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吗?”艾萨克感觉到我停了车,问道。
“哦,到了,”奥古斯塔斯说,“你知道它看起来什么样吗,艾萨克?就像我们还蠢得怀有希望时所有的希望加在一起。”
“那她在家吗?”
格斯慢慢地回过头去看着艾萨克。“谁管她在不在家?这事儿跟她无关,只跟你有关。”格斯抓起放在膝头的鸡蛋盒,打开车门,拖着两腿下车,走到街上。他帮艾萨克打开车门,我从反光镜里看着格斯把艾萨克扶下车,他们俩肩碰肩互相倚靠着,从肩往下又逐渐分开,就像祈祷时手掌并不完全合拢的双手。
我摇下车窗,从车里往外看,因为随意破坏他人财产这种汪达尔 [1] 人作风让我紧张。他们朝那辆车走了几步,然后格斯打开鸡蛋盒,递给艾萨克一个鸡蛋。艾萨克扔了出去,没打着车,离车足足有四十英尺。
“偏左一点。”格斯说。
“我扔得偏左了一点还是我需要往偏左一点瞄准?”
“偏左一点瞄准。”艾萨克抡圆了胳膊。“再左一点。”艾萨克又抡了一次。“对了,非常好。这次用力扔。”格斯再递给他一个鸡蛋,艾萨克扔了出去,那个蛋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车顶上飞过去,砸在房子平缓的屋顶上摔得稀烂。“正中靶心!”格斯说。
“真的?”艾萨克兴奋地问。
“没有。你扔到车那边了,差不多远了二十英尺。还是要用力扔,但要低些。另外,稍微再往右一点。”艾萨克侧身伸手从格斯捧着的蛋盒里拿了一个蛋,扔了出去,砸中了一盏尾灯。“对了!”格斯说,“中了!尾灯!”
艾萨克再去拿一个蛋,这次扔得太偏右;然后又一个,又太低了;然后再一个,正中后挡风玻璃。接下来,他一连三个准准地砸到了后备厢。“海蓁·格蕾丝,”格斯回头冲我嚷道,“照张照片,等以后发明了机器眼,艾萨克就能看到这一幕了。”我直起身子,人还坐在车里,但胳膊从车窗伸出去,胳膊肘搁在车顶上用手机照了一张:奥古斯塔斯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勾起的半边嘴角上挂着令人心动的微笑,一个空了大半的粉红色鸡蛋盒顶在他头上。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艾萨克肩上,艾萨克的墨镜并没有完全朝着镜头。在他们身后,绿色火鸟的挡风玻璃和保险杠上,鸡蛋黄正缓缓往下流淌。再后面,一扇门打开了。
“怎么了?”我拍完那张照片之后片刻,一个中年妇女嚷道,“这究竟是——”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夫人,”奥古斯塔斯对她点点头说,“您女儿的车刚被一位盲人扔了鸡蛋,这是咎由自取。请您关上门,回到屋里去,否则我们就要被迫报警了。”踌躇片刻之后,莫妮卡的妈妈关上门,消失了。艾萨克飞快地把剩下三个鸡蛋一连串扔了出去,然后格斯领着他回车上。“瞧,艾萨克,你只要——我们现在走到马路牙子了——你只要把正当合法的感觉从他们身上剥夺,只要把事情颠倒,让他们觉得在那儿旁观自己的车被扔鸡蛋才是犯罪——再走几步——他们就会迷惑、害怕、担心,他们就会回到——车门把手就在你面前——回到自己绝望得无声无息的生活里去。”说完这番话,格斯匆匆绕过车前,把自己塞进副驾驶座。车门关上了,我发动汽车,咆哮着开出几百英尺后,我发现自己正冲一条死胡同而去。我赶紧掉头,再次从莫妮卡家门口飞速驶离。
后来我再没给他拍过照片。
* * *
[1] 为古代日耳曼人的一支,是肆意破坏和亵渎圣物的代名词。
15
几天之后在格斯家,他的父母、我的父母、格斯和我一起挤在餐厅里的圆桌边吃酿柿子椒,桌上铺着桌布,按照格斯爸爸的说法,上一次用这桌布还是上个世纪的事。
我爸爸:“艾米莉,这个意大利烩饭……”
我妈妈:“美味极了。”
格斯的妈妈:“哦,谢谢。我很乐意把做法告诉你们。”
格斯咽下一口烩饭:“你知道,我对这个味道的第一感觉是:并非橙意出品。”
我:“观察力敏锐啊,格斯。这顿饭,尽管十分美味,但没有橙意餐厅的味道。”
我妈妈:“海蓁。”
格斯:“这个吃起来就像……”
我:“饭菜。”
格斯:“对了,正是如此。正常饭菜的味道,做得非常好的饭菜。但没有那种滋味,该怎么说呢,很微妙的……”
我:“没有那种滋味——就像上帝他老人家亲自下厨,用天堂当食材做出全套五道大菜,配上几只明亮的、盛满气泡和发酵的等离子体的球形天体,一起端上运河岸边的餐桌,而实实在在的花瓣追逐着流水,正从餐桌旁经过。”
格斯:“说得妙。”
格斯的父亲:“我们的孩子有点儿怪异。”
我爸爸:“说得妙。”
那次晚饭过了一周之后,格斯因为胸口疼进了急诊室,当天晚上就住院了,于是我第二天早上开车去纪念医院,到四楼病房看他。上次看过艾萨克之后,我就没再来过纪念医院。这儿跟儿童医院不一样,没有那种鲜艳得叫人发腻的红黄蓝墙壁,也没有小狗开车的画镶框挂在墙上,但这里单调乏味至极的模样反倒叫我怀念起儿童医院那些开心宝宝鬼画符了。纪念医院过于“功能性”了,它是个储存场所。火葬场预演。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我看到格斯的妈妈在等候室走来走去,拿着手机讲话。她很快挂了电话,拥抱了我,主动帮我推氧气推车。
“没事,我自己来。”我说,“格斯怎么样?”
“他晚上过得很糟,海蓁。”她说,“他的心脏负荷过度了。他需要减少活动量,从现在开始要坐轮椅。医生给他用了一种新药,应该对抑制疼痛效果好些。他的两个姐姐刚开车过来了。”
“好的。”我说,“我能看看他吗?”
她双臂环抱住我,用力搂了搂我的肩膀,感觉有点儿怪异。“你知道我们爱你,海蓁。但眼下我们需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格斯也同意了。好吗?”
“好吧。”我说。
“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好吧,”我说,“我想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看会儿书。”
格斯的妈妈从走廊回他的病房去了。我理解,但我还是很想他,还是觉得,也许我会就此错过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跟他告别什么的。等候室地面铺着棕色地毯,还有垫着厚软垫的棕色布面沙发。我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氧气推车搁在脚边。我特意穿了球鞋和那件“这不是烟斗”T恤,两周前,“维恩图笑话”的那个傍晚,我穿的就是这一身,可今天他看不见了。我开始浏览手机上的照片,手机相册就像最近几个月时间倒流的动画活页本,以他和艾萨克在莫妮卡家外面那张开始,我给他照的第一张照片为结束,那是我们开车去看《时髦骨骸》的那天。感觉恍如隔世,就好像我们拥有过一段短暂但却无穷的永世时光。有些无穷比别的无穷更大。
两周以后,我推着格斯的轮椅,穿过艺术公园,往《时髦骨骸》雕塑走去,格斯膝头放着一整瓶非常昂贵的香槟酒和我的氧气瓶。香槟是格斯的一位医生赞助的——格斯就是有那种本事,能使得医生心甘情愿把自家最好的香槟送给未成年的孩子。我们坐下了,格斯坐在轮椅上,我坐在发潮的草地上,离《时髦骨骸》很近,是轮椅能达到的最近距离。我指指那些互相怂恿对方从肋骨跳到肩胛骨的小孩子们,一片喧闹中,格斯用我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回答:“上次,我把自己想象成小孩。这次,是骸骨。”
我们用印着维尼熊的纸杯喝香槟。
16
和癌症晚期的格斯共度的典型一天:
我大约中午去他家,这时他已经吃过早餐,也吐过早餐了。他坐着轮椅在大门口迎接我,他已不再是那个身材结实、英俊非凡、在互助小组盯着我看的男孩子了,但仍然带着半个微笑,仍然叼着没点燃的烟,他的蓝眼睛仍然明亮生动。
我们和他父母一起在餐厅吃午饭。花生酱果冻三明治和昨晚剩的芦笋。格斯没吃。我问他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他说,“你呢?”
“不坏。你昨晚做什么了?”
“我睡了好久。我想给你写个续集的,海蓁·格蕾丝,但我就是一直都他妈那么累。”
“你可以讲给我听啊。”我说。
“好吧,我仍然坚持前范·豪滕时代我对于荷兰郁金香老爹的分析。不是个骗子,但也没有他故意让人以为的那么有钱。”
“安娜的妈妈怎么样了呢?”
“关于她还没有最后决定呢。耐心点,蚂蚱小姐。”奥古斯塔斯微微一笑。他父母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分毫也不愿挪开视线,好像他们想趁“格斯·沃特斯演出季”还没结束之前尽情欣赏。“有时候我梦见我在写回忆录。回忆录正是我所需要的,能让我留在热爱我的公众的心里,永志不忘。”
“你都有我了,干吗还需要热爱你的公众?”我问。
“海蓁·格蕾丝,如果你像我一样有吸引人的外貌和人格魅力,让认识的人钟情于你不是什么难事。但让陌生人也爱你……那可是有诀窍的。”
我翻了个白眼。
吃完午饭,我们出门到后院去。他的身体还可以,足以自己开动轮椅,过门槛的时候还使了个小小的前轮离地平衡特技。就算到了这时候,他的运动员素质还在,协调性和敏捷的反应能力还在,大量的麻醉药物也无法完全掩盖。
他父母待在家里,但我只要往餐厅窗户里瞟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们在外面沉默地坐了一分钟,格斯说:“有时候我希望我们没送走那个秋千架。”
“我家后院那个?”
“是啊。我的怀旧感简直登峰造极,竟开始怀念一架我的屁股从来没有真正碰过的秋千了。”
“怀旧是癌症的副作用。”我对他说。
“不,怀旧是死亡的副作用。”他回答。我们头顶上有风吹过,树枝的阴影在我们的皮肤上晃动,纠结缠绕。格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这一生很不错,海蓁·格蕾丝。”
他需要用药时,我们进了屋,药物是和营养液一道通过胃管输送的,那是一条塑料管,末端消失在他的腹部。他安静了一会儿,失去了意识。他妈妈本想让他小睡一会儿,但她一说,他就拼命摇头不愿意,于是我们就让他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地待了一阵子。
他的父母看了一段很久以前的录像,是格斯和他两个姐姐——录像里她们大概跟我现在一样大,格斯大概五岁。他们在车道上玩篮球,不是现在这栋房子。尽管格斯才一点点小,运球的动作却像个天生的篮球运动员。他围着两个姐姐转圈跑,把她们逗得大笑。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打篮球。“他打得真好。”我说。
“你真该看看他高中时候,”他爸爸说,“高一就进学校代表队了。”
格斯喃喃道:“我能到楼下去吗?”
他妈妈和爸爸推着他坐的轮椅下楼去,一路颠簸得厉害,简直有可能发生危险——如果此刻谈危险还有意义的话。然后,他们留下我俩独处。格斯上了床,我们一起躺在被子里,我侧躺着,他仰面朝天,我的头靠着他瘦骨支离的肩膀,他身体的热度透过POLO衫辐射进我的皮肤里,我的双脚和他的单脚缠在一起,一只手放在他脸颊上。
当我离他的脸近到鼻子都快碰上时,我的眼里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这时我看不出来他是个病人。我们亲吻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躺着听“潮热”乐队的同名专辑,最终我们就那样睡着了:一堆管子和身体组成的量子纠缠。
后来我们睡醒了,垒起一列长枕头,舒舒服服地坐在床边上玩《以暴制暴2:黎明的代价》。当然,我玩得很烂,但这样对格斯倒很有用。他更容易死得漂漂亮亮,要么跳起来挡住一颗狙击手的子弹,为了我牺牲自己,或者干掉一个正要对我开枪的岗哨。他是多么陶醉于救我的命啊。他嚷道:“你今天别想要我女朋友的命,国籍不明的国际恐怖分子!”
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假装出个状况,窒息或者什么的,给他一个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对我施救的机会。也许这样他就能摆脱那种恐惧——觉得他不管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为大众福祉做出过贡献。可是随后我想象了一下,他的体力可能不足以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于是我不得不露馅,表明其实这是一场骗局,最后我们只能双双落得一番羞辱。
若初升的太阳在你黯淡的眼中太过明亮,这时还想维持尊严难如登天——这就是我们在一座并不存在的城市的废墟中猎杀坏人时,我脑子里在想的事。
最后,格斯爸爸下楼来把他拖回楼上,在进门的通道处,一块谆谆教导我“友情亘古长存”的“精神鼓舞”下面,我跪下来跟他吻别,互道晚安。我回家和爸妈一起吃晚饭,留下格斯自己在家吃(然后吐)晚饭。
看一会儿电视之后,我去睡觉。
然后醒来。
中午时分,我再去他家。
17
从阿姆斯特丹回来一个月之后的一个上午,我开车去他家。他爸妈告诉我他还在楼下睡觉,于是我走到地下室大声敲门,然后一边喊着“格斯”一边走了进去。
我发现他在含糊不清地嘟哝着自己创造的语言。他尿床了,糟透了。我甚至连看都没法看,真的。我大声喊了他的父母,他们下楼来给他收拾,而我上楼去了。
等我再次下楼来,他正慢慢从麻醉药的作用中醒过来,开始遭受新一天的折磨。我给他摆好枕头,我们俩在没有床单的床垫上一起玩《以暴制暴》,但他太疲倦虚弱,没法好好玩,技术简直跟我一样烂了,我们坚持不了五分钟就双双死翘翘。死得一点儿也不悲壮、不英雄,只是默默无闻的路人死法。
我跟他什么也没说。可以说我想要他忘记我刚才在场,但愿他不要记得我亲眼看到心爱的男孩躺在自己的一摊便溺中精神错乱的模样。我一直在心里有点盼着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哦,海蓁·格蕾丝。你怎么来了?”
可不幸的是,他都记得。“时间每过去一分钟,我对‘耻辱’这个词的理解就变得更深刻一分。”他最终开口说道。
“我也尿过床,格斯,相信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以前,”他说着急速地吸了一口气,“总叫我奥古斯塔斯。”
“你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很孩子气,但我一直觉得我的讣告会出现在所有的报纸上,觉得我会活过值得讲述的一生。我一直在心里秘密地怀疑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你是与众不同的。”我说。
“好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说。
我的确知道他的意思,我只是不认同。“我才不在乎《纽约时报》给不给我写讣告,我只想要你给我写一个。”我对他说,“你说你并非与众不同,因为这个世界并不了解你,但这是对我的侮辱。我了解你啊。”
可他没有道歉,只是说:“我想我没办法给你写讣文了。”
我简直被他弄得心烦意乱。“我只希望你有了我就够了,可光有我在你眼里永远也不够。这一切对你来说永远不够,但你只能得到这些。你有我,有你的家人,还有这个世界。这就是你的人生。如果它很烂,我很抱歉,但你不会是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你也不可能成为NBA明星,也不可能去追捕纳粹党徒。我是说,瞧瞧你自己,格斯。”他没有回答。“我的意思不是……”我再度开口。
“噢,你就是那个意思。”他打断我。我想道歉,但他说:“不用了,对不起。你是对的。我们好好玩游戏吧。”
于是我们继续好好玩游戏。
18
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那铃声是格斯最喜欢的“潮热”乐队的一首歌,这意味着电话是他打来的——或者是别人用他的手机打的。我瞟了一眼闹钟: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他死了,我想。我心里一切都坍塌了,变成一个奇点 [1] 。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声“喂?”
等着听筒里传出他爸爸或妈妈万念俱灰的声音。
“海蓁·格蕾丝。”奥古斯塔斯虚弱地说。
“哦,感谢上帝是你打来的。嗨。嗨。我爱你。”
“海蓁·格蕾丝,我在加油站,出问题了。你得帮帮我。”
“什么?你在哪儿?”
“高速公路八十六号出口,通向迪奇路的地方。我好像把胃管弄坏了,怎么也搞不好,我……”
“我这就打911。”我说。
“别别别别,他们会把我送到医院去的。海蓁,听我说,别打911,别找我爸妈要不我永远也不原谅你求你了别……你过来就行过来把他妈的那胃管弄好就行。我,天哪,这是最蠢的事。我不想让爸妈知道我出来了,拜托。我带着药,就是输不进去。求求你。”他在哭。我从来没听过他哭成这样,除了去阿姆斯特丹之前在他家屋外听到的呜咽声之外。
“好的,”我说,“我现在就过来。”
我把管子从呼吸机上取下来,接上氧气瓶,把氧气瓶装上便携推车,穿上和我的粉色棉质睡裤相配的软帮球鞋,套上一件巴特勒篮球T恤,这是格斯的旧衣服。我从妈妈常放钥匙的厨房抽屉找到了钥匙,又留了张字条,怕他们醒来发现我不在。
我去看格斯了。事情很重要,抱歉。
爱你们,H
我开车去加油站的几英里路上,逐渐清醒了,开始奇怪格斯为什么大半夜的出门。也许他产生了幻觉,或者英雄主义殉难情结发作了。
我在迪奇路上加速冲过了好几个黄灯,开快车部分是因为我想赶快找到他,也有一部分是希望某个警察出来把我拦下,让我有借口告诉别人,我的病危男友被困在加油站外,胃管也不起作用了。但终究没有警察冒出来替我作决定。
停车场只有两辆车。我停在他的车旁边,打开他的车门,车内灯亮了起来。奥古斯塔斯坐在驾驶位,全身都沾满了他自己的呕吐物,两手按着腹部胃管插进体内的地方。“你好。”他喃喃道。
“哦,天哪,奥古斯塔斯,我们得送你去医院。”
“麻烦你帮我看看就好。”我屏住呼吸,弯下腰检查他的肚子,肚脐上的地方,医生做了手术,把胃管插入他身体。他腹部的皮肤发热,又红又亮。
“格斯,我想你这里感染了。我弄不好这个。你为什么在这儿?怎么不在家?”他刚才吐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力气把头扭开。“哦,宝贝。”我说。
“我想买包烟。”他含糊地说,“我那包丢了。也许是被他们拿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说再给我买一包,可我想……自己来。自己做一件小事。”
他直直地瞪着前方。我悄悄地掏出手机,垂下眼帘拨了911。
“对不起,”我跟他说。“这里是911,请问有什么紧急情况?”“您好,我在高速公路通向迪奇路的八十六号出口,需要救护车。我一生挚爱的恋人胃管出了问题。”
他抬眼看着我。这情景惨不可言,我简直无法直视他。那个叼着没点燃的烟、勾起一边嘴角微笑的奥古斯塔斯·沃特斯不复存在了,替代他的是这个坐在我面前绝望而饱受羞辱的可怜人。
“就这样了。我连想不抽烟也不可得了。”
“格斯,我爱你。”
“我哪还有机会成为某人的彼得·范·豪滕呢?”他虚弱地砸了一下方向盘,趁着喇叭响起的时候哭了。他仰头靠着,往上看去。“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我恨这一切我恨这一切我让自己觉得恶心我恨我恨我恨啊就让我他妈去死吧。”
按照这一类文学的传统,我应当写奥古斯塔斯·沃特斯一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保留着幽默感,一刻也没有放弃勇气,他的精神像不可战胜的雄鹰般翱翔,直到这个世界再也容不下他那欢乐的灵魂。
可现实是,一个可怜的男孩,绝望地不想被人可怜,他尖叫、哭泣,被感染的胃管戕害——这胃管维持着他的生命,却又不足以让他真的生活。
我给他擦了擦下巴,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好看清楚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仍然鲜活。“我很抱歉。我希望能像那部电影一样,波斯人和斯巴达人那部。”
“我也是。”他说。
“可惜不能。”我说。
“我知道。”他说。
“没有坏蛋。”
“是啊。”
“就连癌症也并不是坏蛋:癌细胞只想活下去。”
“是啊。”
“你没事的。”我告诉他。我听到了急救车的汽笛声。
“好吧。”他说。他开始失去意识了。
“格斯,你得向我保证再也不这样了。我给你买烟,好吗?”他看着我,眼睛在眼眶里无神地颤动。“你必须保证。”
他稍稍点了点头,然后双眼合上了,头转来转去。
“格斯,”我说,“坚持住。”
“给我念点东西吧。”他说,这时那辆见鬼的救护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径直往前开走了。于是我在等他们回头来找我们的时候,给格斯背了我能想到的唯一一首诗——威廉·卡洛斯·威廉斯①的《红色手推车》。
多少东西仰仗于
你
一辆红色的手推
车
闪亮地缀着雨
滴
旁边是群白色的
鸡
威廉斯是医生,在我看来,这也很像一首医生的诗。诗念完了,救护车还在继续离我们远去,我只好续写下去。
我告诉奥古斯塔斯,还有多少东西仰仗于,被头顶枝条分割开的蓝色天空。多少东西仰仗于,紫色嘴唇的男孩肚里长出的透明胃管。多少东西仰仗于,这个宇宙的观察者。
他意识淡漠地瞟了我一眼,喃喃道:“你还说你从不写诗。”
* * *
[1] 物理学上的概念,指空间或时间的边缘或边界。
19
几天之后他从医院回家了,这次,他的所有雄心抱负终于都被剥夺殆尽,一去不返。需要更多的药物才能消除他的疼痛,他永久地住到了楼上,被安顿在客厅窗户近旁的一张病床上。
这些日子的记忆里充满了睡衣、胡茬、嘟哝和请求,还有他没完没了地对每个人道谢,谢他们为他做的一切。一天下午,他向房间角落里放的洗衣篮方向虚指了指,问我:“那是什么?”
“那个洗衣篮?”
“不,那旁边。”
“旁边什么也没有啊。”
“那是我的最后一丝尊严。它非常非常小了。”
第二天,我自己开门进了他家。他们现在不喜欢我按门铃了,因为门铃声可能把他吵醒。他的两个姐姐在,还有她们的银行家丈夫和三个孩子,都是男孩,他们一拥而上跑到我跟前,唱着“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然后在门口转着圈地飞跑,仿佛肺容量是可再生资源似的。我以前见过他姐姐,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孩子们和他们的爸爸。
“我是海蓁。”我说。
“格斯有个女朋友。”一个孩子说。
“我知道格斯有女朋友。”我说。
“她有咪咪咧。”另一个说。
“真的啊?”
“你为什么带着那个?”先前那个孩子指着我的氧气推车问。
“帮助我呼吸用的。”我说,“格斯醒了吗?”
“没,他还在睡觉。”
“他快死了。”另一个孩子说。
“他快死了。”第三个孩子突然变得很严肃地加以证实。接下来的片刻鸦雀无声,我正在想我该说什么,随即一个孩子踢了另一个一脚,于是他们一下子又开始飞奔追打起来,往厨房去了。
我走到客厅去见格斯的父母,还有他的两个姐夫克里斯和戴夫。
我还没有跟他的两个姐姐正式见过面,但她们都拥抱了我。茱莉坐在格斯的床边,对沉睡中的格斯说话,用的完全是人们跟小婴儿说你有多可爱的语气:“哦,格西 [1] ,格西,我们的小格西格西。”我们的格西?他是她们的所有物吗?
“怎么了,奥古斯塔斯?”我努力以身作则,树立得体言行的榜样。
“我们漂亮的格西。”玛莎说着俯下身去看他。我开始怀疑他是当真睡着了,还是故意给自己重重按了一下止痛泵,好躲开好心姐姐们的攻击。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说的第一句话是:“海蓁。”我得承认这让我有点儿高兴,就好像我也是他家庭的一员。“外面,”他轻声说,“我们能去吗?”
我们去了外面。他妈妈推着轮椅,他姐姐、姐夫、爸爸、外甥们和我跟在后面。天气多云,无风、闷热,因为夏天已然到来。他穿着长袖海军T恤和抓绒运动裤,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很怕冷。他想喝点水,于是他爸爸去给他拿了。
玛莎想让格斯说话,跪在他身旁跟他说:“你的眼睛一直都这么美。”他稍稍点了点头。
两个姐夫中的一位把胳膊环在格斯肩头说:“新鲜空气感觉如何?”格斯耸耸肩。
“你需要药吗?”他妈妈问,她也跪下来,加入了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圈人里。我后退一步,看着他的几个外甥飞奔着穿过花圃,跑到格斯后院里的一小块草地上,然后立即投入了一场主要内容为把彼此推倒在地的游戏。
“孩子们!”茱莉含糊地喊了一声。
然后她转回头对格斯说:“我只能希望,他们长大以后能成为体贴、聪明的年轻人,跟你一样。”
我努力抵制发出呕吐声的冲动。“他没那么聪明。”我对茱莉说。
“她说的对,只不过大部分真正长得美的人都很蠢,所以我超乎预期了。”
“没错,他主要是长得帅。”我说。
“帅得闪瞎人们的双眼。”他说。
“实际上他的朋友艾萨克真的被闪瞎了。”我说。
“可怕的悲剧,那真是。但我能控制自己不要美得这么致命吗?”
“你做不到。”
“真是沉重的负担啊,这张完美的脸。”
“更不用说身材了。”
“说真的,我健美的身躯——这个话题简直提都不能提。你绝不想看到我的裸体,戴夫。看到我的裸体让海蓁·格蕾丝都无法呼吸了。”他用下巴指指我的氧气瓶。
“好啦,够了。”格斯的爸爸说。然后他爸爸突然搂住我,在我的脑袋侧面吻了一下,悄声说:“我每天都感谢上帝有你在这儿,孩子。”
无论如何,那是我和格斯在“最后的好日子”之前所度过的最后的好日子。
* * *
[1] 格斯的爱称。
20
描写癌症儿童的文学作品有一条不算太胡扯的传统,就是“最后的好日子”,书里的癌症患者会发现自己有一段意想不到的时光,突然之间,原本势不可挡的恶化和衰败停滞下来,进入了稳定期,疼痛似乎也暂时变得可以忍受。当然,问题在于,当事人无从得知那最后的好日子就是“最后的好日子”。在当时,那只是又一个好日子。
我有一天没去看奥古斯塔斯,因为我自己也有点儿不舒服:不是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疲倦。那天我懒洋洋的,奥古斯塔斯下午五点刚过的时候打来电话,我已经用上呼吸机了,呼吸机拖到了客厅,好让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视。
“嗨,奥古斯塔斯。”我说。
他用让我倾心的嗓音答道:“晚上好,海蓁·格蕾丝。晚上八点左右,你觉得你能到‘实实在在的耶稣之心’来一趟吗?”
“嗯,可以吧。怎么?”
“好极了。另外,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请帮我写一篇悼词。”
“哦。”我说。
“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我回答。然后,电话挂了。
妈妈把电视调到静音。“没什么事儿吧?”
我看了她一秒钟,挑起眉毛。“我猜你那是个反问句。”
“可为什么——”
“因为格斯需要我。没事,我可以开车。”我胡乱拨弄着呼吸机,想让妈妈搭把手把它取下来,但她没动。“海蓁,”她说,“你爸爸和我觉得这些日子我们简直见不着你的面了。”
“特别是我们两个里每星期正常上班的那个。”爸爸说。
“他需要我。”我说,终于自己把呼吸机的管子取下来了。
“我们也需要你,娃娃。”爸爸说。他抓住我的手腕,就好像我是个要撒腿跑到外面去的两岁孩子一样,握得紧紧的。
“好吧,得个绝症,爸爸,那我就会在家里多待些时候。”
“海蓁。”妈妈说。
“以前不想让我宅在家里的也是你。”我对她说,爸爸还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不放,“现在你却恨不得他赶快死掉,好让我回到家来,关在这儿不出去,让你像以前那样照顾我。可我不需要,妈。我不像以前那样需要你了。你才是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的人。”
“海蓁!”爸爸吼道,手上加重了力气,“跟你妈妈道歉。”
我使劲想把胳膊扯出来,但他就是不松手,可我一只手没办法安上鼻管。这真叫人生气。我只不过想扮演个老套的叛逆少年,愤然拂袖而去,跺着脚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摔上,然后打开音响放着“潮热”的歌,愤怒地写一篇悼词。可我做不到,因为我他妈没法呼吸了。“鼻管,”我哀叫着,“我需要鼻管。”
爸爸立刻松了手,冲过去帮我接上氧气。我可以看到他眼里流露出负疚的神情,但他还是很生气。“海蓁,向你妈妈道歉。”
“好吧,对不起,但求求你们让我去吧。”
他们什么也没说。妈妈只是抱着胳膊坐在那儿,甚至都不看我。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回房间去给奥古斯塔斯写东西了。
妈妈和爸爸分别来敲了几次门,但我只告诉他们我在做重要的事。我不知花了多久来弄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但即使写出来了,我也不是特别满意。我还没正式结尾,就发现已经到了七点四十,这意味着就算我不换衣服,也要迟到了。于是最后,我穿着浅蓝色棉质睡裤,人字拖和格斯的巴特勒T恤就出门了。
我走出房间,想从爸妈眼皮子底下溜走,但爸爸说:“我们不同意,你别想出家门。”
“哦,我的老天,他说让我给他写悼词,好吗?从今往后任何一天,我都有可能每天,晚上,都,他妈,在家,了,行吗?”这终于叫他们不说话了。
我一路上都在努力平息对爸妈的怒气,到了目的地才终于平静下来。我开到教堂后面,把车停在半圆形的车道上,奥古斯塔斯的车后面。教堂的后门被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顶住,没有关上,我考虑了一下是否爬楼梯,但最后决定等那台老掉牙、吱呀作响的电梯。
电梯门往两边滑开后,我来到了互助小组的房间,椅子还像以前一样摆成一圈。但现在我只看到格斯一个人坐着轮椅,瘦得像鬼一样。他坐在圈子中央,面对着我。他一直在等着电梯门打开。
“海蓁·格蕾丝,”他说,“你真是美丽迷人。”
“我知道,不错吧?”
我听到房间里一个阴暗的角落传来脚在地上蹭的声音,艾萨克站在一个小小的木质诵经台后面,双手紧紧抓着诵经台的边缘。“你要坐下吗?”我问他。
“不,我要开始致悼词了。你来晚了。”
“你要……我……什么?”
格斯示意我坐下。我拉过一把椅子,和他并排坐在圈子中央,他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艾萨克。“我想参加自己的葬礼,”格斯说,“顺便问一句,你能在我的葬礼上发言吗?”
“嗯,当然,没问题。”我说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把胳膊从他背后伸过去,把他和轮椅一起搂住。他疼得躲了一下,我松开手。
“棒极了,”他说,“我希望能够作为鬼魂参与自己的葬礼,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想还是——倒不是为了让你下不了台,但我今天下午才想到,可以安排个预葬礼,而且我精神相当好,因此没有别的时候比现在更合适了。”
“你倒是怎么进这儿来的?”我问他。
“如果我说他们整晚都不关门,你相信吗?”
“嗯,不相信。”我说。
“不信得好。”格斯微微一笑,“反正吧,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儿自我吹捧之嫌。”
“喂,你剽窃我的悼词了,”艾萨克说,“我一开头写的就是你是个自吹自擂的浑球。”
我大笑起来。
“好吧,好吧,”格斯说,“悉听尊便。”
艾萨克清清嗓子。“奥古斯塔斯·沃特斯是个喜欢自吹自擂的家伙。但我们原谅他了。我们原谅他,不是因为他有一颗比喻意义上好极了,正如字面意义上烂极了的心,或者因为他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不吸烟的人都更知道怎么拿烟最有范儿,或者因为他只有十八年的时间,而本应该有更多的。”
“十七。”格斯纠正他。
“我是假设你还有些日子好活,爱插嘴的讨厌家伙。”
“我跟你们说吧,”艾萨克继续说,“奥古斯塔斯·沃特斯话多极了,多到在他自己的葬礼上他也会插话。他喜欢装腔作势:亲爱的耶稣基督啊,那小子从来就连撒泡尿也要深刻思考一下人体排泄机制的深远之隐喻回响。他还很自负:我相信我从没见过一个容貌魅力超过他,而又比他更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外貌魅力的人。
“但我要说:当有一天,未来的科学家出现在我家里,带着机器眼球叫我安上试试的时候,我会叫科学家们滚远点,因为我不想看到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到这时候我有点儿眼泪汪汪了。
“然后呢,既然我已经用修辞手段把关键意思讲清楚了,我会安上机器眼球,因为我是说,有了机器眼,很可能能透视姑娘们的上衣什么的。奥古斯塔斯,我的朋友,祝你如意。”
奥古斯塔斯抿着嘴唇缓缓点头,然后冲艾萨克竖起大拇指。等恢复到平静自若之后,他补充道:“要我说,就该把透视姑娘们的上衣那句删掉。”
艾萨克仍然紧紧抓着诵经台的边缘。他哭了起来,埋下头把额头抵在台面上。我看到他肩膀抖动着,然后,他终于说:“该死的,奥古斯塔斯,你竟然编辑自己的悼词。”
“别在‘实实在在的耶稣之心’里说脏话。”格斯说。
“该死的。”艾萨克又说了一遍,他抬起头来,喉头动了一下,“海蓁,能过来帮把手吗?”
我都忘了他没法自己走回圈子里来。我站起来,把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领着他慢慢走回格斯旁边我刚才坐的椅子上。然后我走到诵经台上,打开手里的纸,上面打印着我写的悼词。
“我的名字是海蓁。奥古斯塔斯·沃特斯是我的平生挚爱,灾星下的恋人。我们的爱情故事荡气回肠,我没法开口讲这个故事,因为只要讲一句,我就会化成一潭眼泪。格斯知道。他现在也知道。我不会跟你们讲我们的爱情故事,因为——就像所有真正的爱情故事——它会跟我们俩一起进坟墓,也理应如此。我本来希望是他站在我的葬礼上为我致悼词,因为我不愿意别的任何人……”我开始哭了,“好吧,怎么才能不哭,我怎么才能——好吧,好吧。”
我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接着念:“我没法讲我们的爱情故事,所以我会谈谈数学。我不是个数学家,但我知道这个:在0和1之间有无穷多的数字。有0.1,0.12,0.112,还有其他数字的无穷集合。当然,在0和2之间,有一个更大的无穷的数字集合,还有0到100万。有些无穷比别的无穷更大。这是一个我们以前喜欢过的作家教我们的。世上的日子,有那么多,而我怨恨属于自己的无限集合只有这么小。我还能得到的日子,我希望更多。还有,上帝啊,我但愿奥古斯塔斯·沃特斯仅有的日子也能更多。可是,格斯,吾爱,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小小的无穷让我心里多么感激。就是给我整个世界我也不换。你在有限的日子里给了我永远,我满心感激。”
21
预葬礼后的第八天,奥古斯塔斯·沃特斯死了,在纪念医院的ICU病房,作为他自身一部分的癌症让同样是他自身一部分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临终时,他的妈妈、爸爸、两个姐姐都和他在一起。他妈妈凌晨三点半给我打来电话。当然,我已经知道,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我睡前还跟他爸爸通过话,他告诉我:“可能就是今晚了。”可即便如此,当我从床头桌上抓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格斯妈妈”的时候,我心里的一切顷刻坍塌了。她在电话那头只是哭,然后对我说她很难过,我也说我很难过,她对我说,他临终前有几个小时已经失去意识了。
然后我爸妈进来了,脸上带着等待确认的神情,我只点点头,他们倒在彼此的怀里,我敢肯定,他们感觉到了迟早会直接找到他们头上的那种恐惧的谐振。
我给艾萨克打电话,他诅咒人生诅咒宇宙诅咒了上帝本人,还说那些该死的奖杯呢要砸的时候怎么偏偏找不到。然后我意识到,没有别人可以打电话了,这是最悲伤的事。我真正想谈论奥古斯塔斯·沃特斯之死的对象只有一个人,那正是奥古斯塔斯·沃特斯。
爸妈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不走,直到早上,最终爸爸说:“你想一个人待会儿吗?”我点点头,妈妈说:“我们就在门口。”我心想:这我可毫不怀疑。
无法忍受。整件事。每一秒钟都比刚才更糟。我不停地想要给他打电话,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有人接起。过去几个礼拜里,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已经只用来追忆往事,但那也不是一无所有;现在,我回忆的乐趣也被夺走了,因为已经没有人跟我一起回忆。感觉就像,失去一个同忆者就意味着失去了回忆本身,就好像与几个小时之前相比,我们从前一起做过的事也变得不那么真实、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你去急诊室,医务人员叫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从一到十的评估表评估你的疼痛等级,他们依据这个来确定用什么药,用得多快。几年来,这个问题我被问了几百次了,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有一次,我喘不上气来,觉得胸口好像着火了,火舌从里面舔舐着我的两肋,想要杀出一条路烧出我的身体,爸妈把我送到急诊室,一个护士问我痛得怎么样,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于是举起了九个手指头。
后来,他们给我用了不知什么药之后,那个护士进来了,给我量血压,同时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说:“你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有多坚强的吗?因为十级疼痛你只说是九级。”
但她其实说得不太对。我说九级是因为我想留着十级以后用,而现在时候到了,巨大的、可怕的十级,一遍又一遍地猛烈摔打着我。我独自躺在床上,静静地凝视着天花板,让巨浪将我抛起,摔到岩石上,随后又将我扯回海里,好再一次把我推到尖利的悬崖上,最后让我一个人脸朝上在水里漂荡,却留下一条命。
最后我真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那头铃声响了五下,然后转到了语音信箱。“这里是奥古斯塔斯·沃特斯的语音信箱,”他的声音说,那曾令我倾心的清亮嗓音,“请留言。”然后是哔的一声。电话那头死寂的氛围如此诡异,令人悚然。我只想和他一起回到那个尘世之外的第三空间去,我们以前在电话里聊天时去过的秘密之地。我等着那种感觉,可它再也没出现:电话那头的死寂气息毫无慰藉之意,最后我只好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