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问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之后再也没做过类似的事,但若是遇到了,他应该还是会做。他不觉得罪孽深重,也没做过噩梦。但随着时间过去,他慢慢察觉自己万一被逮到会有什么下场。这世界是有规矩的,只要你不服从或被人发现破坏规矩,日子就会不好过,可能会被绑上电椅。
但帕特里克想起那兴奋的感觉,如此缤纷生动,实在太强烈、太美好,很难完全割舍。于是他开始杀苍蝇,起先只用母亲的苍蝇拍,后来发现用塑料尺杀更有效率。他还发现了粘蝇纸的乐趣,只要两分钱就能在卡斯特罗超市买到长长的一条。帕特里克有时甚至会在车库里守候两小时,看苍蝇粘到上面,挣扎着想脱身,看得嘴巴张开,迷茫的眼眸闪着罕见的兴奋,汗水流满圆脸和粗壮的身躯。帕特里克也杀甲虫,但会先捉它们。他有时会从母亲的针插上偷一根长针,刺穿金龟子的身体,跷着脚在花园里看它缓缓死去,神情就像读到一本精彩的故事书。他有一回在下主大街发现一只被车碾过的猫,在水沟里奄奄一息,便坐在那里看着它。后来一名老妇人打扫经过,看见他用脚踢那只被车轧过的喵喵惨叫的猫,便用扫帚打他,朝他大吼:快回家!你这孩子怎么搞的,疯了吗?帕特里克回家了。他不气老妇人,因为他破坏规矩被她发现了,就只是这样。
去年(迈克·汉伦和其他人知道了一定不会惊讶,事情就发生在乔治·邓布洛遇害当天),帕特里克邂逅了那台生锈的亚马纳冰箱,就在垃圾场外环那一圈有如小行星群的垃圾堆里。
和贝弗莉一样,他也听人警告过这类废弃家电很危险,每年大约有三千多万个蠢小孩把自己闷死在里面。帕特里克注视了冰箱很久,愣愣发着呆。兴奋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往都强,只比不上闷死埃弗里那一次。兴奋回来了,因为在他冷酷却狂烈的心灵废墟里浮现了一个点子。
鲁斯家和霍克斯泰特家住在同一条街,相隔三栋房子。他们家的猫巴比一周后不见了。鲁斯家的小孩生来就有巴比陪伴,因此不仅在家附近仔细找它,甚至还凑钱在德里《新闻报》寻人栏登了启事,却毫无所获。但就算他们那天遇到帕特里克,看见他身上那件飘着樟脑丸味的冬季大衣(一九五七年秋天洪水才刚退去,德里就陷入了严寒)比平常鼓胀许多——因为抱着一个纸箱——他们可能也不会多想什么。
恩斯特龙家和霍克斯泰特家相隔一条街,两栋屋子几乎背对背。感恩节前十天左右,他们家的小柯克犬不见了。接下来六到八个月,陆续有人家走失了家里的猫或狗,当然都是帕特里克干的,至于地狱半亩地一带的十几只流浪猫和流浪狗就更不用说了。
抓来的猫和狗,他一只一只放进生锈的亚马纳冰箱里。每送进一只动物,他的心就会在胸腔里狂跳,眼里闪着热辣辣水汪汪的兴奋,希望曼迪·法奇奥哪一天会用大铁锤敲开冰箱的门枢或栓扣。但曼迪始终没有碰那台冰箱,或许他根本不晓得它的存在,也可能是帕特里克的念力将法齐奥挡开……甚至是其他力量在搞鬼。
恩斯特龙家的狗撑得最久。虽然气温低到零下,帕特里克第三次回去看它时,那条柯克犬依然活着,只是气息奄奄(当他将它从纸箱里拿出来放进冰箱时,它还猛摇尾巴,舔他的手)。它被关进冰箱的隔天,帕特里克回垃圾场看它,差点被它逃掉。他几乎跑出垃圾场才追上它,扑上去抓住它的后腿。那条狗用小小的尖牙咬了帕特里克几口,但他毫不在意,随它乱咬。他将狗塞回冰箱,下体硬得发胀。他不是第一次这样。
隔天,小狗又试着逃脱,但动作慢了许多。帕特里克将它拖回冰箱里,猛力关上生锈的门,用身体抵着。他听见狗在抓门,听见它闷叫。“乖狗狗,”霍克斯泰特说。他眼睛紧闭,呼吸急促,“你真乖。”第三天开门时,狗只转动眼睛看着帕特里克的脸,侧腹急促起伏,幅度又轻又浅。隔天帕特里克再去,小狗已经死了,口鼻布满唾沫,都凝固成块了。帕特里克将狗拖出冷冻刑房,冻僵的尸体让他想起椰子棒冰,忍不住哈哈大笑,将狗扔进灌木丛里。
今年夏天牺牲者很少(帕特里克几乎不曾想起它们,就算想到,也只当成“受试动物”)。他的存在真实与否姑且不论,自我防卫机制倒是发展得很好,直觉更是锐利。他觉得自己被怀疑了,但不确定是谁。恩斯特龙先生吗?有可能。今年春天在A&P超市,恩斯特龙先生曾经转头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很久。他来买烟,帕特里克来买面包。还是约瑟夫太太?也有可能。她有时会拿望远镜坐在起居室窗边往外看,霍克斯泰特太太称她是“爱打听的看门狗”。还是贾库巴先生?他的车子后保险杆上有美国动物保护协会的标签。内尔警官?还是另有其人?帕特里克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有人怀疑他,而他从不违逆直觉。他之前在半亩地的残破公寓区抓了几只流浪猫和流浪狗,但只捉很瘦或生病的,仅此而已。
不过,他发现垃圾场附近的那台冰箱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于是他上课无聊就开始画冰箱,夜里也偶尔会梦见它。他梦里的亚马纳冰箱可能有二十米高,是刷白的墓穴,凛冽月光下的沉重地窖。冰箱的门会为他而开,里面有许多双超级大眼瞪着他,让他全身冷汗,惊醒过来。但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完全放弃冰箱带来的乐趣。
今天他终于发现谁起疑了。是鲍尔斯。想到亨利·鲍尔斯握有冷冻刑房的秘密就让他感到未曾有过的惊慌。虽然他惊慌的程度其实不高,而且不是恐惧,只是心里不安,但还是觉得很压迫、不舒服。亨利知道了,知道帕特里克有时会破坏规矩。
最新罹难者是一只鸽子。两天前他在杰克逊街发现它被车撞了,飞不动了。帕特里克回家到车库拿了箱子,将鸽子装进去。鸽子啄了他的手背好几次,留下浅浅的血印,但帕特里克不在乎。隔天他检查冰箱,鸽子已经死透了,不过他当时没有拿出来。现在亨利扬言说出去,他觉得最好立刻将尸体处理掉,甚至拿桶水和几块破布来将冰箱擦干净。里头味道不是很好闻。万一亨利叫内尔先生来看,很可能会嗅出里头死过什么东西——应该说很多东西。
万一他说出去,帕特里克站在松树林间,望着生锈的亚马纳冰箱心想,我就跟别人说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手臂是他弄断的。当然,大家可能早就知道了,但却无法证明,因为他们都供称他们那天在亨利家玩,亨利的疯子老爸也附和他们的说辞。但如果他说出去,那我也说,一报还一报。
别管这个了,他现在得赶快把死鸟处理掉。他决定让冰箱的门开着,然后拿水和抹布来将冰箱擦干净。很好。
帕特里克将门打开,也开启了他的死期。
他起先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他无法理解,想不出前因后果,只是侧着头瞪大眼睛,愣愣望着那东西。
鸽子只剩下骨头,羽毛散落在四周,完全看不到肉,可是左右却有十几个肉色物体,有如巨大的意大利贝壳面,粘在冰箱内壁、冷冻机下侧和置物架上悬垂摇晃。帕特里克看见它们缓缓移动、拍动,仿佛被风吹拂着,只是冰箱里没风。帕特里克皱起眉头。
忽然间,其中一个肉色物体伸出昆虫般的翅膀。帕特里克还来不及反应,那东西已经从冰箱飞来,啪的一声撞上他的左臂。帕特里克感到一阵灼热,随即消逝,左臂又恢复正常……但那个贝壳状的东西却从白色变成粉红,接着突然吓人地变成了深红色。
虽然帕特里克很少害怕一般的东西(你很难惧怕不“真实”的事物),但有一样东西让他深恶痛绝。他七岁那年,在八月一个温暖的白天到布鲁斯特湖玩水,上岸后发现腹部和双腿吸了四五只水蛭。他吓得尖叫,叫到喉咙都哑了,直到父亲将水蛭拿掉,他才安静下来。
他忽然灵光一闪,发现那东西是某种诡异的会飞的水蛭,寄生在冰箱里。
帕特里克开始尖叫,拍打手臂上的东西。那东西已经胀到了网球大小,被打三下之后就破了,发出恶心的“噗”声。鲜血(他的血)从他手肘流到手腕,可是那东西果冻般的无眼头部还是死咬着他,看起来像鸟头,前端像鸟嘴,但不平也不尖,而是钝管状,有如蚊子的口器,咬进他的手臂里。
帕特里克一边尖叫一边用手指夹住那东西,想把它扯掉。口器出来了,留下一个硬币大小、不痛不痒的伤口,随即涌出水状的鲜血和脓一般的黄白色黏液。
那东西虽然破了,却依然在他指间扭动、索求。
帕特里克将它甩开,转过身……只见更多肉球从冰箱里飞了出来。他急忙伸手去抓冰箱的门把,但它们不断扑向他,落在他手掌、手臂和脖子上。一个肉球落在他额头上,帕特里克伸手去抓,发现手上也粘了四个,正微微颤抖,身躯从粉红变成了红色。
被肉球咬住不痛……但有一种可怕的吸吮感。帕特里克尖叫扭动,用爬着水蛭的双手拍头和脖子,心里哭喊:这不是真实的,是噩梦。别担心,这不是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然而,从水蛭留下的伤口喷出的血感觉很真实,它们的振翅声感觉很真实……他心中的惊恐感觉也很真实。
一只水蛭钻进他的衬衫,停在胸口上。他疯狂地将它拍掉,看见血从它刚才吸住的地方流出来。这时,另一只水蛭落在他右眼上。帕特里克闭起眼睛,但甩不掉它。他感到一阵灼热,那东西的口器戳穿他的眼皮,开始吸他眼球里的汁液。帕特里克觉得眼珠子愈缩愈小,于是又张口尖叫,结果一只水蛭正好落进他嘴里,停在舌头上。
几乎没有感觉痛楚。
帕特里克跌跌撞撞地沿着小径走向报废车区,全身上下都是寄生虫,有些吸饱了血像气球一样爆开了,比较大的更是每只都吸掉他近二百四十毫升的血。他感觉嘴里的水蛭不断膨胀,于是他张开嘴,心里只想着不能让它在嘴里爆炸,绝对不行,不可以。
但它还是爆开了。帕特里克像呕吐一样,吐出一大坨鲜血和水蛭尸块,随即摔倒在碎石地上,开始不停翻滚尖叫。但他的叫声愈来愈弱,仿佛消逝在远方。
在昏迷之前,帕特里克看见最后一辆报废车后方走出一个人影。他起先以为是男的,可能是曼迪·法齐奥,他就要得救了。但人影愈走愈近,他看见那人的脸庞像熔化的蜡一样,有时凝固了会现出轮廓,看来像某种东西——或人——然后又熔化了,仿佛无法决定想变成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似的。
“哈啰,再见。”一个泡泡似的声音从那坨变来变去的蜡油里传出来。帕特里克又试着尖叫。他不想死。他是唯一“真实”的人,不应该死。他死了,世界上其他人也会跟着死。
那个人形物抓住他爬满水蛭的双臂,开始将他朝荒原拖。他的书包沾了血,拖在身后一跳一跳的,背带依然缠在脖子上。帕特里克还想尖叫,但失去了意识。
他只醒来过一次,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暗、恶臭、到处滴水、有如地狱的地方,黑得没有半点光线,完全没有。它准备开始吃他。
贝弗莉起初还不晓得自己目睹了什么,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开始扭动、挣扎和尖叫。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一只手拿着弹弓,另一只手握着两颗轴承滚珠。她听见帕特里克在小径上跌跌撞撞,死命呐喊。那一刻,贝弗莉就和长大后的她一样美。要是本·汉斯科姆在那里,心脏可能会受不了。
她身体站得笔直,头向左偏,睁大双眼,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尾端系着红色的天鹅绒小蝴蝶结,是她在达利商店用一毛钱买的。她的姿态像猫儿一样完全专注。她迈出左脚,身体半转,仿佛要朝帕特里克追去,褪色短裤的裤脚往上撩,露出黄色棉内裤的下缘。尽管腿上有疤痕、瘀青和污泥,肌肉的线条却是光滑而美丽。
这是圈套。他看见你了,但晓得可能追不上你,所以就设陷阱诱你出来。不要过去,贝!
但她又觉得帕特里克的尖叫声不对劲,夹杂了太多痛苦与恐惧。她真希望刚才看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更希望当初选另一条路到荒原,就能躲过这场疯狂的闹剧了。
帕特里克的尖叫声停了。不久,贝弗莉听见有人说话,但她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的想象,因为她听见父亲说:“哈喽,再见。”她父亲那天根本不在德里,早上八点就出发去布朗斯威克了。他和乔·谭莫利要去那里开一辆雪佛兰卡车。她摇摇头,仿佛想将声音赶走。声音不再出现,果然是她的想象。
她离开树丛走上小径,打算一看见帕特里克朝她冲来就转身逃跑。她的反射神经和猫的胡须一样敏锐。她往小径前方望去,忽然瞪大眼睛。小径上有血,而且很多。
假血,她还是不肯相信,只要四毛九就能在达利商店买到。小心点,贝!
她跪下来,用手指匆匆沾了一下血,仔细检视。不是假血。
她的左手忽然一阵灼热,就在手肘下方。她低头一看,起初以为是芒刺。但不是芒刺,芒刺不会抽搐和鼓动。那东西是活的。这时,她发现它在咬她。贝弗莉用右手背狠狠一拍,将它打碎,鲜血四溅。她后退一步,以为解决了,正准备尖叫……才发现还没结束。那东西没有轮廓的头部还在她手上,口鼻咬进她的肉里。
贝弗莉厉声尖叫,心里充满恐惧与厌恶。她抓起那东西,拔出它的口器,只见那口器像一把小匕首,正滴着血。她现在知道小径上的血是怎么来的了。她的目光自然飘向一个地方,没错,就是冰箱。
冰箱的门已经关上,但还有几只怪虫在外头,正在冰箱生锈的白瓷表面上缓缓爬行。贝弗莉看着它们,其中一只忽然张开苍蝇翅膀般的薄膜双翼,朝她嗡嗡飞来。
贝弗莉想也不想便将一颗滚珠放到弹弓皮块里,拉紧弹簧。她左臂的肌肉缓缓伸展,刚才被那东西咬破的伤口顿时冒出血来。不过她还是放手一搏,将弹弓瞄准飞来的怪虫。
弹弓啪的一声,滚珠射了出去,在蒙蒙日光下有如一道电光。贝弗莉心里想,可恶!没打中!她事后告诉其他窝囊废俱乐部的伙伴,她知道自己没打中,就好像保龄球选手球一离手就知道不会全倒一样。但她看见滚珠转弯了,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但她感觉很明确,它真的转弯了。滚珠击中飞来的怪虫,将它打得稀巴烂,黄色的汁液洒了一地。
贝弗莉缓缓退后,双眼圆睁,嘴唇颤抖,脸色吓得铁青,目光一直定在废弃冰箱前方,等着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嗅到或感觉到她。但那些怪虫只是缓缓地爬上爬下,有如被寒冷拖慢脚步的秋蝇。
她转身就跑。
惊慌压迫着她的思绪,但她不肯屈服。她左手抓着弹弓,不时回头观望。小径依然血迹斑斑,路上和两旁的灌木叶上都是亮红色的斑点,仿佛是帕特里克一边逃跑一边织上的。
贝弗莉冲回报废车区,发现前方有一摊更大的血渍,正缓缓渗入碎石地。地表看来有扰动的痕迹,粉白碎石上有几道深色的土痕,仿佛有人挣扎。两道相隔不到一米的凹痕从这里向外延伸。
贝弗莉停下来喘气。她低头检视手臂,很高兴发现血终于流得慢了,只剩前臂前端和手掌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但她开始感觉到疼,轻微持续的阵痛,很像看完牙医一小时后麻醉药退了时的感觉。
她又往后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有,便又回头看着报废车区延伸出去的那两道凹痕,看它们从垃圾堆一路延伸到荒原。
那些东西在冰箱里,爬满了他全身——肯定是,瞧瞧那么多血。他撑到这里,然后(哈喽,再见)
发生了别的事情。是什么事呢?
她很怕自己其实知道。那些水蛭是它的一部分,将帕特里克硬拖到另一部分的它那里,就像惊惶的小牛被推入导槽滑进屠宰场一样。
快离开!快走,贝!
但她却循着凹痕前进,汗涔涔的手紧握着弹弓。
至少去找其他人来!
我会的……等等就会去了。
她继续跟着凹痕走。地面开始下斜变软。她再次走进树丛中,一只蝉大声鸣叫片刻,随即安静无声。蚊子停在她沾血的手臂上,贝弗莉挥手驱赶,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前面地上有东西,她拾起来一看,发现是手工钱包,小孩在活动中心工艺课上常做的那种玩意儿。只是贝弗莉一眼就明白做的人没什么天分,不仅塑料缝线松脱了,放钞票的地方也开口了。她在放零钱的地方发现一枚两毛五的硬币,此外钱包里就只有一张借书证,持有人是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她立刻将钱包和里面的东西扔了,手指在短裤上抹了抹。
走了四十五米后,她发现一只运动鞋。灌木丛太密了,看不见凹痕,但你不用是猎犬也能继续跟下去,因为鲜血洒得、滴得到处都是。
小径崎岖陡峭,贝弗莉踩空过一次,滑了一跤,被植物的刺刮伤了,大腿多了几道血痕。她呼吸急促,汗湿的头发黏糊糊的,纠结贴着头皮。血迹在荒原中划出一道不明显的路线,坎都斯齐格河就在附近。
帕特里克的另一只运动鞋孤零零地躺在小径上,鞋带沾满了血。
贝弗莉半拉弹弓,朝河边走去。凹痕又看得到了,不过比刚才浅——因为没穿鞋子,她心想。
她绕过最后一道弯,河水出现在眼前。凹痕沿着河岸往下,最后通向一根水泥涵管,也就是泵水站。凹痕到那里就停了,涵管的铁盖微微掀开一条缝。
她站在涵管上往下看,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浑厚可怕的笑声。
贝弗莉受不了了。潜藏已久的惊慌突袭而至,贝弗莉转身就跑,朝空地和地下俱乐部狂奔。灌木丛的枝干不停地抽打着她,她举起带血的左臂遮住脸庞。
我也有事情要担心啊,爸爸,她心慌意乱地想,非常担心。
四小时后,窝囊废俱乐部成员(除了埃迪)全都蹲在贝弗莉刚才偷看帕特里克打开冰箱的灌木丛里。天空乌云密布,空气里再度飘着雨水的味道。威廉双手抓着一条长晒衣绳的尾端。他们六人凑钱买了这条绳子,还有给贝弗莉用的强生牌急救包。威廉已经小心翼翼地帮她裹了纱布,盖住她手臂上的伤口。
“跟爸、爸妈说、说你溜冰的时、时候滑、滑倒了。”他说。
“我的溜冰鞋!”贝弗莉绝望大喊。她完全忘了溜冰鞋。
“在那里。”本指着地上说。溜冰鞋就堆在不远处,威廉他们还来不及说要帮她拿,贝弗莉已经冲过去拿了回来。她想起自己是在小便前将鞋扔到一旁的,她可不想让他们靠近那儿。
威廉已经将晒衣绳另一端绑在亚马纳冰箱的门把上。他们刚才全都小心翼翼地走到冰箱前,准备一有动静就拔腿快逃。贝弗莉想将弹弓还给威廉,但他坚持要她留着。一切都原封不动。虽然冰箱前的小径血迹斑斑,但怪虫都不见了,或许全飞走了。
“就算找波顿警长、内尔警官和一百名警察来这里也没用。”斯坦利恨恨地说。
“没错,他们什么屁都看不见,”理查德附和道,“你手臂还好吧,贝?”
“很痛。”她顿了一下,看看威廉又看看理查德,然后目光又回到威廉身上,“我爸爸妈妈会看到那东西在我手臂上咬了一个洞吗?”
“我、我想不、不会,”威廉说,“准、准备好跑、跑啰,我要绑、绑绳子、子啰。”
他将晒衣绳另一端绑在冰箱生锈的镀铬把手上,像拆弹小组一样谨慎。他打了一个祖母结,接着开始往后退,一边松绳。
走了一段后,威廉朝其他伙伴微笑,但笑得很勉强。“呼,”他说,“真高、高兴结、结束了。”
他们和冰箱拉开一段安全(希望如此)距离,威廉要他们准备逃。这时正上方忽然响起一声轰雷,吓了他们一跳。雨点开始落下了。
威廉使劲儿一扯晒衣绳,祖母结应声从冰箱把手上松开,但在松开之前还是将门拉开了。只见橘色绒毛扣子从里头蜂拥而出,有如雪崩似的。斯坦利·乌里斯痛苦呻吟一声,其他伙伴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雨开始大了,天上雷声轰隆不断,他们吓得缩起身子。一道青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冰箱门整个打开,理查德最先看到,忍不住尖叫起来,发出尖锐而受伤的声音。威廉则发出愤怒而又恐惧的叫声,其他伙伴则是默不作声。
冰箱内壁用尚未干涸的鲜血写了几个字:
现在放弃否则杀光你们
你们的朋友潘尼歪斯留
冰雹夹带大雨而来,冰箱门随风上下颤动,血写的字开始被水冲散,变得又湿又脏,和恐怖电影海报的大字一样可怕。
贝弗莉没注意到威廉站起来了。等她发现,威廉已经穿过小径朝冰箱走去。他挥舞双拳,雨水在他脸上流淌,将他的衬衫粘在背上。
“我、我们会、会杀、杀了你!”威廉大吼。雷声崩裂轰鸣,闪电亮得贝弗莉几乎可以闻到。噼啪声从不远处传来,有树倒了。
“威廉,快回来!”理查德大喊,“快回来,兄弟!”他正想起身,就被本抓了回来。
“你杀了我弟弟乔治!狗娘养的!浑蛋!下三烂的家伙!有种就现身啊!有种就出来!”
冰雹倾盆而落,即使有树丛挡着,还是打得他们又刺又痛。贝弗莉伸手遮脸,看见本淌满雨水的脸上出现了几道红印子。
“威廉快回来!”她着急尖叫,但声音被另一道雷鸣淹没了。乌云低垂在荒原上方,轰鸣声从云下扫过。
“他妈的,有种就立刻出来!”
威廉疯狂地踢了从冰箱落到地上的那堆绒毛扣子一脚,接着转身走回他们身边。他低头不语,冰雹像雪一般铺满地面,他却似乎浑然不觉。
他绊到树丛跌倒了,幸亏斯坦利及时抓住他,他才没摔进荆棘里。他在哭。
“没关系的,威廉。”本说,同时笨拙地伸手搂了他。
“是啊,”理查德说,“别担心,我们不会临阵脱逃的。”他转头看了其他人一眼,目光仿佛跳出湿淋淋的脸庞似的,“有谁想退出的?”
所有人都摇头。
威廉揩揩眼泪,抬起头来。所有人都湿透了,看起来像一群刚渡完河的小狗。“其、其实它、它怕、怕我们,”他说,“我感、感觉得、得到,我发、发誓我真、真的感、感觉得到。”
贝弗莉认真地点点头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帮、帮我,”威廉说,“求、求求你、你们,帮、帮帮我。”
“没问题。”贝弗莉说着将威廉搂在怀里。她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轻松,没想到他那么瘦。她感觉他的心在衬衫底下跳动,感觉两人心跳相贴。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如此甜蜜、如此强烈的接触。
理查德张开双臂抱住他们两人,将头靠在贝弗莉肩上。本也一样,从另一边抱住他们。斯坦利·乌里斯搂住理查德和本。迈克迟疑片刻,接着一手搂住贝弗莉的腰,一手抱住威廉颤抖的肩膀。他们就这样站着紧紧相拥。冰雹变成倾盆大雨,大得像一道气墙。闪电在天空漫步,雷鸣轰隆交谈。没有人开口。贝弗莉紧闭双眼,所有人站在雨中缩成一团,抱在一起,听雨水打在灌木上。多年以后,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那雨声,还有他们的沉默和埃迪没有来的淡淡遗憾。她就记得这些。
她记得自己感觉无比年轻、无比强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