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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城镇地底.2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我讨厌你叫我小埃。”

“我知道,”理查德说完紧紧抱了他一下,“但得有人锻炼你一下。等你长大成人、脱离小孩的保护层之后,你呀,你就会发现活着不是永远那么简单了,孩子!”

埃迪听了尖声大笑:“我从来没听过你学声音学得这么烂,理查德。”

“好好拿着喷剂,”贝弗莉说,“说不定还用得着。”

“点亮火柴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它?”迈克问。

“它消、消失了,”威廉说,随即严肃地补上一句,“但我们很接近了,接近、近它的巢、巢穴,我想我、我们上次伤、伤了它。”

“亨利还在追我们,”斯坦利说,声音低沉沙哑,“我听得见他的声音。”

“那我们快走吧。”本说。

他们立刻动身。甬道继续往下,那个味道(淡淡的野兽味)也愈来愈浓。他们不时听见亨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听起来很远,也不重要了。所有人都有一个感觉——就像他们在内波特街房子经历过的歪斜与断裂感——他们已经离开了世界的边缘,踏入诡异的空无之中。威廉感觉(但他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他们正在接近德里最黑暗、最腐坏的核心。

迈克觉得自己几乎能感觉到那核心不规律的病态跳动。贝弗莉发觉一股邪恶的力量在她周围增强,似乎要将她包住,显然想拆散他们,让她落单。她紧张地握住威廉和本的手,但感觉自己手伸得太长了,便慌忙大喊:“大家牵着手!我感觉我们在散开!”

斯坦利最先察觉他们又看得见了。空气中飘着诡异而微弱的光,他起初只看得见自己的手,看见双手分别牵着本和迈克。接着他发现自己看得见理查德脏衬衫上的扣子和埃迪的指环——那只是早餐谷片送的烂礼物,但埃迪就是喜欢戴在小指上。

“你们看得见吗?”斯坦利停下来问,其他伙伴也停下脚步。威廉左右张望,首先发现自己看得见了——起码看得见一点点——接着察觉甬道变宽了很多。他们所在的弧形空间绝对和波士顿的桑姆纳隧道一样大。不,应该更大,威廉愈看愈敬畏,心里这么想。

他们抬头仰望天花板,大约有十五米高,由肋骨状的石拱支撑着,拱柱之间长满了肮脏的蜘蛛网。他们脚下也变成铺石地面,但积了太多陈年灰尘,踩在上面感觉和刚才没有差别。两侧的弧墙相隔至少也有十五米。

“水利局的人绝对是疯了。”理查德说完不安地笑了。

“看起来和大教堂一样。”贝弗莉轻声说。

“光线是从哪里来的?”本很想知道。

“看、看起来是从墙、墙壁发出、出来的。”

“我可不喜欢。”斯坦利说。

“走、走吧,否则亨、亨利又要追、追来了。”

这时一声沙哑的啼叫划破幽暗,紧接着是沉沉的拍翅声。只见一道身影从暗处窜出,一只眼睛闪闪发亮,另一只眼却像熄灭的灯。

“是鸟!”斯坦利大叫,“小心!是鸟!”

巨鸟宛如丑恶的战机般俯冲而下,朝他们扑来,橘色鸟喙开开合合,露出粉红的嘴巴,和棺材里的绸缎枕头一样光滑。

它朝埃迪扑去。

埃迪的肩膀被鸟喙啄了一下,痛得像注入强酸。鲜血流到他的胸膛,埃迪大声哀号,巨鸟反挥翅膀,将甬道里的有毒空气扫到他脸上。它掉过头,闪着凶光的独眼在眼窝里骨碌碌转动,只有眨动眼皮时,眼睛才被薄翳暂时遮住。巨鸟伸爪直扑埃迪,埃迪尖叫闪躲。爪子扫过他的背部,划破衬衫,在他肩胛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印。埃迪大呼小叫,想要爬开,但巨鸟又绕了回来。

迈克冲出来,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把巴克刀,趁巨鸟再度扑向埃迪之际,对准它的爪子猛力挥去,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立刻鲜血四溅。巨鸟斜身飞开,随即掉头收起翅膀向下俯冲,有如子弹。迈克在最后一刻侧身卧倒,举起刀子往上猛刺,但没刺中。鸟爪狠狠撞上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手掌刺痛发麻(后来瘀青一直蔓延到手肘),刀子脱手而出,遁入黑暗之中。

巨鸟又折回来,发出胜利的叫声。迈克翻身压在埃迪身上,准备迎接最坏的结局。

这时,斯坦利朝抱成一团的两个伙伴走去。他个子虽小,双手、手臂、裤子和衬衫都沾满了灰尘,却还是干干净净。他忽然举起双手,做出很怪的姿势——手心向上,手指朝下。巨鸟尖叫一声,有如子弹般射向斯坦利,但错失了目标,从他身旁几厘米的地方掠过,让他头发扬起又落下。斯坦利随即转身,等待巨鸟再度出击。

“我没见过猩红丽唐纳雀,但我相信它存在,”他用高亢嘹亮的声音说道。巨鸟尖叫闪躲,好像中弹一样。“还有兀鹰,还有新几内亚鹊鹨和巴西的火鹤。”巨鸟嘶鸣盘旋,忽然哀号着冲向甬道顶端。“我相信有金色的秃鹰,”斯坦利追着它大喊,“就连凤凰也可能真的存在!但我不相信你是真的,所以他妈的给我滚开!滚出去!闪吧,浑蛋!”

他闭上嘴巴,甬道里变得寂静异常。

威廉、本和贝弗莉走向迈克和埃迪,帮埃迪站起来。威廉看了看埃迪身上的伤口。“不是很、很深,”他说,“但我敢、敢说一定痛、痛得要命。”

“它把我的衬衫扯破了,威老大。”埃迪双颊闪着泪光,呼吸又开始嘶嘶响。刚才野蛮怒吼的气势一丝不剩,好像从未有过一样。“我要怎么跟我妈妈交代?”

威廉笑了笑说:“这、这种事情等我、我们出去再、再担心吧。先吸一、一口喷剂,埃、埃迪。”

埃迪摁下喷剂,深吸一口气,然后喘了一声。

“太帅了,老兄,”理查德对斯坦利说,“你真是他妈的太帅了。”

斯坦利浑身颤抖:“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鸟,就这么简单。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们来啦!”亨利在后方大叫,声音完全发狂了,又笑又咆哮,有如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怪物,“我和贝尔齐!我们来啦,就要逮住你们这群小杂碎了!你们逃不掉的!”

威廉大吼:“快,快离开,亨、亨利!否、否则就来、来不及了!”

亨利咆哮回应,听不清说了什么。他们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威廉这才突然明白亨利的意图:他是真实的,是人,不会被喷剂或鸟类图鉴击退。亨利太蠢了,魔法对他毫无效用。

“走、走吧,我们得、得跑在他、他前面。”

他们手牵着手继续上路,埃迪的破衬衫在身后飞舞。光线愈来愈亮,甬道愈来愈宽,不断向地底深入,天花板愈来愈高,最后几乎看不见了。感觉不像是甬道,而是巨大的地下中庭,通向独眼巨人的城堡。来自墙面的光线变成闪烁跳跃的青黄色火光,空气中的味道也更重了。他们开始感觉到一股震动,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存在他们心中。震动规律而有节奏。

是心跳。

“前面没路了!”贝弗莉喊道,“你们看!前面是一堵墙!”

但他们走近之后——脚下已经变成肮脏的大块石板地面,每一块都比贝西公园大,让他们看起来像蚂蚁一样——却发现墙并未堵死去路,而是有一扇门。虽然墙面有两百米高,门却非常小,不超过一米,用坚固的橡木板做成,钉着两条交叉成X形的铁条。他们立刻发现门是专为孩子开的。

本在心里听见那个女图书馆员讲故事给孩子听:是谁踢踢踏踏踩上我的桥啊?孩子们弯腰向前,眼里闪着千古不变的好奇:怪物会被打败……还是饱餐一顿?

门上有记号,门边有一堆枯骨,骨头很小,天晓得有多少孩子死在这里。

他们来到它的巢穴了。

门上的记号。那是什么?

威廉觉得是纸船。

斯坦利觉得是飞上天的鸟——也许是凤凰。

迈克觉得是戴着头套的脸——也许是疯子鲍尔斯的脸。

理查德觉得是戴着眼镜的一双眼睛。

贝弗莉觉得是握紧的拳头。

埃迪觉得是麻风病人的脸,眼窝凹陷,咆哮的嘴满布皱纹——所有疾病、所有病态都写在脸上。

本觉得是一堆破破烂烂的包装纸,飘着过期酸酱的味道。

亨利后来也来到这扇门前,耳中还回荡着贝尔齐的哭喊。他看着记号,觉得那是月亮,饱满圆润……黑得发亮。

“我好怕,威廉,”本颤抖着说,“我们非进去不可吗?”

威廉用脚尖拨了拨骨头,没想到一碰就碎,粉屑飞扬。他也很怕……但他想到了乔治。它扯断了乔治的手臂。这堆骨头里有他细小脆弱的手骨吗?当然有。

他们是为了骨头的主人而来的,为了乔治和其他人——那些被带来这里、可能被带来这里和被抛在其他地方腐烂的人。

“我们非去不可。”威廉说。

“要是门锁住了呢?”贝弗莉声如蚊蚋。

“门、门没锁,”威廉说,接着向她道出他内心深处熟知的事实,“这、这种地方从、从来不上、上锁的。”

他伸出受伤的右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恶心的青黄色光芒从门后倾泻而出,动物园的味道迎面扑来,浓烈得不可思议。

下水道/凌晨四点五十九分

他们鱼贯走进有如童话中的小门,踏入它的地盘。威廉突然站住,其他人就像紧急刹车的货车车厢一样撞在了一起。“怎么了?”本喊道。

“它在、在这里,那只眼、眼睛,还记、记得吗?”

“我记得,”理查德说,“埃迪用喷剂制止了它,假装那是强酸。他说了一件和跳舞有关的事,非常爆笑,但我不太记得了。”

“无、无所谓,反正我、我们不会看到之、之前看到的东、东西。”威廉说完点了根火柴,看看其他人。火光下,他们的脸庞发亮而神秘,而且看起来非常年轻。“你、你们还好、好吧?”

“我们没事,威老大,”埃迪回答,但疼痛让他脸庞扭曲。威廉为他做的临时夹板松掉了。“你呢?”

“我、我没事。”威廉说完立刻摇熄火柴,免得他们从他脸上见到别的答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贝弗莉在黑暗中轻碰他的手臂问,“威廉,她怎么会——”

“因、因为我对她提、提到德里,她就跟、跟来了。我在说、说的时候,心里就有声、声音叫我别、别说,但我没、没有听,”他无助地摇摇头,“但就、就算她来到德、德里,我也搞不、不懂她怎、怎么会被带到这、这里来。如果不、不是亨利,那会是、是谁?”

“是它,”本说,“它不必使坏,我们很清楚这一点。只要找到她,跟她说你有麻烦就好。把她带来这里,借此……把你搞垮,以消磨我们的勇气。因为你向来是我们的勇气,威老大。”

“难道是汤姆?”贝弗莉低声说,近乎喃喃自语。

“谁?”威廉又点了一根火柴。

她用绝望而又坦白的神情看着他说:“汤姆,我丈夫,他也知道。我想我至少跟他提到过德里,就像你跟奥黛拉提到过一样。我……我不晓得他听进去了没有,因为他当时正在对我发飙。”

“天哪,这是哪国的肥皂剧啊?所有人都会出现。”理查德说。

“不是肥皂剧,”威廉语带嫌恶地说,“是一场秀,就像马戏表演一样。贝嫁给了亨利·鲍尔斯,后来离开了他,他怎么可能不跟来这里?毕竟真的亨利就跟来了。”

“不对,”贝弗莉说,“我不是嫁给了亨利,而是嫁给了我爸。”

“反正两个人都会打你,有差别吗?”埃迪问。

“围、围过来,”威廉说,“大家靠、靠近一点。”

所有人听话照做。威廉一手握住埃迪没受伤的手,另一只手牵着理查德。五个人很快围成圆圈,就像当年人数更多时一样。埃迪感觉有人搂住他的肩膀,感觉温暖、安心,非常熟悉。

威廉又感受到从前曾经感受过的力量,却绝望地发现时不我予了。力量一点也不强,反而像风中残烛一样微弱、摇晃。黑暗似乎更深、更近、更占上风了。他闻到它的味道。就在这里,他心想,离这里不很远,有一扇画有记号的门。门后面是什么?我现在依然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硬撑着手指,不让手指发抖,记得我把门推开。我甚至记得光从门后倾泻而出,感觉像活的一样。不是光,而是发光的蛇。我记得那味道,很像动物园里猴子屋的腥臭,但更难闻。再来……我就不记得了。

“你、你们有谁还、还记得它的真、真面目吗?”

“不记得。”埃迪说。

“我想……”理查德开口说。虽然一片漆黑,但威廉几乎感觉得到理查德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贝弗莉说。

“嗯,”本说,“就这件事我一直想不起来。它的模样……还有我们是如何击败它的。”

“Chüd,”贝弗莉说,“我们是靠Chüd打败它的,但我想不起来意思了。”

“罩、罩我,”威廉说,“我就罩你、你们。”

“威廉,”本说,语气非常镇定,“有东西来了。”

威廉竖起耳朵,听见踉跄蹒跚的脚步声从黑暗中接近……他很怕。

“奥、奥黛拉?”他喊了一声……但还没说完就知道不是她。

那东西继续朝他们靠近。

威廉划了一根火柴。

德里/凌晨五点

头一件怪事发生在一九八五年暮春某一天日出前两分钟。要了解这件事有多不对劲,得先知道两件事。这两件事,迈克·汉伦(日出时,他正躺在德里医院昏迷不醒)都晓得,也都和恩典浸信会有关。这间教会从一八九七年起就在威奇汉街和杰克逊街口矗立着,顶端的白色尖塔更是新英格兰所有新教教堂尖塔的典范。教堂的钟一八九八年于瑞士制造,再船运送来。全美只有另一座同型钟,就位于六十公里外的黑文镇镇立广场上。

斯蒂文·鲍伊以一万七千美元买下时钟送给教会。他是伐木业大亨,家住西百老汇,负担得起这笔钱。他信仰虔诚,担任教会执事四十年(最后几年还担任白礼军团团长),并以母亲节的热诚讲道而闻名。他一向尊称母亲节为母亲主日。

钟从启用到一九八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止,每半小时和一小时都会准确报时,只有一次例外:基奇纳钢铁厂爆炸当天,时钟没有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居民相信是裘林牧师特意制止钟响,以悼念死去的儿童。虽然事实并非如此,钟只是没响而已,但裘林牧师从未反驳。

一九八五年五月三十一日凌晨五点,时钟也没有报时。

德里所有老人登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不晓得自己为何惊醒。他们吃药、装假牙、点起烟斗和雪茄。

他们看表。

诺伯特·基恩也是其中之一。他当时九十多岁,踉踉跄跄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昏黑的天空。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但他的老骨头告诉他会下雨,而且是倾盆大雨。他打从心底深处感到害怕,莫名觉得危险,仿佛毒药正锲而不舍地逼近他的心脏。他胡乱想起布拉德利帮杀进德里、被七十五支长短枪包围的那一天。想这种事能让人心底暖和、慵懒,好像所有事都……得到确认似的。他只能这么做,没别的办法。想这种事能让人觉得长命百岁,而基恩已经相去不远了。六月二十四日他就九十六岁了,现在仍然每天走四五公里路。但他这会儿却无端地感到害怕。

“那些小鬼,”他看着窗外喃喃自语,没发现自己在说话,“那些该死的小鬼在做什么?这种时候出来胡闹?”

埃格伯特·梭罗古德九十九岁。克劳德·赫鲁扬起斧头连砍四人那一天,他也在银币酒吧。一九八五年五月三十一日凌晨,他也在五点醒来,坐起身子发出沙哑的嘶吼,没有人听见。他梦见克劳德,只不过这回克劳德追杀的人是他。克劳德大斧一挥,他看见自己的断手在吧台上抽搐扭动。

事情不好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穿着沾了尿的卫生衣裤的身体怕得发抖,大事不妙了。

戴夫·加德纳一九五七年十月发现乔治·邓布洛的尸体,他儿子则是今春杀戮再起时第一名受害者的发现者。他五点睁开眼睛,还没看桌上的时钟,心里就想:恩典教堂五点的钟没有响……怎么回事?他忽然没来由地恐惧了起来。戴夫那些年发迹了,一九六五年买下鞋船鞋店,随后又在德里购物中心和班戈分别开了分店。忽然间,他这辈子努力赚得的一切似乎危在旦夕。为什么?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在心里呐喊,为什么?只是教堂的钟没响,你干吗紧张成这副德行?但他找不到答案。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了拉睡裤的腰带。乌云从西方疾疾飘来,戴夫心中的不安更深了。事隔多年,他发现自己头一回想起二十七年前让他冲向门廊的那一声尖叫,想起那痛苦挣扎的黄雨衣小孩。他看着乌云逼近,心想:我们有难了。我们所有人,德里。

安德鲁·拉德马赫警长自认为已经尽力侦查德里新一波的连续杀童案。那天凌晨五点,他站在门廊上,指插皮带,抬头仰望云层,心中浮现同样的不安。要出事了,至少会下倾盆大雨,但不只如此。他打了个哆嗦……妻子煎培根的香味从纱门飘来,第一滴雨水打在他位于雷诺兹街的舒适房子前的人行道上,留下硬币大的水渍。雷声从贝西公园的方向传来。

拉德马赫又打了个冷战。

乔治/凌晨五点零一分

威廉举起火柴……随即发出绝望的尖叫,声音长而颤抖。

从甬道蹒跚走来的不是别人,是乔治。他依然穿着沾血的黄色雨衣,一边袖子松垂着,里头空空荡荡,脸庞和奶酪一样白,眼睛亮如纯银,直直盯着威廉的眼睛看。

“我的船!”乔治久违的声音再度响起,在甬道里颤动回荡,“威廉,我找不到船了。我四处都找遍了,但就是没看到。我死了,都是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

“乔、乔治!”威廉尖叫。他觉得心神不宁,就快疯了。

乔治跌跌撞撞朝他走来,举起剩下的一只手,惨白手掌弯曲如爪,肮脏的指甲有如倒钩。

“是你的错,”乔治低声说完咧嘴狞笑,牙齿锋利如刃,缓缓上下开合,很像猎兽陷阱的锯齿,“你让我出门,所以都是……你的……错。”

“不、不是,乔、乔治!”威廉大喊,“我不晓、晓得——”

“杀了你!”乔治大吼,长满尖牙的口中发出狗吠似的声音,从低鸣、轻吼到咆哮,听起来很像笑声。威廉闻到他的味道了,闻到乔治正在腐烂。味道很像地下室,像蠕动的虫,像躲在角落的黄眼怪物,等着将小男孩开膛破肚。

乔治忽然咬牙,发出台球互碰般的声音。他的眼睛开始流出黄汤,流到脸颊上……火柴熄了。

威廉觉得伙伴们都消失了——他们全都跑光了,当然要跑——留下他一个人。他们孤立他,就像他父母亲一样,因为乔治说得对,都是他的错。他很快就会感觉喉咙被手扣住,身体被尖牙撕开。这是对的,这是应该的,因为他让乔治出去送死,长大之后一直书写背叛弟弟的恐惧——他为那样的恐惧换上许多面孔,几乎和它戴上的面具一样多,但所有怪物归根结底都是乔治,在洪水退去那天带着上了石蜡的纸船出去玩的乔治。现在是赎罪的时候了。

“你杀了我,所以该死。”乔治低声道。他已经近在咫尺,威廉闭上眼睛。

这时一道黄光闪过甬道,他睁开眼睛,只见理查德拿着一根火柴。“打它呀,威廉!”理查德大喊,“拜托!打它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困惑地看着他们。原来他们没有跑。怎么可能?他们明明看见他谋杀了亲弟弟,怎么还在这里?

“打它!”贝弗莉尖叫,“哦,威廉,打它呀!只有你做得到!求求你——”

乔治离他不到一米五了,忽然朝他吐出舌头,舌上爬满白色的霉菌。威廉再度尖叫。

“杀了它,威廉!”埃迪大喊,“它不是你弟弟!趁它还没变大之前杀了它!快点!”

乔治瞄了埃迪一眼。他的银白眼睛只是朝埃迪瞟了瞟,埃迪就好像被人推似的往后猛退,撞到了墙上。威廉愣愣地看着弟弟朝自己走来。这么多年了,他又见到了乔治。最后是乔治,最初也是乔治。是啊,随着乔治步步逼近,他已经听得见乔治黄色雨衣的窸窣声和套鞋扣环的叮当声,闻到类似湿叶的味道,仿佛乔治雨衣下的身体是叶子做的,橡胶雨鞋里的脚也是叶子做的。没错,他是叶人,乔治是叶子人,脸是腐烂的气球,身体是枯叶,发洪水时会卡住水沟的枯叶。

他隐约听见贝弗莉尖叫。

(他双手握拳)

“威廉,求求你,威廉——”

(打在柱子上依然坚持)

“我们一起去找我的船。”乔治说,泪水似的黄汤爬满脸颊。他朝威廉走去,头侧向一边,露出尖牙后方的牙齿。

(自己看到鬼了看到鬼了看到了)

“我们会找到船的。”乔治说。威廉闻到它的呼吸,味道就像半夜身体爆开死在高速公路上的小动物。乔治张大嘴巴,他看见里面有东西蠕动。“在下面,所有东西都在下面飘,我们也会飘,威廉,我们都会飘——”

乔治伸出鱼肚白的手抓向威廉的脖子。

(看到鬼了我们看到鬼了他们我们你们看到鬼了——)

乔治扭曲的脸凑到威廉颈边。

“——飘——”

“他双手握拳打在柱子上!”威廉大喊,低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理查德的回忆瞬间被探照灯打亮,想起威廉只有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才会结巴。只要扮成别人,他从不口吃。

化成乔治的东西口中嘶嘶作声,往后退却,伸手想护住脸。

“没错,”理查德兴奋大吼,“就是这样,威廉!打败它!打败它!打败它!”

“他双手握拳打在柱子上,依然坚持自己看到鬼!”威廉咆哮道,一边往前逼向化成乔治的东西,“你不是鬼!乔治知道我没有要杀他!我爸妈错了!他们怪罪了我,他们错了!听见没有?”

化成乔治的东西突然转身就跑,发出老鼠般的尖叫。黄雨衣颤抖有如波浪,似乎开始融化,大块大块的黄斑往下滴落。它正在失去形状、失去面目。

“他双手握拳打在柱子上,你这个狗娘养的!”威廉·邓布洛大吼,“依然坚持自己看到鬼!”他纵身朝它扑去,手指碰到雨衣。但那已经不是雨衣,而像奇怪温暖的太妃糖。他握拳想抓,那东西却在他指下融化。他跪在地上,理查德突然哀号,因为手被火柴烫到。他们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威廉觉得胸腔里有东西生成,又热又呛,像被荨麻刺到一样痛。他抓着膝盖抵住下巴,希望疼痛消失,至少减缓。他微微庆幸甬道里漆黑一片,其他伙伴看不见他痛得厉害。

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颤抖的呻吟。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乔治!”威廉大喊,“乔治,对不起!我没想、想到会发生那、那种事!”

或许他有别的话可说,但就是讲不出口。他用手臂遮住眼睛躺在地上啜泣,回想那艘船,回想大雨不断打在他卧房窗户上,回想床头桌上的药和面巾纸,回想他的脑袋和身体因为发烧而微微疼痛,最重要的是回想乔治,回想他穿着黄色雨衣的样子。

“乔治,对不起!”他哭喊,“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们围了过来,他的朋友。没有人点火柴,有人握他的手,他不晓得是谁。或许是贝弗莉,也可能是本或理查德。他们在他身边,黑暗忽然变得无比仁慈。

德里/凌晨五点半

到了五点半,德里已经大雨滂沱。班戈电台的气象预报员以略带惊讶的口吻向所有因为昨天的预报而决定出游或野餐的观众道歉。运气不好,各位,佩诺布斯科特河谷的天气有时就是这么古怪,变化突然。

WZON电台的气象学家吉姆·威特称呼这是“超有节制”的低压系统,但这么说太轻描淡写了。班戈多云,汉普顿小雨,黑文细雨,新港阵雨,距离班戈市区只有五十公里的德里却大雨倾盆。7号公路部分路段积水有二十厘米深,过了鲁林农场有一处低洼路段的排水沟阻塞,更让高速公路积水无法通行。到了早上六点,德里高速公路警察局已经在低洼路段两端摆出橘色的“绕道”标志。

站在主大街公交车站等候第一班公交车的上班族隔着栏杆望向运河,混凝土堤岸间的河水节节高涨,令人不安。但不至于泛滥,所有人都同意这一点,因为目前水位离一九七七年的高水位线还有一米多一点,而那年的大水并未成灾。但大雨还是倾泻而下,低矮的云层雷鸣不断。雨水汇聚成溪,朝一里坡下坡处流,在水沟和下水道里轰隆奔腾。

不会泛滥,所有人都同意,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安。

五点四十五分,废弃的崔克兄弟货运站车场附近一根电线杆旁的变压器突然爆炸,闪出紫色的火光,金属碎片四散飞到车场的石棉瓦屋顶上。其中一块碎片切断了高压缆线,电缆掉在屋顶上啪啪作响,像蛇一样不停扭动,射出水柱般的火花。虽然大雨倾盆,屋顶还是起火燃烧,车场很快陷入一片火海。电缆从屋顶滑落到通往停车场的草地上,那里过去常有小男生聚集打棒球。德里消防队清晨六点零二分出动,六点零九分抵达车场。卡尔文·克拉克是其中一名消防队员,他跟他的双胞胎兄弟是本、贝弗莉、理查德和威廉的小学同学。他下车才走了三步就踩到电缆,当场触电身亡,舌头吐出嘴外,橡胶消防外套也开始冒烟,闻起来就像垃圾场里焚烧的废轮胎。

清晨六点零五分,老岬区梅里特街的居民感觉地底发生爆炸,架上的盘子和墙上的画掉落一地。六点零六分,新建于荒原的污水处理厂蓄污池的管线突然逆流,让梅里特街所有住户的马桶瞬间喷出粪便和污水,有些甚至在浴室天花板炸出了大洞。其中一户的老旧马桶喷出一枚齿轮,导致名叫安妮·斯图亚特的女性死亡。当时她正在淋浴间洗头发,齿轮有如子弹般打穿毛玻璃门,射穿了她的喉咙,差点让她断头。齿轮来自荒废的基奇纳钢铁厂,将近七十五年前进入下水道中。污水逆流暴冲还造成另一名女性死亡,原因是伴随污水而来的甲烷导致她家马桶像炸弹一样开花。这位不幸的女人当时正坐在马桶上翻阅最新的服装商品目录,结果被炸得粉身碎骨。

六点十九分,一道闪电击中人称亲吻桥的木桥。这座桥横跨运河,连接贝西公园和德里高中。碎片冲天飞高,然后如雨一般落入湍急的运河中,随波逐流。

风势愈来愈大。六点三十分,法院大厅的记录器测得的风速是每小时二十四公里,到了六点四十五分已经变成三十八公里。

六点四十六分,迈克·汉伦在德里医院病房里醒来。他恢复意识的过程非常缓慢——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假如是梦,那也是很怪的梦——他的心理医生老友艾伯森可能称之为焦虑的梦。虽然没有理由焦虑,但那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单调的白色房间看起来就是危机四伏。

他慢慢察觉自己醒了,单调的白色房间是病房。他头顶上方挂着瓶子,一个装满透明液体,另一个装满深红色的液体。是血。他看见墙上挂着电视机,并且发现雨水不停地打在窗户上。

他试着移动双腿,结果一边很容易,另一边(右腿)却动也不动。右腿几乎没有感觉,接着他发现腿上紧紧缠着绷带。

记忆一点一滴回来,他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不料亨利·鲍尔斯竟出现在图书馆,简直是来自过去的炸弹、天然气爆炸源。他们打斗,然后——

亨利!亨利到哪里去了?去追其他人了吗?

迈克伸手去按呼叫铃。按钮挂在床头上方,但他双手才刚抓住呼叫铃,病房的门就开了。一名男护士站在门口,白色制服上衣的纽扣有两颗没扣,深色头发喷了定型液,有一种本·卡西的蓬乱感,脖子上挂着圣克里斯托弗像。迈克虽然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者是谁。一九五八年,一位名叫谢莉尔·拉莫尼卡的十六岁女孩在德里遇害,被它所杀。女孩有一个十四岁的弟弟,名叫马克。这名护士就是他。

“马克?”迈克虚弱地说,“我得跟你谈谈。”

“嘘,”马克一手插在口袋说,“不要说话。”

他走进病房站在床脚,迈克发现他眼神空洞,顿时脊背一凉,陷入绝望。马克微微仰头,仿佛在听远方的音乐。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手上握着一支注射器。

“这能让你睡着。”马克说,开始朝床边走去。

城镇地底/清晨六点四十九分

虽然甬道里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但威廉忽然大喊一声:“嘘——!”

理查德点了一根火柴。甬道内壁更远了,偌大的空间让置身城镇底下的五个人显得非常小。他们靠在一起,贝弗莉看着巨大的石板地面和低垂的蜘蛛网,忽然有种做梦般的似曾相识感。他们很接近了。非常接近。

“你听见了什么?”她问威廉,一边就着理查德手上的火光四下张望,觉得随时可能有东西从暗处爬出或飞出来。翼手龙?西戈尼·韦弗遇到的异形?还是有着橘眼睛和银牙齿的大老鼠?但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暗处的尘土味和远处流水的轰鸣声,感觉下水道已经满了。

“有事、事情不对、对劲,”威廉说,“迈克——”

“迈克?”埃迪问,“迈克怎么了?”

“我也感觉到了。”本说,“迈克他……威廉,他死了吗?”

“没有。”威廉说。他目光迷蒙遥远,不带情绪——只有语调和身体的防卫姿态泄露了心里的警觉。“他……他……他……”他吞了吞口水,喉咙发出咕嘟声。他忽然瞪大眼睛:“哦,哦,不要!——”

“威廉?”贝弗莉高喊,语气紧张,“威廉,怎么了?出了——”

“抓、抓住我的、的手,”威廉大叫,“快、快点!”

理查德扔掉火柴,握住威廉的手,贝弗莉抓住他另一只手,同时伸手出去。埃迪勉强举起断臂牵着贝弗莉。本握住他另一只手,接着牵起理查德的手,五个人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把我们的力量传给他!”威廉再次用那奇怪、低沉的声音说,“把我们的力量传给他,不管你是谁,把我们的力量传给他!就是现在!快!”

贝弗莉感觉有东西从他们体内奔向迈克,让她有如狂喜般摇头晃脑。她听见埃迪的哮喘和下水道的轰隆水声融成了一个声音。

“来吧。”马克·拉莫尼卡低声说,说完叹息一声——男人快要高潮时会发出的那种叹息。

迈克拿着呼叫铃不停猛按。他听见走廊上护士值班区铃声大作,但就是没半个人过来。他顿时明白护士其实都在,正喝着咖啡看早报,听见铃声却像没有听到,也没有反应,要等事情结束了才会听见,因为德里就是这样。在德里,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看见,也不要听到……直到一切结束之后。

迈克松开手中的呼叫铃。

马克弯腰凑到他面前,注射器的针尖闪闪发光。他掀开棉被,圣克里斯托弗徽章前后摇晃,像要催眠人一样。

“这里,”他呢喃道,“胸骨这里。”说完又叹息一声。

迈克忽然感觉力如泉涌——一股原始的力量有如高压电流灌入他体内,让他全身僵硬,手指抽搐似的往外张,眼睛瞪大,嘴里发出低吼,之前那股可怕的瘫痪感仿佛被人一拳挥开似的消失无踪。

他右手猛然伸向床头桌。桌上有塑料水壶和一只自助餐厅用的厚玻璃杯。他握住杯子。拉莫尼卡察觉到了他的改变。他眼中那股梦幻、愉悦的神情消失了,变得戒慎与困惑。他稍微后退,迈克举起杯子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马克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往后退,注射器从手中掉落。他双手捂住喷血的脸庞,鲜血从他手腕流出,泼到白色制服上。

力量来得快也去得快。迈克呆呆望着床上的碎玻璃、身上的住院服和流血的手。他听见生胶鞋底踏地声从走廊传来,脚步急促轻微,朝病房走来。

她们来了,他心想,没错,终于来了。她们离开之后,谁又会出现?接下来又会轮到谁?

之前猛按呼叫铃都不来的护士们冲进病房,迈克闭起眼睛,祈祷事情已经结束,他的朋友正在城镇地底某处,而且平安无事。他祈祷他们能了结这一切。

他不晓得该向谁祷告……但还是不断祈祷着。

城镇地底/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他没、没事了。”威廉不久后说。

本不知道他们手牵手在黑暗中伫立了多久,他感觉有东西——来自他们,来自他们形成的圆——从他体内出去又回来,但不晓得那东西——如果真有其事——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你确定吗,威老大?”理查德问。

“我、我确定,”威廉松开理查德和贝弗莉的手,“可是我们必、必须尽快把、把事情结、结束掉。走、走吧。”

他们继续前进,理查德和威廉轮流点火柴。我们火力太单薄了,本想,但事情就是这样,对吧?Chüd。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又究竟是什么?它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我们当年就算没有杀死它,也伤了它,但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置身的密室——现在已经不能说是下水道了——愈来愈大,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中回荡。本记起这个味道,浓浓的动物园味。他发现不再需要火柴了——地道里有光,算是吧: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辉光,而且愈来愈亮。在迷蒙光线的映照下,他的伙伴个个像是会走的僵尸。

“前面有墙,威廉。”埃迪说。

“我知、知道。”

本心跳加速,嘴里出现酸味,脑袋也开始发疼。他心惊胆战,行动缓慢,觉得自己很胖。

“门到了。”贝弗莉低声说。

是的,门到了。二十七年前,他们只要低头就能走过,现在却得学鸭子走路,甚至趴在地上爬过去。他们长大了。如果长大需要证明,这就是了。

本脖子和手腕的脉搏充血发烫,心脏跳得更快更乱,有如心律不齐。像鸽子一样,他舔舔嘴唇,心不在焉地想。

青黄色的光芒从门底下流泻而出。同样的光穿透装饰用的锁孔,感觉像柱子一样可以切割。

门上的记号还在,四人又看到了不同的影像。贝弗莉看见汤姆的脸庞;威廉看见奥黛拉的断头,用控诉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瞪着他;埃迪看见毒药标志:狞笑的骷髅头,下面两根交叉的骨头;理查德看见保罗·班扬满脸胡楂,杀手似的眯着双眼。本看见亨利·鲍尔斯。

“威廉,我们够强吗?”他问,“我们做得到吗?”

“我不知、知道。”威廉说。

“要是门锁着呢?”贝弗莉声如蚊蚋。汤姆的脸朝她讪笑。

“门、门没锁,”威廉说,“这、这种地、地方从来不、不会上锁。”他伸出受伤的右手——他得弯腰才碰得到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恶心的青黄色光芒从门后涌出。动物园味扑鼻而来,过去的味道变成了现在的,鲜活得可怕,充满了兽性。

滚吧,轮子,威廉心不在焉地想,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趴在地上。贝弗莉跟着照做,然后是理查德和埃迪,本殿后,手和膝盖的肌肉再度碰触地上的陈年沙粒。他钻过入口,直起身子,火光有如诡异的蛇影在渗水的石壁上蜿蜒爬行,最后的回忆忽然涌现,有如破城槌般狠狠冲破他的心门。

他大叫一声,踉跄倒退,一手抓头,心里浮现的第一个慌乱念头是:难怪斯坦要自杀!天哪,早知道我也自杀了!他看见其他人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惊与谜团最后终于解开的顿悟。

它从轻飘飘的网上直扑而下。梦魇般的蜘蛛。超越时间与空间,就算住在第十八层地狱的恶徒也无法想象的蜘蛛。贝弗莉高声尖叫,紧紧抓住威廉。

不对,威廉冷静地想,它也不是蜘蛛,不算是。蜘蛛并非来自我们的想象,却是我们所能想象的最接近(死光)

它的真面目的东西。

它大约五米高,身体和无月之夜一样黑,足和健美先生大腿一样粗,眼睛有如发亮的红宝石,充满恶意,突出在滴着铬色黏液的眼窝外,锯齿状的下颚开开合合,流出一条条泡沫。本吓得动弹不得,感觉就要发疯了,脑袋却像台风眼一样宁静。他发现泡沫是活的,一落在发臭的石板地面上就开始扭动,有如原生动物钻进石缝里。

但这不是它的真貌,它另有形象,而我几乎可以看见,就像看见正在走过电影屏幕后方的人的身影一样,它是别的东西,可是我不想看见它。神哪,求求你,别让我看见它……

不过也没差别,对吧?反正他们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本忽然明白它其实被困在这个形体之中,困在蜘蛛的轮廓里,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看到的就是蜘蛛。他们是死是活,就看能不能打败眼前的它。

那东西咆哮号叫,本非常确定自己听见同一个声音两次。先在他脑中,然后在他耳朵里,相隔不到一秒。心电感应,他想,我能读到它的心思。它的影子有如圆蛋在它巢穴的古老石壁上快速移动,身体覆着粗毛。本看见一根刺,长得足以戳穿人体,刺的前端滴着透明的液体。他发现毒液也是活的,和唾液一样,滴到地面就钻入缝隙之中。它有刺,没错……但刺的下方是隆起的腹部,大得出奇,几乎拖在地上。它微微改变方向,准确无误地朝他们的老大——威廉走去。

那是它的卵囊,本想,心中随之尖叫了一声。它的真貌我们不得而知,可是眼前这个形体的含意却很准确:它是母的,而且怀了孕……它那时也怀了孕,我们都不晓得,除了斯坦,哦,天哪,没错,是斯坦,是他,不是迈克,是他发现这点,是他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才非回来不可,无论如何都得回来,因为它是母的,而且怀着我们难以想象的后代……它就快死了。

出乎意料地,威廉·邓布洛竟然向前一步。

“威廉,不要!”贝弗莉大喊。

“别、别过来!”威廉大吼,没有回头。理查德喊着威廉的名字跑过去,本发现自己的双腿也动了起来。他感觉不存在的小腹在身前晃动,他觉得很好。就是得变回小孩,他心慌意乱地想,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它弄疯。我得变回小孩……得接受事实,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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