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的手臂猛然抽搐,撞到一只空酒瓶,瓶子被撞到地上,像炸弹一样碎了。
“你有没有割伤?”贝弗莉问,她人已经站起来一半了。
“没有。”威廉说,声音又粗又干。他手臂冒起鸡皮疙瘩,脑袋好像胀大了,他感觉(死光)
颅骨不停跳动,似乎想撑破脸皮,令人发麻。
“我来捡——”
“不用,你坐着就好。”他想看着她说,但没办法。他无法将目光从迈克身上移开。
“你想起死光了,威廉?”迈克柔声问。
“没有。”威廉回答。他的嘴巴感觉就像牙医用了太多麻醉药一样。
“你会想起来的。”
“最好不要。”
“你一定会的,”迈克,“但现在……还不会。我也不会。你们呢?”
其他人逐一摇头。
“但我们当年做了某件事,”迈克轻声说道,“在某个时候,我们勉强发挥了集体意志,得到某种特殊的理解,不管我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焦躁地扭动身子,“老天,真希望斯坦来了,他脑袋最有条理,或许能想出什么点子。”
“可能吧,”贝弗莉说,“或许他就是因此才自杀的。或许他明白过去的把戏不管用了,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我觉得应该还是管用,”迈克说,“因为我们六人还有一个共同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这回轮到威廉欲言又止了。
“说吧,”迈克说,“你知道答案,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不确定对不对,”威廉说,“但我猜答案是我们都没、没有孩子,对不、不对?”
其他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错,”迈克说,“你说对了。”
“我的天老爷啊!”埃迪气愤地说,“这到底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啊?是谁说人人都要有孩子的?根本在胡扯!”
“你和你老婆有孩子吗?”迈克问。
“既然你一直在追踪我们的消息,一定知道我没有孩子。但我还是要说这他妈的一点都不重要。”
“你们试过怀孕吗?”
“我们没有避孕,你要问的是这个吗?”埃迪说,语气里带着令人莫名感动的尊严,可是脸却红了,“只是我太太有点……算了,我就直说吧,她非常胖。我们找过医生,医生说我太太要是不减肥,可能就无法怀孕。这犯法吗?”
“轻松点,小埃。”理查德安抚他说,同时弯腰靠近他。
“别叫我小埃,也休想戳我脸颊!”他朝理查德咆哮,“你知道我讨厌那样!最讨厌那样!”
理查德吓得缩回去,眨了眨眼。
“贝弗莉,”迈克问,“你和汤姆呢?”
“我们没有孩子,”她说,“也没避孕。汤姆很想要小孩……我当然也是。”她匆匆补上这一句,并且瞄了所有人一眼。威廉觉得她的目光太亮了,像出色地演了场戏的女演员。“只是时机不对。”
“你们做检查了吗?”本问她。
“哦,当然做了啊。”她说,说完紧张地轻笑一声。就像天生好奇又机敏的人偶尔会灵光一闪一样,威廉忽然对贝弗莉和完美丈夫汤姆有了深刻的了解。贝弗莉去做了生育检查。他猜“完美丈夫”压根儿不认为自己宝贝袋制造的精子有任何问题。
“你和你太太呢,威老大?”理查德问,“还在试?”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因为他们都认识他太太。奥黛拉不是最有名的女星,也不是最受欢迎的,但在这个名声胜于演技的二十世纪后半叶,她绝对是一号人物。她只是剪了头发就登上《人物》杂志,还有一回在纽约待了太久、太无聊(她预定在外百老汇演出的舞台剧后来吹了),她不顾经纪人极力反对,硬是在好莱坞广场血拼了整整一星期。对他们来说,她是脸孔熟悉的陌生人。尤其是贝弗莉,威廉觉得她特别感兴趣。
“过去六年,我们断断续续试过,”威廉说,“但过去八个月没有,因为我们在拍电影——片名是《阁楼》。”
“嘿,我们每天下午五点十五分到五点半有个联播节目,”理查德说,“名字叫作《追星时间》,上星期就是介绍那部该死的片子——讲一对夫妻一起快乐工作的故事。节目里提到了你和你太太的名字,我竟然没想到就是你们,很有趣吧?”
“是很有趣,”威廉说,“总之,奥黛拉说要是她在拍片期间怀孕就麻烦了,因为她得花十周时间一边辛苦排戏,一边孕吐。但我们都很想要孩子,真的,而且非常努力。”
“做了生育检查吗?”本问。
“做了啊,四年前在纽约做过。医生在奥黛拉的子宫里发现一个很小的良性瘤。他们说我们运气好,因为肿瘤虽然不至于让她不孕,却可能导致输卵管妊娠。不过,我和她都没有不孕。”
埃迪还是坚持己见:“这件事根本不代表什么。”
“但很有意思。”本喃喃自语。
“你该不会给我们一个惊喜吧,本?”威廉问道。他发现自己差点脱口而出喊他本·干草堆,觉得既震惊又有趣。
“我一直没结婚,也很小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孩子出来认父亲,”本说,“但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想听好玩的吗?”理查德问。他脸上挂着微笑,但眼神却没有笑意。
“当然,”威廉说,“逗趣一向是你的强项,理查德。”
“吻我的屁股吧你。”理查德用爱尔兰警察的声音说,说得非常地道。威廉心想,你进步很多了嘛,理查德,你小时候再怎么努力也学不好,除了那一次……还是两次……
(死光)
什么时候?
“吻我的屁股吧你!别忘了比比看,看我屁股多漂亮。”
本·汉斯科姆忽然捏着鼻子,用颤抖的童音尖声说道:“哔哗,理查德!哗哔!哗哗!”
过了一会儿,埃迪笑着捏住鼻子也开始学。贝弗莉也是。
“好啦,好啦!”理查德大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好啦,我不玩了,天老爷啊!”
“哎呀,”埃迪说着靠回椅子,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们那次也是让你哑口无言,贱嘴。干得好,本。”
本面带微笑,但显得有一点困惑。
“哔哗,”贝弗莉呵呵笑着说,“我都忘记这回事了,我们以前常常哔你啊,理查德。”
“你们就是有眼不识天才。”理查德怡然自得地说。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虽然偶尔会被人撂倒,却总是能像不倒翁一样立刻反弹起来。“你对窝囊废俱乐部就这么一点贡献,对吧,干草堆?”
“是啊,应该是吧。”
“真行!”理查德用敬畏的语气颤抖着说,接着开始顶礼膜拜,每次低头鼻子就差点伸进茶杯里,“真行!嘿呀,真了不起!”
“哔哔,理查德。”本正色说道,说完哈哈大笑,声音低沉洪亮,和小时候的怯懦嗓音完全不同,“你还是老样子。”
“你们几个到底想不想听我说?”理查德问,“我得先讲,我要说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们想哔就尽量哔,我承受得了。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面前这家伙可是访问过奥兹·奥斯朋呢!”
“说吧。”威廉说。他瞄了迈克一眼,发现迈克比刚开始用餐时快乐了一点,起码更放松。是因为他发现过往正悄悄开始拼合,不像许多老友重逢之后很难回到往日角色一样吗?威廉觉得是。他想,要是必须相信魔术才能使用魔术,而相信需要一些条件,那么那些条件说不定会自动成形。这个想法让人不怎么舒服,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绑在导弹前端的可怜虫。
真的很哔哔。
“嗯,”理查德说,“我可以说得又长又悲伤,也可以给你们一个漫画版,但我打算折中。我搬到加州的第二年遇到一个女孩,我们陷入热恋,开始同居。她起初服用避孕药,但几乎总是会反胃。她说她想去做输卵管结扎,但我不是很同意,因为当时报纸刚开始出现手术不是完全安全的报道。
“我们聊了许多关于孩子的事,决定就算两人结婚也不要生小孩,反正将孩子带到这个危险又拥挤的狗屁世界是不负责任的事之类的,还不如到美国银行的男厕里安装炸弹,回到可以免费暂住的房子,抽几根大麻,聊聊托洛茨基主义,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过也可能是我太严肃了。妈的,我们当时还年轻,很理想主义,结果就是我去把管子扎了——当年贝弗利山那群人就爱这种粗俗又时髦的调调。手术很顺利,也没有后遗症,其实很可能有的,你知道。我有个朋友的蛋就肿得和一九五九年出厂的凯迪拉克轿车的轮胎一样大。我本来想送他吊带和大水桶当生日礼物——还是量身定做的——可惜没能来得及。”
“你就是这么圆滑和得体。”威廉说,贝弗莉听了又笑了。
理查德露出灿烂诚挚的笑容:“谢啦,威廉,谢谢你的鼓励。你上本书里用了两百零六个‘干’字,我数过。”
“哔哔,贱嘴。”威廉正色道,说完大家都笑了。威廉不敢相信不到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谈遇害的儿童。
“继续说吧,理查德,”本说,“时候不早了。”
“我和珊蒂同居了两年半,”理查德说,“有两次差点结婚。但我想我们没有搞得那么复杂,算是省下了许多麻烦和分财产那一类的狗屁事儿。后来有人找她加入华盛顿一家律师事务所,而我正巧拿到KLAD电台的工作,虽然只有周末主持,但至少是个起步。她说华盛顿的工作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除非我是全美国最冷血的沙猪,否则一定不会耽误她的前途,再说她也受够加州了。我跟她说我也有一个工作机会,于是两人就吵开了,也把关系吵掉了。吵完之后,珊蒂就走了。
“之后过了一年左右,我决定解开结扎的输精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读到报道说手术不一定有效,但心想管它呢。”
“你那时有交往的对象吗?”威廉问。
“没有,好玩就好玩在这里,”理查德皱着眉头说,“我只是某一天醒来想到而已……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把输精管解开。”
“你真是疯了,”埃迪说,“全身麻醉,不是局部对吧?而且要动手术?之后还得在医院住一周?”
“没错,医生就是这样说的,”理查德答道,“但我跟他说我就是想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医生问我晓不晓得手术后一定会痛,而且成功的概率和丢硬币差不多。我说我知道,他就说好。我问他什么时候动刀,因为我希望愈快愈好,你知道。他说等一等,小伙子,等一等,我们得先做精子检验,看是不是真的需要接回输精管。我说:‘拜托,我结扎之后做过检查,效果好得很。’他说输精管有时会自行接合。‘妈妈咪呀,’我说,‘怎么没有人告诉我?’他说发生的概率很低,微乎其微,然而手术不是小事儿,最好检查了再说。所以我就拿着一本女性内衣杂志,到男厕打了一发到纸杯里——”
“哔哔,理查德。”贝弗莉说。
“没错,你哔得对,”理查德说,“我说女性内衣杂志是骗人的,诊所里不会有那种东西。总之,医生三天后打电话给我,问我想先听好消息呢,还是先听坏消息。
“先说好消息吧,我说。
“‘好消息是你不用动手术,’他说,‘坏消息是你过去两三年睡过的女人随时可能回来找你认小孩。’
“我没听错你的意思吧?我问他。
“‘我是说你打的不是空包弹,而且已经好一阵子了,’他回答,‘你的精液样本里有几百万只小蝌蚪。你拈花惹草不怕沾了一身腥的日子得暂时告终了,理查德。’
“我向医生道谢,把电话挂了,接着打到华盛顿给珊蒂。
“她对我说:‘理查德!’”理查德的声音忽然变成珊蒂,变成那个他们都没有见过的女人。那感觉不像模仿,而是用声音涂鸦,“‘真高兴你打电话给我!我结婚了!’
“‘是哦,太好了,’我说,‘你应该早一点通知我的,这样我就能送果汁机给你当结婚礼物了。’
“她说:‘你还是老样子,就爱搞笑。’
“我说:‘没错,我还是老样子,就爱搞笑。对了,珊蒂,你离开洛杉矶之后应该没有生小孩吧?还是去做了堕胎手术之类的?’
“‘这不好笑,理查德。’她说。我有预感她打算挂我电话,所以就把前因后果跟她说了。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就像我从前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仿佛有人跟她说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所以等她笑完之后,我就问她到底好笑在哪里。‘真是太有趣了,’她说,‘因为这回被开玩笑的人是你。这么多年了,报应终于轮到你头上了。我到美东之后,你已经生了几个私生子了,理查德?’
“‘换句话说,你还没体验到为人母亲的喜悦喽?’我问她。
“‘预产期是七月,’她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我说,‘你之前不是认为将孩子生到这个狗屁世界是不道德的吗?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不是狗屁男人的家伙。’她说完就挂了。”
威廉笑了,笑到泪水流下脸颊。
“没错,”理查德说,“我想她抢着挂电话是为了让自己占上风,但我大可以让她无机可乘。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技不如人。一周后,我回去找医生,问他会自行接合的概率有多高。他说他和同事聊过,结果发现一九八〇到一九八二年这三年间,美国医学会加州分会接到二十三起自行接合通报,其中六起是手术不当,六起是欺诈案件,是患者想敲医生竹杠。所以……三年只有十一个真的案例。”
“做过手术的总人数呢?”贝弗莉问。
“两万八千六百一十八人。”理查德镇定地说。
包厢里一阵沉默。
“所以我比乐透彩的得主还幸运,”理查德说,“但还是生不出小孩。这下子你死心了吗,小埃?”
埃迪还是不放弃:“这根本不代表——”
“没错,”威廉说,“这不代表什么,但显然暗示着某种关联。问题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想过吗,迈克?”
“我当然想过,”迈克说,“但除非你们都来了,而且一起谈过,就像刚才这样,否则绝不可能做出什么决定。我没办法预测大家见面了会怎么样,只有见了面才知道。”
说完他停顿了许久,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但在我说出来之前,我想我们必须先取得共识,这件事到底和我们有没有关系。我们真的想要再做一次当年做过的事吗?还是想要再次杀死它吗?还是直接分道扬镳,重回原本的生活?”
“感觉上——”贝弗莉才刚开口,就看见迈克朝她摇头。他还没说完。
“你们必须了解到,我们无法预测成功的机会有多高。我知道机会不大,就像我知道若是斯坦也来的话,概率会高一点一样。斯坦死了,我们当年组成的小圈圈缺了一角,我实在不认为我们能毁了它,甚至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将它赶走一段时间。我想它会杀了我们,一个一个将我们干掉,甚至用很可怕的手法。我们小时候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团体,我现在还是参不透其中的奥妙。我想,一旦我们决定要做,就得组成更小的圈子。我不晓得办不办得到。我想我们可能会以为自己做到了,结果却发现——事后发现——呃……发现太迟了。”
迈克再度望着他们,深陷棕色眼窝里的眼睛写满了倦意:“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投票决定。留下来再试一次,还是各自回家。选择就这两个。我靠过去的承诺将你们拉回这里——即使我不确定你们还记得当年的诺言——但无法靠着诺言留住你们,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
他看着威廉,威廉忽然见到即将到来的一切。他很害怕,无法阻止,却也松了一口气,感觉就像在失控的车上松开抓着方向盘的双手捂住眼睛一样。他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迈克把他们找回来,将一切有条有理地摊在他们面前……然后卸下领袖的职责,打算将棒子交回一九五八年的领袖手上。
“你觉得呢,威老大?你来问吧。”
“在我发问之前,”威廉说,“有、有人了解问题是什么吗?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贝?”
贝弗莉摇摇头。
“好吧,我、我想问题是这个:我们要留下来战斗,还是忘了这回事?谁赞成留下来?”
所有人沉默了半晌,让威廉想起自己参加拍卖会的情景。有几回价格忽然飙得太高,放弃竞标的人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不敢搔痒,也不敢伸手赶走鼻子上的苍蝇,生怕拍卖员误以为有人加价五千或两万五千美元。此刻包厢里的氛围就像那样。
威廉想起乔治。心地善良的乔治,在家里憋了一周只想出门去玩。兴高采烈的乔治,一手拿着报纸船,另一手扣上黄色雨衣的扣子,一边向他道谢……然后弯腰吻了他因感冒而发烫的脸颊。谢了,威廉,船做得真好。
威廉感觉往昔的怒火在心中升起。但他年纪大了,看事情的角度也宽了。如今这件事不再只关乎乔治。他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名字,令人心惊胆战:冻在地上的贝蒂·里普森、沉入坎都斯齐格河里的谢莉尔·拉莫尼卡、从三轮车上被人抓走的马修·克莱门茨、陈尸水沟里的九岁女童维罗妮卡·格罗根,以及斯蒂文·约翰逊、莉萨·阿尔布雷克特和其他人,天晓得还有多少人下落不明。
他缓缓举起手说:“让我们干掉它吧。这回一定要杀了它。”
有那么一会儿,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举手,就像班上唯一知道答案、让其他同学恨得牙痒痒的学生。接着理查德叹了口气,举起手说:“管他呢,反正不会比访问奥兹·奥斯朋还惨。”
贝弗莉也举起手来。她脸色灰暗,双颊却像着火似的,看起来既兴奋又害怕得要命。
迈克举手了。
本也举起手来。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靠着椅背,仿佛想要融进椅子里消失似的。他的面容消瘦而脆弱,带着可怜的恐惧。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看着威廉。威廉觉得埃迪就要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包厢了。但埃迪只是举起手来,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哮喘喷剂。
“干得好,小埃,”理查德说,“我敢说咱们这回一定杀它个爽!”
“哔哔,理查德。”埃迪颤抖地说。
窝囊废吃饼干
“所以,跟我们说说你的主意吧,迈克。”威廉说。刚才的气氛已经被老板娘罗丝打破了。她端着一盘幸运饼进来,正好看见六个人举手坐着,便小心翼翼地露出礼貌但无动于衷的神情。所有人急忙将手放下,直到罗丝离开了,威廉才开口。
“我的办法很简单,”迈克说,“但可能非常危险。”
“说吧。”理查德说。
“我想我们接下来应该分头行动,每个人都回到他对德里印象最深的地方……除了荒原之外。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去荒原,起码现在。不介意的话,就当成家乡巡礼吧。”
“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迈克?”本问。
“我也不太确定。你们要了解,我只是照着直觉走——”
“但你一定觉得拍子对了,所以才会跟着起舞。”理查德说。
其他人都笑了,但迈克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你形容得很好。跟着直觉走确实就像抓住拍子跟着起舞。要成年人跟随直觉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就是因为如此,我觉得或许这么做是对的。毕竟小孩十之八九都是跟着直觉做事,至少到十四岁左右。”
“你的意思是重回过去。”埃迪说。
“差不多。总之,这只是我的想法。如果你没想到什么地方,就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你,然后今晚大家到图书馆会合,谈谈遇见了什么。”
“如果有的话。”本说。
“哦,我想一定会遇到的。”
“遇到什么?”威廉问。
迈克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但我想无论遇见什么,都不会是太好的东西。我甚至觉得可能有人到不了图书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能说又是我的直觉。”
包厢里一阵沉默。
“为什么要各自行动?”后来,贝弗莉开口问道,“迈克,你既然要我们一起出击,为何又要我们分头出发?更何况风险可能像你说得一样高?”
“我想我能回答这个问题。”威廉说。
“你说吧,威廉。”迈克说。
“因为它当初是一个一个对我们动手的,”威廉对贝弗莉说,“我不记得所有细节——还没想起来——但我非常确定这一点。乔治房间里那张会动的相片、本遇到的木乃伊、埃迪在内波特街门廊下看见的麻风病人、迈克在贝西公园的运河旁看见的血,还有那只鸟……我记得还有鸟,对吧,迈克?”
迈克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一只大鸟。”
“没错,但可不像《芝麻街》的大鸟那么友善。”
理查德哈哈大笑:“德里也有大鸟!干,你说我们运气好不好?”
“哗哔,理查德。”迈克说,理查德安静下来。
“而你则是听见排水管里有声音,还有血冒出来。”威廉对贝弗莉说,“至于理查德嘛……”但他说到这里就停了,显得很困惑。
“凡是规则必有例外,我就是那个例外,威老大,”理查德说,“那年夏天,我遇到的第一件怪事——我是说真正的怪事——就是在乔治房间,和你一起。我们那天到你家去看乔治的相片,结果中央街运河旁拍的那张相片开始移动,你还记得吗?”
“记得,”威廉说,“但你确定之前没发生其他事情吗,理查德?完全没有?”
“我——”理查德眼神一变,缓缓开口说,“那个,我记得我有一天被亨利和他的死党追,应该是学期结束前。我跑到佛里斯百货的玩具部甩掉他们,然后在镇政中心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结果好像看到……不过那只是我在做梦。”
“你看到什么?”贝弗莉问。
“没什么,”理查德说,语气有点冲,“就是做梦而已,真的。”说完他看着迈克,“但我倒是不介意散个小步,正好打发下午,看看故乡。”
“所以大家都同意喽?”威廉问。
其他人点点头。
“然后晚上在图书馆集合,时间是……你觉得几点比较好,迈克?”
“七点,迟到就按门铃。学生开始放暑假之前,图书馆在工作日都是七点关门。”
“那就七点见。”威廉说,目光沉着扫过每一个人。“记得小心一点。别忘了我们其实还不知道自己在做、做什么,所以最好把它当成侦查,见到什么千万不要反抗,立刻逃跑。”
“我是情人,不是战士。”理查德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梦幻嗓音说。
“嘿,既然要做就趁早做吧。”本说完扬起左边嘴角浅浅微笑,不悦多过开心,“虽然你现在问我的话,我根本不晓得要去哪里,因为荒原被排除在外。那里对我来说最有感觉,尤其和你们一起去的时候。”他望着贝弗莉,目光停留半晌才移开,“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好去,所以我可能只会在街上闲晃两三个小时,看看建筑,把鞋子弄湿吧。”
“你会找到地方去的,干草堆,”理查德说,“逛逛以前买食物的地方,好好塞饱你的肚子。”
本笑了:“我十一岁以后食量就骤减了。我现在胀得要命,你们可能得让我躺在地上滚出去才行。”
“嗯,我好了。”埃迪说。
所有人推开椅子准备起身,忽然听见贝弗莉大喊:“等一下!幸运饼!别忘了吃幸运饼!”
“对啦,幸运饼,”理查德说,“我已经知道我的签条写什么了。你很快就会被大怪物吃掉,祝你今天愉快!”
所有人都笑了。迈克将装着饼干的小碗递给理查德,理查德拿了一块之后将碗往下传。威廉发现大伙儿不是将帽子形饼干放在桌前,就是拿在手上,都在等其他人也拿到了之后再咬开。即使当贝弗莉笑着挑了一块饼干,威廉的心里依然在呐喊:不要!别拿!那是诡计!放回去,别打开!
可惜太迟了。贝弗莉已经捏碎饼干,本也一样,而埃迪则用叉子边缘将饼干切开。就在贝弗莉的笑脸因为惊恐而扭曲的一瞬间,威廉心想: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知道,因为没有人将饼干咬开。平常都是用咬的,但我们都没有那样做。我们心里始终有一部分记得……记得发生过的一切。
威廉发现,这一份不自觉的自觉才是最可怕的。无论迈克说了再多关于它当年如何明确而深刻地触碰了他们……而且印记一直都在,也比不上这份自觉更清楚明白。
贝弗莉的饼干有如切断的血管,鲜血从里头喷了出来,溅到她的手上,然后喷在白色桌布上,将桌布染成鲜红色,随即像张开的血红魔掌般向外扩散。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哽住似的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自己从桌边推开,差点儿把椅子推倒。只见一只大虫从幸运饼里破茧而出,外壳是丑陋的黄棕色,黝黑的眼珠茫然望着前方。它挣扎着想爬到埃迪的盘子上,饼干屑有如雨点般从它背上窸窸窣窣滑落。威廉听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午睡的时候,那声音一直在他梦中萦绕不去。完全挣脱饼干之后,它摩挲纤细的后足,发出沙沙声,威廉发现它很像可怕的变形蟋蟀。它笨拙地爬到盘缘摔了出去,背部着地落在桌巾上。
“哦,天哪!”理查德勉强挤出一声,却像呛到一样,“哦,天哪!威老大!它是只眼睛!天哪!干,它是只眼睛——”
威廉转头看见理查德低头望着自己的幸运饼,龇牙咧嘴露出嫌恶的表情。只见他的饼干缺了一角,抹了糖浆的饼壳落在桌布上,一只人类的眼睛正从缺口里头专注地往外望,饼干屑沾在棕色瞳孔上,嵌在巩膜里。
本·汉斯科姆将饼干扔出去,不是精心计算过的抛掷,而是完全被吓到的那种脱手而出。他的幸运饼在桌上滚动,威廉看见饼干里有两颗牙,有如干葫芦里的种子咔嗒作响,牙龈沾着暗红的血块。
他回头看了贝弗莉一眼,发现她正吸气准备尖叫,眼睛盯着埃迪饼干里钻出来的东西不放。那只大虫腹部朝天,正踢着迟钝的虫足想要翻身。
威廉当机立断,想也不想便开始行动。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在贝弗莉尖叫之前捂住她的嘴巴,心想:直觉。我现在就是凭直觉做事,迈克一定很自豪。
贝弗莉尖叫不成,只能憋着声音“呜呜——”喊着。
埃迪发出威廉熟得不能再熟的气喘声。不过没关系,只要摁一下奶嘴就好了,就像弗雷迪·费尔斯通说的,好得很,威廉心想(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人在紧要关头还真是会胡思乱想。
他狠狠扫视其他人,接着脱口说出那年夏天曾说过的话,听起来很过时,却又无比正确:“别出声!所有人安静!别讲话!别出声!”
理查德伸手捂住自己嘴巴,迈克脸色死灰,但朝威廉点了点头。所有人从桌边退开。威廉没有打开幸运饼,但看见饼干的侧面正缓缓胀缩,膨胀收缩、膨胀收缩,里面的惊喜努力想破饼而出。
“呜呜——”贝弗莉又在挣扎,呼吸弄得威廉的掌心发痒。
“别出声,贝。”威廉说着将手移开。
贝弗莉瞪大眼睛,嘴角抽搐说:“威廉……威廉……你有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回到大虫身上定住不动。大虫似乎快死了,发皱的眼睛回望着她。贝弗莉又开始呻吟。
“别、别、别这样,”威廉厉声说,“回到桌前。”
“我没办法,威廉,我没办法靠近那东——”
“你行的!不行也得行!”威廉听见脚步声,从短走廊上轻盈迅速地来到珠帘的另一头。他看了看其他人,说:“你们几个!回到桌边!讲话!假装没事儿!”
贝弗莉望着他,眼神写满哀求,但威廉摇摇头。他坐下来将椅子往前拉,努力不去看自己盘子里的幸运饼。那饼干有如胀满脓汁的疔疖,但还在持续胀缩。我差点就咬下去了,威廉虚弱地想。
埃迪又将哮喘喷剂对准喉咙摁了一下,发出长长一声微弱的嘶鸣,将喷雾吸进肺部。
“所以你觉得哪一队会赢?”威廉笑着问迈克,笑得心慌意乱。罗丝正好走进包厢,客气的脸上带着问号。威廉用眼角余光看向贝弗莉,发现她已经坐回了桌边,他心想:做得好!
“我觉得芝加哥熊队很有机会。”迈克说。
“一切都好吧?”罗丝问。
“很、很好,”威廉说。他竖起拇指比了比埃迪,“我们这位朋友哮喘发作,已经用过喷剂,现在好多了。”
“好多了。”埃迪喘着说。
“需要我整理桌子吗?”
“再等一会儿。”迈克说完装出大大的笑容。
“菜还合胃口吗?”罗丝再次打量桌面,沉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她没有看见大虫、眼睛、牙齿和威廉的幸运饼好像在呼吸,也没注意到溅在桌布上的血迹。
“每道菜都很棒。”贝弗莉说着露出微笑,比威廉或迈克自然一点。罗丝听了似乎放心了,觉得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是她的服务或厨房有问题。这姑娘真勇敢,威廉心想。
“幸运饼好吃吗?”罗丝问。
“呃,”理查德说,“我不晓得他们怎么样,但我那个真够瞧的。”
威廉听见窸窣声。他低头看盘子,发现饼干里钻出一只脚,正胡乱刮着盘面。
我差点儿就咬下去了,他再度想到,但脸上依然保持微笑,说:“很好吃。”
理查德看着威廉的盘子,一只灰黑色大苍蝇从瓦解的饼干里生出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黄色黏液从幸运饼里汩汩流出,聚积在桌布上。味道出现了,很像伤口发炎的脓臭,很浓,但不刺鼻。
“嗯,不晓得各位还需要什么服务……”
“暂时没有,”本说,“这顿饭非常棒,很不……不凡。”
“那我先出去了。”罗丝说完鞠躬退出珠帘之外。帘子还在摆动,所有人已经急忙从桌前退开。
“那是什么?”本看着威廉盘子里的东西问道,声音很沙哑。
“苍蝇,”威廉说,“变种苍蝇,我想出自一位名叫乔治·朗格兰4的作家。他写了一个叫《苍蝇》的故事,被翻拍成了电影,不是很好看,但那个故事把我吓坏了。看来是它的把戏。苍蝇最近经常在我脑海中出现,因为我正在构思一本小说,打算叫它《路虫》。我知道书名听起来很蠢,但你知道——”
“对不起,”贝弗莉幽幽说道,“我想我要吐了。”
其他人还来不及起身,她已经冲出包厢了。
威廉甩开餐巾,将苍蝇盖住。那东西已经和麻雀幼雏一样大了。小小幸运饼里不可能塞进这么大的家伙……但事实摆在眼前。它在餐巾底下嗡嗡两声,就没声音了。
“天哪!”埃迪呢喃道。
“我们他妈的快闪吧,”迈克说,“我们可以到大厅等贝。”
他们走到柜台时,贝弗莉正好从女厕出来。她脸色苍白,但已经恢复镇定了。迈克用支票付完账,和罗丝吻脸告别,他们便离开餐馆走进午后的雨中。
“有人改变主意了吗?”迈克问。
“我想我没有。”本说。
“我也没有。”埃迪说。
“什么主意?”理查德说。
威廉摇摇头,转头看贝弗莉。
“我会留下来,”她说,“威廉,你刚才说是它的把戏,那是什么意思?”
“我最近想写一个关于虫子的故事,”他说,“所以一直想着兰格拉罕的故事,结果刚才就看见了苍蝇。你看到的是血,贝弗莉,你为什么会想到血?”
“我想应该是排水管的血吧,”贝弗莉立刻回答,“就是我十一岁那年,家里浴室排水管冒出来的血。”但真是这样吗?她其实不认为。因为方才当血有如温热的小水柱从她指间喷出时,她心头闪过的是她不久前踩过碎香水瓶留下的血脚印,是汤姆,还有(贝,我有时真的非常担心)
她父亲。
“你的饼干里也是虫子,”威廉对埃迪说,“为什么?”
“不只是虫子,”埃迪说,“是蟋蟀。我们家地下室有蟋蟀。两百万美元买的房子,竟然有赶不完的蟋蟀,一到晚上就让人抓狂。迈克打电话来的两天前,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自己醒来发现床上都是蟋蟀。我想用喷剂赶走它们,但怎么按就只发出咯吱声。我这时才发觉喷剂里头也全是蟋蟀,接着就惊醒了。”
“那老板娘什么都没看到,”本看着贝弗莉说,“就像你家人一样,明明血喷得到处都是,他们仍然视若无睹。”
“没错。”她说。
他们站在绵绵春雨中,彼此互望。
迈克看了看表说:“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有一班公交车,不然有人想挤一挤的话,我的车可以载四个人,或者也可以叫出租车,反正随你们的意思。”
“我想我就走着吧,”威廉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似乎不错。”
“我叫出租车。”本说。
“我和你一起坐,在镇中心放我下车就行。”理查德说。
“好啊,你想去哪里?”
理查德耸耸肩说:“其实还不确定。”
剩下的人决定等公交车。
“晚上七点见,”迈克提醒大家,“还有,小心点,所有人都是。”
他们都答应了,只是威廉不知道这样的承诺有什么意义,因为未知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他正打算这么说,但看着他们的脸,他明白他们早就知道了。
于是他匆匆挥手道别,接着便迈步离开。空气雾蒙蒙的,打在脸上很舒服。从这里走回镇中心很远,但无所谓,反正他有许多事情要想。他很高兴聚会结束,任务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