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说如今的你并没有奴隶,起床的时候也知道会有人以最便利的形式为你提供食物、纤维和燃料。1900年,普通美国人每100美元里有76美元花到衣、食、住上,今天他们却只花37美元。 [63] 如果你有一份平均水平的工资,那么,你每天只需工作10分钟,就能挣够钱买食物;再工作10多分钟,就够买你需要的衣服了;购买一天所需的天然气、电和石油,大概需要工作一两个小时;挣够能保证自己有个栖身之所的房租或贷款恐怕要花比较多的时间。即便如此,工作到吃午饭的时候,你也可以休息了,因为你知道,你这一天的食物、燃料、纤维和居所都有人帮你照料了。之后的时间,你可以用来挣钱买些更有趣的东西:卫星电视费、手机费、休假期间的开销、给孩子的新玩具以及缴纳所得税。“生产意味着生产者渴望消费,”约翰·斯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说,“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去从事无用的劳动呢?” [64]
2009年,有个叫托马斯·思韦茨(Thomas Thwaites)的艺术家,打算自己动手做台烤面包机 [65] ,就是商店里4美元就能买一台的那种。他只需要几种原材料:铁、铜、镍、塑料和云母(这是一种绝缘的矿物质,用来包住加热元件的)。可他发现,就算搞到了原材料,要做出烤面包机来也近乎不可能。铁来自铁矿石,他倒是可以开矿采些铁矿石出来,但没有电风箱,他怎么可能造出温度足够高的锻炉来炼铁呢?(他只好作弊,用了微波炉。)塑料是用石油制成的,想自己钻探石油可不容易,提炼石油就更难了。诸如此类的困难数不胜数。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用了他好几个月的时间,花了很多钱,做出来的却是个劣质品。然而,从商店里买一台烤面包机只要4美元,就算他拿的是最低工资,也花不了一个小时就能挣够。对思韦茨来说,这深刻地说明,身为一个远离自给自足状态的消费者,是多么的无奈与无助,但它同时也说明了专业化和交换有多么神奇:成千上万的人,没有哪一个人想着要帮思韦茨的忙,却走到一起来,让他得以用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买到一台烤面包机。类似的例子还有一个:德雷克塞尔大学(Drexel University)的凯莉·科布(Kelly Cobb)打算完全使用产自自家方圆100英里内的原材料,做一套男式西装。 [66] 为了实现这一目的,20个匠人用了整整500个人力小时,即便如此,仍有8%的原材料产自100英里以外。科布说,要是再给他们一年时间,他们肯定能一板一眼地按照限制条件完工。说白了,非得在本地采购原材料,让一件廉价西装的成本差不多翻了100倍。
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是上午9点。在我起床之后的短短两个小时里,我用北海天然气加热的水洗了澡,用靠英国煤炭发热供电来维持运作的美国公司生产的剃须刀刮了胡子,吃了一片法国小麦制成的面包,蘸了一点新西兰黄油和西班牙果酱,又泡了一杯斯里兰卡种植出来的茶叶,穿上了印度棉花和澳大利亚羊毛制成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用中国皮革和马来西亚橡胶制成的鞋子,读起了一份用新西兰木制纸浆和中国墨水印制而成的报纸。我现在坐在办公桌前面,敲打着泰国产塑料键盘(塑料兴许用从阿拉伯油井开采出来的原料制成的),通过韩国产硅芯片和智利产铜线结合而成的电子元件,让一台美国公司设计和制造的电脑上显示出文字来。光是这一个早晨,我就用上了来自数十个国家的产品和服务。老实说,有些东西的出产国,我也是靠猜的,因为它们的来源纷繁多样,要想确切地说出哪个部分产自哪个国家简直不太可能。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我同时还消耗了几十个人有效生产劳动的一小部分。钻探气井、安装水管、设计剃须刀、种植棉花、开发软件,这些事情总是靠某个人来完成的。不知不觉中,他们全都在替我工作。他们每人把自己的一小部分劳动提供给我,换得我一小部分的开销。我想要什么,他们就给了我什么——就好像我是1700年法国凡尔赛宫里主政的国王路易十四一样。
“太阳王”路易十四每天晚上都独自进餐。他从装在金银餐盘里的40来份菜品里做选择。为他准备一顿饭,所需人手相当惊人,得要足足498个。他很富有,因为他消耗了其他人的劳动(主要是以享受他人服务的形式消耗的)。他很富有,因为其他人替他做事。在那时候,普通的法国家庭都是自己准备伙食自己用,此外还要纳税养活凡尔赛宫里国王的仆人们。故此,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路易十四富有,是因为其他人都很贫穷。
但今天是怎么样的呢?假设你是个普通人,是位35岁的女性,挣着中位数的收入,生活在巴黎(为了切题嘛),丈夫也上班,养育着两个孩子。你完全算不上穷,但相对而言,你比路易十四穷得不是一点半点。他是当时全世界最富裕城市里最富有的人,而你,没有仆人,没有王宫,没有马车,也没有王国。你搭乘拥挤的地铁下班回家,顺路在熟食店里给一家四口人买好菜,这时你可能会想,路易十四的餐饮安排,简直离你太遥远了。可不妨这么想:超市里迎接你的菜品之丰盛,路易十四绝不曾见过那场面(而且现在的菜品让你沾染霍乱病菌的概率也小多了);你可以购买新鲜的、冷冻的、罐装的、熏制的或是已经处理好了的牛肉、鸡肉、猪肉、羊肉、鱼肉、对虾、扇贝、鸡蛋、土豆、大豆、胡萝卜、茄子、卷心菜、金橘、芹菜、秋葵、七种生菜,用橄榄油、核桃油、葵花籽油或者花生油炒好的,用了香菜、姜黄、八角或迷迭香等调了味的……你兴许没有御用厨师,但你完全可以心血来潮地在你家附近营业的几十家法式、意式、中式、日式甚至印度餐馆里选上一家,每一家餐馆都有一批技术精湛的大厨等着为你全家人服务,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为你端出一大桌子菜来。想想看,在我们这一代人之前,哪一代的普通人都负担不起让别人给他准备伙食呢。
你兴许雇不起裁缝,但你可以浏览互联网,立刻订购亚洲各地工厂生产出来的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棉的、丝的、麻的、羊毛的、尼龙的。你固然没有马车,但你可以立刻买上一张票,搭乘廉价航空公司的飞机,享受老练的飞行员的服务,飞往路易十四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数以千计的目的地。你当然没有樵夫帮你砍来柴火,但俄罗斯天然气钻井平台的运营商争着要给你提供清洁的中央供暖。你没有修剪灯芯的听差,但你按下电灯开关,就能享受到远方某处核电站辛苦工作的人们为你提供的便捷光明。你没有传递信件的传令兵,可就算是在这一刻,世界某个地方也有个修理工爬上移动电话的信号塔,确保它正常运行,保证你的通话需求。你没有私人药剂师,但附近的药店就能为你提供各种药品,那是数以万计的化学家、工程师和后勤专家的劳动成果。你没有政府部长,但只要你打开电视、登录博客,勤勤恳恳的记者们随时可以告诉你电影明星的离婚八卦。
我的意思是说,只要你摇一摇铃铛,可供差遣的仆人远远不止498个。当然,跟“太阳王”的仆人不同,这些人也为许许多多的其他人效劳,但从你的角度看,这有什么区别吗?这就是交换和专业化为人类带来的奇迹。“在文明社会里,”亚当·斯密写道 [67] ,一个人“随时都需要很多的合作与帮助。可一个人的一生又是极为短暂的,一辈子也难以博得几个人的友谊。”伦纳德·里德(Leonard Read)1958年写了一篇经典文章,叫《我,铅笔》 [68] (I,Pencil)。文章中,一支普通的铅笔描述了自己如何靠着数百万人——俄勒冈的伐木工人、斯里兰卡的石墨矿工、巴西的咖啡豆种植者(他提供了伐木工人喝的咖啡)——的劳动诞生出来。“这数百万人里,随便哪一个人,”铅笔得出结论,“包括铅笔公司的老板,都只贡献出了一点点的知识。”铅笔很惊讶:“把我带到世上来,需要不计其数的劳动,可并没有一个全知全能的脑袋发号施令做指挥啊。”
这就是我所说的“集体大脑”的意思。正如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头一个清楚地看出 [69] ,知识“从来不是以浓缩或综合的形式存在的,而是以不完整甚至往往是自相矛盾的知识比特(bit,信息量的最小单位)的形式,为不同的个体所占有”。
劳动的繁殖
你不光消耗了其他人的劳动和资源,你还消耗着其他人的发明。上千名企业家和科学家设计出了你家电视要用的复杂光电子线路。你身上穿的棉布,是一种机器纺织出来的,它的最初发明者,是工业革命时期的一些英雄人物——当然,他们早已过世了。你吃的面包,小麦来自新石器时代某个美索不达米亚人的交叉育种,烘焙方法最初来自中石器时代的某个狩猎采集者的发明。他们的知识长久凝聚在了机器里、菜谱里和程序里,为你造福。和路易十四不一样,你的仆人包括了约翰·洛吉·贝尔德 [70] (John Logie Baird)、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 [71] (Alexander Graham Bell)、蒂姆·伯纳斯·李爵士 [72] (Sir Tim Berners-Lee)、托马斯·克瑞波 [73] (Thomas Crapper)、乔纳斯·索尔克 [74] (Jonas Salk),还有其他数也数不清的各类发明家。因为,不管他们是活着还是已经过世了,你都享受到了他们的劳动为你带来的福利。
所有这一切合作的目的,就是让“少量的劳动完成大量的工作” [75] (还是出自亚当·斯密之口)。这里有一点奇怪的事实:为了换回这口为你提供无穷无尽服务的聚宝盆,你只生产一种东西。这也就是说,消耗了成千上万人的劳动、享受了他们的发明成果之后,你生产和出售自己所擅长的东西——理发、滚珠轴承、保险咨询、护理、遛狗。但这成千上万“为”你效力的人,每一个也同样只做一件事,他们每人只生产一种东西。这就是“工作”(job)这个词的意思:你投入劳动时间的简化、单一性的生产。就算那些同时干几份受薪工作的人(比方说,既是写短篇小说的自由作家,又是神经学家,或者既是电脑公司的高管,又是摄影师)也最多只有两三份不同的职业,但是他们每人都要消耗成百上千的东西。这就是现代生活的标志性特征和生活水平高的核心定义:消费多样化,生产简单化。生产一样东西,使用很多东西。反过来说,自给自足的园丁、自给自足的农民,或者以狩猎采集为生的自给自足的原始人(我后面将要论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人其实是虚构出来的),则是生产多样化,消费简单化。他不只生产一种东西,而是很多东西——食物、住所、衣服、消遣,全都要他来自己动手。又因为他只能消耗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所以他不可能消耗太多。他吃不到大鸭梨,看不了塔伦蒂诺(Tarantino)的电影,穿不了莫罗·伯拉尼克(Manolo Blahnik)名牌高跟鞋。他只有他自己这一个品牌。
2005年,如果你是个普通消费者,你的税后收入大概会这样支出 [76] :
·20%用于住房;
·18%用于汽车、飞机、燃料和其他各种形式的交通运输;
·16%花在居家用品上:桌椅、冰箱、电话、供电和供水;
·14%用于食物、饮料和下餐馆;
·6%用于医疗保健;
·5%用于电影、音乐和其他娱乐方式;
·4%用于各类服装;
·2%用于教育;
·1%用于肥皂、唇膏、理发等方面;
·11%用于寿险和养老金(也即为了保障将来的安全而进行储蓄);
·0.3%用于阅读(唉,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太遗憾啦)。
18世纪90年代英格兰农场劳动者的薪资大致上是这么用的 [77] :
·75%用于食物;
·10%用于服装和被褥;
·6%用于住房;
·5%用于取暖;
·4%用于照明和肥皂。
现代马拉维 [78] (Malawi)的农村妇女,每天的时间大致会这样使用 [79] :
·35%用于耕种食物;
·33%用于做饭、洗衣服和清洁;
·17%用于取水;
·5%用于拾柴;
·9%用于其他种类的工作,包括受薪职业。
下一回你打开自来水龙头的时候,不妨这么想象一下:你住在马拉维的马钦加省 [80] ,走上一两英里路到希雷河去,一面把水桶放进河里取水,一面还得提防着不被河里的鳄鱼抓住(根据联合国的估计,马钦加省每个月会有3个人被鳄鱼咬死,大部分都是打水的妇女),此外还得祈祷打来的水里没有霍乱病菌。之后,你扛着20升的水再走上一两英里路回家,维持全家人一天所需。我并不想叫你感到惭愧,我是想要说明哪些东西改善了你的日常生活。是靠着市场、机器和其他人,艰辛的生活才变得轻松起来。尽管你仍然可以到离你家最近的河里去取水(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你这么做),但你肯定宁愿把收入的一小部分付给某个人,享受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干净、便利的自来水。
这同样也是贫穷的意思。所谓穷,就是负担不起以足够高的价格卖掉自己的时间来购买自己所需的服务;所谓富,就是不光能够买到自己需要的服务,还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服务 [81] 。繁荣,或者发展,正日渐等同于从自给自足过渡到相互依存,把家庭从一个辛苦、缓慢地从事多种劳动的单位,变成一个靠专业化的单一生产活动偿付便捷、快速、多元化消费的单位。
自给自足就是贫穷
近些日子流行声讨“食物里程”。食物从产地到你盘子里所花的路程越长,烧掉的石油就越多,一路上和平也就越是土崩瓦解。但为什么单单把食物挑出来说呢?T恤里程、笔记本电脑里程,不也都值得抗议吗?毕竟,水果和蔬菜占了贫穷国家所有出口量的20%以上,而大多数笔记本电脑则产自富裕国家,所以,把进口食品挑出来大加谴责,也就等于是声讨贫穷国家。最近有两位经济学家对这个问题做了研究之后得出结论,说“食物里程”的整个概念“是一个存在重大缺陷的可持续发展度指标”。 [82] 把食物从农庄弄到商店的碳排放量,只占它一辈子碳排放量的4%。从国外空运食物的碳排放量,只相当于把英国本地产食物冷冻起来的1/10 [83] ,也只相当于顾客从家到商店去的1/50。把新西兰羊羔船运到英格兰,耗用的碳排放量是把威尔士羊羔陆运到伦敦的1/4。一朵荷兰玫瑰,在温室培育,又卖到英国去,其碳足迹是肯尼亚玫瑰的6倍 [84] ,因为肯尼亚玫瑰长在阳光底下,使用渔场的循环水,利用地热发电,还为肯尼亚妇女提供了就业机会。
实际上,世界通过贸易相互依存,非但远远不是什么不可持续的事情,反而是持续现代生活的关键。假设你本地的笔记本电脑制造商告诉你,他已经有3笔订单了,所以,他要关了工厂去度假,冬天之前都完成不了你的订单,你只能眼巴巴地干等着;又假设你当地的农民告诉你,去年雨水太多,他今年的面粉产量只能减半了,这下你只好挨饿。但现实中的情况不是这样,全球化的笔记本电脑和小麦市场让你受益无穷,总有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能把你要的东西卖给你,你难得面临短缺的窘境,最多不过是价格出现略微波动罢了。
例如,2006~2008年,小麦价格大约翻了3倍,跟1315~1318年的欧洲一样。 [85] 14世纪时,欧洲的人口密度低,农业产出完全是有机品,“食物里程”也短,可在2008年,没人吃婴儿,也没人从绞刑架下拖走尸体砍了吃。铁路出现以前,人民流离失所变成灾民,一直比从外地进口食物到灾区更容易。相互依存分散了风险。
早期的经济学家们曾对农业就业率的下降趋势惊慌失措。在18世纪的法国,弗朗索瓦·魁奈(Franois Quesnay)和跟他同样主张“重农”的学者们认为,制造不会带来财富的增长,而从农业转向工业只会让国家的财富缩水,只有耕作才是真正的创造财富。两个世纪后,也就是20世纪末的工业就业率下降,也在经济学家里造成了同样的恐慌情绪,他们认为服务业偏离了制造这一重要的根本。他们都错了。天底下根本没有“非生产性就业”这档子事,只要人们愿意购买你所提供的服务就行。如今,1%的人从事农业工作,24%的人从事工业制造,剩下75%的人提供的是电影、饭馆就餐、保险经纪和芳香理疗。 [86]
重返世外桃源
不过,毫无疑问,很久很久以前,远在贸易、技术和农耕以前,人类的确过着简单的有机生活,与大自然和谐一致。那不是贫穷,而是“最初的富裕社会” [87] 。给以狩猎采集的人类照上一张鼎盛时期的生活快照吧,比方说1.5万年前,家犬出现、长毛犀灭绝之后,美洲还没被人类殖民的时候。人们拥有长毛投掷器、弓、箭、船、针、斧头和渔网。他们在岩石上画出精湛的作品,装饰自己的身体,交换食物、贝壳、原材料和想法。他们唱歌、在仪式上跳舞、讲故事,用草药治疗疾病。较之祖先,他们有更多人能活到老年。 [88]
他们的生活方式几乎足以适应任何栖息地或气候条件。其他所有物种都需要自己的独特生态环境,而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原始人却能在任何条件下变出适合自己的生态环境来:不管是海边还是沙漠,北极还是热带,森林还是草原。
一首动人的田园牧歌?这些猎人兼采集者看起来显然很高贵:高大、健康、身材好,比尼安德特人更少骨折(因为用可投掷的长矛换下了击刺型长矛)。他们吃丰富的蛋白质,脂肪不多,却有着充分的维生素。在欧洲,因为天气越发寒冷,他们基本上消灭了狮子和鬣狗 [89] (他们的前辈就曾为这两种动物所捕食),所以对野生动物几乎没什么好怕的。毫不出奇,当今时代对消费主义的控诉里,充满了对更新世 [90] 时期的怀旧情绪。比如,杰弗里·米勒(Geoffrey Miller)就在他的优秀作品《花钱》 [91] (Spent)一书里,请读者们想象“一位30000年前生活在紧密家人和朋友部落里的克鲁马努族 [92] 妈妈……她采集有机水果和蔬菜……她梳妆打扮,和自己认识、喜欢又信任的人跳舞、打鼓、唱歌……太阳升起在法国里维埃拉郁郁葱葱的海岸线上,她所在的部落,就生活在这里的6000英亩 [93] 土地上。”
生活很美好,不是吗?可在狩猎采集者们的伊甸园里,有一条狡猾的蛇——高贵的智人里出了个野蛮人。兴许,那个时代根本不像是放一辈子的户外野营长假呢。因为暴力的长期威胁始终存在,必然是这样,因为(人类没有了肉食动物天敌之后)只有战争才能把人口密度控制在饥荒水平线以下。普劳图斯 [94] (Plautus)说:“人之于人,无异于狼。”(Homo homini lupus)倘若说狩猎采集者们体态轻盈又健康,那是因为要是他们长出脂肪、行动缓慢,一大清早就会挨了闷棍。
这儿有数据。从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昆族人(!Kung),到北极圈的因纽特人,现今残存的狩猎采集部落有2/3都生活在永恒不变的交战状态当中,87%年年打仗。用“战争”来形容突然袭击、小规模冲突和摆摆样子似乎太夸张了些,但因为这类情况经常发生,死亡率很高——通常,部落里有30%的男性都死于他杀。许多狩猎采集社会一般每年的战争死亡率保持在总人口的0.5% [95] ,这就相当于20世纪打仗死了20亿人(事实上20世纪只有1亿人死于战争)。埃及的吉贝尔·撒哈巴(Jebel Sahaba)出土了一座距今1.4万年的墓地 [96] ,里面埋着59具尸体,其中24人都是因为矛、标枪和弓箭造成的伤口未能愈合而死的。这59具尸体里,有40具属于妇女和儿童。妇女和儿童一般不参加战争——但往往是争斗的对象。狩猎采集社会的妇女,恐怕个个都曾有过被绑架当成战利品的经历,是的,个个。吉贝尔·撒哈巴的考古证据出土之后,各位读者还是忘了伊甸园吧,说是血腥丛林还差不多。
限制人口增长的不光是战争。狩猎采集者很容易遭受饥荒。就算在食物充足的时期,要采集足够的东西吃,也是很麻烦的,要走很长的路,所以,妇女很难得到足够的营养盈余来维持完整的生育期,她们的青春只有短短几年。粮食不够的时候,溺婴现象十分常见。疾病也不远:疟疾、破伤风、各种寄生虫,都是人的大杀手。我有没有说过奴隶制?太平洋西北部很常见。殴打妻子?南美洲火地岛的惯例。没有肥皂、热水、面包、书籍、电影、金属、纸张、布匹,这还用我说吗?要是碰到有谁跑来对你说,他们宁可生活在想起来更美好的过去时代,记得提醒他们:更新世可没有抽水马桶,罗马的皇帝也只能骑马,凡尔赛宫里到处是虱子。
新的呼唤
尽管如此,你用不着有一双火眼金睛,也能看出当代消费社会较之石器时代存在多么大的浪费。杰弗里·米勒问道 [97] ,“世界上最聪明的灵长类动物怎么会买悍马H1这辆运动型多用途车呢?”它售价139771美元,却只能坐4个人,油耗高达百公里23公升,提速到100公里耗时整整13.5秒。他自问自答说,因为人类进化出了显示社会地位和性价值的动力。这也就意味着,人类消费不仅仅是出于物质主义,还成了一种寻求爱情、英雄主义和钦佩的伪宗教。然而,这种对地位的渴求,又鼓励人们设计重新排列原子、电子或光子的秘方,让它们变成对其他人有用的东西。雄心变成了机会。据说,公元前2600年,中国有个年轻的妃子 [98] ,想出了一种将富含甘氨酸的多肽变成精美布匹的秘方:捉来一条蚕,用桑叶喂它一个月,让它织成茧,加热杀死蚕,将茧放在水里,抽取丝线,把从蚕茧里抽出来的长达1000米的单股丝线绕在纺轮上,最终变成丝缕,再织成丝缎。接着上色、切割、缝纫,宣传之后卖出换钱。稍微说说产量好了:制成一条丝绸领带,需要用10磅桑叶养出100个蚕茧所抽出的丝。
我主张,专业知识的累积使得我们每个人得以靠着生产越来越少的东西,消费越来越多的东西,这是人类发展的核心故事。创新改变世界,但那只是因为它帮助劳动分工越来越细化,鼓励了时间的分工。暂时忘掉战争、宗教、饥荒和诗歌吧。这才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主题:交换、专业分工以及它们带来的创新,最终“创造出了”时间。理性的乐观主义者会邀请你退后一步,以一种不同的眼光观察你所属的物种,看看这10万年来人类进步的宏伟事业(当然其中也曾频繁遭遇挫折)。等你看到这一切之后,再仔细想想这项事业是结束了,还是像理性的乐观主义者所说的那样,还将数百年、数千年地持续下去,甚至,它有没有可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速持续。
如果说繁荣就是交换和专业分工(说是劳动的繁殖比说成劳动的分工似乎更贴切),那么,这个习惯又是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形式开始的呢?为什么它是人类物种的特有属性?
[1] Macaulay,T.B.1830.Review of Southey’s Colloquies on Society.Edinburgh Review,January 1830.
[2] Maddison,A.2006.The World Economy.OECD Publishing.
[3] Kremer,M.1993.Population growth and technical change,one million B.C.to 1990.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08:681-716.可参见Brad De Long的估计:http://econ161.berkeley.edu/TCEH/1998_Draft/World GDP/Estimating_World_GDP.html.
[4] 原文为food miles,指食物从出产地到饭桌上所经过的距离,用以量化食物的运输带来的二氧化碳排放和对原油的依赖。——译者注
[5] Beinhocker,E.2006.The Origin of Wealth.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
[6] 1英里=1.61千米。——译者注
[7] 见See McCloskey,D.2006.The Bourgeois Virtues.Chicago University Press:“还是让我们富裕起来吧。莫要忘了那些充满烟尘的小屋。莫要忘了日本人曾因为法律和费用被困在同一个地方。莫要忘了美国的室外旱厕,覆盖着冰渣的水桶,又冷又湿又脏。莫要忘了在丹麦,10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牛和鸡在另一间房。莫要忘了在内布拉斯加,房子由草皮搭建,长久与世隔绝。”
[8] Maddison,A.2006.The World Economy.OECD Publishing.
[9] Norberg,J.2006.When Man Created the World.Published in Swedish as Ndr manniskan skapade varlden.Timbro.
[10] Lai,D.2006.Reviving the Invisible Hand.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See also Bhalla,S.2002.Imagine There’s No Country.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11] Chen,S.and Ravallion,M.2007.Absolute poverty measures for the developing world,1981-2004.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PNAS).104:16757-62.
[12] Lomborg,B.2001.The Sceptical Environmentalis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3] Galbraith,J.K.1958.The Affluent Society.Houghton Mifflin.
[14] 1英寸=2.54厘米。——译者注
[15] 美国当时最著名的摄影记者。——译者注
[16] 1英尺=0.30米。——译者注
[17] Statistics from Lindsey,B.2007.The Age of Abundance:How Prosperity Transformed America’s Politics and Culture.Collins.
[18] Pollution facts from Norberg,J.2006.When Man Created the World.Published in Swedish as Ndr manniskan skapade varlden.Timbro.
[19] Oeppen,J.and Vaupel,J.W.2002.Demography.Broken limits to life expectancy.Science 296:1029-31.
[20] Tallis,R.2006.“Sense about Science”annual lecture.http://www.senseaboutscience.org.uk/pdf/Lecture2007Transcript.pdf.
[21] Fogel,R.W.2003.Changes in the Process of Aging during the Twentieth Century:Findings and Procedures of the Early Indicators Project.NBER Working Papers 9941,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22] 所谓技能溢价,是指高技能劳动工资和低技能劳动工资的比率。——译者注
[23] 这一点,在汉斯·罗斯林(Hans Rosling)生动的全球收入分配图上表现得极为明显,见www.gapminder.com。顺便说一句,20世纪60年代以后的生活个人化带来了个人自由,也减少了人对群体的忠诚度,这个过程在2009年美国投资银行滥发奖金的丑闻里显然达到了危机点,见Lindsey,B.2009.Paul Krugman’s Nostalgianomics:Economic Policy,Social Norms and Income Inequality.Cato Institute.
[24] Hayek,F.A.1960.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25] Flynn,J.R.2007.What Is Intelligence?Beyond the Flynn Effec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6] 见:http://www.innocenceproject.org/know.
[27] 对比长期的房价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房子各不相同,但皮特·艾科尔茨(Piet Eichholtz)对近400年来阿姆斯特丹同一地区(Herengracht)的房屋做了比较,算出了房价指数:Eichholtz,P.M.A.2003.A long run house price index:The Herengracht Index,1628-1973.Real Estate Economics 25:175-92.
[28] Pearson,P.J.G.2003.Energy History,Energy Services,Innovation and Sustainability.Report and 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for Sustainability 2003:Energy and Sustainability Science,Science Council of Japan,Tokyo.
[29] Nordhaus,W.1997.Do Real-Output and Real Wage Measures Capture Reality?The History of Lighting Suggests Not.Cowles Foundation Paper no.957,Yale.也可以反过来算,当代英国人的平均周薪是479英镑,每度电的价格是0.09英镑,只要工作1/4秒就能换回18度电,此外再加一点灯泡的钱。
[30] Nordhaus,W.1997.Do Real-Output and Real Wage Measures Capture Reality?The History of Lighting Suggests Not.Cowles Foundation Paper no.957,Yale.
[31] http://cafehayek.typepad.com/hayek/2006/08/were_much_wealt.html.
[32] Fouquet,R.,Pearson,P.J.G.,Long run trends in energy services 1300-2000.Environmental and Resource Economists 3rd World Congress,via web,Kyoto.
[33] 1英制加仑=4.55升。——译者注
[34] Cox,W.M.and Aim,R.1999.Myths of Rich and Poor-Why We Are Better off Than We Think.Basic Books.See also Easterbrook,G.2003.The Progress Paradox.Random House.
[35] Gordon,J.S.2004.An Empire of Wealth:the Epic History of American Power.Harper Collins.
[36] McCloskey,D.2006.The Bourgeois Virtues.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37] Moore,S.and Simon,J.2000.It’s Getting Better All the Time.Cato Institute.
[38] 1磅=0.45千克。——译者注
[39] Shermer,M.2007.The Mind of the Market.Times Books.
[40] Norberg,J.2006.When Man Created the World.Published in Swedish as Ndr manniskan skapade varlden.Timbro.
[41] Cox,W.M.and Aim,R.1999.Myths of Rich and Poor-Why We Are Better off Than We Think.Basic Books.
[42] Woods,T.E.2009.Meltdown.Regnery Press.
[43] Layard,R.2005.Happiness:Lessons from a New Science.Penguin.
[44] Oswald,Andrew.2006.The hippies were right all along about happiness.Financial Times,19 January 2006.
[45] Easterlin,R.A.1974.Does economic growth improve the human lot?in Paul A.David and Melvin W.Reder(eds).Nations and Households in Economic Growth:Essays in Honor of Moses Abramovitz.Academic Press.
[46] Stevenson,B.and Wolfers,J.2008.Economic Growth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Reassessing the Easterlin Paradox.NBER Working Papers 14282,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Ingleheart,R.,Foa,R.,Peterson,C.and Welzel,C.2008.Development,freedom and rising happiness:a global perspective,1981-2007.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3:264-86.
[47] Stevenson,B.and Justin Wolfers,J.2008.Economic Growth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Reassessing the Easterlin Paradox.NBER Working Papers 14282,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48] Frank,R.H.1999.Luxury Fever:Why Money Fails to Satisfy in an Era of Excess.The Free Press.
[49] 记者格雷格·伊斯特布鲁克继续祷告说:“多亏了你,我和其他5亿人才能住得安安稳稳、过得舒舒服服、吃得饱饱胀胀、自由而又不满足;要不然,我们恐怕会忍饥挨饿、可怜巴巴、被关在暴政底下,而且同样不满足。”Easterbrook,G.2003.The Progress Paradox.Basic Books.
[50] Gilbert,D.2007.Stumbling on Happiness.Harper Press.
[51] Ingleheart,R.,Foa,R.,Peterson,C.and Welzel,C.2008.Development,freedom and rising happiness:a global perspective,1981-2007.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3:264-86.
[52] Veenhoven,R.1999.Quality-of-life in individualistic society:A comparison of 43 nations in the early 1990’s.Social Indicators Research 48:157-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