我就有点反胃。
倒不是因为我记忆里有什么特别辛酸、清晰如昨的画面:健康的爸爸推着健康的孩子,孩子喊着“再高点再高点”,或诸如此类带有隐喻性回响的时刻。并非如此。秋千架就伫立在那儿,被抛弃了,两个小秋千一动不动,悲伤地悬在灰沉沉的木架子上,秋千座的轮廓就像小孩涂鸦画出来的微笑。
我听到身后的推拉玻璃门打开的声音,扭过头,是奥古斯塔斯。他穿着卡其色裤子,纽扣领短袖格子衬衫。我用袖子擦擦脸,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嗨。”
他花了一秒钟在我身边坐下,相当不雅地一屁股落地,同时皱了皱眉。最终他说:“嗨。”我看着他。他望向我身后,目光投到后院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用一只胳膊环住我的肩说,“那他妈的确实是座悲伤的秋千架。”
我把头埋到他肩上。“谢谢你过来。”
“你明白即使跟我保持距离,我对你的深情也丝毫不减。”他说。
“也许吧。”我说。
“一切试图让我幸免于你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说。
“为什么?你为什么竟然会喜欢我?这一切你难道还经历得不够吗?”我问。我想起了卡罗琳·玛瑟斯。
格斯没回答。他只是紧抱着我,手指有力地按在我的左臂上。“我们要处理一下这该死的秋千架。”他说,“相信我,百分之九十的问题出在它身上。”
我情绪平复后,我们进了屋,亲密无间地并排坐在沙发上,笔记本一半搁在他的(假)膝盖上,一半在我膝盖上。“好热。”我说笔记本底座。
“现在吗?”他微笑。格斯打开了一个叫作“免费无忧”的赠物网站,我们一起写了个广告。
“标题?”
“秋千架需要家。”我说。
“孤独绝望的秋千架需要温暖的家。”他说。
“轻度恋童癖的孤独秋千架寻找孩子的小屁屁。”我说。
他大笑。“这就是原因。”
“什么?”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知不知道遇到一个会把‘恋童癖’这个词变成褒义的热辣美女有多难得?你忙着做你自己,完全没意识到你有多与众不同、空前绝后。”
我用鼻子深吸一口气。世界上的空气从来不够用,但在那一刻缺得特别严重。
我们一起写广告,你编辑我的,我修改你的,最后捣鼓出下面这样一篇东西。
孤独绝望的秋千架需要温暖的家
一座历经风霜但结构坚固的秋千架正在寻找新家,与您的孩子一起创造美好回忆。将来有一天,他/她或他们望见后院时,会感到一阵绝望的伤怀愁绪隐隐作痛,恰如今天下午我的感受一样。世上一切都脆弱速朽,亲爱的读者,但这座秋千架会温柔而安全地帮助您的孩子逐渐见识到人生的起起落落,也会教会您的孩子(们)最重要的一课:不管你蹬得多用力,不管你荡得有多高,也永远不可能翻过去。
该秋千架目前定居于斯普林米尔83号。
做完这件事,我们打开了电视,但找不到什么可看的,于是我去我房间,从床边的桌上拿了《无比美妙的痛苦》回客厅,奥古斯塔斯·沃特斯给我朗读,妈妈一边做午饭一边旁听。
“妈妈的玻璃眼往里一转……”奥古斯塔斯开口读起来。在他的声音里,我落入了情网,过程同入眠一样:开始蒙蒙眬眬,然后突然坠入。
我一个小时后查邮件,发现我们的秋千架有了好多个追求者,可以挑挑拣拣。最后,我们选了一个名叫丹尼尔·奥尔瓦雷的家伙,他附上了一张三个孩子玩电子游戏的照片,主题写着“我只想让他们到外面去”。我给他回了邮件,让他有空来取。
奥古斯塔斯问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去互助小组,但我真的很累,因为我这个全职癌症病人一天到晚工作太辛苦,所以我说不去。我们本来一起坐在沙发上,他直起身子作势要走,却又倒回沙发,偷偷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奥古斯塔斯!”我说。
“出于友谊。”他说,然后又直起身子,这次真的站了起来,朝我妈那边走了两步,说,“见到您总是很高兴。”我妈张开双臂打算拥抱他,他却凑过去吻了我妈面颊一下。然后奥古斯塔斯转身看着我:“看见了?”
吃完晚饭我就上床了,呼吸机的声音淹没了我房间之外的整个世界。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座秋千架。
我睡了很长时间,足足十小时,可能是因为我在缓慢恢复中,也可能因为睡眠战胜癌症,还可能因为我是个没有特定起床时间的青少年。我身体还太虚弱,不能回MCC去上课。我迷瞪半天最终决定起床,摘掉了呼吸机的鼻罩,插上氧气鼻管,打开氧气瓶,然后从床底下摸到笔记本电脑,那是我昨晚藏在那儿的。
我收到了一封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发来的电子邮件。
亲爱的海蓁:
我收到神灯基金会的消息,说你要和奥古斯塔斯·沃特斯及你母亲一起来阿姆斯特丹见我们,五月四日抵达。只有一个星期了!彼得和我很高兴,简直等不及认识你们。你们下榻的费罗素夫酒店离彼得家只有一条街。也许我们应该给你们一天时间倒倒时差,对吗?所以,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将在五月五日早晨在彼得家见面,也许十点钟吧,可以喝杯咖啡,让他回答你关于他作品的问题。然后,也许稍晚我们可以去博物馆或安妮·弗兰克故居游览一番?
但愿诸事如意。
《无比美妙的痛苦》作者
彼得·范·豪滕先生之执行助理
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
“妈。”我叫。没有回答。“妈!”我大声嚷。还是没有回答。再大点声:“妈妈!”
妈妈冲进来,胳膊底下裹着一条磨薄了的粉红色旧浴巾,浑身滴水,神色慌乱。“出什么事了?”
“没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淋浴。”我说。
“泡澡。”她说,“我刚想……”她闭上眼睛,“我刚想花五秒钟泡个澡。对不起。什么情况?”
“你能不能给灯神打电话,告诉他们旅行取消了?我刚收到彼得·范·豪滕的助理发来的邮件,她还以为我们要去呢。”
妈妈抿起嘴唇,眯着眼睛斜望着我。
“怎么了?”我问。
“我不该在爸爸回家之前告诉你的。”
“怎么?”我再问一遍。
“旅行没取消。”她终于说,“玛丽亚医生昨晚给我们打电话了,她令人信服地说明了,你应该过你自己……”
“妈,我太爱你了!”我大叫起来,妈妈自觉走到床前投怀送抱。
我给奥古斯塔斯发短信,因为我知道他在学校。
五月三号还有空?:-)
他立即回了短信:
万事俱备,只欠沃特斯。
只要我能再坚持活一礼拜,我就能知道安娜的妈妈和荷兰郁金香老头的秘密了!我低头透过衬衣看着胸口。
“给老子坚持住。”我悄声对我的肺说。
9
我们出发去阿姆斯特丹前一天,我又去了互助小组,这是与奥古斯塔斯相识之后我第一次回那儿。在实实在在的“耶稣之心”里倾情出演的阵容稍微有些变化。我到得早,有足够的时间一边靠在甜点桌上吃杂货店买的巧克力饼干,一边听常年“强壮有力”的阑尾癌幸存者丽达给我更新每个人的近况。
十二岁的白血病患者麦克尔已经去世了。丽达对我说他战斗得很顽强,好像还有不顽强的战斗似的。其他人都还在。肯接受过放疗后体内已经没有癌细胞了;卢卡斯复发了,她说这句话时悲伤地微笑了一下,还稍微耸了耸肩,表情如同说酗酒者酒瘾复发一样。
一个胖乎乎的可爱姑娘走到桌子前面,跟丽达打招呼,然后向我介绍说她叫苏珊。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但她脸上有一条伤疤,从鼻翼经过嘴唇一直延伸到面颊。她用化妆掩饰那条疤,结果却更加突显了。我站得太久,觉得有点儿喘不上气,于是说:“我得坐下来。”这时电梯门开了,从里面出来的是艾萨克和他妈妈。他戴着太阳镜,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妈妈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根手杖。
“互助小组的海蓁不是莫妮卡。”我等他走近才说。他微笑起来,说:“嘿,海蓁。你好吗?”
“挺好。自从你眼盲之后,我修炼成了真正的魔鬼身材哦。”
“那还用说。”他说。他妈妈把他领到椅子边,吻了吻他的头顶,拖着脚走回电梯。艾萨克低下身子摸索一番才坐下。我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问:“你怎么样?”
“挺好。很高兴回到家,我猜。格斯前几天告诉我你进了ICU?”
“是啊。”我说。
“真糟。”他说。
“我现在好多了,”我说,“明天我要和格斯一起去阿姆斯特丹。”
“我知道。你的事情我知道得挺多的,因为格斯,从来,不,谈,别,的,事。”
我微笑。帕特里克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能否都坐下?”他与我目光相遇,“海蓁!”他说,“见到你太高兴了!”
大家都坐下了,帕特里克开始再次讲述他的失蛋人生,我立即进入互助小组的例行程序:和艾萨克通过叹气声交流;为房间里的每个人感到难过,也为房间外的每个人难过;在谈话声中走神,专心感受我的呼吸困难和疼痛。世界照常运转,永远如此,即使没有我的全心参与亦然。直到有人说了我的名字,我才从神游天外的冥想里惊醒。
那是强者丽达。处在康复期的丽达。金发、健康、壮实的丽达,高中时还曾是游泳队一员。仅仅失去阑尾的丽达说着我的名字,她说:“海蓁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舞,真是这样。她一直坚持战斗,每天早上醒来,无怨无悔地投入战争。她那么坚强,比我坚强多了。我真希望自己有她那么坚强。”
“海蓁?”帕特里克问,“这让你感觉如何?”
我耸耸肩,朝丽达望去。“我可以把坚强让给你,如果我像你一样在康复期。”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内疚起来。
“我觉得丽达不是那个意思,”帕特里克说,“我觉得她……”但我已经没在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