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在半圆形服务台上慌张摸索,摸到桌子另一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双眼睛。他指尖碰到小木盒的边角。是过期卡。接着是小一点的盒子。回形针和橡皮筋。他手指碰到某个金属物体,立刻一把抓住。是拆信刀,柄上印着耶稣拯救世人六个字,质量很差,是恩典浸信会来函募款附赠的。迈克已经十五年没有参加礼拜了,但恩典浸信会是他母亲所属的教会,他曾经超过己力地捐过五美元。他本来想把小刀扔了,结果没有,现在还跟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摆在服务台他的桌上(卡罗尔桌上则永远一尘不染)。
他紧紧握着拆信刀,盯着阴暗的长廊。
脚步声再度响起。一声、两声。他已经看得见破牛仔裤的膝盖了,还有对方的身形:巨大、笨重,肩膀浑圆,头发似乎很蓬乱,体形很像人猿。
“你是谁?”
那身影只是站在原处,打量迈克。
虽然还是怕,但迈克已经不再惊惶,因为他确定不是斯坦利死而复生,被掌心的疤痕和某种诡异的魔力召唤回来,像汉默拍的恐怖电影里的僵尸那样。无论那人是谁,绝对不是斯坦利·乌里斯。成年的斯坦利身高只有一米七。
那身影又往前一步。最靠近玻璃走廊的球形灯光落在它的牛仔裤上,裤腰没系皮带。
迈克突然知道是谁了。那身影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了。
“嗨,黑鬼,”那身影说,“还在用石头砸人吗?想知道是谁毒死你家小狗的吗?”
那身影又往前一步,灯光照出了脸。是亨利·鲍尔斯。他的脸肿了、松垮了,皮肤是不健康的蜡黄色;脸颊下垂,而且长满短髭,黑白几乎各占一半;额头刻了三道波浪状的皱纹,在浓眉上方;丰满的唇边也有皱纹,像括号一样。他眼睛小而恶毒,充满血丝,凹陷在脱色的眼窝里,神情空洞。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三十九岁像七十岁,却又有着十二岁小男孩的神情。他的衣服上依然沾着白天在藏身的树丛中抹到的绿渍。
“你不懂得打招呼吗,黑鬼?”亨利问。
“嗨,亨利。”他隐约想起自己有两天没听收音机了,甚至也没看报。他通常每天都会看报。这两天事情太多、太忙了。
真糟。
亨利走出连接主馆和儿童馆的走廊,用猪一般的眼神望着迈克,咧开双唇发出难以形容的狞笑,露出蛀蚀的牙齿。
“声音,”他说,“你听到过声音吗,黑鬼?”
“什么声音,亨利?”他双手收到背后,有如被叫起来背诵的学童,将拆信刀从左手换到右手。霍斯特·米勒一九二三年捐赠的座钟严肃地滴答着,将一秒一秒的时间滴入图书馆如湖面般平滑的寂静中。
“从月亮上来的声音,”亨利说着伸手到口袋里,“来自月亮,很多的声音,”他顿了一下,微微皱眉,接着摇摇头说,“很多声音,但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它的声音。”
“你见过它吗,亨利?”
“没错,”亨利说,“弗兰肯斯坦,把维克多的脑袋给扭断了。你应该听听的,声音就像拉特大号拉链一样。接着它又追贝尔齐,贝尔齐和它扭打。”
“真的?”
“对啊,所以我才能脱身。”
“你让他送死。”
“给我闭嘴!”亨利的脸颊涨成暗红色,往前走了两步。迈克觉得亨利愈离开连接主馆和儿童图书馆的通道,看起来就愈年轻。过去的恶毒仍然在他脸上,但迈克还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个被疯子鲍尔斯在农场上养大的小孩。亨利家的良田多年后成了荒烟蔓草。“你给我闭嘴!我要是不逃,就会被它杀掉!”
“它没有杀死我们。”
亨利眼中闪现阴狠的愉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除非我抢先它一步把你们杀光。”他将手抽出口袋,掌心多了一个二十厘米的细长物体,两侧有仿象牙雕饰,前端一个铬质小按钮闪闪发亮。亨利摁下不明物体上的按钮,十五厘米长的刀刃立刻从凹槽里弹了出来。他握住折刀,稍微加速朝服务台走来。
“瞧我找到什么?”他说,“我知道去哪儿找。”说完便闭起边缘红肿的一只眼睛,猥琐地眨了眨眼。“月亮上的人交代的。”亨利再度露齿微笑,“白天躲好,晚上搭便车,老人,攻击他,杀了他,将车丢在新港,应该是。刚进入德里界,我就听见那声音。我朝下水道看,就发现这些衣服,还有刀。我的折刀。”
“你忘了一件事,亨利。”
亨利笑着摇头。
“我们逃过了,你也逃过了。如果它想杀死我们,它也想杀你。”
“你错了。”
“你才错了。你们几个蠢蛋也许帮了它忙,但它可不讲什么情分的,不是吗?你两个朋友都被它逮到了,贝尔齐试图反抗,你却逃了。不过,你现在回来了,我想你也是它想了结的对象,亨利,我真的这么想。”
“才怪!”
“也许你会看到弗兰肯斯坦?还是狼人?吸血鬼?小丑?甚至是你自己!说不定你会看到它的真面目,亨利。我们就看到了。要我告诉你吗?要我——”
“你闭嘴!”亨利尖叫一声,朝迈克扑来。
迈克往旁边一站,伸出一只脚。亨利摔了一个狗吃屎,有如圆盘在被鞋子踩得光滑的地板上溜了出去,脑袋撞到桌脚,就是窝囊废俱乐部成员方才聚会聊往事的桌子。亨利吓得不知所措,松开手上的刀。
迈克冲了过去,想抢走折刀。他大可以做掉亨利,将刻有“耶稣拯救世人”字样的拆信刀插进亨利颈后,然后报警。接下来当然有一堆无聊的官僚程序,但不会太多,起码在德里不会,因为这么诡异的暴力事件在这里并不罕见。
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忽然发现(和闪电一样快得让他来不及多想)要是自己杀死亨利,就等于帮它杀人,正如亨利杀了他等于替它杀人一样。而且他在亨利脸上看到的另一种神情——一个过度操劳、神情疲惫困惑的孩子,为了不明的目的而被推上有毒的道路——也让他下不了手。亨利从小生长在疯子父亲的心灵荼毒下,早在发现它存在之前就已经属于它了。
因此,迈克没有将拆信刀插进亨利脆弱的颈后,而是跪下来抢走折刀。刀子在他手中抖了一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将刀锋砍进他的手指里。疼痛没有立即出现,只有鲜血从他右手前三根手指流了出来,滴在他有疤的掌中。
他下意识收手,亨利身子一滚,又将刀抢了回去。迈克坐了起来,两人面对面跪着,都在流血:迈克手指流血,亨利鼻子流血。亨利甩甩脑袋,将血滴甩入黑暗之中。
“我还以为你没那么笨呢!”他沙哑地说,“你们他妈的都是娘炮!要是公平打斗,我们一定可以打败你们!”
“放下刀子,亨利,”迈克轻声说道,“不然我就报警了。警察会来带你回精神病院,让你离开德里,你就安全了。”
亨利想回答,但开不了口。他没办法告诉迈克一个讨厌的事实,就是他无论在精神病院、洛杉矶或廷巴克图都不会安全,因为和骨头一样白、和雪一样冰的月亮依然会升起,鬼魂般的声音会开始说话,月亮会变成它的脸,口齿不清地说说笑笑,下达指令。他吞下黏稠的血。
“你打架从来不公平!”
“你又公平了吗?”迈克问。
“你这个黑鬼天花夜行虫兔崽子人猿黑猩猩!”亨利咆哮一声,又扑向迈克。
亨利扑得颠簸、笨拙,迈克后退闪开,但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亨利再度撞上桌子。他弹了起来,转身抓住迈克的手臂。迈克拿着拆信刀一挥,感觉刀子刺进亨利的前臂。亨利哀号一声,但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他扑向迈克,头发遮住眼睛,鲜血从断折的鼻子流到肥厚的嘴唇上。
迈克试着起身闪到亨利身侧,想推开他。亨利挥舞折刀,在空中划出亮闪闪的圆弧,十五厘米长的刀刃完全没入迈克的大腿,毫不费力,仿佛切进温热的奶油中。亨利将刀拔出来,刀锋滴着血,迈克痛得大叫,猛力将亨利推开。
他吃力地站起来,但亨利动作更快,迈克差点没躲过他的第二次猛扑。他感觉鲜血以令人担心的速度流下大腿,灌满他的便鞋。我想他刺到我腿动脉了。天哪,他狠狠刺中我了。血溅得到处都是,地板上也有。妈的,鞋子报销了,我两个月前才买的——
亨利又扑过来了,喘得像头发怒的公牛。迈克摇摇晃晃闪过身子,再度朝亨利挥了一刀。拆信刀划破亨利的破烂衬衫,在他胸膛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亨利闷哼一声,迈克再度将他推开。
“你这个耍诈的黑鬼!”亨利哀号道,“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放下刀子,亨利。”迈克说。
两人背后传来窃笑,亨利转头一看……随即惊恐大叫,双手捂脸,有如被骚扰的老处女。迈克目光扫向服务台,只见斯坦利的脑袋从服务台后方“啪”一声弹了出来,声音大得吓人,切断的脖颈下方装了弹簧。他面如死灰,脸上涂着油彩,双颊两个火辣辣的红点,没有眼睛,变成两个橘色毛球。斯坦利的脑袋像盒子里的小丑一样前后晃动,和内波特街房子边的向日葵一样,感觉可怕而又怪诞。他张开嘴巴,用尖叫大笑的声音开始唱道:“杀了他,亨利!杀了那个黑鬼,杀了黑猩猩,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迈克转身看着亨利,沮丧地发现自己被骗了。他有点好奇亨利那年春末看见的是谁的头。斯坦利?维克多·克里斯?还是他父亲?
亨利尖叫一声,朝迈克冲来,折刀有如缝纫机的针头上下舞动。“去死吧,黑鬼!”他咆哮道,“去死吧,黑鬼!去死吧,黑鬼!”
迈克往后退,被亨利刺伤的腿立刻一软,跌倒在地上。那条腿已经几乎没有感觉,显得冰冷而遥远。他低头看,发现雪白的长裤早已鲜红一片。
亨利的折刀从他鼻尖前闪过。
亨利转身想再次挥击,迈克将刻着“耶稣拯救世人”字样的拆信刀往前一捅。亨利扑向刀子,就像被针刺进的虫子一样。温热的血洒到迈克手上。他抽手收刀,却听见啪的一声。他只拔出刀柄,刀锋留在亨利胃里突了出来。
“去死吧,黑鬼!”亨利大吼,一手捂住戳出腹部的刀锋,鲜血从他指间泉涌而出。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伤口。服务台后方的滴血头颅尖叫大笑,弹簧吱嘎作响。迈克头晕想吐。他回头一看,发现头颅变成了贝尔齐,看来就像戴着纽约扬基队球帽的香槟软木塞。迈克大声呻吟,但声音听起来很远,有如回音。他发现自己坐在温热的血泊中。要是不快用止血带绑住我的腿,我一定会死。
“去——死吧,黑——鬼!”亨利尖叫。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握着折刀,摇摇晃晃地离开迈克,朝图书馆大门走去。他像醉鬼一样,有如电子弹球在回音阵阵的主厅里忽左忽右,撞翻了一张安乐椅。他伸手乱抓,将架子上的报纸扫到了地上。他走到门口,伸直手臂将门推开,随即冲进夜色里。
迈克开始意识模糊。他想解开皮带,但手指却几乎没有感觉。最后他总算解开带扣,将皮带抽了出来,缠在鼠蹊部下方,紧紧系住流血的大腿。他一手抓着皮带,开始朝服务台爬去。那里有电话。他不晓得要怎么才能够着话筒,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爬到那里。他觉得天旋地转、视线模糊,眼前世界被一波波灰色巨浪淹没。他伸长舌头,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疼痛来得又急又烈,视线再度清晰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还握着拆信刀的断柄,便立刻将它扔了。他终于到了服务台,感觉那里就和珠穆朗玛峰一样高。
迈克靠着没事的腿撑起身子,用没有握着皮带的手抓住服务台的边缘。他咬牙切齿,眼睛眯成一线,总算让自己站了起来。他像鹳鸟一样站着,将电话够到面前。电话旁边贴了三个号码:消防队、警察局和医院。他伸出距离自己仿佛有十几公里远的手指,颤抖着拨了医院的电话:555-3711。电话铃响之后,他闭上眼睛……没想到接电话的是潘尼歪斯,他立刻瞪大双眼。
“你好呀,黑鬼!”潘尼歪斯吼道,朝着迈克的耳朵放声大笑,声音和碎玻璃一样尖。“怎么样啊?你好吗?我想你应该死了,你觉得呢?我觉得亨利达成任务了!想要气球吗,迈克?想要气球吗?你好吗?喂喂喂?”
迈克抬头望向座钟钟面,米勒捐的钟,发现钟面变成了他父亲的脸,心里一点也不意外。罹患癌症的父亲脸色死灰,两眼翻白,忽然间伸出舌头,钟也同时敲响了。
迈克抓住服务台的手松了,靠单脚支撑的身体摇晃片刻又跌回地上。话筒挂在电话线尾端摆动着,有如催眠师的道具。他的手愈来愈抓不紧皮带了。
“哈啰,有人在吗?”潘尼歪斯的爽朗声音从摇晃的话筒里传了出来,“我是国王!我是德里之王!这一点千真万确。你不觉得吗,小子?”
“假如你听得到,”迈克哑着嗓子说,“而且不是我现在听到的那个人,请你帮帮我。我叫迈克·汉伦,目前人在德里图书馆,就快失血致死了。假如你拿着话筒,我要跟你说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有人不让我听到。如果你还在,麻烦你快一点。”
他侧躺着,像胎儿一样收起双脚,将皮带在右手缠了两圈,专心握紧它。世界开始飘离,被一块块有如气球和棉絮的灰色云朵带向远方。
“哈喽,你还好吗?”潘尼歪斯在摆动的话筒里大吼,“你还好吗,死黑鬼?哈喽……嘿,”亨利·鲍尔斯说,“你还好吗,小贱人?”
堪萨斯街/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贝弗莉立刻转身就跑,反应快得超乎他们预期。她本来可以抢先的……只可惜头发坏了事。亨利伸手一抓,抓到了一把长发,将她拉回来,朝她咧嘴微笑,发出浓烈而热烘烘的口臭。
“你好呀,”亨利·鲍尔斯说,“你要去哪里?回去找你那群混账朋友玩吗?我想把你鼻子割下来,让你吃下去,你觉得呢?”
她挣扎着想摆脱,亨利哈哈大笑,抓着她的头发让她左右摆头。刀子映着八月的迷蒙阳光,发出危险的光芒。
这时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而且按了很久。
“这里!这里!你们几个小子在做什么?放开她!”
开车的是一名老妇人。一九五〇年出厂的福特轿车,保养得很好。她将车停在路边,脑袋探出前座外,椅子上还铺着毛毯。维克多·克里斯看见老妇人愤怒认真的表情,脸上的茫然顿时消失,紧张地看着亨利。“你们——”
“救命!”贝弗莉尖叫,“他手上有刀!有刀!”
老妇人转怒为忧,还带着诧异与恐惧。“你们几个在做什么?放开她!”
马路对面(贝弗莉看得很清楚),赫伯特·罗斯从门廊上的椅子里起身,走到扶手前向这里张望,表情和贝尔齐一样茫然。他折好报纸,转身静静回到屋里。
“放开她!”老妇人尖叫。
亨利龇牙咧嘴,突然朝老妇人冲去,同时抓住贝弗莉的头发拉着她走。贝弗莉跌跌撞撞,单膝跪地被拖着前进,头皮痛得要命。她觉得头发被拔掉了不少。
老妇人大声尖叫,拼命摇起车窗。亨利往下猛刺,刀子刮过玻璃。老妇人放开离合器,车子顿了三下便往前冲,结果冲上人行道进退不得。亨利追了上去,依然拖着贝弗莉。维克多舔舔嘴唇,左右张望。贝尔齐推推头上的扬基队球帽,困惑地掏掏耳朵。
贝弗莉瞥见老妇人吓得脸色发白,接着看见她慌忙锁上车门,先锁前座,再锁驾驶座。福特车的引擎熄火了,亨利抬起靴子朝车尾灯踹了一脚。
“滚开!你这个干瘪老太婆!”
老妇人将车倒回街上,轮胎发出凄厉的吱嘎声。一辆皮卡车迎面驶来,急转弯闪过老妇人的车,司机猛按喇叭。亨利回头看了贝弗莉一眼,再度露出狞笑。贝弗莉抬起穿着球鞋的脚,朝他睾丸踹了下去。
亨利的笑脸变成痛苦的哭脸,折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到人行道上。他另一只手放开她的头发(但放手前又狠狠拉了一下),整个人跪到地上,握着胯下想要哀号。贝弗莉看见他手里抓着几绺她的红发,内心的恐惧顿时化成熊熊的恨意。她猛吸一口气,接着朝他头顶使劲踹了一脚。
接着她转身就跑。
贝尔齐愣愣追了三步就停了。他和维克多跑到亨利身旁,亨利将两人推开,摇摇晃晃起身,双手依然抱着胯下。那年夏天,他的胯下已经不止一次被踹了。
他弯腰拾起折刀,气喘吁吁说:“……点。”
“你说什么,亨利?”贝尔齐焦虑地问。
亨利转头看他,汗涔涔的脸上写满痛苦和炽烈的恨,让贝尔齐倒退一步。“我说……快……快点!”他挤出一句,接着便抱着胯下跌跌撞撞朝贝弗莉追去。
“我们追不上她了,亨利,”维克多不安地说,“老天,你都快走不动了。”
“我们会追到她的。”亨利喘着说。他撩起上唇,下意识地发出狗一般的狞笑。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流到发烫的脸颊。“我们会追到她的,因为我知道她会去哪里。她要去荒原找那群混账朋友。”贝弗莉说。
德里旅馆/凌晨两点
“啊?”威廉看着她说。他刚才心不在焉。两人牵手走在街上,没有说话却很自在,因为彼此吸引而微微兴奋。他只听见最后一个字,一条街外,德里旅馆的灯火穿透低矮的浓雾发着微光。
“我说你们是我的死党,我当时只有你们这群朋友,”她微笑着说,“交朋友向来不是我的强项,我想。但我在芝加哥有一个好姐妹,叫凯·麦考尔,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她,威廉。”
“可能吧,我自己交朋友也很慢,”他笑着说,“那时候,我们只要彼、彼此就够了。”他看见她发间沾着水珠,欣赏光线在她脑袋四周形成光晕的模样。她抬起头,严肃地望着他。
“我需要一样东西。”她说。
“什、什么东西?”
“我要你吻我。”她说。
他想到奥黛拉,忽然发现她长得很像贝弗莉。他之前一直没发觉。他心想自己当初是不是这样被吸引的,让他在两人初次相遇的好莱坞派对结束前鼓起勇气约她下次见面。令人不悦的罪恶感袭上他的心头……他伸出双臂,搂住了童年好友贝弗莉。
她的吻坚定、温暖而又甜美,乳房抵着他敞开的外套,臀部贴着他……离开……又贴上。当她再次挪开臀部,他双手伸进她的发间,身体紧贴住她。她感觉他变硬了,不禁轻叹一声,将脸贴上他的脖子。他感觉她的泪水沾上他的皮肤,温暖而私密。
“来吧,”她说,“快。”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匆匆走回德里旅馆。大厅很旧,两侧吊着花饰,依然带着往昔风采,装潢很有十九世纪伐木工人的味道。这个时间大厅很空,只有一名接待员待在内室,从外头隐约可以看见他双脚翘在桌上看电视。威廉伸手按了三楼的按钮,手指微微颤抖——是兴奋?紧张?歉疚?还是三者都有?对了,当然还有近乎疯狂的喜悦与恐惧。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不太令人愉快,但似乎无可避免。他带她穿过走廊,朝他房间走去,心想既然偷吃就做得彻底一点,到他房间,而非她的房间。他发现自己想起了第一本书的经纪人苏珊·布朗,也是他的初恋情人。当时他还没二十岁。
偷吃,背着妻子偷吃。他试着在脑海中消化这件事,但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其实他心里最强烈的感觉是想家,一种老派的失落感。奥黛拉这会儿应该起床了,正在煮咖啡,穿着睡袍坐在餐桌前,可能在研读剧本,也可能在读迪克·弗朗西斯的小说。
他将钥匙插进311号房的锁孔里,钥匙锵啷作响。要是他们去了贝弗莉位于五楼的房间,就会发现电话的留言灯在闪。正在看电视的接待员之前留了一则讯息给她,请她回电给芝加哥的朋友凯(凯疯狂打了三通电话,他才记得留言给贝弗莉)。要是他们去了贝弗莉的房间,事情的发展或许会有所不同,他们或许不会隔天破晓醒来就成了德里警局的逃犯。但他们去了威廉的房间——也许事情就是如此安排的。
门开了,两人走了进去。她双颊绯红,两眼明亮地望着他,胸脯快速起伏。威廉将贝弗莉搂在怀里,一种“正确的感觉”淹没了他。他感觉过去和未来的循环完美无瑕地连接了起来。他伸脚笨拙地将门踢上。她笑了,吐出的空气暖暖蹿进他的口中。
“我的心——”她说着牵起他的手放到她左胸上。他感觉她的心脏在那坚实又令人疯狂的柔软下猛烈跳动,有如快速运转的引擎。
“你、你的心——”
“我的心。”
两人衣衫完整地躺在床上亲吻。她将手伸进他衬衫里又抽了出来,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滑过他衬衫扣子,在小腹停留片刻……接着再往下探,滑过他坚硬粗大的阴茎。他胯下的肌肉猛力颤抖,让他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他停止亲吻,将身体从她身旁移开。
“威廉?”
“慢、慢一点,”他说,“否则我会像个小、小鬼一样,一下子就缴、缴械了。”
她又笑了。笑得很温柔,看着他说:“是吗?还是你有所顾虑?”
“顾虑,”威廉说,“我总是有顾虑。”
“我没有。我恨他。”她说。
威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直到两天前才浮现那样的想法,”她说,“唔,我想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打我、伤害我,但我还是嫁给他,因为……因为我父亲总是担心我,我想。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他还是会担心。我想我知道他一定会认同汤姆,因为汤姆也一直担心我,非常担心。只要有人担心我,我就很安全。不只安全,还非常真实。”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她的上衣已经撩了起来,露出一截小腹。他很想亲吻那里。“但那一点也不真实,而是梦魇。嫁给汤姆就像重回梦魇里。怎么会有人想那样做呢,威廉?怎么会有人自己回到梦魇里呢?”
威廉说:“我只能想、想到一个原、原因,就是他想回、回去寻找自己。”
“梦魇在这里,”贝弗莉说,“梦魇就在德里。汤姆和德里比起来,就像小巫见大巫。我现在更认清他了。我讨厌自己竟然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你都不晓得……他让我做了哪些事情,唉,而且我还做得很高兴,你知道,因为他很担心我。我会哭……但有时真的很丢脸,你知道吗?”
“别哭。”威廉轻声说道,一只手按在她手上。她紧紧握住他,双眼亮得离谱,但泪水没有滑落。“大家都是这、这样。但那不是考、考试,你只要尽、尽力就好、好了。”
“我是说,”她说,“我没有对汤姆不忠,也不是利用你报复他之类的。对我来说,这么做是……理智、正常而又甜蜜的。但我不想伤害你,威廉,或哄骗你做出未来会后悔的事。”
他低头沉思,想得非常认真,但那小小的古怪回忆——他双手握拳那句,还有别的——又游了回来,闯入他的思绪。这天真漫长,迈克来电邀他到东方璞玉聚餐仿佛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记起太多事情,例如乔治相簿里的照片。
“朋友不会哄、哄骗对方。”他说,弯腰靠向她。两人嘴唇相接,他开始解开她上衣的扣子。她一手伸向他颈后,将他拉近,他解开她的长裤,将它脱下,手在她小腹停留片刻,感觉很温暖。她的内裤褪下了,贝弗莉轻叹一声。威廉开始推挤,她引导他。
他进来之后,她微微拱背迎合他的挺入,一边喃喃:“做我朋友……我爱你,威廉。”
“我也爱你。”他说,并对着她裸露的肩膀微笑。他们缓缓律动,他感觉皮肤开始出汗,贝弗莉在他身下加快了动作。他的意识开始往下跑,愈来愈集中在两人结合的部位。她的毛细孔张开了,散发出可爱的麝香。
贝弗莉觉得自己就快高潮了。她挺身相迎,寻索顶点,对高潮的到来没有半分怀疑。她身体忽然开始颤抖,仿佛往上跃起,但不是高潮,而是更兴奋的高原状态,远比汤姆或再之前两任情人带给她的愉悦还要强烈。她发现这不会只是高潮,而是一次感官的核爆。她有点害怕……但身体再度加速。她感觉威廉的长剑在她体内变硬,她的身体忽然也变得一样硬。她高潮了——开始高潮了。愉悦的感觉强烈得近乎痛苦,冲破了感官的闸门,她咬住他的肩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哦,天哪!”威廉喘息道。她觉得他哭了,但事后却始终无法确定。他抬起身子,她以为他要抽身了——她试着做好心理准备,因为那一刻总会带来难以解释的空虚与失落感,留下足迹般的感觉——没想到他再度猛力挺入。她立刻又高潮了。她从来不晓得自己能够这样。记忆之窗再度开启,她看见鸟,成千上万只的春鸟,降落在德里每一个屋顶、电话线和信箱上,映着洁白的四月天空。她既痛苦又愉悦——但很淡,就像洁白的春日天空一样淡。淡淡的疼痛混合着淡淡的愉悦和某种疯狂的确定。她流血了……她……她……
“你们全部吗?”她忽然大叫,眼睛吓得睁大。
这回他真的抽身了,但回忆来得猝不及防,让她几乎毫无所觉。
“什么?贝弗莉?你、你还好——”
“你们全部吗?我和你们每个人都做过?”
她看见威廉一脸惊诧,张大嘴巴……和恍然大悟。但不是她点醒他的。虽然她饱受惊吓,但还看得出这一点。是他自己发现的。
“我们——”
“到底怎么样,威廉?”
“你、你就是那样救我、我们出去的,”他说,两眼亮得令她害怕,“你还、还不明白吗,贝?你就是那、那样救我们出、出去的!我们所有人……可是我们……”他忽然一脸恐惧迟疑。
“你想起所有的事了吗?”她问。
威廉缓缓摇头:“细、细节不记得,但……”他看着她,她发现他非常害怕。“其、其实是我、我们希望那、那样出去。我不确、确定……贝弗莉……我不确定大人做得到。”
她默默看了他很久,接着下意识坐到床边。她身躯光滑可爱。她弯腰脱下及膝丝袜,脊椎在微光下近乎隐形,头发有如麦穗般垂在一边肩膀上。他觉得自己黎明之前还会要她一次,心中再次浮现罪恶感。但想到奥黛拉此刻在海的另一岸,虽然歉疚,却觉得好过一点。再投一枚硬币到点唱机里吧,他心想,这回点的曲子叫《不知道就不会受伤》。但伤害还是造成了,也许在人与人之间。
贝弗莉起身,将床铺拉下来:“上床吧,我们该休息一下了。我们俩都是。”
“好、好的。”因为确实如此,不用怀疑。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眠……然而不是一个人睡,至少今晚不要。刚才的冲击才开始消散——也许太快了一点,但他觉得好累,精疲力竭,每一秒钟的现实都像做梦。虽然心里歉疚,但威廉觉得这里很安全。他可以再躺一会儿,睡在她怀中。他想要她的温暖与友善。这两样东西都会激起性欲,但此刻对他们来说是无害的。
他脱了袜子和衬衫,躺到她身旁。她贴着他,乳房温暖,长腿冰凉。威廉抱着贝弗莉,察觉两者的不同。她的身子比奥黛拉长,胸和臀部也更丰满,但同样欢迎他。
亲爱的,应该是本陪着你才对,他昏昏欲睡地想,我想其实那样才对。怎么不是本呢?
因为当时是你,现在也是,就这样。因为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我想是鲍勃·迪伦说的……或里根总统,而现在也许是我,因为本才是应该送女士回家的人。
贝弗莉在他怀里扭动,但没有性暗示(不过,虽然他睡意沉沉,她还是感觉他硬了,顶着她的腿,心中暗自窃喜),只想要他的温暖。她自己也快睡着了。多年后和他重逢,她此刻的快乐无比真实。她知道这一点,因为这份快乐苦涩而淡然。也许除了今晚还有明天早上,接着他们就要和上回一样进入下水道,将它找出来。这回圈子会更紧密,他们现在的生活会和童年融合,将他们变成默比乌斯环一样的疯狂生物。
不然就是死在下水道里。
她转过身子,威廉将手伸进她的手臂和身侧之间,轻轻握着她一边的乳房。她不用醒来,不用担心那只手会突然拧紧。
睡意袭来,她的思绪开始破碎。她在半睡半醒之间总会见到明亮的向日葵——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在蓝天下灿烂点头。向日葵褪去了,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她小时候偶尔会因此惊醒,浑身大汗,侧脸尖叫。她大学时读过心理学的教科书,书上说儿童经常会做坠落的梦。
但她这回没有惊醒。她感觉威廉的手臂温暖而舒服,一手握着她的乳房。她想就算自己往下掉,也不会孤单一人。
她落到地上开始奔跑。她不晓得个中含意,但梦进行得很快。她追赶着,追赶睡意、沉默,甚至只是时间。时光飞逝,不断奔腾。若想转身追赶童年,就得加大步伐,死命地跑。二十九岁,那年她挑染头发(快点)。二十二岁,那年她和名叫格雷格·马洛伊的美式足球运动员谈恋爱,那人在一次兄弟会派对上差点强暴了她(快点、快点)。十六岁,和两个小姐妹在波特兰的青鸟丘瞭望台喝醉。十四岁……十二岁……
……快点、快点、快点……
她跑入梦乡,追逐十二岁,抓上它,越过它为他们每个人设下的记忆阀(吸进肺里感觉像冰凉的雾气),跑回十一岁。她不停地跑,拼命地跑,跑赢魔鬼。
荒原/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她回头,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追上来,一边又溜又滑地爬下堤岸。没有,起码目前没看到。就像她父亲说的,她“又得逞了”……但光是想起父亲,就让她心里涌起罪恶感和沮丧。
木桥摇摇晃晃,她看了看桥下,希望见到银仔斜靠在桥墩旁,可是没有。那里只有几支他们已经不玩的玩具枪。她走上小径,回头张望……他们来了。贝尔齐和维克多一左一右扶着亨利站在堤岸上,有如伦道夫·司各特电影里的印第安侦察兵。亨利脸色白得可怕,伸手指着她。维克多和贝尔齐开始搀扶他下坡,三人脚下溅起泥土和碎石。
贝弗莉着魔似的望着他们看了很久,接着转身冲过桥下的涓涓细流,完全没踩本放的踏脚石,球鞋踏出一片片水花。她沿着小径跑,呼吸在喉咙里发烫。她感觉腿部肌肉在颤抖,力气已经所剩不多了。地下俱乐部。只要能到那里,或许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她沿着小径跑,树枝在她脸上划出更多颜色,其中一根还打中她的眼睛,让她眼睛泛泪。她切向右边,在矮树丛里跌跌撞撞,最后来到了空地。做了伪装的入口和小窗都开着,本·汉斯科姆探头出来。他一手拿着薄荷巧克力糖,一手拿着《阿奇》漫画。
他仔细瞧了贝弗莉一眼,忍不住张大嘴巴。换作其他场合,他的表情一定显得很滑稽。“贝,到底出了什——”
她没时间回答。她听见背后不远处传来树枝断折的声响,还有人低声咒骂。亨利似乎复原了一点。于是她朝方形入口扑了过去,卡着树叶、小树枝和刚才爬过垃圾车底下沾到的污垢的头发随风飞扬。
本看见她像伞兵一样直扑而来,立刻一溜烟躲回洞里。她纵身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她。
“把门窗都关上!”她喘着气说,“快点,本,拜托。他们来了!”
“谁来了?”
“亨利和他的死党!亨利疯了,他手上有刀——”
听到这里就够了。本丢下薄荷巧克力糖和漫画,闷哼一声将入口关上。顶门铺着草皮,黏着剂固定的效果依然好得出奇,只有几小块稍微松脱了。贝弗莉踮脚关上气窗,洞里一片漆黑。
她伸手寻找本,一找到便惊慌地紧紧抱住他。本过了一会儿才张手抱她。两人都跪在地上。贝弗莉忽然一阵惊慌,想到理查德的晶体管收音机还没关,小理查德正在唱着《女孩忍不住》。
“本……收音机……他们会听到……”
“哦,天哪!”
他的大屁股撞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撞趴在地。她听见收音机掉到地上。“只要男人驻足观看,女孩就会忍不住,”小理查德用他一贯沙哑热情的嗓音唱道,合音也跟着唱和,“忍不住!女孩忍不住!”本也开始喘气了。两人听起来像是一对蒸气引擎。洞里忽然“咔嚓”一声……随即陷入静默。
“可恶!”本说,“我把收音机踩烂了,理查德一定会气炸的。”他伸手摸黑寻找她。贝弗莉感觉他的手碰到她的乳房,立刻像烫到一样收了回去。她伸手乱摸,抓到了他的衬衫,将他拉近。
“贝弗莉,怎么——”
“嘘!”
他安静下来。两人并肩坐着,搂着对方抬头张望。洞里还不够黑,一道细长的光线从活板门一侧照了进来,气窗也有三边透光。其中一边特别宽,透了一道斜长的日光到地下俱乐部里。她只能祈祷他们不会发现。
她听见他们愈走愈近。起初听不清说话声……接着就听见了。她抱紧本。
“要是她跑进竹林里,很容易就能看到她的踪迹。”维克多说。
“他们都在这里玩。”亨利说。他声音紧绷,讲话有一点喘,似乎要很用力,“鼻涕虫塔里恩多说的。石头大战那一天,他们也是从这里来的。”
“没错,他们在这里玩枪和其他的。”贝尔齐说。
他们上方忽然出现脚步声,蒙着草坪的门板上下震动,泥土撒在贝弗莉仰着的脸上。俱乐部上方站了一个、两个,甚至三个人。她腹部一阵痉挛,得咬着牙才没叫出来。本伸出大手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的脸贴着他的手臂,同时抬头往上望,看他们会不会猜出来……或早就知道他和贝弗莉躲在下面,只是在耍他们。
“他们有一个地方,”亨利说,“鼻涕虫是这么说的,树屋之类的地方。他们把它叫作俱乐部。”
“他们想找乐子,我就给他们乐子。”维克多说,贝尔齐听了发出如雷的笑声。
啪啪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活板门又上下震动,幅度比刚才还大。他们一定会发现的,普通地面不会这么有弹性。
“我们去河边瞧瞧吧,”亨利说,“我敢说她一定在那里。”
“好。”维克多说。
啪啪,他们离开了。贝弗莉松了口气,闭着嘴巴轻叹一声……没想到亨利说:“贝尔齐,你留在这里守住小径。”
“没问题。”贝尔齐说完开始来回走动,在活板门上方不停穿梭。更多土从缝隙掉了下来。本和贝弗莉的脸都脏了,两人紧张地面面相觑,贝弗莉发现洞里不只有烟味,还有一股汗臭和垃圾味愈来愈浓。是我,她沮丧地想。虽然身体发臭,她还是抱着本,而且抱得更紧。他的壮硕忽然变得可亲、令人放心,她很高兴有那么多的他可以抱。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他或许还只是个担惊受怕的胖小子,但现在不同了。和他们一样,他也改变了。要是贝尔齐发现他们躲在下面,本很可能杀他个出其不意。
“他们想找乐子,我就给他们乐子。”贝尔齐说完咯咯笑了。贝尔齐·哈金斯式的笑声很低,很像轮唱。“想找乐子就给他们乐子。这句话不错,很不赖。”
她发现他的上半身开始急促起伏。他不停浅浅吸气、吐气,让她很紧张,以为本就要哭了。她定睛细瞧,才发现他是在压住笑意。他眼睛含着泪水,和她四目交会,立刻翻眼避开。借着透过活板门和窗户的微光,贝弗莉看见他的脸都憋得发紫了。
“想找乐子就给他们乐一乐。”贝尔齐说完重重坐在活板门的正上方。这一回门震动得很危险,贝弗莉听见一根支柱发出不祥的吱嘎声。门板照理说能撑住铺在上头伪装用的草皮……但加上一百四十多斤的贝尔齐·哈金斯就不一定了。
他要是再不走开,就会跌到我们怀里了,贝弗莉想到这里,也开始和本一样歇斯底里起来,发出驴叫似的喘息声。她脑中忽然浮现一幅景象:她微微推开窗户,将手伸出去,趁贝尔齐在迷蒙的午后阳光下喃喃自语、兀自傻笑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狠狠戳他背部一下。幸好她及时将脸埋在本胸前,否则早就笑出来了。
“嘘,”本说,“拜托,贝——”
吱嘎,这回更大声了。
“撑得住吗?”她低声问。
“可以吧,只要他别放屁。”本说。没想到他才说完不久,贝尔齐就真的放了一个屁——像喇叭一样又响又亮,而且持续了至少三秒。两人紧紧抱着彼此,不让对方狂笑出声。贝弗莉笑得头痛,感觉就要中风了。
接着,她隐约听见亨利呼喊贝尔齐。
“干吗!”贝尔齐大吼,随即唰地起身,弄得更多泥土撒在本和贝弗莉身上,“什么事,亨利?”
亨利吼了一句,但贝弗莉只听到“岸边”和“树丛”两个词。
“好!”贝尔齐咆哮回答,双脚最后一次踩过活门。门板吱嘎一声,比刚才响亮许多,一块碎木片落到贝弗莉怀间,她好奇地拾了起来。
“再有五分钟,”本低声说,“它只能撑那么久。”
“你听到他刚才放的屁了吗?”贝弗莉问,说完又开始窃笑。
“感觉像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一样。”本也笑了。
能说出来真是轻松:两人一边狂笑,一边压低声音。
后来,她不晓得怎么回事(显然和眼前的处境无关),忽然开口说:“谢谢你写给我的诗,本。”
本立刻不笑了,认真而谨慎地望着她。他从后口袋掏出一条脏手帕,缓缓擦了擦脸。“诗?”
“就是俳句啊,写在明信片上。是你寄的,对吧?”
“不是,”本说,“我没有寄俳句给你。要是有像我这样的男孩——这么胖的男孩——做那种事,一定会被女孩子笑。”
“我没有笑,我觉得写得很美。”
“我才写不出什么美的东西。威廉也许可以,我不可能。”
“威廉是可以,”她同意,“但他绝对写不出那么棒的东西。我可以借用你的手帕吗?”
他将手帕递给她。贝弗莉开始擦脸,尽可能擦干净。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终于问了。
“不晓得,”她说,“我就是知道。”
本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收缩。他低头看着手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贝弗莉脸色一沉,望着他说:“你最好把这句话收回去,否则我的心情就被你搞砸了。我先警告你,我今天已经过得很不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