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从高速公路望过去,波士顿就像一座正在沉思往昔悲剧的死城——也许是瘟疫,也许是诅咒。浓郁难闻的咸味从海边飘来,城市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多半被晨雾掩盖了。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开着鳕鱼角租车公司的巴奇·卡林顿交给他的八四年黑色凯迪拉克轿车,沿着斯托罗大道一路往北。他一边开车一边想,你可以感觉到这座城市的苍老,全美国或许只有这个地方能给人这种感觉。比起伦敦,波士顿还是小孩,在罗马面前则像个婴儿,但以美国的标准来看,它已经很老很老了。三百多年前,茶税和印花税还不存在,保罗·里维尔40和帕特里克·亨利41还没出生,波士顿就已经在这片丘陵地扎根了。
波士顿的古老、沉默和带着雾气的海水味,全都让埃迪感到紧张,而他一紧张就想拿哮喘喷剂。
埃迪将喷嘴塞进嘴巴,摁了一团振奋精神的喷雾到喉咙里。
他经过的街上有几个人,立交桥上也有一两个行人,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闯进了洛夫克拉夫特小说里被诅咒的城市,古老的罪恶,念不出名字的怪物。他经过一个叫“坎摩尔广场城市中心”的公车站,看见几名女侍者、护士和公务员,脂粉未施的脸上写满了睡意。
他看见写着“托宾桥”的路标,心想,没错,守着巴士就对了。忘了地铁吧。地铁不好,要是我就不会下去搭地铁,绝对不进地道。
这个想法不好。若不赶紧抛开,他很快又要用喷剂了。埃迪很高兴托宾桥上的车子比较多。他经过一处纪念碑工地。砖墙上漆着有点令人不安的告诫:放慢速度!我们可以等!
前方出现一个绿色反光标志,写着95号公路,通往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州和新英格兰北部各地。
埃迪看着那个标志,忽然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双手僵在凯迪拉克的方向盘上。他很想相信这是某种疾病、病毒或他母亲所谓的“不存在的发烧”即将发作的征兆,但他心里很明白。是他后方的城市,那座静静地横在白天与黑夜之间的城市,还有标志所揭示的前方。他是病了没错,毫无疑问,但毒害他的不是病毒,也不是“不存在的发烧”。是他的回忆。
我在害怕,说穿了永远是这回事。害怕,如此而已。但我想我们最后扭转了局面,我们利用了它。
但我们是怎么办到的?
他想不起来,他很好奇其他人有谁想得起来。他衷心希望有这么一个人。
一辆卡车从他左边呼啸而过。埃迪依然开着车灯。卡车安全超前后,他闪了远光灯。他想都没想就做了。这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动作,是开车讨生活的人的习惯。他看不见卡车司机,但对方闪了两下日行灯,谢谢他让车。要是所有事情都这么简单明白就好了,他想。
他跟着路标开上95号国道。北上的车不多,但他看见南下进城的车道已经开始拥塞。明明还这么早。埃迪开着大车向前滑行。他不仅事先猜到所有路标,而且提前换到正确的车道。他已经很多年(真的很多年)没有猜错路标,搞得自己下错交流道了。他选择车道就像方才闪灯示意卡车司机可以超车一样自然,就像他在小径错综复杂的荒原行走一样不用思考。虽然他从来不曾开出波士顿市区,离开这个全美外来游客开车最容易迷路的城市,却丝毫无损于他的游刃有余。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另一件事。威廉有一天对他说:“埃、埃、埃迪,你、你脑袋里装、装了一、一个指、指南针。”
他听了多开心哪!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愉快。埃迪将一九八四年出厂的大礼车重新开上高速公路,时速加到警察不会管的九十公里,收音机转到播放轻音乐的电台。他心想自己当时真的愿意为威廉而死。只要情况需要,只要威廉开口,他一定二话不说:“没问题,威老大……你觉得什么时候好呢?”
想到这里,埃迪笑了。不是真的笑,只是哼了一声,他被这声音吓到,反而真的笑了出来。这阵子他很少笑,而这一趟黑色之旅显然也不用期望会有太多呵呵(这是理查德的用词,意思是笑,例如,小埃,你今天呵呵了吗?)。他想,如果神可以那么恶毒,对信徒最渴望的东西下诅咒,那他也可能足够古怪,在这一路上赏他们几个呵呵。
“最近呵呵了吗,小埃?”理查德大声说,说完又笑了。天哪,他真的很讨厌理查德叫他小埃……
却又有一点喜欢。他想应该和本·汉斯科姆听到理查德叫他“干草堆”42的感觉一样。就好像……某种暗名,秘密的身份,使他们变成和父母亲的恐惧、希望及无止境的要求无关的人。理查德很爱胡乱模仿声音,他或许知道,对他们这样的怪胎而言,偶尔成为另一个人有多重要。
埃迪瞄了一眼仪表板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硬币。这是干这行的另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到收费站的时候,你可不想四处找零钱,或开进自动收费车道才发现准备的金额不对。
那一排零钱里有两或三枚刻有苏珊·安东尼肖像的一元银币。埃迪想到,现在可能只有纽约地区的司机或出租车驾驶员身上有这种硬币了,就像目前只有在赛马场领取赌金的窗口才能见到大量二元纸钞一样。他手边总会留着几枚这种硬币,因为华盛顿桥和三区大桥的自动收费篮收它们。
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银币。不是一元银币这种夹铜硬币,而是真正的银币,刻有自由女神像的银币。本·汉斯科姆的银币。没错。不过,当年威廉还是本还是贝弗莉是否就是用它救了大家一命?
埃迪不太确定。事实上,他什么都不太确定……抑或只是他不愿意想起来?
那里很黑,他忽然想,我只记得这么多。那里很黑。
波士顿已经离他远去,浓雾也渐渐散了。前方是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和新英格兰北部各地。德里也在前方。那里有一样东西二十七年前就该死了,但却没有。那东西和朗·钱尼43一样面目多变,但它到底是什么?他们后来不是见到它的真面目了吗?看到它摘下了所有面具?
啊,他记得好多事情……但还不够。
他记得他爱威廉·邓布洛,记得很清楚。威廉从不取笑他的哮喘,也不叫他小娘娘腔。他就像爱着哥哥……或父亲那样爱威廉。威廉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看什么。威廉从不陷入困境。和威廉一起跑,你会击败魔鬼,哈哈大笑……但很少跑到喘不过气来。他想告诉全世界,不会跑到喘不过气来感觉很好,他妈的很好。只要和威老大一起跑,每天都能呵呵笑。
“没错,小鬼,就是每天。”他学理查德·托齐尔的声音说,说完又笑了。
在荒原盖水坝是威廉的主意,而他们会聚在一起,可以说是水坝的功劳。告诉他们水坝该怎么盖的是本·汉斯科姆。没想到他们盖得太好了,结果惹毛了管区警察内尔先生。但想到这个点子的人是威廉。虽然那一年他们所有人,除了理查德,都在德里看见了怪东西,很可怕的东西,但最先鼓起勇气说点什么的是威廉。
那座水坝。
该死的水坝。
他想起维克多·克里斯说的话:“各位拜拜啰!相信我,那个拦河坝真的很差劲,还不如不要盖。”
隔天,本·汉斯科姆笑着对他们说:
“我们可以“我们可以让水“我们可以让水淹没整个荒原,只要我们想。”
威廉和埃迪一脸狐疑地望着本,又看了看本带来的东西:几块木板(从麦奇彭先生家的后院拿的。
不过没关系,因为麦奇彭先生可能也是从别人那儿拿来的)、一把大铁锤和一把铲子。
“我不知道,”埃迪瞄了威廉一眼说,“我们昨天试过了,效果不太好。河水总会把树枝冲走。”
“这次一定成。”本说完也看了威廉一眼,请他定夺。
“呃,那我、我们就试、试试看吧,”威廉说,“我早、早上打、打电话给、给理查德·托齐尔,他、他说他会晚、晚点来。他和斯、斯坦利或、或许也、也想帮忙。”
“谁是斯坦利?”本问。
“斯坦利·乌里斯。”埃迪说。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威廉。威廉今天感觉不太一样,比平常更安静,对盖水坝的点子没那么热心。他看起来很苍白,有些疏离。
“斯坦利·乌里斯?我想我不认识他。他也上德里小学吗?”
“他和我们一样大,但是刚念完四年级,”埃迪说,“他晚了一年入学,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
你以为你昨天挨的那一顿够惨了,是吧?那你应该瞧瞧斯坦利,老是有人把他整得七荤八素。”
“斯、斯坦利是、是犹太、太人,”威廉说,“很、很多小孩因、因为这点不、不喜欢、欢他。”
“是吗?”本一脸难以置信,“因为他是犹太人?”他停顿片刻,接着谨慎地说,“是像土耳其人,还是像埃及人那样?”
“我猜比、比较像、像土耳其、其人。”威廉说完拿起一块本带来的木板,左右端详。木板大约两米长、一米宽。“我、我爸说大部、部分犹太人鼻、鼻子都很大,很有、有钱,但斯、斯、斯——”
“但斯坦利鼻子很正常,而且老是没钱。”埃迪说。
“对。”威廉说,说完咧嘴笑了。这是他今天头一回露出笑容。
本笑了。
埃迪也笑了。
威廉将木板扔到一旁,起身拍掉牛仔裤臀部的泥土,走到河边。另外两个男孩跟着他。威廉双手插在后口袋里,长叹了一口气。埃迪敢说威廉一定打算说什么正经事。威廉看看埃迪,再看看本,又看看埃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埃迪忽然害怕起来。
但威廉只说了一句:“你、你带、带喷、喷剂了吗?”
埃迪拍拍口袋说:“装得满满的。”
“告诉我,巧克力牛奶有没有用?”本问。
埃迪笑了:“太有用了!”说完他和本哈哈大笑,威廉看着他们俩,也跟着笑了,但表情很困惑。
埃迪说给威廉听,他听完又咧嘴笑了。
“埃、埃迪的妈、妈妈担心他、他会坏掉,而她、她找不、不到地方退货还款。”
埃迪哼了一声,作势要将威廉推进水里。
“等着瞧吧,蠢货,”威廉说,声音听起来就像亨利·鲍尔斯,“我会把你的脑袋扭一大圈,让你看见自己擦屁股。”
本倒在地上尖声狂笑。威廉看了他一眼,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双手还插在后口袋里,没什么问题,但再次显得有点疏离,有点难以捉摸。他看了看埃迪,然后对着本翘起下巴。
“那家伙很、很蠢。”他说。
“没错。”埃迪附和道,但他觉得他们只是表现得很开心。威廉心里有事情。他想,时候到了威廉就会说出来,但问题是埃迪想知道吗?“是智障。”
“白痴。”本说,依然笑个不停。
“你是、是要教我、我们怎么盖、盖水坝,还是打、打算屁股黏、黏在地上一整、整天?”
本再次起身,先看了看河水。河水不疾不徐。荒原位于坎都斯齐格河很上游的地方,这里河面不是很宽,但他们昨天还是搞不定。埃迪和威廉都想不出来如何在河里将东西固定住。然而,本脸上那种笑容表示他打算来点新鲜的……有趣又不会太难的事。埃迪心想:他知道,我想他真的知道怎么做。
“好了,”本说,“你们最好把鞋子脱了,因为待会儿脚一定会湿。”
埃迪心里的“保姆妈妈”立刻说话了,语气和交通警察一样坚决,不可违抗:你敢下水试试看,埃迪!你试试看!人有几千种状况会得感冒,把脚弄湿就是一种。感冒会引发肺炎,所以不准下水!
威廉和本坐在河边,开始脱鞋袜。本小心翼翼地将牛仔裤管卷高。威廉抬头体谅地看着埃迪,眼神清澈而温暖。埃迪忽然觉得威老大一定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要一起、起来吗?”
“当然啊。”埃迪说。他坐在河边开始脱鞋袜,任凭母亲在他脑袋里怒吼……但她的声音愈来愈远,愈来愈像回音,仿佛有人用大鱼钩钩住她的上衣后背,将她拖离他身边,让他松了一口气。
那天是个完美的夏日,一切都是那么顺心,让人难忘。微风赶走恶毒的蚊蚋,天空蓝得清爽明净,气温二十摄氏度出头,鸟儿在矮树丛和再生林里哼唱,忙忙碌碌。那天早上,埃迪只用了一次喷剂。
他的胸口松开了,喉咙也神奇地通了,感觉和高速公路一样宽。在那之后,喷剂一直塞在他后口袋,他完全忘了它。
前一天还那么胆小踌躇的本·汉斯科姆,一旦开始建水坝,就成了自信满满的指挥官。他会不时回到岸边,糊着泥巴的双手插在腰间,看着正在进行的工程喃喃自语,偶尔拨一拨头发。到了十一点左右,他已经“怒发冲冠”,看起来既疯狂又滑稽。
埃迪起初犹疑不决,接着很开心,最后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兴奋、害怕,又有些诡异。这种状态是如此陌生,直到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那一天时,他才找到贴切的词汇。力量,他感受到的就是这个。力量。这次会成功,谢天谢地,而且比他和威廉(甚至本)想象的还成功。
他感觉得出来,威廉也很投入。起初只有一点点,还被那桩心事困着,但愈来愈认真,有一两次甚至轻拍本肥嘟嘟的肩膀,说他真是了不起。本每次都开心得满脸通红。
本叫埃迪和威廉将一块木板横在河道中央,他再用铁锤将它敲入河床。他对埃迪说:“好了,木板插进去了。但你必须扶着它,否则很快就会被河水冲松动了。”于是埃迪继续站在水里扶着木板。
河水扫过木板顶端,他的手指像海星触手一样动来动去。
本和威廉拿了第二块木板,横在第一块木板下游半米处。接下来,本再用铁锤将木板固定好,让威廉扶着,然后他开始从河岸搬沙土填到两块木板之间。起初沙土一下就被冲走了,绕着木板两端形成混浊的流云。埃迪心想完蛋了。但当本开始从河岸搬来石块和黏土,流失的沙土便愈来愈少。不到二十分钟,本已经在河中央的两块木板之间堆起一道土石堤,在埃迪眼里,这道堤坝就像海市蜃楼。
最后,本将铲子一扔,气喘吁吁地坐在岸边休息,说:“要是有水泥……而不只是……泥巴和石头,到了下周三,他们就得将德里……整个迁到老岬区去了。”威廉和埃迪笑了,本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隐约能看出他长大后的俊俏轮廓。水开始在上游的木板那侧不断涨高。
埃迪问从旁边流走的水怎么办?
“就让它流吧,无所谓。”
“真的?”
“对。”
“为什么?”
“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但就是得让一些水流走。”
“你怎么会知道?”
本耸耸肩,意思是:我就是知道。埃迪不再说话。
休息过后,本拿起第三块木板(他辛辛苦苦从镇上搬了四五块木板过来,就数这块最厚),小心翼翼地抵住第二块木板,一头牢牢插进河床,另一头顶在威廉扶住的木板的侧面,做成他前一天画的示意图上的支板。
“好啦,”他退后一步,朝两人咧开嘴笑着说,“你们俩现在可以放手了。两块木板之间的黏土沙石能抵挡大部分水压,剩下的由支板分摊。”
“不会被水冲走吗?”埃迪问。
“不会,水只会把板子压得更深。”
“要是你、你错、错了,我们就、就宰了、了你。”威廉说。
“行啊。”本温和地说。
威廉和埃迪往后退,构成水坝的两块木板吱嘎一声,微微倾斜……就这样。
“帅毙了!”埃迪兴奋地大叫。
“真、真棒。”威廉咧开嘴笑着说。
“嗯,”本说,“来吃午餐吧。”
他们坐在岸边用餐,没什么交谈,注视着河水被水坝挡住,绕个弯从木板两端流过。埃迪发现河畔的地貌已经变了。转向的水流吞没了几块扇形凹地,切开对岸一小段河岸,造成小小的崩塌。
水坝上游,河水兜着圈子,甚至溢出了河岸。细流映着阳光闪闪发亮,漫上草地和矮树丛。埃迪逐渐明白了本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水坝已经盖好了。板子和河岸间的空隙是泄水道。本没办法向埃迪解释,因为他还不晓得这个词。坎都斯齐格河从木板上方流过,感觉像肿了一块。之前水流过石头和沙砾的潺潺声听不见了,水坝上游的石头全都被涨高的河水所淹没。不时有草皮和泥土被变宽的河道侵蚀,落进河里溅起水花。
水坝下游的河道几乎干了,只剩几条涓涓细流依然活络,仅此而已。不知在水里待了多久的石头在阳光下慢慢变干。埃迪看着变干的石头,内心充满了惊奇,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他们做到了。他们。埃迪看见一只青蛙跳呀跳的,心想,蛙先生或许正在好奇水都跑到哪里去了。想到这里,埃迪忍不住哈哈大笑。
本将包装纸整整齐齐收进自己带来的午餐袋里。他刚才三两下就摆出一大堆食物,简直和餐厅一样,看得埃迪和威廉目瞪口呆。他的午餐包括两个花生酱加果酱三明治、一个波隆纳三明治、一颗全熟的水煮蛋(外加一小撮包在蜡纸包里的盐)、两块无花果夹心饼、三大块巧克力饼干和一块巧克力夹心饼。
“昨天你妈看到你那么狼狈,说了什么?”埃迪问他。
“啊?”本说着抬起头,将目光从水坝拦出来的大水塘上移开,手背遮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嗝,“哦!
呃,我知道她昨天下午会去超市买东西,所以我会比她早到家。我冲了澡,洗了头,然后把牛仔裤和运动衫扔掉。我不晓得她有没有发现衣服不见了。可能没注意到运动衫,因为我有很多件,但我想我最好在她开始翻我抽屉之前买一条新的牛仔裤。”
想到要把钱花在这么不必要的东西上,本脸上闪过一丝沮丧。
“那、那你身、身上的瘀、瘀青怎么、么办?”
“我跟她说我放学太兴奋了,跑出教室之后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本说。他没想到埃迪和威廉竟然笑了,这让他有点难过。威廉正在吃母亲做的魔鬼蛋糕,呛得把食物吐了出来,接着一阵猛咳。还在大笑的埃迪赶紧拍他的背。
“那个,我是真的差一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本说,“但那是因为维克多·克里斯推我,不是因为我跑。”
“我要、要是穿着运、运动衫,肯定热、热得和墨、墨西哥粽子一、一样。”威廉说完将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
本迟疑片刻,似乎不打算开口了,但最后还是说:“你如果是胖子的话,这样穿比较好,我是说穿运动衫。”
“因为你有小腹?”埃迪问。
威廉哼了一声,说:“因为你有奶、奶——”
“对,因为我有奶头,那又怎样?”
“没错,”威廉柔声说,“那、那又怎样?”
三人陷入尴尬的沉默。接着埃迪说:“你们看,河水流过水坝两边的时候变得好黑!”
“哎呀,可恶!”本猛然起身,“河水把填充物冲走了!天哪,真希望我们有水泥!”
灾情很快便平定了,但连埃迪都看得出来,要是不一直铲土和石头填补,水坝的下场会是怎样。
河水最后会将上游的木板推倒,撞到下游的木板,然后水坝就全垮了。
“我们可以挡住两侧,”本说,“虽然无法阻止冲蚀,但能延缓它。”
“要是继续用沙子和泥巴,不是又会被冲走吗?”埃迪问。
“我们改用草皮。”
威廉点头微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成圆圈,说:“我、我们走、走吧。我来挖草、草皮,大本,你告诉、诉我填在哪、哪里。”
这时,他们后方传来喧闹的欢呼声:“老天!有人在荒原建了个游泳池!真是了不起加了不起啊!”
埃迪扭头看去。他发现陌生的声音让本身体紧绷,抿起了嘴唇。就在上游本昨天过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理查德·托齐尔和斯坦利·乌里斯。
理查德蹦蹦跳跳跑进河里,有点好奇地瞄了本一眼,然后捏了埃迪脸颊一下。
“别这样!我最讨厌你捏我了,理查德!”
“才怪,你爱这个,小埃,”理查德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说,“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呵呵啊?”
他们四点左右收工,五个人坐在比先前更高的河岸边(威廉、本和埃迪用餐的地方已经被水淹没了)俯瞰成果。连本都感到难以置信。他觉得又疲惫又有成就感,其间夹杂着一丝不安的恐惧。他发现自己想起了迪士尼电影《幻想曲》里的米老鼠。米老鼠知道怎么让扫帚动……却不晓得如何让它停下来。
“真他妈的不可思议。”理查德·托齐尔轻声说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埃迪转头看了他一眼,但理查德不是在搞笑。他脸上流露出沉思的、近乎严肃的表情。
河对岸先高后低、向下微微倾斜的地方出现了一片新的沼泽。蕨类和圣诞灌木泡在三十厘米深的水里。即使坐在对岸,他们仍看得见沼泽不断扩张,生出新的小沼泽,稳稳地向西推进。水坝后方,坎都斯齐格河成了辽阔的深潭,不再是早晨浅缓无害的模样。
下午两点,持续扩张的深潭已经吞噬了大部分河岸,不少溢流几乎和原本的河道一样宽。大家都跑去垃圾掩埋场紧急寻找更多建材,只有本留守,按部就班地用草皮填补缺口。其他人不只拿了木板回来,还有四个磨光的轮胎、一扇四九年产的哈德森黄蜂轿车生锈的车门和一大块波纹钢板。在本的指挥下,他们在原本的水坝两旁做了侧翼,防止河水从两端绕过,而且侧翼顺流向后斜了一个角度,使得水坝更加牢固。
“河水完全给堵死了,”理查德说,“老兄,你真是天才!”
本微笑着说:“还好。”
“我有几根云斯顿烟,”理查德说,“谁想来一口?”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红白色纸盒,递给他们。埃迪想到香烟会让哮喘恶化,所以拒绝了。斯坦利也拒绝了。威廉拿了一根,本犹豫片刻也拿了一根。理查德拿出一盒火柴,盒子上写着“洛伊丹”。他先帮本点烟,再帮威廉点烟。正要替自己点时,威廉却把火柴吹熄了。
“谢了,邓布洛,你这个浑小子。”理查德说。
威廉的微笑中带着歉意,说:“一根火、火柴三、三支烟,会倒、倒霉。”
“你们这些家伙生下来才叫倒霉咧。”理查德说。他用另一根火柴点了烟,头枕着两只胳膊躺在地上,烟直直对着天空。“云斯顿,香烟就该是这个味道,”他念完这句广告词,微微转头朝埃迪眨了眨眼睛,“对吧,小埃?”
埃迪发现本看着理查德,眼神既崇敬又有些提防。埃迪认识理查德·托齐尔四年了,还是搞不清楚理查德是怎样一个人。他知道理查德成绩不是A就是B,但也晓得他的操行常常拿C或D。理查德每次拿着糟糕的操行成绩回去,总是让父亲伤透脑筋,母亲掉眼泪。理查德每次都发誓要痛改前非,也真的努力过……一阵子。理查德的问题在于他坐不住,而且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
这些毛病在荒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荒原不是彼得·潘的梦幻岛,能当野男孩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想到自己是后口袋里塞着哮喘喷剂的野男孩,埃迪就觉得好笑)。荒原很好,但终究得离开。回到现实世界,理查德的胡说八道总让他惹上麻烦。惹到大人就已经够糟了,惹到亨利·鲍尔斯那样的大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他出现在荒原的那一幕就是最好的例子。本·汉斯科姆还没打招呼,理查德已经跪在他脚跟前,张开双臂,夸张地顶礼膜拜。他每磕一次头,双手就啪地在泥巴河岸上拍一下,并且开始模仿声音。
理查德会模仿十几种声音。之前某个下雨的午后,他和埃迪在埃迪家车库上面的阁楼看《小露露》漫画。他对埃迪说,他以后要当全世界最伟大的腹语表演者,甚至比埃德加·伯根还了不起,每星期都上《苏利文秀》。埃迪很佩服好友的雄心壮志,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首先,他模仿的每一个声音都很像理查德·托齐尔。这不表示他的模仿不有趣,他有时确实很好笑。理查德提到插科打诨和放屁时,用的是同一个词,都用“放炮”来形容。而不管是插科打诨还是放屁,他都常常……而且往往不得体。其次,理查德说腹语嘴唇会动。不是偶尔动,比如发p或b的音时,而是常常动,每个音都动。
最后,理查德说他要说腹语,通常撑不久。他的大多数朋友都太善良(或被理查德那种迷人又累人的魅力吸引),没有告诉他这些小毛病。
理查德跪在又惊又窘的本·汉斯科姆面前疯狂膜拜,用他称之为“黑鬼吉姆”的声音开始说话。
“求求您啦,干草堆老大!”理查德大叫,“别压在俺身上啊,干草堆大爷!您要是压在俺身上,俺就变成肉泥啦!求求您啦!求求您!一百五十公斤的大肥肉,奶子和奶子隔了两米远,干草堆闻起来就像豹子的大便!俺会尿裤子的,干草堆大爷啊!俺一定会尿裤子!千万别压在我这个小黑仔身上啊!”
“别、别理、理他,”威廉说,“理查德就、就是这样,他是疯、疯子。”
理查德跳起来说:“我听见了,邓布洛。你最好少管闲事,否则我就叫干草堆压死你。”
“你老、老爸最好、好的种都没、没留、留下来。”威廉说。
“没错,”理查德说,“但你瞧瞧,我这个种就够好了。你好啊,干草堆?我叫理查德·托齐尔,兴趣是模仿声音。”说完他伸出手,本也愣愣地伸出手,结果理查德突然把手收回去,吓了他一跳。
理查德玩够了,才乖乖和本握手。
“我叫本·汉斯科姆,请多指教。”本说。
“我在学校见过你。”理查德说,他伸手朝泛滥的河水一指,“这玩意儿肯定是你的杰作,这几个蠢蛋连用火焰枪点鞭炮都不会。”
“那是你,理查德。”埃迪说。
“哦,所以这是你的主意啰,小埃?天哪,失敬失敬。”说完他又开始跪在埃迪面前发疯。
“别闹了,起来,你弄得我满身都是泥巴!”埃迪大叫。
理查德跳起来,又捏了埃迪的脸颊一下,喊说:“可爱、可爱、可爱哟!”
“住手,我讨厌这样!”
“从实招来,小埃——水坝谁盖的?”
“本、本教、教我们、们盖的。”威廉说。
“干得好。”理查德转身,发现斯坦利·乌里斯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他后面,默默地看他耍猴戏。
“这位是斯坦,斯坦利·乌里斯。”他对本说,“斯坦是犹太人,基督就是他杀的,起码维克多·克里斯是这么告诉我的。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跟着斯坦利。我心想他年纪这么大,应该能去帮我们买啤酒。
对吧,斯坦?”
“我想你搞错了,那是我爸。”斯坦利用低沉的、令人愉快的声音说。所有人都笑了,连本也笑了,埃迪更是笑到气喘,眼泪直流。
“放得好!”理查德大喊,双手高举过头大步绕圈,像示意进球有效的美式足球裁判一样。“斯坦放了一个好炮!真是历史性的一刻!万岁!万岁!”
“嗨。”斯坦利和本打招呼,似乎把理查德当成了空气。
“哈啰,”本回答,“我们二年级同班,你是那个——”
“不说话的小孩。”斯坦利把话接完,露出微笑。
“对。”
“斯坦就算满嘴是屎,也说不出个屁来,”理查德说,“而他常常满嘴大便,哇哈哈——”
“闭、闭、闭嘴,理查德。”威廉说。
“好吧,但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虽然我很不想说,不过你们的水坝快完蛋了。峡谷就要被淹了,弟兄们,赶快疏散妇女和儿童吧。”
说完理查德鞋子没脱、裤管没卷,就跳进河里,开始将草皮扫到离他比较近的水坝侧翼,因为顽强的河水又开始将填充物冲走,形成泥泞的细流。他眼镜一边镜脚用红十字会的胶带缠着,干活时,胶带尾端不停地拍打他的脸颊。威廉和埃迪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耸了耸肩。理查德就是这样。虽然满口屁话……但有他在感觉很棒。
他们接下来忙活了大约一小时。理查德乖乖听从本的指挥(多了两个人使唤,可以玩得更大了),而且以疯狂的速度执行。任务一完成,他就会回报给本,请他下达新的指令,听完还并拢湿透的鞋跟,向本行英国军人的反手礼。他一边干活,一边用别人的声音和伙伴们聊天。一会儿是德军指挥官,一会儿是英国佬巴特勒、南方参议员(听起来很像卡通里的莱亨鸡,后来演变成他的一个有名的角色彪福·齐斯德莱佛上校)和电影腔新闻播报员。
工程不是有所进展,而是进展神速。到了快五点的时候,大家坐在岸边休息,理查德之前说的话似乎应验了。他们真的把河水堵死了。车门、铁皮和旧轮胎构成了第二道水坝,被大量石块与泥土支撑着。威廉、本和理查德抽着烟,斯坦利躺在地上。其他人可能以为他在看天空,但埃迪很清楚,斯坦在看河对岸的树,留意有没有晚上可以记进他的鸟类笔记本的鸟。埃迪自己跷着二郎腿,感觉既疲惫又愉快,像喝了几杯似的。那一刻,他觉得这些同伴真是太棒了,是人生梦寐以求的好搭档。他们在一起感觉很对,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找不出更好的解释,而且好像也不需要解释,因此他决定不管它。
他扭头看本。本姿势笨拙地拿着抽了一半的烟,不停地吐口水,好像不太喜欢那味道似的。埃迪看他摁熄香烟,用土埋了起来。
本抬头发现埃迪正在看他,难为情地把头扭开了。
埃迪瞄了威廉一眼,发现好友脸上浮现出他不想看到的表情。威廉望着河对岸的树林和灌木丛,眼神迷蒙,若有所思。忧愁再度出现在他脸上。埃迪觉得威廉像是遇到了很大的困扰。
威廉似乎读到了埃迪的心思,转过头看着他。埃迪露出微笑,但威廉没有,而是将烟捻熄,转头看其他伙伴。就连理查德都是一副沉浸在思绪中的神情,这种事简直和月食一样稀奇。
埃迪知道,威廉如果有大事要讲,总会等到绝对安静时才开口,因为说话对他是件吃力的事。他忽然希望自己有事可说,或理查德又开始玩腹语。他觉得,威廉要是打破沉默,一定会讲出很可怕的事,让一切从此改变。埃迪想都没想,就伸手到后口袋里,将喷剂掏出来握在手中。
“我、我可以告、告诉你们一件、件事吗?”威廉问。
四个人都转头看他。理查德,说个笑话吧,埃迪心里想,说个笑话,或是很夸张的话,让他难堪,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让他闭嘴就好。不管他想说什么,我都不想听。我不想改变任何事情,我不想害怕。
他心里响起一个阴森沙哑的声音:十分钱我就做。
那声音突然勾起一个影像:内波特街的房子。前院长满杂草,侧面的花园无人照料,几朵大向日葵垂头丧气。埃迪打了个冷战,想把那声音和影像从脑海中甩出去。
“当然,威老大,”理查德说,“什么事?”
威廉张开嘴(埃迪更焦虑了),闭上(埃迪松了一大口气),又张开(埃迪又开始焦虑了)。
“你、你们要是敢、敢笑,我就再、再也不跟你、你们玩、玩了,”威廉说,“这件事很、很离谱,但我发、发誓它、它千真万、万确,不是我、我编、编造的。”
“我们不会笑的,”本说完看了其他同伴一眼,“对吧?”
斯坦利摇摇头,理查德也是。
埃迪很想说,才怪,威廉,我们会笑掉大牙,说你是大白痴,所以你还是闭嘴吧!但他当然说不出口。讲话的人是威老大啊。他可怜地摇摇头。不会,他不会笑,他从小到大从未像现在这么不想笑过。
他们坐在本指导他们盖的水坝上方,目光顺着威廉的脸庞滑向不断蔓延的河水和沼泽,又回到威廉脸上,默默听他诉说他打开乔治相簿后发生的事:相片里的乔治转头朝他眨眼,他吓得扔掉相簿,相簿里竟然流出血来。威廉讲了很久,很痛苦,说到最后更是满脸通红,全身是汗。埃迪从来没见他口吃得这么严重过。
但他还是说完了。他看着他们,神情既倨傲又害怕。埃迪发现本、理查德和斯坦利也是同样的表情。那是严肃的、充满敬畏的恐惧,感觉不到半点怀疑。他忽然有股冲动,想站起来大喊:太扯了吧!
这么扯的事,连你自己也不信,对吧?就算你信,你不会以为我们也信吧?相片里的人才不会眨眼!
相簿才不会流血!你疯了,威老大!
但埃迪不太可能这么做,因为严肃的恐惧也写在他脸上。他虽然看不见,可是感觉得到。
回来啊,孩子,沙哑的声音轻轻说道,我免费帮你吹,回来呀!
不要,埃迪呻吟道,拜托你走开,我不要想起那件事。
回来啊,孩子。
这时,他看见另外一样东西。理查德脸上没有,起码他不觉得有,但斯坦利和本脸上绝对有。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因为他脸上也有。
他们认出来了。
我免费帮你吹。
内波特街29号那栋房子就在德里火车站旁边,十分古老破旧,门窗都用木板封住,一部分门廊已经塌陷,前院杂草蔓生,一辆生锈的三轮车翻倒在草丛中,一个轮子斜斜向着天空。
但门廊左边却有一大块空地,你能看见几扇肮脏的地下室窗户嵌在已经倾圮的砖造地基上。六周前,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就是从其中一扇窗看见一个麻风病人的脸。
每到周六,如果找不到朋友玩,埃迪常常会去火车站的调车场。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就是喜欢那里。
他会骑着脚踏车从威奇汉街拐向西北方向,沿着2号公路骑一公里半左右,抵达2号公路和内波特街拐角处的内波特街教堂小学。这是栋简陋干净的木头建筑,屋顶立着大十字架,前门上方是半米高的烫金经文: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埃迪周六经过时,偶尔会听见教堂里传来琴声和歌声。虽然是福音歌,但弹奏者感觉更像摇滚乐手杰瑞·李·刘易斯,而非一般的教堂琴师。另外,虽然歌词大多和“美丽的锡安”“是否靠羔羊的宝血洗洁净”和“神是知心友”有关,但埃迪仍然觉得没什么宗教味。
那些人似乎唱得太开心了,反而不太神圣,但他很喜欢,就像他也喜欢杰瑞·李·刘易斯大唱《到处有人扭扭扭》一样。埃迪有时会在对街停一会儿,脚踏车靠在树上,假装研究草地,其实是跟着音乐摇摆。
假如教堂小学大门紧锁,一片安静,他就会直接骑到调车场。内波特街在这里到了尽头,停车场铺的柏油地面到处是裂缝,缝隙里长满杂草。埃迪会将脚踏车靠在木头篱笆上,看火车经过。周六火车很多,他母亲说之前内波特车站还在的时候,大伙儿可以到这里搭大南方和西缅因线火车,但朝鲜战争爆发后就停驶了。她说:“北上的列车到布朗斯维尔,从那里可以搭火车横穿加拿大直达太平洋。
南下的列车先到波特兰,再到波士顿,从南方车站可以到全美各地。不过,我想火车和电车一样过气了。人人都有汽车开,谁还搭火车?也许你永远都不会坐火车。”
不过,长列货车依然会经过德里镇,往南运送做纸浆的木材、纸和马铃薯,往北将制成品运到缅因人口中的“大北部”,例如班戈、米利诺基特、马齐亚、普雷斯克岛和霍尔顿。埃迪特别爱看运送闪闪发亮的福特和雪佛兰轿车的北上货车。我以后也要一辆那样的车,他对自己承诺,像那样或比那更好的车,说不定买辆凯迪拉克!
铁路共有六条,有如蜘蛛网般向中心聚拢。北面是班戈和大北方线,西面是大南方和西缅因线,南面是波士顿和缅因线,东面是南海岸线。
两年前,埃迪在南海岸线附近看火车经过时,车上一名喝醉的乘务员抱起一个板条箱朝他扔来,虽然最后落在三米外的煤渣地上,埃迪还是往后躲了。箱子里有东西,活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喝醉的乘务员大吼:“小子,最后一趟了!”说完从牛仔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棕色瓶子,仰头喝了一口,将空瓶扔到煤渣地上摔得粉碎,指着板条箱大喊:“拿回家孝敬老妈吧!跟她说是他妈的南方线往威费尔方向的列车送的!”他边说边踉踉跄跄往前走,火车加速远去,埃迪很担心他会摔下来。
火车过去后,埃迪走到板条箱旁,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他不敢靠太近。箱子里的东西很滑,又有爪子。要是乘务员说东西是给他的,那他一定不会拿,但那人叫他拿回去给妈妈。而埃迪和本一样,只要听到老妈就会条件反射地顺从。
他从一座半圆筒形的空库房拿了根绳子,将板条箱绑在脚踏车的置物架上。回到家里,他母亲凑近箱子瞄了一眼,动作比儿子还小心。她尖叫了一声,是出于惊喜,而非恐惧。箱子里是四只大龙虾,每只重达一公斤,虾螯被夹住。他母亲那晚做了龙虾大餐,结果埃迪不肯吃,让她非常不高兴。
“你以为洛克菲勒家族在巴尔港吃的是什么?”他母亲愤愤地说,“纽约那些名人在二十一餐厅和沙迪餐厅又吃些什么?花生酱加果酱三明治吗?他们吃的是龙虾,埃迪,就是这个!快点,试试看。”
但埃迪就是不吃,起码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也许她说得没错,但埃迪是不敢吃,而非不肯吃。他不断想起龙虾在箱子里滑动的模样和虾螯碰撞发出的咔咔声。他母亲一直告诉他龙虾有多好吃,说他错过了一顿佳肴,直到他开始喘气,不得不拿出喷剂,母亲才放弃。
埃迪回到房间读书。他母亲打电话给朋友艾莲娜·丹顿。艾莲娜来了,和母亲一起看过期的《电影剧本》和《银幕秘辛》,边读八卦专栏边笑,大啖冰凉的龙虾沙拉。隔天早上,埃迪起床准备上学,母亲还躺在床上打呼,不时放个长长的屁,声音和短号一样浑厚(理查德一定会说她在放炮)。龙虾色拉被吃得干干净净,碗里只剩几滴蛋黄酱。
埃迪之后再也没有看到过南海岸线的货车。后来,他遇到德里镇的段长布拉多克先生,害羞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公司倒了,就这样。”布拉多克先生回答,“你没看报纸吗?全美国都是这副惨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