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总有一天,你要一个人走(出书版)》作者:[美] 马克·韦伯/译者:刘静【完结】 > 总有一天,你要一个人走.txt

2011年3月至9月

从手术中恢复过来之后,我就回到军队任职,这让我感到特别兴奋,但是却让军队感到有些棘手。一般来说,得了晚期癌症的军人是不会再回来工作的,军队会感谢他们对国家做出的贡献,然后准许其因病提前退休。作为一名陆军中校,退休之后会拿到一笔可观的退休金,退休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合乎情理的选择。但是我却不想这么做。

明尼苏达国民警卫队的高级将领知道我想回来工作之后,感到既鼓舞人心,又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们还是支持我的决定,给我提供了一份临时的全职工作。这既能让我有事可做,又能确保一旦我病情恶化,不会给军队的正常工作带来重大的影响。

这下,不光是我,军队领导们也要有一种坚强的意志力和恢宏的想象力,因为我这种情况是没有先例的。

我的工作量并不大,主要包括评估明尼苏达国民警卫队战略规划和绩效提高流程,同时主抓军队内部自杀预防工作。很不幸的是,明尼苏达州战士自杀率特别高,已经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

可喜之处。

这正是我初来这个单位时想要做的重要工作。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工作当中,最终使其成为一个固定的岗位。我也被晋升为战略传播指挥官。

堪忧之处。

二月底的那几周,我的健康状况波动很大,通常是有两三周感觉特别好,然后就突然病倒三天,就像得了严重流感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手术还是癌细胞的扩散,导致胆汁回流到肝部,然后渗入体内,最后导致了脓毒症。这种致命的感染疾病反复折磨着我:全身由于发冷而剧烈抖动30分钟到1小时;呕吐;水样腹泻;尿液呈现橘红色;全身又痒又疼;发烧,眼睛发黄,皮肤发黄;偏头痛,等等。

这种脓毒症的死亡率是60%,这应该是非常精确的数字。因为每次脓毒症发作,我都怀疑自己挺不过当天晚上了——两年里至少发作了30次。

可喜之处。

为了治疗脓毒症,放射学家们将一根导管穿过我的肋骨,越过肝脏,直接插入胆管(肝部与身体的连接管道)。这根导管的一端将胆汁排入肠道,另一端则排入悬挂在我肋骨之间的引流袋。说白了,就是在我身体里安装了一个排水管道,这样肝脏就不会再像一个被堵住的水池子一样了。

堪忧之处。

从3月开始,每次CT扫描都显示癌细胞仍然在扩散,这说明格列卫口服化疗越来越不管用了。但是,格列卫口服化疗仍然是目前市场上治疗胃肠道间质瘤最有效的药物,所以我们在3月到8月的这段时间里,还是耐心并焦急地等待奇迹的出现。可是治疗结果还是让我们大失所望。

医生们按照这种情况下的标准做法,加大了一倍的用药剂量。

喜忧参半。

在8月之前的四个月里,脓毒症都没有发作过。因此医生决定撤掉之前插进去的那根导管,希望我那受损的胆管已经愈合。

同时,CT扫描结果显示,格列卫的用药剂量加大一倍之后,疗效非常显著,这对时值癌症确诊“一周年”的我来说,是个不错的“礼物”。

但是就在几周之后,刚进入9月,脓毒症又发作了,这次情况非常糟糕,我不得不入院治疗。胆管上的伤疤组织仍然阻碍胆汁的流动,所以医生不得不再一次把导管插入我的肝脏——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被撤出来过。

更糟糕的是,“布福德”也开始发作。就在刀口处腹部肌肉的里面,长出一个硬币大小的脓肿,严重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虽然我每天仍然能坚持工作,但是一周下来,实在是疼痛难忍,只能大把大把地吃抗生素。

这些反反复复,起起伏伏,让我感觉就像在坐过山车。我心里默念:“停下来吧,我不想再坐了。”

2011年的这6个月里,就是这样充满起伏与不确定性。那些持续关注我的“关爱之桥”网络日记的读者们都跟我说:“你应该写本书。”我并不想写一本正式的回忆录,但是朋友们不断的建议启发了我,也许我可以把这22年来记录我生活经历的日记整理一下,送给你们兄弟三个。

* * *

本章开篇的那句话其实是塞缪尔·厄尔曼在麦克阿瑟将军发表演讲的四十年前就写下的一句话。当时他并不是在讲领导力、爱国主义,或者是责任,他讲的是青春,也正是他下面这首诗的内容:

无论年届花甲,抑或二八芳龄,心中皆有生命之欢乐,奇迹之诱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架天线,只要你从天上人间接受美好、希望、欢乐、勇气和力量的信号,你就青春永驻,风华常存。

一旦天线下降,锐气便被冰雪覆盖,玩世不恭、自暴自弃油然而生,即使年方二十,实已垂垂老矣;然则只要竖起天线,捕捉乐观信号,你就有望在八十高龄告别尘寰时仍觉年轻。

但是,如果你想在告别尘寰时仍觉年轻,那就先得在年轻的时候“真正”年轻过。而我,真正年轻过。

我大学期间的最后一个学期在尼科莱特公立学校担任7年级到12年级的实习老师。“热情高涨”这个词儿都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工作状态。对于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军队中尉的我来说,这是一个将我在领导力和管理能力方面的所学所知运用到实际当中的大好机会,即使面对的是一群青少年,也是一样的。

那个学期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很顺利。大部分的孩子似乎挺喜欢我这个实习老师,我自己也感觉得心应手。我总是满怀热情地投入到教学当中,但是有一个教师提醒我说,我的这种教学风格是不会持久的。

“你会把自己累垮的。”她说道。我对她这句话并没有感到奇怪,因为她的教学风格一直以来都像湿油漆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然而就在毕业之前的两周,事情突然变得一团糟。一天,在10年级的历史课上,我刚刚讲完美国内战的一个章节,然后就对全班提出了一个问题:“现在奴隶们都解放了,然后呢?”

前排一个平时就喜欢上课捣乱的男孩子突然说道:“灭掉那些黑鬼。”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我都能听见其他学生的喘息声。

我没有朝他嚷,只是对他挥了挥手指,说道:“你给我滚出这个教室,到校长办公室里去,告诉他你是为什么被赶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从教室后面传来另一个声音:“我觉得他没有说错话啊。”是另一个男孩子决定帮助他落难的兄弟。

“好啊,跟你兄弟一起去吧,大嘴巴。”我告诉他说。

好笑的是,校长的外号正好是“小白人”。他跟我说,不管我决定如何惩罚这两个学生,他都全力支持。在和班主任布拉德·科恩宁老师商量过之后,我决定给予这两个学生课后留校察看的惩罚,由我来监督,这就意味着要牺牲我周六的时间。

两天之后,我被叫去了办公楼,并被告知教区督察约翰·布斯先生要见我。他平时是在这所学校里办公的,但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当我来到他的办公室门前时,我看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士坐在他的桌子前面,脸上明显一副愠怒的表情。进去之后,我看见“湿油漆”老师站在那两个被留校察看的男生旁边,他们两个看起来很有底气的样子。

“韦伯老师,到我跟前来。”布斯带着一丝僵硬的笑容,很镇定地说道。

我感觉自己像中了埋伏一样。同时,我想起来“小白人”校长眼下在外地出差。

“韦伯老师,”布斯热情地说道,“我叫你来,是想谈谈几天前你跟这两个孩子在课上发生矛盾的事情。”接着他向我介绍了那位一脸愠怒的女士,原来是其中一个男孩子的母亲,然后又解释说,他请“湿油漆”老师来是想让她提供一些客观的意见。

他向我确认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但是给我的感觉明显是,他对那两个男生的行为轻描淡写,却一直强调我说了“滚出去”这个词儿。在他的描述里,我的行为仿佛就跟那两个男孩子是一个水平。最后他要我重新考虑一下留校察看的这个惩罚决定。

“我不明白,我的行为有没有错,跟这两个男生做错事要受到惩罚有什么关系?”我说道,口气听起来既绝望又可悲。

“这个嘛,”布斯回答说,“我们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讨论这个问题。”然后他朝那两个男生挥了挥手,用非常慈爱的声音说道:“你们俩回去上课吧,留校察看的决定取消了。”

我立马心跳加速,慢慢地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低声说道:“我……嗯……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湿油漆”老师先开口说话,她拐弯抹角地批评了我的教学风格,然后布斯又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我瞪着她,心里想:“我的教学风格跟这两个男生犯错误有什么关系?”但是很显然,我人单力薄,斗不过他们,所以也就只能作罢。

我昏昏沉沉地走出那个办公室,然后就去跟科恩宁老师说这件事。但是我们两个没有聊太多。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而且已经是周五了。

我心里既难过又害怕,但这反而激起了我坚强的斗志:也许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实习老师,但这件事情这样处理是不对的,我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

那个周末,我悄悄地进行了一番调查,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布斯目前的教区督察一职只是留用察看期,他曾公开承认自己严重酗酒,而且其间至少有一次醉酒后驾驶的记录。

与全国大部分教区一样,布斯是靠着学校委员会才得以任职的。而我在布斯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位一脸怒色的母亲正是学校董事会的主席。

德尔·沃尔坎是一名陆军中校,在明尼苏达州立大学预备军官训练团担任主管,也就是我的上级领导。他的三个孩子都在尼科莱特公立学校读书,经他证实,我的调查结果都是事实。于是我就非常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我要跟布斯单独见个面,建议他可以惩罚我,但要恢复对那两个男生留校察看的处罚决定。总之,我的计划听起来万无一失。

周一早上,我胸有成竹地走进学校,就像是一个掌握了真理与事实的勇士。我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布斯肯定会认可我这种行为的。

我用极其尊敬的口吻对布斯说,希望他能重新考虑一下他对这件事情的处理决定。当我说完之后,他向后倚靠在椅子上,冷笑了几声,然后嘲笑我竟然有胆量出现在他面前。在那一刻,布斯看起来就像是007电影中恶棍的漫画版。

他站起身来,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用一种屈尊俯就的口气说道:“韦伯老师,我来告诉你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应该回到你的教室里,老老实实地上完你在尼科莱特公立学校最后几周的实习课程。”

“看来事情还是到了这一步。”我心想。

我在椅子上坐稳,用非常坚定的口吻说道:“那我就说得更清楚一点吧,如果你不跟那两个男生说他们的做法是错误的话,我是不会回到教室里去的。”然后我很镇定又很直接地把所有事实都摆在了桌面上,“我知道你教区督察的身份现在处于留用察看期,我也知道那位学生的母亲在学校董事会中非常有影响力。”

当时,他脸上的表情跟当年我在比利·比恩脸上看到的表情差不多。

尽管我一下子感觉备受鼓舞,但我还是很识趣地低下头跟他请求说:“看,这里也没有别人,只有咱们两个。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样做才是对的吗?你可以因为我的行为而惩罚我,让我负责,但是也必须告诉那两个男生他们做错了。”我以为耻辱感会镇住他,没想到他反而被激怒了。

当他瞪着我的时候,我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扯着大嗓门对我喊道:“你……你竟敢……竟敢跑来教训我该如何管理学校了,年轻人。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教区督察!现在,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回教室上课去!”

“我是不会回去的,先生,”我镇定地回答说,“你损害了我在学生面前的威严,让他们以及其他教师都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除非你让他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否则我是没办法回去的。”布斯站起身来,到我身后,把门打开,吼道:“我受够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出去,我不想跟你谈了!”

我站起来,直视着他的双眼,镇定地说道:“布斯先生,你真是个懦夫。”

我看着他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老长:“够了,够了!你——被——开——除——了!收拾好你的东西,马上从这个学校消失!”

我简直不敢相信,明明自己是对的,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呢?

当我去找科恩宁老师的时候,他正在给12年级上课。他一看我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这句话一下子激起了我所有的委屈,我眼含着泪水跟他说:“结束了,他把我开除了。”

下课铃响了之后,那些学生立马拥到走廊里,开始议论纷纷。听说我被开除之后,本来就已经很精彩的故事马上就变成了一段传奇,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很多学生——大部分都是7年级的学生——跑到科恩宁老师的教室门口,眼泪汪汪地问我这是不是真的。

几周之后,学校董事会开会,当时的场景真是前所未有。我被要求到会发言,因为有很多家长都想要给我个申辩的机会。科恩宁后来跟我说,他教学25年来,从来没有见过像当时的那种场面。“看见那么多愤愤不平的家长已经很难得了,可是居然能看见那么多愤愤不平的学生跟他们的父母站在统一战线上,那真是奇观啊!”

会议一开始,布斯就宣布说:“我想要说明一点的是,今天这次会议不是给韦伯先生申辩的。我们还有很重要的校内事务要处理。”(科恩宁老师后来评价说:“他觉得那么多家长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来跟他讨论学校的暖气费问题吗?”)

那天晚上会议结束时,家长和学生们给予我的长时间的掌声和大力的支持让我非常感动。但是,我还是因为自己冲动的处事方式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当然,勇敢地抵抗布斯是一种高尚的行为。可他后来也没有惩罚那两个男生。如果这真的是在职场上的话,我肯定会因为这高尚的行为而失业。在这件事情上我的处理方式有很多值得骄傲的地方,但是也有很多本可以平衡得更好的地方。

* * *

不仅面对上司时要有坚韧的意志和果敢的气质,在备受尊敬的同辈及下属面前也同样需要这些品质。

1996年6月,位于沙特阿拉伯的霍巴塔驻地遭到了轰炸。19名美军飞行员遇害,370多名人员受伤。该驻地有十几栋满是住户的8层公寓,住着大约4000名驻扎在这里的美国陆军战士和空军战士。

遭到轰炸之后,美国国防部决定将沙特境内所有的美籍家庭接回美国,并将当地所有的美军服役人员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该项任务将由50名宪兵及一位宪兵军官来执行。

当命令下达至李堡之后,三重镍的官兵们都兴奋不已。在90年代,这种实战任务很少见,而且本次任务的规模和影响力是任何一位排长之前所执行任务的两倍大。这项人人梦寐以求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们的期望很高——可等我们到了沙特阿拉伯,这些期望瞬间就瓦解了。我们一到那里就被划归给了“任务管理办公室-沙特阿拉伯国民警卫队(OPM-SANG)”。这是一个有三十多年历史的美国军队部门,负责培训并指导拥有10万名士兵左右且独立于沙特武装部队的国内安全部队——沙特阿拉伯国民警卫队。OPM-SANG这个高级别的指挥部门将在这次任务中成为我们的监管部门。

我们50人的团队被分成了四拨儿,然后被分散派往这个面积有整个美国西部那么大的国家的各个地方。战士们执行的任务也不过是商场安保这一类的,与保护美籍家庭安全根本就毫无关系。就算是50只德国牧羊犬也能完成那样的任务。

OPM-SANG中90%的人员都是陆军少将或陆军中将,这就在年龄、经验以及期望上面与我的战士们形成强烈的对比。这就意味着我们双方之间必然会有冲突,而这场冲突是自上而下被点燃的。

我们一些年轻的战士们因为穿着短裤和拖鞋去社区泳池而遭到高级将领们的训斥。上级政策要求所有的战士都要尊重当地的文化习俗,在去泳池来回的路上都要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因为驻地周围有沙特阿拉伯当地人在工作。这项政策和战士们受到的训斥都是合理的,但是有一点却不合理,那就是这些高级将领们自己却经常违反这项政策。

要不要当面向一个资历比我老25年,级别也远在我之上的将官提出这个问题?更何况当年在尼科莱特公立学校与布斯对峙的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然而,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我还是决定挺身而出,做这件正确的事情。

“只要别再当面叫人家懦夫,就没事。”我心想。

为了给自己增加点儿底气,我找来一位资历比我老16年的陆军中将从旁支持我,然后就去见将军了。

一开始见到陆军准将拉里·史密斯的时候,我们先是愉快地闲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就问我的来意。

“将军,我需要您的帮助,”我说道,“我的战士们违反了军队规定,我得处理这个问题——这个我可以处理。我想请您帮忙,让军队高级将领们能给我们树立一个很好的榜样。”

史密斯向后倚靠在椅子上,用几乎是从鼻子中发出的声音来跟我说话,那种屈尊俯就的口气甚至比当年布斯的还要严重。

“仔细听好了,韦伯中校,”他小声地说道,“我们不要在这里对两边的战士进行比较,这个问题不归我这个级别的人管。”(事实上,应该由他管,因为问题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你就只管管好你那个排的战士。他们干得不错,你就让他们继续保持下去就可以了。”然后他根本就没有停顿,就改用一种高兴的语气,转入了更轻松的话题,“这边的设施是不是很不错啊?对了,你家人都还好吧?”

多聪明,多有手段,多么狡猾啊。

我看了看我拉来的帮手,可是那位中将就像只温驯的羊,默默地站在那里,根本没打算插话。

(四年之后,我看见史密斯将军因为被指控性骚扰而登上了《美国陆军时代》的封面。史密斯否认了该项指控,但是随后陆军调查人员认为这项指控属实,并撤回了之前对他的升职任命。于是,史密斯提前退休,就此结束了他的事业。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自己当年就认清了他的本质。)

被史密斯这种级别的将领所打击的确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但是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接下来,我竟然被一个有身份的下属打击。

尽管到了沙特阿拉伯之后,我们之前对此次任务的所有期望都被击得粉碎,我还是决定努力做好任何情况下都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保护战士及其家人的福祉。

我就工作环境与歇班之后的时间安排与战士和低级将领们一一谈话。我还给国内的军人家属们写了一封新闻邮件,描述我们这边的生活情况,告诉他们我们每月能多拿好几百美元的生活津贴。

大家都很欢迎我的这种做法,除了陆军上士艾弗里·詹姆斯。他是我新任的副排长,也正是大约三年以前我梦寐以求的那种军士下属。但是对于我写新闻邮件这件事情,他认为我干预过多,透露太多信息了。

“这是私人的事情。”他坚称,意指关于生活津贴的事情,“一些战士不想在节日快要到来的时候让他们的妻子知道额外津贴的事情。”而且他还认为,士兵福利的问题应该完全由军士来处理。

但是,他对我意见最大的事情竟然是我根本就掌控不了的事情。我们没有汽车或其他设备需要保养,也几乎没有时间进行个人训练或枪法训练。我们不需要协调后勤物资,而且战士们都被分散派遣到沙特全国各地去了。

这就意味着,詹姆斯作为军士,他90%的工作都不用干了,更加让他郁闷的是,这里军官和军士的人数比例是50∶1。我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但是对此我无能为力,而且他也知道。

我和史密斯将军之间的摩擦更是激怒了詹姆斯。他把对所处环境的憎恶转化为对我的憎恶,有一次竟然在几个战士面前对我大发脾气。我想都没想,就命令他跟我出去谈谈。我先是指出我知道他对当时的状况心存不满,接着就痛斥了他一顿。

“你觉得我们到底是来这儿干什么的,来策反吗?”我问他,“难道我要因为这些问题,把我的军衔扔在桌子上,以辞职相威胁吗?”

尽管我们真的不喜欢这次任务,但同时又真的没有理由抱怨。我们拿到的是战时危险性任务的津贴,而实际上我所处的环境根本就不危险。是我们自己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理期望值。我告诉他,他需要帮助我们的战士熄灭他们心中的愤懑之火,而不是火上浇油。

詹姆斯在战士面前顶撞上级,这犯了军队里的大忌。考虑到他到目前为止还算优秀的工作表现,我接着对他说:“有意见的话可以私下来找我谈,但是如果再像这次一样在公开场合顶撞我的话,我就会动用我的一切力量,保证你坐着离开这个国家的最早一班飞机,调回美国。”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仍然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看我的。但是从职业的角度上来说,我唯一在乎的就是他能收起那种不满的态度。说实话,最后他真的做到了。

当你说了算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们会比你干得好。陆军少尉迈克尔·伯恩斯也是如此。我们这次任务只需要一个军官,但是伯恩斯还是被派遣随行而来,所以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是多余且不受欢迎的。

伯恩斯对军队生活了解不深,更不用说担任军官要了解的了,所以他的职业态度非常不成熟。

“你对这些家伙们还不够强硬。”他常常会随意地挥舞着手臂说道。他不愿意和高级将领们一起工作,还能说出些看似很合理的理由,但这实际上却暴露了他对这份职业存在一种理解上的偏差。

“溜须拍马可不是我的作风,”他常常会说,“只有对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才会回应。”他觉得管理层的会议太无聊了,我承认,的确很无聊,但是他好像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类会议本就应如此。

伯恩斯轻率的态度并不是装出来的,因为他大部分工作的时间都是在晚上,见不到那些高级将领们。但是当他因为与詹姆斯一样的问题而在战士们面前苛责我的时候,我对他的态度也很明确。

我的级别只比伯恩斯高那么一点点儿,所以应付他就得动点儿脑子了。我告诉他,我要交付给他新的任务。他得在白天到总部和我一起当班,实地学习一点高级军官的工作作风以及职业操守。

我本以为他会非常失望,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那么生气。他极力跟我辩解,甚至还为冒犯了我而道歉,但是我并不想让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不行,你早就该找个机会向我证明一下你的能力了。”

他反对的态度更加坚决了:“我不用亲身体验,也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做对了,那你就是对的,就这么简单。”

我想起了自己与布斯的冲突,以及最近与史密斯的交锋,然后我回答说:“如果你的上级不想听你的想法,也不关心你是怎么想的,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坚持下去呢?总之,没有人教过我。”

“这儿不是你说了算!”他喊道,“你又不是指挥官!”然后立刻就把电话打回了美国,但是通话很快就结束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来执行我给他安排的新任务,同时(我认为)他也对坚强的意志和易怒倾向有了新的理解吧。

* * *

大约在沙特阿拉伯的任务结束两年之后,我被派往了新的岗位。这次的任职似乎再一次印证了麦克阿瑟将军所说的那句话:要勇于承担失败和失误的风险。事实上,面对下属与上司,“坚韧的意志”虽然有时会激化矛盾,但有时候同样也能够感化他们。

1998年,在我被晋升为陆军上尉的那周,我的上司告诉我,约翰·戴拉·亚克诺上校想让我竞选成为他的高级后勤主管。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荣幸,反而觉得很害怕。这种职务应该由陆军少校来担任,而不是陆军上尉——更不是刚刚晋升的陆军上尉。而且我是宪兵出身,干不了后勤主管。

这个职位的职责包括负责五个营800名指导员和1800名战士的后勤管理,监管120万美元的年预算和武器采购及餐饮设施方面价值450万美元的合同义务。

光是这些工作职责已经让人望而生畏了,但实际上要做的工作还不只这些。由于麦克莱伦堡将在15个月之后彻底关闭,新上任的后勤主管要负责将这个庞大机构的所有资产一一报账——成千上万套的家具、设备以及其他财产——或者上交,或者搬至本旅在密苏里州伦纳德伍德堡的新驻地。换句话说,也就是又增加了一倍的工作量。谢谢,我可不干!

但是我很快就被通知去面试。亚克诺坐在我面前,说话很亲切,但是也很直接。“好了,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你作为我的后勤主管?”他问道。

“这个,长官,我觉得这其中有些误会,”我回答说,“我没有要竞选后勤主管的意思。说实话,我觉得我在资历和级别上都没有资格担任这项工作。”我并不是在故作谦虚,我只是很有自知之明而已。我知道,在这里级别和权威是很重要的。一旦成为后勤主管,我周围大部分的同事都会是老资历的陆军少校或中校。

之后亚克诺就转移了话题,我们谈了很多跟后勤根本就没有关系的事情。当我离开他的办公室的时候,我想他肯定会在另外三名竞选者(一名上尉,两名少校,而且其中一位还是专业的后勤管理人员)中挑选一人担任此职务。

面试之后大约过了一周,我收到了后勤主管的任职通知,即刻生效。亚克诺后来跟我说,他知道我的级别和资历会给我的工作带来一些不小的挑战,但是他欣赏我的个性。他认为我知道如何努力工作,而且直言不讳。他说面对前方的困难,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重要。

我被气得发狂,心想亚诺克的决定简直目光短浅,愚蠢至极。我仿佛又回到了在杰克森维尔州立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时的历史课上,感觉晕头转向。我和克莉丝汀刚刚被迫从租住的房子里搬出来,还没在驻地这边安顿好。在这种时候让我担任超出我的级别和资历的职务,简直就像是捆住我的一条胳膊,然后生生地把我推到拳击场上一样。如果我不能胜任,会是我的错吗?

结果证明,在接下来的15个月里,亚诺克所说的那些优点的确在各个细节上弥补了我在级别和资历上的不足。亚诺克甚至还交给我很多职责范围之外的工作。当他看了我做的会议陈述和书面报告之后,就让我为安装总指挥准备工作简报,还让我给他准备在旅遣散仪式上的发言稿。

一方面,能得到如此重用,我感觉很高兴。但是另一方面,我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做额外的工作,是因为其他人不愿意干或者干得不好,这让我感到很气愤——这就跟小时候一样,由于我很“擅长做家务”,所以父母就把大部分的家务活儿都“奖励”给我做。

我的工作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一种积极的态度和新鲜的视角的确很重要,但是由于级别不够,也没接受过相关的正式培训,我就像一个孩子,挣扎着要套上父亲的西服。每当大家在做重要决定产生意见分歧时,我就特别被动。旁人往往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分明在说:“你觉得自己几斤几两重,上尉?”即使是亚诺克也不例外,他希望我能替他挺身而出,但是如果我擅自站了出来,他也会嘲弄我。

其间有一件事就能证明这一点。

在伦纳德伍德堡接替了亚诺克职位的军官是罗德·约翰逊。他为人随和,脾气温顺,刚刚被晋升为陆军上校。(8年之后,他成为了宪兵司令。)他与亚诺克完全是两种人,后者是第82空降师的老兵出身,脾气火暴,喜怒无常。

有一次,我和约翰逊在伦纳德伍德堡开策划会,他问我能不能为他们这个刚成立的指挥部支援一些资金。他拿到的预算很少,所以希望我们能支援大约4000美元。与这次转移所需要的费用相比,4000美元就只不过是点零头而已。但是出于对上司的尊重,我并没有告诉他,我们的预算里还余出85000美元,而且这些钱在麦克莱伦堡也用不上。

我回到亚拉巴马将这个请求告诉了亚诺克,他当场断然拒绝,一点儿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知道他们要拿钱来干什么吗?买家具。全新的家具,天哪!”他怒气冲冲地说。他认为这笔钱要么花在战备武装上,要么就不花。在他看来,将领们坐在轻便小桌前也没有问题。

亚诺克的看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家具问题确实是约翰逊面临的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军队不会花10000美元把那些破旧磨损、70年代制造的钢制桌椅从亚拉巴马州搬去密苏里州。但问题是,约翰逊的团队需要桌椅来工作啊。

我向亚诺克请求道:“长官,我们不需要这笔钱,而且在总数当中,这笔钱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这场谈话持续了足足15分钟,最后他开始不耐烦了,我也只好作罢。然后,我就去找在麦克莱伦堡管理财务的军官,看看能不能有其他的办法筹到这笔钱。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钱给他?”这个军官非常疑惑地看着我,“这种转账是合法的,而且你的钱又有剩余。何必要来找我呢?”当然,我并没有告诉他亚诺克不同意。

我仔细权衡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也仰仗着亚诺克对我一直以来的器重(他任用我的时候曾说很欣赏我敢作敢为的个性),然后就把钱汇了过去。

一周之后,亚诺克把我叫去了他的办公室,确认我的确把钱汇过去了之后,他就给了我人生当中最严厉的一顿痛斥。“你只是上尉!我才是上校!韦伯,你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这句还算是其中最客气的一句话。

我的任何解释都毫无作用。他一直在冲着我咆哮,周围办公室所有人都能听得到。我知道他会反对,但我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毕竟我们一起共事了这么久。

然而,尽管亚诺克的决定是目光短浅的,但是禁止我汇钱的命令却是合法的。我违反了命令,就是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我昏昏沉沉又有些木然地走出他的办公室,来到楼下一间空教室里,平静了好一会儿。

在这之前,我以为自己总是能处理好一些棘手的问题,但是这件事让我开始怀疑自己。还有两周,就要对我进行年度评定了,我知道自己已经在一系列职业问题上做出了严重的错误判断。

虽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前程就这样被断送了(军队将领们有时候在这种问题上往往过于夸张),但是我想,因为这件事,我过去一年的努力付出肯定白费了。

当我最终坐下来接受年度评定时,亚诺克展现出的那种高尚的职业精神,让我至今都受益匪浅。他抛开了个人情感,给我做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评价。一周之后,他亲手将军功奖章戴在了我的胸前,这个奖章通常来说只会授予他的指挥官。

几天之后,在一次高尔夫聚会上,我和亚诺克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闲聊。当时他那些坦诚的话语至今仍让我感觉很温暖。他情绪有些激动地说,他为我过去一年的工作表现感到非常骄傲,我的努力最终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当然,他当初也有些拿不准。

10年之后,我在五角大楼与另一位上司产生了类似的摩擦。在任职结束后不久,我和他也像当年与亚诺克一样坦诚地谈了一次。而他的话也有力地证明了,无畏、果敢、创新都是一把“双刃剑”:

你很难缠,但是我倒宁愿让你来推进工作进程。你有一种别人打不倒的气魄。你一旦打定主意,上司基本就没办法让你改变主意,但是你似乎总能认准目标,完成任务。我们需要一个过程来适应你这种独特的创造力、内驱力和决断力,虽然这个过程会有点让人感觉不安。不过,我还是很欣赏你。我们特别希望能继续和你共事……我们真想利用你那神奇的力量帮我们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然,坚韧的意志、合理的想象以及适当的冒险精神在推动整个团队解决问题,完成任务的过程中肯定会激怒某些人或者犯下某些错误。

要付出多少努力才算努力?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不算过火?究竟要多强硬,多温顺,多么难琢磨或易怒?要有多大的冒险精神?我只能给出像上文那些的个人经历和个人看法,而无法给出标准的答案。

当我写下“性情”这个词儿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平衡”、“谦虚”以及“妥协”——柔中带刚,又不会刚愎自用。说到底,就是存在一个临界点,过了这个界限,坚韧的意志就会变成自杀式的狂妄,果敢的气质就会变成轻率鲁莽。经过无数次教训之后,我意识到,保持理智与清醒的头脑在处理工作、政治、宗教、金钱以及爱情问题中都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尽管寻求共识与实际的解决办法是一种永恒的美德,但有太多人依然觉得这种思维会让他们看起来软弱且缺乏信念。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的实际经历证明并不是这样的。事实上,这也不是大多数美国人的经历。

当别人告诉你们要停下来的时候,我建议你们再向前迈出一步,这样你们就会自己找到问题的答案。保持你们的好奇心,多问问题。坚持不懈,永远比别人多想一步。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断尝试。

永远要像厄尔曼那样(麦克阿瑟将军很可能不会这样),以孩童般的心态去面对现实,抛开所有先入为主的观点,谦逊地跟随自己内心的指引。

当不可避免的失败降临的时候,你们就会更加坚强、更加睿智地去面对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