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图书馆/凌晨一点五十分
本·汉斯科姆讲完银弹头的故事之后,大伙儿还想再聊,迈克却要他们都去睡觉。“今天已经够了。”他说,但他似乎在讲自己。贝弗莉觉得他神色疲惫扭曲,看起来病恹恹的。
“但我们还没讲完啊,”埃迪说,“之后的事呢?我还是想不起来——”
“迈克说、说得对,”威廉说,“会想起来的就会想起来,不会想起来的就、就不会想起来。我想我们会想、想起来的,想起必须想起的部、部分。”
“也许这样对我们最好。”理查德说。
迈克点点头说:“明天见。”说完瞄了一眼时钟,“应该说今天见。”
“还是在这里吗?”贝弗莉问。
迈克缓缓摇头:“我建议明天在堪萨斯街碰面,威廉之前藏脚踏车的地方。”
“我们要去荒原。”埃迪说,说完忽然打了个冷战。
迈克又点点头。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接着威廉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我希望你们今晚小心一点,”迈克说,“它来过这里,也可能会去你们去的地方。不过,今晚的聚会让我感觉好多了。”他看向威廉,“我觉得还是办得到的,你不觉得吗,威廉?”
威廉缓缓点了点头,说:“没错,我想应该是。”
“它也知道这一点,”迈克说,“因此它会想尽办法让局势站在它那边。”
“要是它出现了怎么办?”理查德问,“捏着鼻子、闭上眼睛转三圈,脑子里想着好事情?还是对它撒魔粉?唱猫王的老歌?到底怎么办?”
迈克摇摇头:“要是我能回答,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我只知道有另一股力量——至少在我们小时候——希望我们活着,将事情做个了结。也许那一股力量还在。”他耸耸肩,动作很疲惫,“我本来以为今晚会有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缺席,不是失踪就是死了,但你们都出现了,让我对接下来抱着一丝希望。”
理查德看了看表:“现在是一点十五分。有趣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对吧,干草堆?”
“哔哔,理查德。”本说,说完疲倦地笑了。
“你想和我一、一起走回旅馆吗,贝弗莉?”威廉问。
“好啊。”她已经在穿外套了。图书馆此刻安静、阴暗得令人害怕。威廉觉得过去两天的种种忽然追了上来,压在他背上。如果只是疲倦还好,但却不然:他感觉自己就要崩溃了,他像是正在做梦,脑海中都是偏执的妄想。他感觉被人盯着。也许我根本不在这里,也许我正在苏瓦德医生的疯人院,隔壁是伯爵的宅邸,对面是伦菲尔德。他和苍蝇一起,我和怪物一起,我们两人都认为有派对,穿得很华丽,但不是燕尾服,而是紧身束缚衣。
“你呢,理、理查德?”
理查德摇摇头说:“干草堆和卡斯普布拉克会带我回家。对吧,两位?”
“当然。”本说。他瞄了贝弗莉一眼,看见她在威廉身旁,站得很近,忽然心头一痛。他几乎忘记那种痛楚了。新的回忆陡然浮现,他差一点就抓着了,却还是让它飘走了。
“你呢,迈、迈克?”威廉问,“想跟我和贝一起走吗?”
迈克摇摇头说:“我得先——”
这时,贝弗莉忽然尖叫一声。她的叫声划破了寂静,被头上方的圆顶接收了,回音有如报丧女妖的笑声,在他们四周飞舞回荡。
威廉转身看她。理查德刚拿起椅背上的运动外套,吓得松手放开。埃迪将空的杜松子酒瓶扫到地上,哗啦碎了一地。
贝弗莉倒退几步,伸出双手,脸色白得像铜版纸,深陷在眼窝里的暗紫色双眼瞪得老大。“我的手!”她尖叫道,“我的手!”
“怎么——”威廉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鲜血从她颤抖的指间缓缓滴落。他正想上前,突然觉得掌心热辣辣的,不是很痛,有点像旧伤复发的感觉。
他手上的旧疤(在英国重新出现的疤痕)裂了,正在流血。他转头望去,发现埃迪·卡斯普布拉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也在流血。迈克、理查德和本的手也是。
“我们会一起到最后,对不对?”贝弗莉说。她已经哭了。哭声和尖叫声一样被空荡寂静的图书馆放大了,仿佛图书馆也跟着哭了。威廉觉得自己再听下去一定会疯掉。“神啊,求求你,我们要一起到最后。”她啜泣着说,一边鼻孔流出鼻涕。她用颤抖的手抹掉鼻涕,更多血滴到了地上。
“快、快、快点!”威廉说着抓住埃迪的手。
“什么——”
“快点!”
威廉伸出另一只手。过了一会儿,贝弗莉握住他的手,脸上依然挂着泪。
“没错,”迈克说,他看来头晕目眩,好像嗑了药一样,“没错,就是这样,对吧?又开始了,对不对,威廉?又从头开始了。”
“没、没错,我、我想——”
迈克握住埃迪的手,理查德牵起贝弗莉的另一只手。本望了他们半晌,接着像做梦一样举起血淋淋的双手走到迈克和理查德之间,握住两人的手。所有人围成一圈。
(啊Chüd这就是除魔仪式乌龟也帮不了我们)
威廉开口尖叫,但没有声音。他看见埃迪头往后仰,脖子青筋暴露,贝弗莉的臀部高潮似的猛力颤了两下,和点二二手枪击发一样剧烈短促。迈克的嘴动得很奇怪,仿佛同时在笑又很难过。砰砰的开门、关门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回荡,有如滚动的保龄球。期刊室里没有风,杂志却在空中旋转飞舞。卡罗尔·丹纳的办公室里,IBM打字机忽然活了过来,打出几行字:他双手
握拳打在
柱子上依然坚持自己看到鬼了
他双手握拳打在
打字机卡住了,吱吱作响,里面的电子零件负载过量,发出打嗝般的声音。第二书区的神秘学图书书架突然翻倒,埃德加·凯西、诺查丹玛斯、查尔斯·福特的著作和伪经散落一地。
威廉忽然觉得力量大增。他隐约察觉自己勃起了,每根头发都竖了起来。圆圈的力量真是惊人。
图书馆里所有的门同时关上。
服务台后方的老爷钟敲了一响。
响完就停了,好像有人关上开关一样。
所有人松手,一脸茫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力量慢慢消退,威廉觉得可怕的厄运感蹿了出来。他看了看伙伴苍白紧绷的脸庞,接着低头看手。血迹还在,但斯坦利·乌里斯一九五八年八月用可乐瓶碎片划出的伤口又愈合了,只留下绞绳一般的歪斜白线。威廉想,上回是我们七人最后一次在一起……斯坦利在荒原帮我们划出伤痕。斯坦利不在这里,他死了。这回将是我们六人最后一次在一起了。我知道,我感觉得出来。
贝弗莉挨着他颤抖,威廉伸手搂住她。其他人都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长桌上凌乱地摆着空瓶、杯子和满出来的烟灰缸,有如一座光之岛。
“够了,”威廉沙哑地说,“今天晚上的余兴节目已经够了,留一点把戏下次用吧。”
“我想起来了,”贝弗莉说。她抬头看着威廉,双眼圆睁,苍白的脸颊上沾满泪水。“我全都想起来了。你们被我爸发现了。大家逃跑。鲍尔斯、克里斯和哈金斯。我拼命跑。下水道……鸟……它……我全都想起来了。”
“没错,”理查德说,“我也想起来了。”
埃迪点点头说:“抽水站——”
威廉说:“还有埃迪——”
“回去吧,”迈克说,“好好睡一觉,很晚了。”
“和我们一起走吧,迈克。”贝弗莉说。
“不行,我得锁门,还得写一些东西……这次聚会的细节。不会很久的,你们先走吧。”
所有人朝门口走,没什么交谈。威廉和贝弗莉一起,埃迪、理查德和本跟在后头。威廉帮贝弗莉扶门,她低声道了谢,踏上馆外宽阔的花岗岩台阶。威廉觉得她看起来好年轻、好脆弱……他沮丧地察觉自己可能又会爱上她。他试着回想奥黛拉,但她感觉好遥远。弗利特可能才刚日出,送牛奶的人开始工作,而她还在家里睡觉。
德里上空再度乌云密布,浓浓的雾气低低笼罩着空荡的街道。德里活动中心那栋狭长的维多利亚高楼矗立在黑暗中沉思着。威廉想起“走进活动中心的都是孤家寡人”那句话,忽然很想大笑,好不容易才忍了下来。他们的脚步声感觉很吵,贝弗莉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威廉感激地牵住她。
“我们还没准备好就开始了。”她说。
“我们有可、可能准、准备好吗?”
“你的话就会,威老大。”
握着她的手突然变得既美好又必要。他想象自己第二次触碰她的乳房,不晓得那会是什么感觉。在这漫漫长夜结束前,他有机会知道吗?她的乳房更丰满、更成熟了……当他的手覆上她的阴部,将会碰到毛发。他心想,我爱你,贝……现在还是。本也爱你……现在还是。我们当时爱你……现在依然爱你。我们最好爱你,因为事情开始了,不能回头了。
他回头朝半条街外的图书馆看了一眼。理查德和埃迪站在台阶最上面,本在台阶下方看着他们。隔着有如飘忽透镜的低矮雾气,威廉看见他手插口袋垮着肩膀,仿佛变回了十一岁的小男孩。没关系,小本,爱是最重要的,还有关怀……渴望才是一切,而非时间。当我们走入黑暗,或许只能带着爱情。这样的安慰很冰冷,我知道,但聊胜于无。
“我父亲知道了,”贝弗莉忽然说,“我有一天从荒原回家,发现他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生气时都会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
“‘贝,我很担心你,’他总会这么说,‘非常担心。’”她笑了,但身体在颤抖,“我觉得他想伤害我,威廉。我是说……他之前也伤害过我,但最后一次不一样,他……呃,他很多地方都很奇怪。我爱他,非常爱,可是——”
她看着他,似乎希望他替她说。但他没讲。她迟早得自己开口。他们此刻已经承担不了谎言与自欺了。
“我也恨他。”她说,说完一只手抽搐似的放在威廉手上,放了很久,“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我觉得要是说出来,一定会当场被神处死。”
“那就再说一次吧。”
“不要,我——”
“说吧。说出来很痛,但也许它已经积压太久,溃烂了。说吧。”
“我恨我爸,”她说完开始无助地啜泣,“我恨他,怕他,讨厌他。我在他心中永远不够好。我恨他,真的恨他,但又很爱他。”
他停下脚步紧紧抱住她,她急切地伸开双臂搂着他,泪水沾湿了他的颈侧。威廉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躯,成熟而又紧实。他微微侧身,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勃起了……但她立刻又贴过来。
“我们那天早上在荒原玩,”她说,“玩捉迷藏之类的,没什么危险的游戏。我们连提都没提到它,至少早上没有……我们有一阵子几乎每天都会谈到它,你还记得吗?”
“对,”他说,“有一阵、阵子,我记得。”
“那天是阴天……很热。我们玩了快一上午。我十一点半左右回到家,想先洗个澡,然后吃个三明治,喝点汤,再回荒原继续玩。我爸妈那天都要工作,但他却在家里,没有出去。”
下主大街/上午十一点半
她才刚进门,他就将她一把扔进客厅。她吓得尖叫,但马上就停了,因为她狠狠地撞到墙上,肩膀都麻了。她跌在松垮的沙发上,惊慌地左右张望。客厅的门啪一声关上,父亲刚才就站在门后。
“贝,我很担心你,”他说,“有时非常担心。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了,不是吗?我敢说我一定讲过。”
“爸爸,怎么——”
他缓缓走过客厅,神情阴森哀伤,若有所思。她不希望他一直那副表情,可惜事与愿违,那表情就好像静止水面上的浮尘挥之不去。他无意识地咬着右手的关节,身着卡其裤,她低头瞥见他的高筒靴在母亲的地毯上留下了鞋印。我得去拿吸尘器,她慌乱地想,把地毯吸干净。要是他手下留情,要是他——
是泥巴,黑泥。她心里响起了警报。她才刚跟威廉、理查德、埃迪他们从荒原回来,那里的泥巴又黑又黏,和爸爸鞋子上的泥巴很像。就是那块沼泽,长满和骨头一样白的矮树,还有理查德称之为竹子的植物。风一吹,竹子就会硿硿作响,很像巫毒教的鼓声。她父亲是不是去了荒原?他是不是——
啪!
他的手划出一大圈打在她脸上,让她一头撞上墙壁。他拇指插进皮带,用森冷漠然的好奇神情望着她。温热的鲜血从她左边嘴角流出来。
“我看得出来你长大了。”他说。她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结果好像没了。
“爸爸,你在说什么?”她低声颤抖地问。
“你要是敢说谎,我就打得你只剩半条命,贝。”他说。她忽然惊慌地发现他没有看着她,而是盯着沙发墙上的印刷相片。她的思绪再度狂奔,回到四岁那年,她坐在浴缸里,拿着蓝色塑料船和肥皂,她深爱的父亲高头大马,穿着灰色斜纹吊带裤和T恤跪在她身旁,一手拿着橘子汽水,另一手拿着毛巾帮她的背抹肥皂,一边说:“贝贝宝,露出你的耳朵来,你妈妈需要马铃薯做晚餐。”她听见年幼的她咯咯笑了,看见她抬头望着他头发微白的脸庞,觉得这张脸永远不会变。
“我……我不会说谎骗你,爸爸,”她说,“怎么了?”泪水来了,他的身影慢慢颤抖模糊了起来。
“你和一票男孩子到荒原去玩了?”
她心脏猛跳,目光再度飘向他沾满泥巴的鞋子。又黑又黏的泥巴。只要踩进去太深,泥巴就会吸住球鞋或便鞋……另外,理查德和威廉都认为走到底就会变成流沙。
“我偶尔会去那里——”
啪!长满硬茧的手再度扫了过来。她哀号一声,又痛又怕。他脸上的神情让她恐惧,他不看她也让她害怕。他有地方不对,状况愈来愈差……万一他想杀死她怎么办?万一(哦别想了贝他是你爸爸爸爸不会杀死女儿的)
他失控了怎么办?万一——
“你让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她完全听不懂他讲什么。
“把裤子脱了。”
她更困惑了。他讲话似乎毫无头绪,让她听得很不舒服……甚至想吐。
“什么……为什么?”
他又举起手,她往后缩。“把裤子脱了,贝,让我看你是不是完好如初。”
她心里浮现一个新的景象,比之前的都疯狂:她看见自己脱下牛仔裤,一只脚竟然跟着断了。父亲在客厅追她,用皮带抽她,她只能一只脚跳着逃开。她爸爸大喊:我就知道你不是完好如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爸爸,我不知道你——”
他大手一挥,但不是甩她巴掌,而是抓住她。他手指狠狠嵌进她肩膀里,让她痛得尖叫。他把她拉起来,头一回正眼看她。眼前的景象让她再次尖叫出声。她看见……什么都没有。她父亲消失了。八月的清晨令人昏昏欲睡,贝弗莉突然明白刚才只有她和它在公寓里。但不像她一周半前在内波特街那样,她并没有感觉到强烈的力量和纯然的邪恶。她父亲的“人味”稀释了它。但它确实在,操纵了他。
他将她甩到一旁。她撞到咖啡桌,整个人跌倒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哀号。就是这样,她心想,它就是这样运作的。我要告诉威廉,让他明白。整个德里都是这样,它只是……它只是有洞就钻,趁隙而入而已。
她翻了个身。父亲朝她走来,她坐着闪开,头发扎进眼睛里。
“我知道你去了那里,”他说,“人家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不相信我的贝会和一票男孩子厮混。结果今天早上我亲眼看到了,看到我家的贝和一群男生出去!”想到这点似乎让他再次怒火中烧,干瘦的身躯猛力颤抖,仿佛通了电流。“还不到十二岁!”他大吼道,接着朝她大腿踹了一脚,让她痛得尖叫。眼前的事实或想法(管它是什么)令他咬牙切齿,有如担心嘴边肉被抢走的饿犬。“你还不到十二岁!十二岁!还不到十二岁!”
他又踹了一脚,贝弗莉匍匐闪躲,两人已经进到厨房了。他的工作靴踢到炉台下方的抽屉,震得里头的锅碗瓢盆哐啷作响。
“不准躲,贝,”他说,“你再这样躲我,我就让你更难看。相信我,相信你老爸,这件事很严重。跟一群男孩子厮混,让他们对你胡作非为,而且你还不到十二岁。天哪,这还不严重吗?”他抓住她肩膀,将她一把拉起来。
“你长得很漂亮,”他说,“很多人想上漂亮女孩,很多漂亮女孩喜欢被上。你被他们当成发泄工具了吗,贝?”
她终于明白它在他脑袋里灌输什么了……只不过她晓得那样的想法一直都在,只是被它捡现成拿来用罢了。
“没有,爸爸。我没有,爸爸——”
“我看见你抽烟了!”他咆哮道,说完又打了她。这回用的是手掌,力道大得让她像醉汉一样踉踉跄跄扑向餐桌,趴在桌上。她感觉背上一阵剧痛。盐罐和胡椒罐掉到地上,胡椒罐碎了,黑色颗粒有如花开花谢一般四散而出。他的声音听起来太低沉了。她看着他的脸,看见他异样的神情。父亲正盯着她的胸脯看。她突然察觉上衣跑出来了,而且她没穿胸罩——她当时只有一副胸罩,而且是运动胸罩。她的思绪飘回内波特街的房子,威廉脱下自己的衬衫给她。她那时就意识到自己的乳房抵着薄薄的棉衫,但他们偶尔飘来的目光并没有冒犯她,感觉很正常。威廉的目光尤其正常,就算很危险,也让人感觉温暖。
此刻的她既害怕又羞耻。难道她父亲错了吗?难道她完全没有(被他们当成发泄工具)
那种想法?没有坏念头,像他讲的那些事?
完全不是那样!完全不是
(被当成发泄工具)
他现在看我的那种眼神!不一样!
她将上衣下摆塞回裤子里。
“贝?”
“爸爸,我们只是一起玩,就这样。我们玩……我们……我们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我们——”
“我看见你抽烟了。”他又说了一次,一边朝她走来,目光从她胸口扫向没有曲线的窄臀,接着忽然用高中男生的语调说话,让她更加害怕:“女孩子会吃口香糖就会抽烟!会抽烟就会喝酒!会喝酒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她吼了回去。他双手放到她肩上,不过没有掐她或伤她,反而非常温柔。但这样才最恐怖。
“贝弗莉,”他着魔似的,用决然而又疯狂的语气说,“我看到你和男生在一起了。你自己说,一个女孩子跟一群男孩子到那种地方,除了躺下来还能干什么?”
“放开我!”她朝父亲吼道。愤怒从她内心深处涌出,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心底有那样的地方。青黄色的怒火在她脑海中熊熊燃烧,威胁着她的思考。从小到大他一直恐吓她、羞辱她、伤害她。“放开我!”
“不准用这种态度和爸爸说话。”他说,他被吓到了。
“我没有做你说的那种事!一次也没有!”
“也许你没做,也许你有。我得亲自检查才行。我知道怎么检查,把你的裤子脱下来。”
“不。”
他瞪大眼睛,露出深蓝瞳孔旁的发黄角膜:“你说什么?”
“我说不。”他盯着她看,或许见到了她眼中的怒火与强烈的反抗。“是谁跟你说的?”
“贝——”
“谁跟你说我们去那里玩了?是陌生人吗?穿着银橘两色衣服的家伙?是不是戴着手套?虽然不是小丑,但看起来是?他叫什么名字?”
“贝,闭嘴——”
“不,你才闭嘴。”她对他说。
他又扬起手臂,但这回没有张手,而是握拳,仿佛想击碎什么。贝弗莉闪开,拳头从她头上扫过,打在了墙上。他号叫一声,将她放开,将拳头放到嘴边呼气。她匆匆迈着碎步远离他。
“你给我回来!”
“不!”她说,“你想伤我。我爱你,爸爸,但我讨厌你这样。你以后不准再继续了。是它让你变成这样,不过是你让它进到你身体里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回答,“但你最好立刻给我滚过来,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不。”她说,说完又开始哭泣。
“别让我过去抓你,贝,不然你就惨了。过来。”
“告诉我是谁跟你说的,”她说,“我就过去。”
他突然扑了上来,像猫一样敏捷。她虽然猜到他会这么做,却还是差点被他逮到。她慌忙去抓厨房的门把,将门开出一道仅可容身的小缝,随即钻了出去,穿过玄关朝门口跑。她十分惊慌地跑着,跟二十七年后逃离克什太太一样急迫。在她身后,艾尔·马什撞到门,将门撞关了,门板裂了一个洞。
“你马上给我过来!”他一边号叫,一边将门打开追了出来。
前门拴上了,她刚才是从后门进来的。她一只手抖着去开锁,另一只手徒劳地转动门把。她父亲再度发出怒吼,声音有如(贱女孩把裤子脱下来)
野兽。她又转动门把,这回门终于开了。热气在她喉内上下奔腾,她回头发现他就在她身后,伸手想要抓她,扭曲的脸上挂着狞笑,上下两排马齿般的发黄牙齿有如捕熊夹。
贝弗莉冲出纱门,感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上衣但没有抓着。她奔下台阶,结果重心不稳扑到水泥走道上,擦伤了两边膝盖。
“贝,你马上给我回来,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他跑下台阶,她手忙脚乱站了起来,牛仔裤两边都破了,(把裤子脱了)
膝盖渗出血来,露出高唱《基督精兵前进》的神经末梢。她回头发现他又追上来了。艾尔·马什,看守者兼监护人,穿着卡其长裤和双口袋卡其衬衫,钥匙用链子系在皮带上,灰白头发向后飞扬。但她在他眼里看不到他,那个曾帮她刷背,打她肚子,因为担心她、非常担心而疼她、打她的他。她七岁那年替她扎辫子,结果扎得很丑,自己看得咯咯笑的他。星期天会做肉桂甜蛋酒,味道比德里冰淇淋店里两毛五的甜点都好吃的他。他是她父亲,她生命中的男人,男性世界来的信差。这些在他眼中都看不到了。她只见到不顾一切的杀气,见到了它。
她拔腿就跑,逃离它。
帕斯卡尔先生正在院子里替马唐草浇水,一边听门廊栏杆上的手提收音机播放红袜队的比赛,听见骚动吓得抬头观望。齐纳曼家的小孩从老旧的哈德逊黄蜂轿车旁退开。他们花了二十五美元买下那辆车,几乎每天刷洗。他们其中一个拿着水管,另一个提着一桶肥皂水。丹顿太太从公寓二楼往外望,她嘴里塞满别针,腿上摆着女儿(她有六个女儿)的裙子,篮子里还有衣服要补。年幼的拉斯·瑟拉门尼尔斯将他的手推车匆匆拉离龟裂的人行道,站在帕斯卡尔的枯萎草坪上。他看见春天刚教他怎么绑鞋带才不会松掉的贝弗莉瞪大眼睛,尖叫着从他面前跑过,忍不住哭了出来。没多久,她父亲也从他面前跑过,朝她大吼大叫。拉斯那时只有三岁,十二年后因为摩托车车祸身亡,他看见马什先生脸上浮现恐怖非人的神情。他之后连做了三周噩梦,梦见穿着衣服的马什先生变成了蜘蛛。
贝弗莉往前飞奔,很清楚自己性命攸关。要是被他逮到,就算在街上他也不会在乎。德里人有时很疯狂,她不用看报纸或听说德里的历史就知道。万一被他抓住,他会掐她、揍她或踢她。打完之后他会被人带走,像爱德华·科克兰的父亲一样被关进牢房,一脸茫然,愤愤不解。
她朝镇中心跑,路人愈来愈多。他们看看她,又看看追着她的他,脸上露出新奇甚至惊愕的神情,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赶路。她肺里的空气愈来愈重。
她横过运河,双脚砰砰踩在水泥地上,车辆从她右边通过,压得桥面的厚木板轰隆作响。她看见运河流进左边的石拱钻入地下,进入镇中心。她忽然往右闯越主大街,惹得喇叭和刹车声大作。她右转是因为荒原在那个方向。还有两公里左右,她得在一里坡的陡坡(两旁巷子更陡)甩开父亲才有机会到得了,没有别的办法。
“我警告你小贱人,立刻给我回来!”
她跑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时回头看了一眼,沉沉的红发跟着甩过肩膀。她父亲正在过街,和她一样完全不顾车流,涨红的脸上满是汗水。
她躲进一条小巷,跑到仓库区后方。这些建筑的正面就是一里坡的大街,包括星辰牛肉行、阿莫肉品包装行、罕普希尔仓储公司和伊格尔犹太肉品店。巷子很窄,是石子路,两旁堆满发臭的垃圾箱和垃圾桶,把路弄得更窄。石子黏糊糊的,天晓得沾了什么腐物和烂污。巷里五味杂陈,有浓有淡,还有一些臭到极点……但都是肉味和屠宰的腥臭,苍蝇群聚飞舞,有如一团团云朵。她听见建筑物里面传来锯骨机鲜血四溅的呻吟,双脚在滑溜的石子上走得歪七扭八,不小心一屁股撞到一个电镀垃圾桶,几包用报纸裹着的牛胃掉了出来,看起来好像肥嫩的丛林大野花。
“你他妈的给我回来!我说现在!别自讨苦吃!”
两个男人坐在克希纳包装厂的装卸口啃三明治,餐篮敞开摆在身边。其中一人温和地说:“你惨了,小姑娘,看来你和你老爸闯进柴房了。”另一个人听了呵呵笑。
他愈来愈近了。她听见他如雷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身后。她往右看见他的影子有如一道黑色翅膀,沿着高高的木板围篱朝她飞来。
接着他大叫一声,感觉又惊又怒。原来是他脚底打滑,摔在石子路上。他虽然很快就站了起来,但不再咆哮,只是胡言乱语发泄怒气。门口那两个男人哈哈大笑,互相拍背。
小巷蜿蜒向左……贝弗莉紧急刹车,绝望得张大嘴巴。只见一辆垃圾车挡住了巷口,两旁缝隙不到二十厘米。除了引擎的空转声,她隐约听见驾驶座有人低声交谈。他们也在午休。再过三四分钟就正午了,法院的钟就快响了。
她听见他又追来了,不断逼近,于是往下一趴,用手肘和受伤的膝盖从垃圾车底下爬了过去。垃圾、柴油和腐肉的臭味让她头晕想吐。她这么快爬过来,其实是因为这里更恶心:地上沾着一层滑腻的黏液和垃圾残渣。但她继续爬,途中不小心身子抬得太高,背部碰到垃圾车滚烫的排气管。她咬牙忍住才没有叫出来。
“贝弗莉?你在车底下?”他说的每个字都夹杂着喘息声。她回头一看,发现他弯腰朝垃圾车底下看,两人四目相对。
“离我……远一点!”她勉强说了一句。
“你这个贱人!”他说,声音低沉,哽着口水,接着便趴下来开始往车底爬,用古怪的游泳姿势让自己前进,钥匙锵锵作响。
贝弗莉爬到驾驶座底下,抓住其中一个轮胎——胎纹有两个指节深——将自己往上拉,站了起来。虽然尾椎撞到前保险杆,但她还是拔腿就跑,沿着一里坡往前冲,上衣和牛仔裤沾满黏液,臭得要命。她回头发现父亲的手和长满雀斑的手臂从垃圾车驾驶座下冒了出来,有如童年梦中会从床下出现的怪兽。
她想也不想,便匆匆闪进费德曼仓储和崔克兄弟货运站之间的通道里。这条通道小得不能称为巷子,地上满是破箱子、杂草和向日葵,当然还有垃圾。贝弗莉躲到一堆箱子后方蹲了下来。几秒钟后,她看见父亲从通道前跑过,上坡扬长而去。
贝弗莉起身冲向通道的另一头,那里有铁网围篱。她像猴子一样爬到顶端翻了过去,继续朝另一头走。她来到德里神学院,穿过修剪整齐的后院草地,绕过楼房,耳朵听见里面有人正在用管风琴弹奏古典乐,音符愉悦平静,仿佛嵌进了静谧的空气中。
神学院和堪萨斯街隔了一道高大的树篱。她隔着树篱往外看,发现父亲在街的另一头气喘吁吁,工作衫腋下湿了一片。他双手叉腰左右张望,钥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贝弗莉望着他。她也气喘吁吁,心脏仿佛冲到喉头,跳得像兔子一样快,嘴巴又干又渴,身上的臭味让她想吐。假如我是漫画人物,她心不在焉地想,现在身体四周一定画着很多条线。
她父亲缓缓穿过马路,朝神学院这一边走来。
贝弗莉屏住呼吸。
神哪,求求你,我已经跑不动了。帮帮我,别让他发现我。
艾尔·马什缓缓走在人行道上,直接从女儿藏身的树篱前走过。
神哪,别让他闻到我!
他没有闻到,可能因为他在小巷里跌了一跤,又爬过垃圾车底下,身上和她一样臭。他继续往前走。她看着他走下一里坡,消失在视线外。
贝弗莉缓缓起身。她衣服上全是垃圾,脸很脏,背上被垃圾车排气管烫到的地方痛得厉害,但外在的狼狈都被思绪的混乱盖过了。她觉得自己好像驶离了世界的边缘,一般正常的行为准则不再适用了。她没办法想象自己回家,却也无法想象自己不回家。她违抗了父亲,违抗了他——
她强迫自己甩掉这个念头,因为它让她虚弱颤抖,恶心想吐。她爱父亲。十诫不是说要尊敬父母,使你得福,并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的神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吗?这是没错,但他已经变了,不再是她父亲,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被附身了。它——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忍不住浑身颤抖:其他伙伴也是这样吗?或遇到类似的事?她得警告他们。他们之前伤了它,或许它现在准备采取行动,确保我们再也伤不了它。而且说真的,还能去哪里?她只有他们这群朋友。威廉。威廉一定知道该怎么做,会告诉她该做什么,威廉知道下一步。
她走到神学院小径和堪萨斯街人行道的交会口停下来,探出树篱往外望。她父亲真的走了。她右转沿着堪萨斯街往荒原前进。也许现在没人在那里,可能还在家里吃午餐,但他们会回来,而且她可以先到阴凉的地下俱乐部,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会开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儿阳光,甚至还能睡一觉。她身心俱疲,迫切渴望休息。没错,睡个觉应该很好。
她昏昏沉沉拖着脚步经过最后几栋房子,接下来坡度太陡,直通荒原,没办法盖房子。她父亲竟然会到荒原徘徊窥探,她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贝弗莉显然没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那群恶少很小心不发出声音,因为他们之前追丢过,不想再重蹈覆辙。他们愈来愈靠近,脚步和猫一样轻。贝尔齐和维克多咧嘴狞笑,但亨利的表情茫然而又严肃,没有梳理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和刚才公寓里的艾尔·马什一样空洞。他伸出肮脏的手指贴在嘴唇上,做出“嘘”的动作。三人不断拉近和她的距离,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那年夏天,亨利一直半疯半醒,在心里的深渊两岸徘徊,走的桥愈来愈窄。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抚摸他那天,桥梁成了细绳,而细绳今天早上断了。亨利全身赤裸走到院子里,身上只有一条破烂发黄的内裤。他抬头望向天空,昨夜的残月还在。看着看着,月亮忽然变成狞笑的骷髅头。亨利跪在地上,心里又怕又喜。幽灵般的声音从月亮上传来,不停地变化,时而混成轻柔的呓语,几乎无法听懂……但他发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所有声音都来自一个声音,来自一个灵体。那个声音叫他去找贝尔齐和维克多,中午左右到堪萨斯街和卡斯特罗大道附近。那个声音说他到时就会知道该做什么了。果不其然,那个贱妞出现了。他等候声音指示下一步行动,一边拉近距离。指示来了,但不是来自月亮,而是他们刚才经过的阴沟栅。声音很低,但很清楚。贝尔齐和维克多望着阴沟栅,神情恍惚,仿佛被催眠了似的,接着又抬头看着贝弗莉。
杀了她,阴沟里的声音说。
亨利·鲍尔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根二十多厘米长的纤细物品,两侧有仿象牙的镶嵌装饰。一枚小小的纯铬按钮在这个不明物品的末端闪闪发亮。亨利摁下按钮,十五厘米长的刀刃立刻从刀柄凹槽里弹了出来。他一边抛接折刀,一边稍微加快脚步。维克多和贝尔齐依然一脸恍惚,也加速跟上亨利。
严格来说,贝弗莉没听见他们。使她转头的不是亨利愈来愈近。亨利屈膝潜行,脸上挂着僵固的狞笑,和印第安人一样安静。不,她转头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一种清楚、直接、强烈得无法漠视的感觉,被人盯着的感觉。
德里图书馆/凌晨一点五十分
迈克·汉伦放下笔,望着图书馆的阴暗穹厅。他看见圆灯洒下岛屿般的光影,书册遁入幽暗之中,铁梯以优雅的螺旋通向藏书区,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仍然不觉得图书馆只有他一个人,不再是了。
其他人离开后,迈克出于习惯打扫了一番。他就像开始自动驾驶的机长,思绪飘到了百万公里外,二十七年前。他倒了烟灰缸,将空酒瓶扔了(还放了一层废弃物遮住,免得卡罗尔看到吓坏了),可回收的罐子放进书桌后方的箱子里,接着又拿了扫帚把埃迪打破的杜松子酒瓶扫干净。
清完了桌子,他走进期刊室捡拾散落的杂志。他一边做着这些例行公事,一边回味他们方才分享的往事——或者该说遗漏的部分。他们以为回忆都回来了。他觉得威廉和贝弗莉很接近,但仍然不算全部。回忆会回来的……如果它肯给他们时间的话。一九五八年那一次,他们根本没机会准备。他们见面就谈——中间只被石头大战和内波特街29号的英勇冒险打断——但到头来好像什么也没谈出来,然后八月十四日就被赶鸭子上架,被亨利和他的死党一路追进了下水道。
他将最后一批杂志放回原位,一边心想,也许我当时应该告诉他们。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强烈反对。应该是乌龟吧,他想。或许那是一部分,或许周期的感觉也是。或许最后一幕也会以新的方式再度出现。他已经将手电筒和安全头盔小心摆好,为明天做准备。他将德里下水道和排水系统的蓝图整齐卷好,用橡皮筋捆好收进同一个橱柜。但他们童年谈过、计划过的所有事情,不管成不成熟,最后都徒劳无功。他们只是硬生生被追进下水道里,卷进之后的对决中。这回又将如此吗?他现在认为信念和力量是可以互换的。最终真理是不是更简单?是不是唯有被无情推入事件的旋涡,一如没有降落伞、从母亲子宫坠落而出的婴儿,才可能凭着信念行动?一旦开始坠落,你就得相信降落伞会让你活着,不是吗?无论如何,你最后能做的就是拉动扣环。
天哪,这简直是扮成黑人的富尔顿·希恩主教嘛,迈克心想,不禁微微笑了。
迈克打扫、整理、沉思,希望结束后他会累得只想回家睡几个小时。但等他真的忙完了,却发现自己清醒到极点。于是他走到办公室后方的藏书室,从钥匙圈上拿了一把钥匙,打开铁栅走了进去。这间藏书室的门和保险库很像,据说只要关好上锁就能防火,里面收藏着图书馆的珍贵初版书、早期作者的签名书(包括麦尔维尔的《白鲸》和惠特曼的《草叶集》)、与德里相关的历史典籍和曾经在德里居住或工作过的极少数作家的手稿。如果他们大难不死,迈克希望威廉能将手稿存放在德里图书馆。他走过锡罩灯泡下的第三排书架,闻着图书馆令人熟悉的味道,混杂着霉味、灰尘和陈旧纸页的肉桂香。迈克心想,我死的时候很可能一手拿着借书证,一手拿着过期章吧。嗯,这样的死法或许还算好的呢。
他走到一半停了下来。那本处处折页的速记簿就塞在弗里克的《德里往昔》和米肖德的《德里史》之间,里头写满了德里的奇闻逸事和他的胡思乱想。他将簿子塞得非常靠里,几乎隐形了。外人除非刻意寻找,否则一定找不到。
迈克抽出速记簿,走到藏书室的门口关灯,锁上铁栅,然后回到他们刚才聚会的桌前坐了下来,将速记簿翻到上回写到的地方,觉得自己的口供真是古怪而又残缺,既有历史,又有丑闻、日记和告解。四月六日之后,他就没有再写了。他用拇指翻了翻剩下的空白页,心想:很快就得买新的了。他想起玛格丽特·米歇尔《飘》的初稿没有用速记或打字,写在学校作文簿里,堆得像座小山,觉得很有趣。接着他拔开笔帽,在上回写的最后一行底下空两行,写下“五月三十一日”。他停笔抬头,略略环顾空荡荡的图书馆,随即埋头记下过去三天发生的所有事,从他打电话给斯坦利·乌里斯写起。
他静静写了十五分钟,注意力开始涣散,停笔的频率愈来愈高。斯坦利的头颅在冰箱里的景象试图闯入他的脑海。那血淋淋的头颅,张开的嘴里塞满羽毛,从冰箱里掉到地上,朝他滚来。他吃力地甩开了那幅景象,继续奋笔疾书。五分钟后,他忽然直起身子左右张望,觉得一定会看到头颅滚过红黑两色的瓷砖,两眼就和鹿头标本的眼睛一样晶亮灵动。
什么都没有。没有头颅也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低低的心跳声。
镇定一点,迈克,你只是一时精神错乱,就这样。
但没有用。文字开始离他而去,思绪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飘荡。他感觉颈后一阵压力,而且似乎愈来愈重。
有人在看他。
他放下笔,起身喊道:“有人在吗?”声音从穹厅反射回来,吓了他一跳。他舔舔嘴唇,又试了一次:“威廉……还是本?”
威廉……本……
迈克突然决定回家,只要带走速记簿就好。他伸手去拿……忽然听见一个轻微滑溜的脚步声。
他又抬头观望。小小的光影有如池塘,被湖泊般的黑暗包围。就这样……起码他没看见任何东西。他等待着,心脏狂跳。
脚步声再度出现,这回他听出位置了。主馆和儿童馆间的玻璃长廊。在那里。那里有人,有东西。
迈克悄悄移动,从书桌走到服务台。通往长廊的双开门用木头门挡卡着,他看得见一点里面。他看见像脚的东西,心里忽然大为惊恐,想说难道斯坦利终于来了,一手拿着鸟类图鉴从暗处出现,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腕和上臂都是刀痕。我总算来了,斯坦利会说,因为得从地洞里挣脱出来,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但我还是来了……
又是脚步声。迈克确定自己看见鞋了——鞋子和破烂的牛仔裤脚。褪色的浅蓝棉须垂在没穿袜子的脚踝边。漆黑之中,脚踝上方将近两米的地方,他看见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