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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乔治的房间和内波特街的房子.3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你去咬舌自尽吧。”贝弗莉说。

“啊?什么意思?”

“算了,”贝弗莉说,“有些人就是很无知。”

本满脸通红,吞吞吐吐地说:“贝弗莉,那个人有没有拉伤你的头发?”

她温柔地笑了,那一瞬间,她确定之前的怀疑是对的。是本用明信片写了一首美丽的俳句给她。

“没有,我还好。”她说。

“我们去荒原吧。”理查德提议道。

于是他们就去了荒原……或者说逃去那里。理查德事后回想,发现那年夏天都是如此。荒原成了他们的地盘。贝弗莉没去过那里,本被那群恶少追杀前其实也没去过。她走在本和理查德中间,三人沿着小径走成一排。本看着她的裙子美丽摇摆,心中的感觉像海浪般袭来,和胃痉挛一样强烈。她戴的脚链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穿过男孩们用堤坝拦出来的坎都斯齐格河支流(河水在上游七十码左右分成东西两支,往下两百码后又汇聚在一起),踩着之前水坝残留的石块,找到另外一条小径,最后抵达东面那个支流的岸边。东支流比西支流更宽,在午后艳阳下熠熠生辉。本看见左手边有两根混凝土涵管,罩着人孔盖,涵管下方有几根大水泥管伸出河面,泥水从管子里汩汩而出,流入坎都斯齐格河。污水屎尿从镇上进,从这里出,本想起内尔先生跟他讲的德里镇排水系统,心中升起无助又郁闷的愤怒。这条河从前可能有鱼,但现在抓到鳟鱼的机会微乎其微,钓到用过的卫生纸更有可能。

“这里真美。”贝弗莉叹息一声说。

“是啊,还不赖,”理查德附和道,“这里没有黑苍蝇肆虐,微风把蚊子也都赶走了。”他转头看着她,期盼地说:“你有烟吗?”

“没有,”她说,“我有两根,但昨天抽完了。”

“真可惜。”理查德说。

汽笛响起,三人望着长列货车轰隆隆经过荒原对面,朝调车场驶去。要是有客车经过,乘客可有景色看了,理查德心想。先是老岬区穷人的房子,然后是坎都斯齐格河对岸的竹林沼泽,在离开荒原前,还有冒烟焖烧、看起来像沙砾堆的垃圾掩埋场。

他忽然想起埃迪的故事,想起躲在内波特街废弃的房子下面的麻风病人。他将那个念头抛开,转头看着本。

“你觉得哪里最棒,干草堆?”

“啊?”本一脸做坏事被抓到的样子。贝弗莉望着河水陷入沉思,本一直在偷看她的侧脸……还有颧骨上的瘀青。

“我说电影,蠢猪,你最喜欢哪一幕?”

“我喜欢弗兰肯斯坦把尸体扔给屋子底下的鳄鱼那一段,”本说,“那是我的第一名。”

“那一段好恶心,”贝弗莉说着打了个寒战,“我最讨厌那种东西了。鳄鱼、食人鱼和鲨鱼,都讨厌。”

“是吗?食人鱼长什么样子?”理查德的兴趣马上来了。

“一种小鱼,”贝弗莉说,“牙齿很小,但非常尖利,只要踏进有食人鱼的河里,就会被吃得只剩下骨头。”

“哇!”

“我看过一部电影,一群原住民想要过河,但步桥垮了,”她说,“于是他们就用绳子牵着牛过河,让食人鱼吃那头牛。等他们过完河把牛牵上岸,牛已经变成白骨了。我做噩梦做了一个星期。”

“天哪,真希望我也有几只食人鱼,”理查德开心地说,“那样就能把它们放到亨利·鲍尔斯的浴缸里了。”

本呵呵笑了:“我不认为他会洗澡。”

“这我不晓得,但我们最好留意那些家伙。”贝弗莉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瘀青,“我前天打破几个盘子,被老爸推得撞到墙上,这种事一周遇到一次就够了。”

三人一阵沉默,但感觉并不难堪。过了一会儿,理查德打破沉默,说他最爱的情节是狼人逮到邪恶催眠师那一段。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电影,包括今天看的两部,还有之前看过的其他恐怖片和《希区柯克剧场》。贝弗莉看见河边开了一些雏菊,便摘了一朵,先放在理查德的下巴下,然后放在本的下巴下,看他们爱不爱甜言蜜语。被她拿着花放在下巴下,两个男孩都感觉到她轻轻地碰了下他们的肩膀,闻到了她头发的清香。她的脸靠近本的脸只有半秒钟,他当晚就梦见了在那短暂却永恒的一瞬间她望着他的眼神。

三人听见有人沿小径走来,立刻停止谈话,转头朝声音的来处看去。理查德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背后就是河,无路可逃。

声音愈来愈近,三人站了起来,理查德和本主动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贝弗莉前面。两人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这样做了。

小径尽头的矮树动了动,威廉·邓布洛探出头来,后面跟着另一个孩子。理查德知道他,但不怎么认识,好像叫布拉德利什么的,口齿不清得厉害,早上可能和威廉一起去班戈做语言治疗了,他想。“威老大!”他喊了一声,随即化身英国仆役长,“真高兴见到您,邓布洛先生。”

威廉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微笑,目光从理查德移向本、贝弗莉,再回到那个叫布拉德利什么的男孩。理查德心中忽然没来由地确信:贝弗莉和他们是一伙的,但布拉德利什么的不是。威廉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那孩子可能今天会和他们一起玩,甚至还会再来荒原,不会有人跟他说“抱歉,请你不要来,窝囊废俱乐部已经满额了”,但他不是同伴,不是他们一伙的。

理查德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就像在水里游着,忽然发现自己游得太远,而水已经没过脑袋一样。

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我们正被吸向某个东西。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一切全非偶然。这就是所有人了吗?

直觉很快变成了胡思乱想,和砸在地上的玻璃一样支离破碎。但没关系,威廉在这里。他会搞定,不会让情况失控。他个头最高,显然也是最帅的,理查德光看贝弗莉的目光紧紧黏着威廉,而本用一副了解情势但不开心的模样看着贝弗莉,他就晓得了。威廉还是他们当中最强大的,不单是体魄,远远不止这个。只是理查德还不晓得“魅力”这个词,也不完全了解“魔力”的意思,因此只觉得威廉的力量很深沉,能在许多方面展现出来,甚至以众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他觉得如果贝弗莉喜欢上威廉,或者像其他人讲的“迷上他”,本不会嫉妒,会觉得理所当然,但要是贝弗莉喜欢的是他,本就会妒火中烧。还有一点,那就是威廉很善良。想这种事很蠢,他其实也不是用想的,而是感觉到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威廉身上似乎散发着力量与善良,就像老电影里的骑士,虽然故事老套,但看到结局依然会让人落泪和鼓掌叫好。强大而善良。五年后,那个夏天以及之前发生在德里的事开始在理查德心中迅速淡去,但十六岁的他看到肯尼迪总统时,还是想起了结巴威。

那是谁?五年后的他在心里会这么说。

他会有点困惑地抬起头,然后摇摇头,心想,是我之前认识的人,接下来便将那个令人微微不安的念头抛开,抬抬鼻梁上的眼镜,继续写作业。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威廉·邓布洛双手叉腰,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说:“呃、嗯,大、大家都到、到齐了……我们来做、做什么、么呢?”

“你有烟吗?”理查德满怀期望地问。

五天后,六月底到了,威廉对理查德说他想去内波特街,到埃迪遇见麻风怪物的门廊底下瞧个究竟。

说这话时,两人刚回到理查德家。威廉推着银仔。刚才他几乎一路载着理查德在镇上疯狂驰骋,不过他很小心,没忘了提早一条街让理查德下车。要是理查德的母亲看到威廉载她儿子,肯定会火冒三丈。

银仔的铁丝篮里装满了假左轮枪,三把是威廉的,两把是理查德的。那天下午他们差不多都在荒原玩枪。贝弗莉·马什三点左右出现。她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带着一把非常老旧的黛西空气枪和他们会合。那把枪已经没什么推力了,摁下缠着胶带的扳机只会发出咻咻声,听在理查德耳朵里更像坐在了放屁软垫上,而不像枪声。贝弗莉的头衔是日本狙击手,擅长爬到树上攻击底下马虎大意的过客。

她脸上的瘀青已经褪成了浅黄色。

“你说什么?”理查德问。他很惊讶……但也有一点好奇。

“我、我说我想、想去看、看门廊底、底下。”威廉说。他语气坚决,但不敢直视理查德的眼睛,双颊涨得通红。他们已经走到理查德家门口了,玛吉·托齐尔正坐在门廊上读书。她朝他们挥挥手,喊道:“嗨,孩子们!想喝一点冰茶吗?”

“妈,我们马上就好。”理查德回答,接着对威廉说,“那里什么都不会有。拜托,埃迪可能只是看到了流浪汉,被吓傻了。你也知道那个家伙。”

“嗯、嗯,我知、知道,但你还记、记得相簿里、里的照片、片吗?”

理查德局促不安地动了动。威廉举起右手,创可贴已经拆掉了,但理查德依然看得见威廉前三指上那几圈伤疤。

“记得啊,可是——”

“听、听我、我说。”威廉望着理查德的眼睛开始缓缓道来。他再次提起本和埃迪的遭遇的相似之处……联系他们在会动的相片里看到的情景,再度推断德里去年十二月起陆续遇害的小孩都是被小丑杀死的。“而、而且可、可能不止他、他们,”威廉最后说,“那、那些失踪、踪的小孩呢?还、还有爱、爱德华·科克、克兰?”

“去,那小孩是被继父吓跑的。”理查德说。

“嗯、嗯,也、也许是,也、也许不、不是。”威廉回答,“我稍、稍微认、认识他,也知、知道他爸、爸爸打他,还知、知道他有、有时夜里会、会窝在外头躲、躲他爸、爸爸。”

“所以可能是他在外头的时候,被小丑逮到了,”理查德沉思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威廉点点头。

“那你想干吗?要它的签名?”

“假如那、那些小孩是、是小丑杀、杀的,乔、乔治就是它、它杀的,”威廉说完盯住理查德的眼睛,眼神有如石板一样坚硬顽强,毫不妥协,“那、那我要杀、杀了它。”

“老天哪,”理查德吓坏了,他说,“你要怎么杀死它?”

“我、我爸有、有一把手、手枪。”威廉说。他讲话时喷了点唾沫,但理查德几乎没察觉到。“他不、不知道我、我知道有、有那、那把枪,但我、我知道。就在他、他衣橱的最、最上、上层。”

“它最好是人类,”理查德说,“而且就坐在一堆小孩子的骨头上被我们看到——”

“茶已经倒好了,孩子们!”理查德的母亲开心地喊道,“快进来喝吧。”

“马上来,妈!”理查德又喊了一声,露出大大的笑容,但一回头面对威廉,笑容就消失了。“因为我不会单凭一个人穿小丑装就开枪打死他,威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会那么做,如果可以,我也不会让你那么做。”

“但、但要是真、真有一堆、堆骨头、头呢?”

理查德舔了舔嘴唇,沉默半晌,问威廉:“万一它不是人呢,威廉?万一它其实是某种怪兽呢?

要是真的有怪兽怎么办?本·汉斯科姆说它是木乃伊,气球逆风前进,而且没有影子。乔治相簿里的照片……要么是我们自己的幻想,要么就是魔术。但我得告诉你,老兄,我不认为那是幻想。你手指上的伤显然不是幻想,对吧?”

威廉摇摇头。

“万一它不是人类,我们怎么办,威廉?”

“那我、我们就得另、另外想、想办法。”

“是啊,”理查德说,“等你连开四五枪,它还是像我、本和贝弗莉看的电影里的少年狼人一样朝我们扑过来,再另外想办法,说不定可以试试弹弓。要是弹弓也不行,我就拿喷嚏粉扔它。万一它还不放弃,我们就喊暂停,跟它说:‘嘿,等一下,怪物先生,这样不行。听着,我得回去了,要到图书馆查一查,告辞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威老大?”

理查德看着他的朋友,太阳穴剧烈跳动。他很希望威廉坚持己见,非去老房子门廊底下一探究竟不可,又希望(非常希望)威廉放弃。那种感觉就像星期六下午到阿拉丁看恐怖片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而这点很重要。因为探访老屋不像看电影那么安全,你知道最后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也不关你屁事。但乔治房间里的相片不是电影。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件事,但显然是在自欺欺人,因为他这会儿就能看见威廉手指上的伤痕。要是他没有拉住威廉——

没想到威廉竟然咧嘴笑了,真的在笑。他说:“你、你要我带、带你去看相、相片,现在我、我要带你去、去看房、房子,这、这样就扯、扯平了。”

“这才不叫扯平呢。”理查德反唇相讥,说完两人都笑了。

“明、明天早、早上见。”威廉说,好像事情已经决定了。

“万一它是怪物呢?”理查德盯着威廉的眼睛,“万一你爸的枪挡不住它,它一直逼过来呢,威老大?”

“我、我们就另、另外想、想办法,”威廉重申一次,“不得、得不想。”说完像疯子一样仰头大笑。然后,理查德也开始哈哈大笑。没办法,不可能忍得住。

两人一起走过瓷砖拼铺的小径,走上门廊。玛吉已经摆好几大杯冰茶,里面浸着薄荷枝,还有一盘香草威化饼。

“你、你想去、去吗?”

“呃,不想去,”理查德说,“但我会去。”

威廉在理查德的背上用力拍了一下,恐惧似乎顿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不过,理查德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一定会很难睡着,结果真是如此。

“你们两个看起来在讨论很严肃的事情。”托齐尔太太说。她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冰茶,好奇地看着两个男孩。

“噢,邓布洛在发神经,说红袜队今年会打进前百分之五十。”理查德说。

“我、我和我爸、爸认为他们有、有机会拿到第三、三名。”威廉说着喝了一口冰茶,“茶很、很好喝,托、托齐尔太、太。”

“谢谢你,威廉。”

“我看红袜队要打进前百分之五十,除非你先不口吃,先生。”理查德说。

“理查德!”托齐尔太太大叫,吓得差点没抓住冰茶。但理查德和威廉都笑得前仰后合,像是疯了似的。她看了看儿子,又看看威廉,又看看儿子,简直难以置信。心里除了全然的困惑,还有一丝尖锐的恐惧,有如冰做的音叉在内心深处震荡。

我不了解这两个孩子,她心想,我不晓得他们会去哪里,会做什么,想要什么……也不晓得他们会变成什么样。有时,噢,有时他们的眼神那么野,真让我感到恐惧,甚至害怕他们……

她发觉那个念头又在心里浮现。要是温特和她当初再生个女儿就好了。漂亮的金发女孩,可以让她在周日为她穿上裙子和黑色漆皮鞋,戴上蝴蝶结,在放学后会想要烤杯子蛋糕,想要洋娃娃,而不是讲腹语术的书或跑得飞快的汽车模型。

一个她可以理解的孩子。

“你拿到了吗?”理查德紧张地问。

隔天早上十点,两人推着脚踏车走在堪萨斯街上。旁边就是荒原,天空是阴郁的深灰,气象预报下午会降雨。理查德前一晚直到半夜才睡着,威廉看起来也是一夜难眠,因为他两只眼睛底下各吊着一个大眼袋,简直和新秀丽行李袋差不多。

“拿、拿到了。”威廉拍了拍身上那件绿色粗呢厚外套说。

“让我瞧一眼。”理查德兴奋地说。

“现在不行,”威廉说,接着露出笑容,“可、可能会被、被别人看、看到。不过,你、你看我还、还带了什、什么。”他伸手到背后,从外套底下的裤子后口袋拿出一把牛眼弹弓。

“妈的,这下惨了。”理查德说完哈哈大笑。

威廉装出受伤的表情:“是、是你叫我、我带的,理、理查德。”

这把定做的铝制弹弓是他去年的生日礼物。父亲原本想送他一把点二二手枪,但母亲坚决反对送枪给威廉这个年龄的孩子当礼物。说明书说只要学会使用,弹弓其实是非常好的狩猎武器,还说:“牛眼弹弓只要使用得当,和弓箭或强力手枪一样有效,足以致命。”说明书把弹弓捧得这么高,自然会提出警告,说这东西很危险,使用者不应当用附赠的二十枚子弹攻击人,那就像用手枪射击对方一样。

威廉还不是很会用弹弓(而且觉得自己应该永远使不好),但他觉得说明书的警告很有道理,因为弹弓的厚橡皮筋弹力很强,子弹打到锡罐会弄出好大一个洞。

“你的技术有进步吗,威老大?”理查德问。

“嗯,有、有一些。”威廉说。他没有讲清楚,虽然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说明书的图片(图一、图二,依此类推),也在德里公园练习到手臂酸软,但射击同是弹弓附赠的纸靶时,十次只可能有三次命中。他曾有一次几乎击中红心,只差了一点点。

理查德将橡皮筋往后一拉,再放开,橡皮筋嗡嗡作响。他默默将弹弓还给威廉,什么话都没有说,心里暗自怀疑,如果遇见怪物,这把弹弓真的有扎克·邓布洛的手枪那么可靠?

“是吗?”他说,“你带了弹弓很了不起吗?那根本不算什么。瞧瞧我带的东西,邓布洛。”说完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印有卡通图案的包裹,上头画着一个秃头男,像爵士小号乐手迪齐·吉莱斯皮一样鼓着腮帮子发出“哈啾”,底下写道:威奇博士喷嚏粉,令人捧腹大笑。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来,又笑又叫地拍对方的背。

“我、我们什、什么都准备、备好了。”威廉总算挤出一句。他用外套袖子揩了揩眼睛,依然在笑。

“准备好个屁,结巴威。”理查德说。

“要屁也、也是你先、先屁。”威廉说,“听着,我们把、把你的脚、脚踏车藏在、在荒原,就是我、我放银仔的、的地方。我骑、骑车载、载你,以防、防到时候必、必须快、快速脱身。”

理查德点点头,不打算反驳。他那辆二十二寸蓝令自行车(他骑快的时候,膝盖偶尔会撞到握把)

和银仔比起来,就像小黑人站在宏伟的火箭发射架旁边一样。他知道威廉比他更强壮,银仔也比他的脚踏车快。

他们走到小桥边,威廉帮理查德将脚踏车藏到桥下。两人坐下来,听着车子不时从他们头上轰隆隆驶过。威廉拉开粗呢外套,取出父亲的手枪。

“你千、千万要、要小心。”威廉说。理查德吹了声口哨表示同意后,威廉将枪递给他,“这、这种枪没、没有保、保险。”

“里面有子弹吗?”理查德敬畏地问。这把扎克于占领期间拿到的瓦尔特手枪拿在手里,感觉意外的沉重。

“还、还没,”威廉拍拍口袋,“我拿、拿了一些子、子弹来,但我、我爸说,有、有时你看、看着它,要是它觉、觉得你、你不够小心,就会、会自己、己上膛,让你打、打到自己。”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意思是,虽然他不相信这么荒谬的事,但一点也不怀疑那是真的。

理查德明白了。这把枪封存着致命的力量。这是他在他父亲的点二二和点三零手枪上感觉不到的,就连猎枪也比不上。虽然猎枪也很可怕(对吧?),上了油静静靠在他家车库柜子的角落里,仿佛在说:别逼我耍狠,否则绝对让你好看,但这把瓦尔特手枪……仿佛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用的。理查德知道这就是它的目的,不禁打了个寒战。不然你拿手枪要做什么?点烟吗?

他将枪口朝向自己,小心地让手指离扳机远远的。瓦尔特手枪的枪口有如没有眼皮的黑色眼眸。

理查德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威廉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他想起父亲曾对他说,理查德,你只要记得世界上没有没装子弹的枪,这辈子就不用怕枪了。他将枪还给威廉,松了一口气。

威廉将枪收回粗呢外套里。理查德忽然觉得内波特街的那栋房子没那么可怕了……但见血的可能性却大大提高。

他看了看威廉,或许想再次确定威廉是不是认真的。但他看着威廉的脸,打量半晌之后只说:“好了吗?”

和之前一样,威廉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理查德感觉他们一定会摔倒,让两颗蠢脑袋瓜撞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银仔剧烈地左右摇摆,夹在挡泥板支架间的纸牌不再单发射击,开始像机关枪似的嗒嗒作响。车身喝醉了似的摇摆幅度更大了。理查德闭上眼睛,等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事。

威廉大吼:“唷嗬,银仔,冲吧!”

脚踏车开始加速,最后完全不再摇摆。理查德松开死抓着威廉腰间的双手,改扶后置物架的前端。威廉倾斜车身穿过堪萨斯街,像下坡俯冲时那样开始沿着小街不断加速朝威奇汉街奔去。两人有如子弹一般,以夸张的速度从斯特拉普汉街冲进威奇汉街。威廉将车身倾向一侧,又一次高声叫道:“唷嗬,银仔!”

“冲吧,威老大!”理查德大叫,吓得差点尿裤子,但又笑到不行,“站起来骑吧!”

威廉听到做到。他直起身子靠向握把,开始疯狂踩动踏板。理查德看着威廉的背部。对一个不到十二岁的男孩来说,威廉的背很宽。他看着好友的背在外套底下摆动,肩膀随着身体重心在两个踏板间移动而忽高忽低。理查德忽然觉得他们绝对是刀枪不入……永远不会死。呃,可能不是他们,是威廉。威廉根本不晓得自己有多强,自信而完美。

他们继续往前,房子开始变少了,街与街的距离也变长了。

“唷嗬,银仔!”威廉嘶吼一声,理查德也用黑鬼吉姆的声音大吼:“唷哈,银阿仔,冲啊,杀啊!你骑这辆车真是太帅了!老天爷爷啊!唷嗬,银阿仔,冲啊!”

他们已经骑到田野上了。天色灰暗,田野显得沉闷单调,没有立体感。理查德看见砖造的旧车站出现在远方,车站右边是一排半圆形仓库。银仔经过铁轨时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

内波特街到了,就在右手边。街名标志下有一个歪向一边的生锈的蓝色路标,上面写着德里调车场,下方是一个大得多的黄底黑字标志,上头的字感觉就像专门用来评论调车场似的:此路不通。

威廉拐进内波特街,将车靠向人行道边,伸脚停住。“我、我们从、从这里走、走过去吧。”

理查德滑下置物架,感觉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遗憾。“好的。”

他们沿着长满杂草的龟裂的人行道往前走。前方的调车场,一辆柴油车正缓缓加速,然后放慢,然后又加快。有一两次,他们听见耦合器碰撞奏出的乐音。

“你害怕吗?”理查德问威廉。

威廉牵着银仔匆匆瞥了理查德一眼,点点头说:“怕、怕啊,你呢?”

“我当然怕。”理查德说。

威廉告诉理查德,他昨晚向父亲问起内波特街的事。他父亲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许多火车职员都住在那条街上,包括司机、车长、信号员、车场工人和行李员。调车场没落后,内波特街也随之变得萧条。理查德和威廉愈往前走,房子愈少,愈破旧,也愈肮脏。街道两旁的最后三四栋房子更是空空荡荡,用木条封上了,院子里长满杂草。其中一栋房子的门廊挂着“出售”的牌子,凄凉地随风摇荡。理查德觉得那块牌子好像已经在那儿挂了一千年。人行道没了,两人开始走在踩出来的小径上。杂草漫不经心地生长着。

威廉停下来指着前方,轻声说:“到、到了。”

内波特街29号曾是一栋科德角风格的精致的红色木屋。理查德心想,这里当年可能住着火车司机,单身汉一个,永远只穿牛仔裤,有许多那种腕口又大又硬的手套,还有四五个枕头套,每个月只会回家一两次,每次待个三四天,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发呆,几乎只吃油炸食物(虽然会种菜送给朋友,自己却完全不吃),在风大的夜晚想起《他抛下的那个女孩》52。

如今,红漆已经褪成浅粉色,剥落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和冻疮一样丑,窗户用木条封上了,有如瞎了的眼睛,外墙的薄木板几乎掉得不剩什么了。屋子两侧杂草丛生,草坪满是当季盛开的蒲公英。

屋子左边是一道木板高墙,过去可能洁白无瑕,现在却褪成了暗灰色。阴郁的天空在潮湿的灌木丛间有如醉酒一般忽隐忽现,和墙面几乎一个颜色。理查德顺着高墙望去,发现快到一半的地方长了一大片向日葵,最高的可能有一米五,甚至更高,张牙舞爪的模样让他很讨厌。微风吹过,向日葵迎风点头,似乎在说:孩子来了,真好,又有孩子来了,咱们的孩子。理查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威廉小心翼翼地将银仔靠在榆树上,理查德审视着那间房子。他看见门廊边茂密的草丛里有一个轮子冒出来,便指给威廉看。威廉点点头。那应该就是埃迪说的翻倒的三轮车。

他们左右看了一眼内波特街。柴油火车头发出的轧轧声起来、落下,又起来,街上完全看不到人。

理查德听得见车子在2号公路上奔驰,但看不见它们。

柴油火车头发出的轧轧声起来又落下。

巨大的向日葵有如一群智者一齐点头:新鲜的孩子,好孩子,咱们的孩子。

“准、准备好、好了、了吗?”威廉问,让理查德吓了一跳。

“你知道吗,我跟图书馆借的书好像是今天到期,”理查德说,“也许我最好——”

“少、少来、来了,理、理查德。你到、到底准、准备好没、没有?”

“应该吧。”理查德回答,心里明白自己根本没准备好——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准备好。

他们穿过茂密的草丛往门廊走去。

“你、你看那、那里。”威廉说。

门廊左边的格子围栏从灌木丛里冒出来,理查德发现生锈的铁钉松脱了,威廉也看到了。那里原本是玫瑰花圃,围栏左右两边的玫瑰依然无精打采地绽放着,但围栏边缘和前方的玫瑰却七零八落。

威廉和理查德严肃地对视了一眼。埃迪说的似乎都是真的,虽然已经相隔七周,证据依然完好如初。

“你该不是真的想钻到底下吧?”理查德问,感觉几乎是在求威廉了。

“不、不想,”威廉说,“但、但我会下、下去。”

理查德心头一沉,发现威廉是认真的,因为他眼中又出现了那种灰色的光,明亮而坚定,脸上那股坚决的急切让他看起来年龄更大了一点。理查德心想,要是那家伙还在那里,威廉是真的打算杀了它。不只杀了它,说不定还会砍下它的脑袋,带回去对父亲说:“看吧,这就是杀死乔治的凶手。你以后晚上是不是能重新跟我说话,跟我说你那天过得怎么样,或者谁抛硬币输了,早上的咖啡由他请客?”

“威廉——”他说,但威廉已经抬脚朝门廊的右边走去。埃迪之前一定是从那里爬进门廊下面的。

理查德只好追了过去,结果差点被杂草丛里慢慢锈蚀的三轮车绊倒。

等他追上威廉,威廉已经蹲下来窥探门廊下方了。这边没有围栏,有人——应该是流浪汉——很久以前将它撬开,钻到底下躲避一月的雪、十一月的冷雨或夏天的雷雨。

理查德在威廉身旁蹲了下来,心跳得像打鼓一样。门廊下除了腐烂的枯叶、发黄的报纸和阴影空无一物。阴影太多了。

“威廉。”他又说了一次。

“干、干吗?”威廉说着再度掏出他父亲的瓦尔特手枪,小心翼翼地从枪把取出弹匣,再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四颗子弹,一颗颗装进去。理查德着迷地看着他的动作,接着又看了一眼门廊底下。这回,他看到另一样东西:碎玻璃。微微反光的玻璃碎片。他的胃痛得痉挛。他不笨,他很清楚这几乎可以证明埃迪说的千真万确。门廊底下的腐烂枯叶上有碎玻璃,这就表示窗子是从内侧被打破的,被当时待在地下室的东西打破的。

“干、干吗?”威廉抬头看着理查德又问了一次,脸色严肃苍白。理查德看着那副固执的神情,在心里举白旗投降了。

“没事。”他说。

“你、你要一起来、来吗?”

“嗯。”

他们钻到门廊底下。

理查德通常很喜欢腐叶的味道,但门廊下的气味一点也不好闻。叶子在他手下和膝下感觉很像海绵,仿佛一压就下陷了半米。他忽然心想,要是有手或爪子从枯叶里冒出来抓住他,他该怎么办。

威廉检视破掉的窗户。玻璃散落一地,窗格木条在门廊台阶下裂成两截,窗框顶端有如断骨般支棱着。

“看来是被什么狠狠撞断的。”理查德低声说。威廉看着地下室里面(起码试着看仔细)点了点头。

理查德用手肘将威廉顶开一点,好让自己也看一眼。地下室很暗,到处是纸箱和板条箱,泥土地面和枯叶一样散发着湿气和潮味。左边有一个大暖炉,几根圆管直插低矮的天花板。在暖炉后方,地下室尽头,理查德见到一个用木板隔开的隔间,他立刻想到马厩,但谁会把马放在地下室里?他想,这么老旧的房子,暖炉应该烧的是煤炭,而非煤油。没有人改装暖炉,因为这栋房子根本没人要。那个木板隔间是煤仓。理查德隐约看见地下室右边尽头有一截楼梯通往一楼。

威廉坐了下来……上身前倾……理查德还来不及相信自己的眼睛,威廉的腿已经消失在窗后了。

“天哪!威廉!”他低声叫道,“你在做什么?赶快出来!”

威廉没有回答。他摇摇晃晃地滑进去,粗呢外套撩了起来,背部差点被一块玻璃狠狠划到。不久,理查德听见威廉的网球鞋猛然落在硬土地上。

“去你妈的。”理查德急得自言自语,一边低头看着好友钻进去的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窗口,“威廉,你疯啦?”

威廉的声音飘了上来:“你想、想的话就、就待在、在上面,理、理查德,帮、帮我把、把风。”

但理查德没那么做。他翻身趴在地上,在自己怕得退缩之前赶紧把脚伸进地下室窗户,暗中祈祷手和肚子不要被碎玻璃割伤。

有东西抓住了他的脚,理查德吓得尖叫。

“是、是我、我。”威廉嘘了一声。不一会儿,理查德已经站在威廉身旁,拉直衬衫和夹克。“你、你以、以为是谁、谁拉你?”

“妖魔鬼怪。”理查德说,勉强挤出笑声。

“你往、往那边,我、我往——”

“去你的,”理查德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心跳声,抖得厉害,很不稳,先高后低,“我跟定你了,威老大。”

两人先朝煤仓走去。威廉手里拿着枪走在前头一点,理查德紧跟其后,努力眼观八方。威廉在煤仓突出来的木板旁站了一会儿,接着突然绕过它,双手握枪对准木板。理查德眼睛一闭,准备迎接爆炸声,却迟迟没听见动静。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除、除了煤、煤什么都、都没有。”威廉说完紧张地笑了笑。

理查德站到威廉身旁瞧了一眼。煤仓里还有许多煤,最里面的几乎堆到了天花板,前面只剩一两堆,颜色和乌鸦翅膀一样黑。

“我们——”理查德刚开口,地下室楼梯顶端的门忽然打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微弱的日光从楼梯洒了下来。

两个男孩大声尖叫。

理查德听见了咆哮声。声音很大,很像困兽的怒吼。他看见两只懒人鞋走下来,然后是褪色的牛仔裤、前后摆荡的双手——

那不是手……是爪子,巨大的畸形的爪子。

“爬、爬到煤、煤堆上!”威廉大吼,但理查德呆若木鸡,忽然明白是什么朝他们扑来,是什么会杀了他们,在这个弥漫着潮湿土味、角落里飘着廉价酒臭的地下室里。他知道,但他非得亲眼看见。

“煤、煤堆上、上面有窗、窗户!”

那双爪子覆着浓密的棕毛,像铁丝一样卷,指甲又粗又尖。理查德看见一件丝质外套,黑底橘色绲边,德里高中的颜色。

“快、快、快点!”威廉大叫一声,狠狠推了理查德一把。理查德整个人趴在煤堆上,身上被尖锐的凸起硌得疼,顿时清醒过来。煤炭有如雪崩般落在他手上。疯狂的咆哮声还在继续。

理查德心头闪过一丝惊慌。

他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几乎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他一会儿踩实,一会儿踩空,不停地往上冲,一边大声尖叫。煤堆顶端的窗户被煤渣弄得黑乎乎的,几乎不透光。理查德抓住窗把,是那种转动式的,用全身重量使劲往下扳,但窗把纹丝不动。咆哮声更近了。

下方传来枪响,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辛辣刺鼻的硝烟让他找回了一丝冷静,发现自己扳错了方向。于是他反向用力,生锈的窗把发出长长的吱嘎声,煤渣有如胡椒般飘落在他手上。

震耳欲聋的枪声再度响起。威廉·邓布洛大吼:“浑球!你杀了我弟弟!”

从楼梯下来、穿着高中外套的那东西似乎笑了,好像说了什么,有如恶犬忽然口齿不清地说出人话,让理查德一时以为它在咆哮:我也要杀了你!

“理查德!”威廉大喊,随即往上攀爬。理查德听见煤堆再度隆隆崩塌。咆哮和怒吼还在继续。

木头崩裂,夹杂着嗥叫与狂吠,完全是梦魇般的声音。

理查德猛推窗户,不管玻璃会不会破,会不会割伤他的手。他不在乎。结果窗户没破,而是向外打开了。铁锈从老旧的合页上纷纷剥落。更多煤渣飘落,落在理查德脸上。他扭动身体挤出窗外,像鳗鱼一样滑到侧院,闻到甜美的新鲜空气,感到长草在鞭打他的脸。他隐约察觉下雨了。他看见巨大的向日葵翠绿的粗茎,毛茸茸的。

瓦尔特手枪第三次响起,地窖里的怪物尖叫一声,声音充满原始的愤怒。威廉大喊:“它抓、抓到我、我了,理查德!救命!它抓、抓到我、我了!”

理查德跪着转过身来,借着透过地下室大方窗的微光,看见好友仰望着他的脸庞写满惊恐。每年十月,一整个冬天要用的煤就从那个窗口送进地下室。

威廉四肢张开趴在煤堆上,不停地伸手想抓住窗框,却徒劳无功,就是够不着。他的衬衫和外套几乎撩到了肋骨,而且他整个人正在往下滑……不对,他是被某个东西往下拖。理查德看不清那东西,只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在威廉背后移动,咆哮怒吼,急促而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感觉很像人类。

理查德不需要亲眼看见,他上周六才见过它,就在阿拉丁电影院的银幕上。这很荒谬,非常离谱,但理查德毫不怀疑自己的清醒与结论。

少年狼人抓住了威廉·邓布洛,只是那东西不是脸上化了浓妆、粘了一堆假毛的迈克·兰登。它是货真价实的狼人。

威廉又尖叫一声,仿佛要证明理查德的判断似的。

理查德伸手抓住威廉的手。瓦尔特手枪还在威廉手里,理查德再次凝望漆黑的枪眼……只是这回枪里装了子弹。

两人抢夺威廉。理查德抓住他的手,狼人抓住他的脚踝。

“快、快走,理查德!”威廉大喊,“快离、离——”

狼人的脸忽然从暗处浮现。它的额头又低又突,覆着稀疏的毛发,脸颊凹陷,毛茸茸的,深棕色眼眸充满了骇人的灵性和可怕的洞察力,张着嘴巴准备嘶吼,白沫顺着肥厚的下唇两侧流到下巴,不停滴落,头发往后梳,很像恶心版的少年毒虫。它仰头号叫,眼睛一直盯着理查德。

威廉跌跌撞撞往上爬,理查德猛拽他的上臂。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赢了,但狼人攫住威廉的双腿,再度将他拖向黑暗。它力量更大,抓住了威廉,抱定主意要占有他。

理查德想也不想就开始用爱尔兰警察(内尔先生)的声音说话,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但他这回模仿得并不差,一点也不像理查德·托齐尔,甚至不像内尔先生,而是地道的爱尔兰警察,抓着生皮绳,转着警棍,午夜之后去敲歇息的店家的大门:“放开他,小子,否则我就敲烂你的脑袋!我对天发誓,你现在就放手,否则我一定打得你屁股开花!”

地下室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但理查德感觉那声音里有其他东西,或许是恐惧,甚至痛苦。

他又猛地一拉,威廉顿时飞出窗户摔在草地上,抬头用惊恐的黑色眼眸看着他,外套前襟被煤渣弄得黑乎乎的。

“快、快点!”威廉喘着气说,声音近乎呻吟。他抓住理查德的衬衫。“我、我们得、得——”

理查德又听见煤堆崩塌的声响。很快,狼人的脸出现在地下室窗口,朝他们咆哮,爪子抓着凋萎的杂草。

枪还在威廉手上,他从头到尾一直紧紧地抓着它。他双手握枪,眼睛眯成一条线,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声巨响。理查德看见狼人的头颅少了一块,鲜血从它半边脸颊喷了出来,破坏了兽毛的平顺,浸湿了它身上那件高中外套的领子。

那怪物怒吼一声,开始往窗外爬。

理查德像做梦一样缓缓伸手到外套底下,从裤子后口袋拿出那个印着喷嚏男的小包裹,将它撕开。

那怪物一边流血一边号叫,奋力想从窗口挤出来,爪子在土里刨出一道道深沟。理查德撕开包裹用力一挤,用爱尔兰警察的声音命令道:“滚回你的老巢吧,小子!”只见一团白色粉末朝狼人脸上飞去。

那东西的吼叫忽然停了。它一脸惊讶,表情近乎滑稽,发出被呛到的喘息声。它的眼睛红通通的,视线模糊,直直地盯着理查德,似乎想要永远记住他。

接着它开始打喷嚏。

它不停地打喷嚏,打了又打,一条条唾液从它嘴里飞出来,像绳子一样长,鼻子则喷出乌青色的鼻涕。理查德的皮肤沾到鼻涕,像触碰到酸液一样又灼又烫。他痛得尖叫一声将鼻涕抹掉,声音充满嫌恶。

那东西脸上依然写满愤怒,但还有痛苦,绝对是。它被威廉用父亲的手枪打伤了,但理查德伤它伤得更重……先是爱尔兰警察的声音,然后是喷嚏粉。

天哪,要是我带了发痒粉和掌中雷,搞不好就能解决它。理查德这么想,威廉抓住他的外套领子,将他往后拉。

幸好威廉拉了他一把,因为狼人忽然不再打喷嚏了,开始朝理查德扑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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