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科姆先生!”他担忧地喊道。
汉斯科姆回过头来,瑞奇猛地后退,臀部撞上后架,酒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当声,仿佛在窃窃私语。
他后退是因为他忽然确定本·汉斯科姆死了。没错,本·汉斯科姆陈尸某处,也许是水沟、阁楼或衣柜里,颈上缠着皮带,身体离地两三厘米,摇摇晃晃,而眼前站在点唱机旁回望他的是鬼魂。那一瞬间,他确定自己穿透汉斯科姆的身体看到了桌椅。就那一瞬间,但已经够让他的心脏冻结了。
“怎么了,瑞奇·李?”
“没、没、没事。”
本·汉斯科姆望着瑞奇·李。他眼窝下方有两团黑紫,双颊因酒酣而滚烫,红红的鼻子看起来像发炎了。
“没事。”瑞奇·李轻声又说了一次,但目光就是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那个死于罪恶、此刻却直挺挺站在地狱冒烟的侧门边的人的脸。
“我那时很肥,家里又穷,”本·汉斯科姆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记得一个叫贝弗莉的女孩或结巴威用银币救了我一命。我吓得快要疯了——被什么吓到我可能晚点会想起来。但我有多害怕并不重要,反正恐惧迟早会来。它就在那儿,在我心里,像个大气泡似的不断膨胀。我得走了,因为我之前得到的和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我们当年做的事。得到就要付出,这世界就是这样。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神让我们从小孩子长起,让我们靠近地面,因为他知道我们必须摔很多次、流很多血才能学到一点教训。得到就要付出,你拥有的就是你付出的……而你所拥有的一切迟早会找上门来。”
“但你这个周末还是会来的对吧?”瑞奇从麻木的双唇间挤出这句话。不祥的感觉愈来愈强,他只抓得住这一丝希望。“你这周末还是会和平常一样过来吧?”
“我不知道。”汉斯科姆先生说完露出惨白的微笑,“我这回要去的地方比伦敦远多了,瑞奇·李。”
“汉斯科姆先生——”
“记得把银币给孩子们。”他又说了一次,接着便消失在夜色中。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安妮问,但瑞奇·李没理她。他翻起吧台隔板冲到对着停车场的窗户旁,看见汉斯科姆先生的凯迪拉克车灯亮起,引擎加速转动,车子离开泥土空地,卷起滚滚烟尘。车尾灯愈来愈暗,在63号高速公路彼端变成两个红点,内布拉斯加的晚风开始将烟尘吹散。
“他灌了一大杯威士忌,你竟然还让他开着大车走人?”安妮说,“干得好啊,瑞奇·李。”
“算了。”
“他会害死自己的。”
瑞奇·李五分钟前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会儿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视野中,却转身对她摇摇头说:“我想不会,但以他今晚的样子,或许死了还好一点。”
“他跟你说了什么?”
瑞奇·李摇摇头。汉斯科姆说的话在他脑海中搅成一片,凑在一起看不出任何意义。“无所谓,但我想我们再也不会见到那小子了。”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吃药
想了解二十世纪末的美国中产阶级男人,只要看他们的药柜就行了,起码大伙儿都这样说。不过,老天,你真该瞧瞧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药柜。埃迪拉开药柜,仁慈地移开了镜子里他苍白的脸和茫然瞪大的眼睛。
柜子最上层摆着安力神、益速得、益速得加强锭、康泰克、健胃仙、泰诺和一大罐蓝色的维克斯软膏,蓝得有如困在玻璃瓶里的傍晚的天空。另外还有一瓶咖啡因锭、一瓶然自泻药(埃迪很小的时候,电视广告里劳伦斯·威克常说:“然自,倒着写的自然。”)和两瓶菲利普氧化镁制酸胃乳,一瓶原味,尝起来像粉笔,一瓶是新款薄荷味,尝起来像薄荷味的粉笔。一大罐罗雷兹紧挨着一大罐塔姆斯,塔姆斯则挨着一大罐橙味迪洁药片。三个罐子像三只怪异的小猪储钱罐排排站着,只是里头装的是药片,不是硬币。
第二层是维生素:维生素E、维生素C、玫瑰果维生素C、维生素B和B复合物及B12。再有就是治疗令人难堪的皮肤问题的离氨酸、治疗令人难堪的胆固醇和心血管问题的卵磷脂、铁、钙、鱼肝油、每日一锭综合维生素、美益达综合锭和善存。柜子顶上还有一大罐洁利妥,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层,欢迎检视成药机动打击部队。这里有伊克雷克斯和卡特小药丸,任务是帮助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肠胃出清存货。旁边是考佩克泰特、派普托毕斯莫和普利佩瑞逊H,预防存货离开得太快太痛。另外还有旋盖装的塔克斯,主要负责善后工作,例如劝离赖着不走的家伙或处理特大号专送包裹。再来是对付咳嗽的44号处方、打击感冒的奈齐尔和特利通,还有一大瓶蓖麻油、一盒苏克雷以防埃迪喉咙痛,外加四种漱口水:克罗拉塞普提克、思必乐、喷雾式思必乐和独家配方无可模仿的必备老牌李施德林。维视尔和妙莲负责眼睛,氢化可的松和尼欧斯波林药膏专攻皮肤(要是离氨酸没有发挥效力,这是第二道防线)。一管奥西5和一瓶奥西洗面奶(因为埃迪宁可多花钱也不想多长痘),加上几粒四环素药片。
三瓶煤焦油洗发精挤在一旁,有如愤恨的谋反者。
柜子底层很空,但都是狠角色,绝对能让人飘飘欲仙,飞得比本·汉斯科姆的喷气式飞机还高,摔得比瑟曼·芒森14还惨。这里有安定、佩可丹、阿米替林和达尔丰综合锭,还有一盒苏克雷,但打开来看不到喉糖,而是六颗安眠酮。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一向信守童子军格言。
他一只手拎着手提袋走进浴室,将袋子放在洗手台边,拉开拉链,开始用颤抖的手将瓶瓶罐罐、条条管管扫进袋子里。平常他会小心翼翼一把一把拿,但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埃迪觉得选择既简单又残酷:要么立刻起程不断移动,要么在一个地方久待,待到开始思考一切有什么意义,然后被自己吓死。
“埃迪?”米拉在楼下高喊,“埃迪,你在做什么——”
埃迪将装了安眠酮的喉糖盒扔进袋子里。药柜几乎空了,只剩米拉的美多锭和一小支快用完的碧唇护唇膏。他迟疑了片刻,将碧唇也扫进袋子里,正要拉上拉链时又内心交战了一番,最后将美多锭也丢进去了。反正她可以再买。
“埃迪?”这回米拉已经走到楼梯的一半了。
埃迪拉上拉链,离开浴室,袋子在身侧甩来甩去。他个子矮小,长着一张兔子般易受惊吓的脸,头几乎全秃了,只剩下几撮黑白交杂、无精打采的残发。袋子很沉,他的身体明显歪向一边。
一个胖得要命的女人吃力地往二楼爬,埃迪听见楼梯吱嘎作响,发出抗议。
“你在做什么——”
不用心理医生说,埃迪也知道自己娶了有母亲影子的女人。米拉很肥,五年前两人结婚时她还只是胖而已,但他有时觉得自己心里早就知道她会有这么一天。老天,他妈就已经是大胖子了。埃迪看米拉走上二楼转角,感觉她从来没这么肥过。她穿着白睡袍,胸部和臀部非常突出,像两道浪头一样。
她脂粉未施,脸色又白又亮,神情极度惊恐。
“我得离开一下。”埃迪说。
“什么叫你得离开一下?刚才那通电话怎么回事?”
“没事。”他说完飞快地冲过走廊,跑到衣帽间,放下手提袋,接着打开衣帽间的折叠门,将六件一模一样的黑西装推到一边。那六件黑西装挂在其他颜色较为鲜艳的衣服旁边,就像乌云一样显眼。
他上班都穿黑西装:他弯下腰,樟脑丸和羊毛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从衣帽间深处拎出一只手提箱,打开,开始朝里面扔衣服。
她的身影罩住了他。
“怎么回事,埃迪?你要去哪里?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
她盯着他,思考该说或该做什么。她很想将他一把推进衣帽间,背抵着门不让他出来,直到他不再发疯为止。她可以这么做,但鼓不起勇气。她比埃迪高七厘米,重九十斤,却不知道该做和该说什么,因为他太反常了。就算她走进电视室发现他们家新买的大屏幕电视飘在空中,她也不会这么心惊胆战。
“你不能走,”她听见自己说,“你答应要帮我拿到阿尔·帕西诺的签名。”她在说什么啊?真荒谬!但遇到这种事,荒谬总比沉默好。
“你会拿到的,”埃迪说,“但你得自己去当他的司机才行。”
天哪,她的脑袋已经被一堆恐惧弄得晕头转向,现在又多了一个。她轻声尖叫:“不可能,我从来没——”
“你非做不可,”埃迪说,他已经开始挑鞋了,“就只剩你了。”
“我的制服都不合身了!胸部太紧了!”
“叫德洛雷斯帮你改一下。”他冷冷地说,接着抓了两双鞋,找到一个空鞋盒,放了第三双鞋进去。上等的黑皮鞋,还很结实,只是磨损多了点,不再适合穿去上班了。假如你的工作是在纽约帮有钱人开车,许多还是有名的有钱人,你非得穿得体面不可,而这几双鞋都不体面了……但就他这会儿要去的地方,以及到了那里他可能得做的事情来说,它们应该还过得去。说不定理查德·托齐尔会—
—
想到这里,他忽然眼前一黑,觉得喉咙开始缩紧。他发现自己打包了一整间药房的药,却独独把最要紧的东西——哮喘喷剂——忘在楼下音响柜上。他吓得冷汗直流。
埃迪猛地合上手提箱,将箱子锁好,回头看了眼米拉。米拉站在走廊里,一手按着粗短有如矮柱的脖子,仿佛有哮喘的人是她。她看着他,脸上充满困惑与惊恐。埃迪很想同情她,但他自己也怕得要命,实在顾不了她了。
“到底怎么了,埃迪?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你遇到麻烦了吗?一定是,对吧?你惹上了什么麻烦?”
埃迪一手拎着封口袋,一手拎着手提箱朝她走过去,因为两边重量比较平均,他的身体不再那么歪。她走到他面前挡住楼梯,埃迪以为她会死守阵地,但当他的脸就快撞到软绵绵的乳房路障时,她却让开了……因为害怕。埃迪从她面前走过,脚步丝毫没有放慢,她伤心得号哭起来。
“我没办法帮阿尔·帕西诺开车!”她哭号着说,“我一定会撞到路标什么的,我知道一定会!
埃迪,我好怕——”
他看了看楼梯边桌上的赛斯·托马斯时钟。九点二十。那个讲话像读稿机的达美航空柜员刚才说,最后一班往北到缅因州的班机已经飞走了,八点二十五分离开拉瓜迪亚机场。他打给美国国铁,得知十一点三十分还有一班车从宾州车站开往波士顿。他可以在南站下车,搭出租车到阿灵顿街的鳕鱼角租车公司。这些年,鳕鱼角和埃迪任职的皇家纹章公司签了一个很有用的互惠协议,因此他只打了通电话给波士顿的巴奇·卡灵顿,就搞定了他的北上行程。巴奇说他们会准备一辆加满油的凯迪拉克豪华轿车等他,让他风光出发,没有讨人厌的客人坐在后座,叼着大雪茄把车里弄得臭气熏天,还问他哪里能搞到马子或白粉,两个都有更好。
风光出发,的确,埃迪心想,大概只有搭灵车能比这更风光吧。但别担心,埃迪——你回程可能真的搭灵车了,假如找得到尸骨的话。
“埃迪?”
九点二十。还有很多时间和她谈谈,对她和颜悦色。不过,这天要是她的打牌日就好了,他可以用磁铁将字条固定在冰箱上(他总是将字条留在冰箱上,保证她不会漏看),然后一走了之。虽然像逃犯一样连夜潜逃不太好,但现在这样更糟,感觉就像必须重新出门,而且这事他得做三次。
有时候,家就是心的归宿,埃迪胡乱想着,这我相信。老鲍比·弗罗斯特15说过,家是永远会收留你的地方。只可惜,家也是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
他站在楼梯边,往前的势头暂停了。他心里充满恐惧,喉咙缩得像针孔一样,发出咻咻的呼吸声。
他看着啜泣的妻子。
“和我一起下楼,我尽量把事情告诉你。”他说。
埃迪将两件行李(一箱衣服和一袋药物)放在玄关边上,接着想起另一件事……应该说想起他过世多年的母亲。她依然经常在埃迪心里对他说话,惦记着他。
知道吗,埃迪,你脚湿了就会着凉——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身体很脆弱,需要特别小心。所以,你下雨一定要穿雨鞋。
德里经常下雨。
埃迪打开玄关的柜子,从钩子上取下整整齐齐装在塑料袋里的胶鞋,放进装衣服的手提箱。
乖,埃迪。
祸从天降的时候,他和米拉正在看电视。埃迪走进电视房,按下按钮让电视屏幕降下去——那屏幕大得夸张,纽约喷射机队的弗里曼·麦克尼尔看起来就像周日下午电影里的巨人一样。他拿起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派车员说可能要十五分钟,埃迪说没问题。
埃迪挂上电话,从昂贵的索尼音响上拿起哮喘喷剂。我花了一千五百美元买了一套顶级音响设备,让米拉把巴里·曼尼洛的唱片和“超级金曲”的每一个动人音符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这么想着,忽然涌起一丝罪恶感。这不公平,他当然知道不公平。就算没有四十五转镭射光盘,原来那些刮痕累累的唱片也能让米拉听得很开心,就像她不在乎守着皇后区那套四房小屋,住到两人都老了,头发花白也无所谓(其实,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头上已经有几绺头发花白了)。他会买下这套豪华音响,理由就和他买下这栋位于长岛的粗石别墅(他们常常在屋子里像罐头里的两颗豆子般晃来荡去)一样:因为他买得起,因为可以安抚母亲在他心中温柔、惊恐、时常令人不知所措又阴魂不散的声音。这些东西在说:妈妈,我做到了!你看这一切!我做到了!现在你可以稍微闭嘴了吗?
埃迪将喷剂塞进嘴里,有如吞枪自尽的人按下喷钮。一股恶心的甘草味从他口中蹿到喉咙。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原本快要闭上的呼吸道又畅通了,胸口的郁塞也开始缓和。突然间,他听见心里有声音,是鬼魂的声音。
您没收到我的字条吗?
收到了,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可是——
嗯,布莱克教练,要是您不识字,我现在告诉您字条上写了什么。准备好了?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
很好,我要说了,请您竖起耳朵听。好了没?我家埃迪不能上体育课。我重复一遍,他不能上体育课。埃迪很娇弱,让他跑……或跳的话……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我这里有埃迪最新的体检报告,这是州里的规定。上头说埃迪比同年龄孩子矮小了点,但其他方面完全正常。于是我又打了电话给您家的家庭医生确定状况,他也说——
那么您是说我骗人啰,布莱克教练?您是这个意思吗?唔,他就在这里!埃迪就站在我旁边!您听见他的呼吸声了吗?听到没?
妈……拜托……我很好……
埃迪,你懂什么?我是怎么教你的?大人讲话不要插嘴。
我听见了,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可是——
您听见了?很好!我还以为您聋了呢!他听起来就像低挡爬坡的卡车,对吧?要是这还不算哮喘——
妈,我会——
安静,埃迪,别再插嘴了。布莱克教练,要是这还不算哮喘,那我就是伊丽莎白女王!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埃迪上体育课似乎玩得挺开心的,身体状况也不错。他喜欢玩游戏,跑得也很快。我和贝恩斯医生谈过,他提到“身心失调症”,不知道您是否考虑过——
——考虑过我儿子疯了?您是不是要说这个?您是不是要说我儿子疯了?
不是,但——
他很娇弱。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
我儿子很娇弱。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贝恩斯医生说他找不到埃迪有任何——
“——身体毛病。”埃迪把话接完。真是难堪的回忆。他母亲在德里小学体育馆里对布莱克教练咆哮,他瑟缩在母亲身旁吓得喘不过气来,其他孩子挤在篮球架旁边看好戏。他已经好多年没想起这件事了,直到今天。不过,迈克·汉伦那通电话唤起的回忆不会只有这个,他很清楚。他感觉到还有更多回忆,更多坏的甚至更糟的往事挤在一起,就像百货公司门口等着抢购特价品的顾客一样,很快就会突破封锁一拥而上。他很确定。那些回忆会找到什么特价品?他的理智吗?有可能。半价出清,缺损品,跳楼大甩卖。
“身体没有毛病。”他又说了一次,接着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喷剂塞回口袋。
“埃迪,”米拉说,“拜托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丰润的脸颊上两道泪痕闪闪发亮,双手不停地扭绞,好像两只粉红色的无毛动物在玩闹。他向米拉求婚之前曾经给她拍过一张相片,放在他母亲的相片旁。他母亲六十四岁那年死于郁血性心脏衰竭,当时体重已经破表,超过一百八十公斤,准确地说是一百八十四公斤。她的身体似乎只剩乳房、屁股和腹部,安上一张永远惊恐苍白的脸,简直像头怪物。不过,他摆在米拉相片旁的那张相片是一九四四年拍的,埃迪两年后才出生(你生下来很孱弱,母亲的幽魂在他耳边说道,好几次我们都以为你活不成了……),当时他母亲还算苗条,只有八十一公斤。
他想他当年应该比较过两张相片,希望在最后关头阻止自己精神乱伦。他看看母亲,看看米拉,又看看母亲。
两人实在很像,简直像一对姐妹。
埃迪看着两张像到极点的相片,向自己保证绝对不会做傻事。他知道公司的同事开他玩笑,说他是小杰克16,但事情没他们想得那么简单,玩笑和挖苦他还受得了,问题是他真的想演这场弗洛伊德闹剧吗?不,他不想。他想和米拉分手。他希望和平收场,因为米拉对他真的很好,男女关系的经验比他还少。等她离开他的生命,消失在地平线另一边,他或许就能报名去上一直想上的网球课……
(埃迪上体育课似乎玩得挺开心的)
或是参加联合广场大酒店的游泳俱乐部……
(埃迪喜欢玩游戏)
更别说第三大道车库对面新开的健身房了。
(埃迪跑得很快只要你不在埃迪就跑得很快只要没人在他旁边一直提醒他很娇弱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我看他的脸就知道即使他才九岁他也知道他能为自己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朝您不让他去的方向拼命跑卡斯普布拉克太太让他跑)
但他还是娶了米拉,老习惯终究占了上风。家就是回去会被永远拴住的地方。噢,他真想痛扁母亲的幽魂。虽然很难,但只要能解决问题,他觉得自己做得到。结果最后,是米拉让埃迪难以独立。她用挂念责备他,用关怀钉死他,用温柔锁住他。米拉和他母亲一样彻底摸清了他的个性,知道他的罩门:埃迪觉得自己身体很好,一点也不虚弱,结果反而使他更容易受伤。他需要被保护,免得被自己盲目的勇气害死。
遇到下雨天,米拉会打开柜子,从塑料袋里拿出雨鞋放在门边的衣帽架旁。每天早晨,她会在他没抹奶油的全麦吐司旁摆一盘点心,乍看像是无糖彩色燕麦片,其实是各式各样的维生素(这会儿几乎都在埃迪的封口袋里)。米拉和母亲一样了解他,让他毫无胜算。年轻时,未婚的埃迪曾经三次离家,但三次都回到了母亲身边。四年后,母亲死在皇后区公寓的玄关处,肥硕的身体将门完全挡住,医护人员(打电话的是楼下邻居,因为他们听见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倒地时发出的轰然巨响)不得不弄坏厨房和逃生梯之间上锁的门才进得去。那是埃迪第四次回家,也是最后一次,起码他那时这么认为。
回家啰,回家啰,嘀哩嘀哩啦!回家啰,回家啰,带着肥猪胖米拉!她是肥猪,不过是可爱的肥猪。
他爱她,而且他真的没有胜算。她用洞悉一切、让人着迷、有如蛇蝎般致命的眼神望着他,将他引到她身边。
这次是永远回家了,他当时想。
但也许我错了,埃迪想,也许这不是家,从来不是——也许我今晚要去的地方才是家。家是逼你面对黑暗中那个东西的地方。
他无助地打了个冷战,仿佛没穿雨鞋出门冷到了一样。
“埃迪,求求你!”
米拉又开始哭了。眼泪是她的最后防线,和他母亲一样。泪水是无法还击的柔性武器,能将对方的温柔与善良变成盔甲上的破洞。
这不表示他身上穿着盔甲。埃迪不是喜欢武装自己的人。
对他母亲来说,泪水不只是防线,更是武器。米拉很少这么恶劣……无论泪水攻势恶不恶劣,他都发觉米拉正在用这一招……而且很有效。
他不能让她得逞。不难想象深夜独自搭着火车奔向波士顿有多寂寞,手提箱放在置物架上,装满灵丹妙药的手提袋摆在腿间,恐惧像发臭的维克斯软膏压在胸口。何不让米拉陪他上楼,吃几颗阿司匹林,用酒精按摩身体?何不让她送他上床,或许(或许不会)来一场放得更开的性爱?
但他承诺过。承诺过。
“米拉,你听我说。”他刻意压平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用水汪汪的眼睛真诚又惊惶地看着他。
他以为自己会开始解释,尽可能地解释,告诉她迈克·汉伦打来电话,跟他说又开始了,对,他觉得其他人也会来。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理智的话。
“明天一早立刻到公司找菲尔谈,跟他说我得请几天假,由你帮我开车载帕西诺——”
“埃迪,我真的没办法!”她哭号着说,“他是大明星!我要是迷路一定会被他吼,我知道他会,他会吼我,他们都是那样,司机一迷路就开骂……而且……而且我一定会哭……可能会出车祸……会出意外……埃迪……埃迪……你一定要留在家里……”
“老天!拜托你闭嘴!”
米拉被他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露出受伤的表情。埃迪伸手握住喷剂,但不打算掏出来用。她会察觉这个弱点,拿来对付他。主啊,要是你存在,请相信我没有说谎,我不想伤害米拉,不想划伤她,甚至不想让她有瘀青。但我承诺过,我们都承诺过,还发了血誓。神啊,求你帮助我,我真的非做不可……
“我很讨厌你吼我,埃迪。”她低声说。
“米拉,我也不喜欢吼你,只是我不得不。”他说。米拉打了个哆嗦。又来了,埃迪,你又伤了她。你干脆揍她几拳算了,搞不好还仁慈一点,而且快得多。
忽然间,可能因为揍人的念头让往日影像浮现,他看见了亨利·鲍尔斯的脸。他已经许多年没想起这个人了,对他平复心情没有帮助,一点也没有。
埃迪闭上眼睛,随即睁开了,说:“你不会迷路的,他也不会吼你。帕西诺先生人非常好,他会体谅你的。”他从没载过阿尔·帕西诺,但很庆幸,根据过去的经验,这个谎言离事实应该不远。一般人都认为名人喜欢找碴儿,但埃迪载过许多名人,他知道这个判断通常是错的。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而且例外通常都很可怕。为了米拉好,他衷心希望帕西诺先生不是例外。
“是吗?”米拉怯怯地问。
“是的,他人很好。”
“你怎么知道?”
“季米特里奥斯还在曼哈顿租车公司的时候,帮他开过两三次车,”埃迪想也不想就说,“他说帕西诺先生给小费都是五十美元起跳。”
“就算他只给我五毛钱小费也无所谓,只要他别吼我就好。”
“米拉,事情只要一二三就解决了。一,明天傍晚七点到圣瑞吉饭店接人,然后载他到美国广播公司大楼,他们要重拍帕西诺主演的舞台剧的最后一幕,我记得剧名叫《美国野牛》;二,十一点左右,载他回圣瑞吉饭店;三,回车库还车,然后签退就行了。”
“就这样?”
“就这样。你倒立都做得来,米蒂。”
她以前听到他叫她小名都会咯咯笑,这会儿却用孩子般痛苦严肃的表情看着他。
“要是他不想回饭店,想去吃饭、喝一杯或是跳舞呢?”
“我想他不会的,但如果他想,你就载他去。如果你觉得他打算混一整晚,过了十二点就用车上的无线电话打给菲尔·托马斯,那时他手下会有空出来的司机可以来替你。我要是能去,绝对不会让你跑这一趟,但公司里有两个人请病假,季米特里奥斯去休假,其他人也都排满班了。米蒂,我保证你半夜一点之前就能躺回床上,绝对不会超过一点,我百分之六百确定。”
“百分之六百”也没把她逗笑。
他清了清喉咙,手肘抵着膝盖弯腰向前。母亲的幽魂马上说:坐好,埃迪,像这样姿势不良会挤压你的肺。你的肺很虚弱。
埃迪坐直身子,但他自己几乎没察觉。
“最好我只用开这一次车,”米拉几乎是呜咽着说,“我这两年肿了好多,制服穿起来特别难看。”
“就这一次,我发誓。”
“埃迪,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这时,两道灯光忽然扫过墙面,仿佛就在等这一刻似的。出租车拐进车道,按了下喇叭,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们花了十五分钟讨论帕西诺,完全没提到德里、迈克·汉伦和亨利·鲍尔斯,真是不错。
对米拉好,对他也好。除非必要,否则他不愿再想或谈那些事了。
埃迪起身说:“出租车来了。”
米拉猛然起身,匆忙间踩到自己的睡袍边,往前倒去。埃迪抱住她,但整件事忽然变得非常可疑:她可是比他重了一百磅啊。
她又开始号啕大哭。
“埃迪,你一定要告诉我!”
“不行,没时间了。”
“你以前从来不瞒我的,埃迪。”她哭着说。
“我现在也没瞒你啊,不算是,因为我也不太记得了,起码还没想起来。打电话来的人曾经是,呃,现在还是我的老朋友,他——”
“你会生病的,”她绝望地说,一边跟着他回到玄关,“我知道你会的。埃迪,求求你,让我一起去。我会照顾你,帕西诺可以搭出租车什么的,反正不会死。你觉得怎么样?好吗?”她声调愈来愈高,近乎歇斯底里,而且愈来愈像埃迪的母亲,和他母亲死前几个月一样又老又肥又疯狂,让他胆战心惊。“我可以帮你擦背,看着你吃药……我……我会帮你……只要你叫我别说,我就不会说出去,但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埃迪……埃迪,求求你别走!埃迪,求求你!求——求你!”
埃迪已经走到前门。他步履蹒跚,有如逆着强风低头行走,他又开始咻咻地呼吸。他提起似有千斤重的袋子和手提箱,感觉米拉丰满的双手碰到他,试探着,用无助的渴望而非真实的力气拖着他,竭力用充满关切的温柔的泪水诱惑他,唤回他。
我办不到!埃迪绝望地想。他喘得更凶了,比小时候还糟。他伸手去抓门把,门把却从他手边退开,一路退到漆黑的外层空间。
“只要你不走,我就做酸奶咖啡蛋糕给你吃,”米拉口齿不清地说,“我们可以弄爆米花……我做你最喜欢的火鸡晚餐给你……你想明天早餐吃也行……我现在就去做……还有火鸡酱汁……埃迪,求求你!我好怕,你把我吓坏了!”
她抓住埃迪的衣领往回拉,有如魁梧的警察逮住想溜走的可疑家伙。他用仅存的力气继续往前走……就在他气力耗尽、失去反抗的力量时,忽然感觉米拉松手了。
她又号啕大哭起来。
埃迪一手握着门把——谢天谢地,门把真冰!他打开门,看见奇克出租车正等在门口,宛如理智世界派来的使者。夜色清朗,星星璀璨闪亮。
他回头看着米拉,呼吸声咻咻作响:“请你理解,我并不想这么做,假如有选择,只要有一丝选择的余地,我就不会去。请你理解,米拉,我要去,但我会回来的。”
然而,这话听起来像在撒谎。
“什么时候?去多久?”
“一星期,或许十天,绝对不会拖很久。”
“一星期!”米拉尖叫,像三流歌剧里的女伶般抓着自己胸脯,“一星期!十天!求求你,埃迪!
拜托——”
“米蒂,别这样好吗?别这样。”
奇迹发生了,米拉真的不再说话。她用哭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为他也为自己感到恐惧。两人相识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以安全地爱她。因为他就要离开了吗?他觉得是。不对……
不是觉得,他知道是。他感觉自己已经是活在望远镜另一端的人了。
但也许没关系。他是这个意思吗?他终于觉得爱她不要紧?就算她长得像他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无所谓?就算她在床上看《跑车双搭档》和《鹰冠庄园》时会吃布朗尼而且碎屑会掉到他那边也可以?
就算她人不聪明,就算她知道并原谅他将自己的药放在药柜而把她的药摆在冰箱也没关系?
还是……
会不会……
这些事情他都想过。在不同的时间点,在儿子、爱人与丈夫三个角色诡异交缠的这段岁月中,他都曾想过。而现在他就要离家远去,而且感觉是最后一次,一个新的可能忽然出现,一个令他震惊的意外突然像大鸟的翅膀般扫过他。
难道米拉比他还害怕?
难道他母亲也是?
又一则往日记忆从潜意识里浮现,有如不怀好意的烟火蹿了出来。德里镇中央街上有一家叫鞋船的鞋店。某天,他记得自己也就五六岁吧,母亲带他到店里,叫他乖乖坐好,等她挑一双参加婚礼时穿的白色高跟鞋。于是他乖乖坐好,看着母亲和店员加德纳先生交谈。但他只有五岁(或六岁),母亲第三次否决加德纳先生拿给她看的高跟鞋后,他开始觉得无聊,便走到角落里去看他注意到的东西。
他起初以为那是立着的木箱,走近了才发现是桌子,那是他见过的最古怪的书桌。它好窄!漆木桌面闪闪发亮,上面有许多弯曲的线条和他看不懂的雕刻。桌子前面还有三级小阶梯,他从来没见过有阶梯的桌子。他走到桌前,发现那个像桌子的东西底部有一个凹槽,槽旁边和顶端各有一个按钮(真吸引人!),看起来就像《录像带队长》里的太空望远镜。
埃迪绕到另一边,发现了一句标语。他一定过六岁了,因为他读得懂。埃迪轻轻念出那几个字:您的鞋合脚吗?量量看!
他绕回桌子前面,爬上三级阶梯,将脚放进量鞋器的凹槽里。他的鞋子合脚吗?埃迪不晓得,但他很想量量看。他将脸贴着橡胶面罩,按下按钮,只见一道绿光从他眼前闪过。埃迪倒吸了一口气,看见一只充满青烟的鞋子里飘浮着一只脚。他动了动脚趾,里头的脚趾也动了。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是他的脚没错。接着他发现自己不但能看到脚趾,还看得到骨头!脚的骨头!他将大拇指压到食指上(仿佛想偷偷躲掉说谎的后果),只见望远镜里的诡异骨头彼此交叉,但不是白色,而是精灵似的绿色。他看见——
就在这时,他母亲厉声尖叫,尖锐惊慌的叫声有如镰刀般划破了安静的鞋店,又像火球或骑马捎来末日消息的使者。埃迪吓得慌忙转头,只见母亲穿着袜子冲过来,裙子向后飘舞,途中撞倒了一张椅子,撞飞一个总是让埃迪脚底发痒的量鞋器。她胸脯上下晃动,嘴巴吓得张成O形。店里的客人都转头看她。
“埃迪!你下来!”她吼道,“下来!那些机器会让你得癌症!快下来!埃迪!埃迪——”
埃迪猛然退开,仿佛机器忽然变得滚烫似的。由于惊慌失措,他完全忘了背后有阶梯。他脚跟踩到阶梯边缘,身子慢慢后仰,双手疯狂甩动,想维持难以恢复的平衡。不过,他心里难道没有一点疯狂的喜悦吗?我要摔倒了!我就要知道摔倒撞到头是什么感觉了!干得好!……他当时不是这么想的吗?难道这只是成年人将想法强加在自己总是充满模糊猜想与影像(明亮得失去意义的影像)的童年心灵上,盖过当时想的……或想要想的事情吗?
无论如何,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因为他没摔倒。他母亲及时赶到,将他抱住。他号啕大哭,但没有摔倒。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他还记得。他记得加德纳先生拿起量脚器,检查滑尺还能不能运作,另一名店员将撞倒的椅子扶正,接着拍拍手臂,露出觉得有趣又厌恶的表情,之后才恢复客气漠然的销售员面孔。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泪湿的脸颊和炙热的口臭,记得她不断在他耳边低语:“我绝对不准你再这么做,绝对不准,绝对不准再这么做。”他母亲每当遇到麻烦就会反复念这一句。一年前某一个闷热的夏日也是如此。那天,保姆带埃迪到德里公园的公立泳池玩水,当时五十年代的小儿麻痹大流行才刚缓和,他母亲发现之后将他拖出泳池,告诉他绝对、绝对不准再这么做。所有孩子都在看,就像这会儿所有店员和顾客都在看一样,而她的呼吸带着同样的臭味。
她一边将埃迪拖出鞋店,一边朝店员咆哮,警告他们要是她的孩子出了事,大家就法院见。那天早上,埃迪吓得哭哭停停,哮喘也严重了一整天,晚上久久无法成眠,心想癌症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比小儿麻痹更严重,会不会让人死掉,多久会让人死掉,死前有多难受,还有,他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他只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他只知道她很害怕。
非常害怕。
“米蒂,”他隔着多年的回忆说,“可以和我吻别吗?”
米拉吻了他,将他紧紧抱住,弄得他脊椎都在响了。埃迪忍不住想,要是我们在水里,她一定会害我们都溺死。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做不到!”她哭号着说。
“我知道。”他说,同时发现虽然他被勒得肋骨快断了,哮喘却减轻许多,呼吸也不再咻咻出声了,“我知道,米蒂。”
出租车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
“你会打电话给我吗?”她颤抖着问。
“可以的话。”
“埃迪,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好吗?”
要是他真的说了,又能让她安心多少?
米蒂,晚上迈克·汉伦打电话给我,我们谈了一会儿,但重点只有两件事,就是迈克说“又开始了”和“你要来吗?”。米蒂,我发烧了,但没办法靠阿司匹林治好。我喘不过气来,但该死的喷剂没有用,因为问题不在我的肺或喉咙,而在我心里。只要可以,米蒂,我一定回来,但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随时都会崩塌的旧矿井前,站在那里和阳光道别。
是的,没错!她听了一定会安心!
“不,”他说,“我恐怕不能跟你说。”
说完,他趁米拉还未开口,还未旧态复萌(埃迪,快下出租车,你会得癌症!),大步离开,而且愈走愈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倒回马路上,米拉依然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往市区。屋里的灯光将她变成巨大的黑影。
他挥挥手,恍惚看到她也抬手跟他道别。
“老兄,今晚要去哪里?”出租车司机问。
“宾州车站。”埃迪说着松开握着喷剂的手。哮喘已经躲起来,等待下一次攻击支气管。他觉得自己……几乎没事了。
然而四小时后,喷剂又有用处了,他对它的需求更甚平日。他正在打盹,忽然一阵抽搐让他醒了过来。坐在对面的西装男子放下报纸,脸上微微露出担忧又好奇的表情。
我回来了,埃迪!哮喘朝他欢呼,我回来了,呃,这一回说不定会杀了你!有何不可呢?反正迟早得动手,你知道!不可能他妈的一直陪你耗!
埃迪胸口剧烈起伏。他慌忙伸手找到喷剂,抓起它朝喉咙按下喷钮,接着靠回椅背,等待哮喘过去。他一边颤抖,一边回想让他惊醒的那个梦。是梦吗?是的话最好,因为他很怕那是回忆,而不是梦。他看见了绿光,和他童年在鞋店X光机里看到的一样。还有一个全身腐烂的麻风病人在地道里追逐一个叫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十一岁男孩。男孩大声尖叫,不停地跑……
(他跑得很快,布莱克教练对他母亲说,要是后面有全身腐烂的东西在追他,他跑得更快。这是废花没错,你最好相信。)
接着,他闻到时间死去的味道。有人划亮了火柴,他低头看见一张腐烂的脸,是一个叫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的男孩。蛆群在这个一九五八年七月失踪的男孩脸上钻进钻出,有如瓦斯的恶臭便是来自他体内。在那个更像回忆的梦里,埃迪扭头看向一边,发现两本教科书《英语读本》和《认识美国》被地底难闻的湿气弄得又鼓又胀,长满青苔。(“我的暑假经历”,作者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我在地道里死了!我的课本长出青苔,变得和西尔斯商品目录一样厚!”)他正要放声尖叫,麻风病人粗糙的手突然攫住他的脖子,插进他嘴里,让他背脊猛然抽搐,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不在德里镇的下水道里,而在靠近火车头的豪华车厢里。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火车正疾速驶过长岛。
走道对面的男人欲言又止,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开口了:“您还好吧,先生?”
“噢,没事,”埃迪说,“我睡着了,做了个噩梦,结果哮喘就发作了。”
“原来如此。”男人又举起报纸,埃迪发现那人读的是他母亲有时戏称为《犹太时报》的《纽约时报》。
埃迪望着窗外只有明月照亮的沉睡的大地,不时掠过几栋屋舍或小村落,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几处亮着灯,灯光微弱,在鬼火般的月光下显得缥缈虚幻。
他忽然想到,那个人觉得月亮会对他说话。亨利·鲍尔斯,老天,他真是疯子。他很好奇亨利·鲍尔斯现在在哪里。死了?在牢里,还是在美国中部的辽阔平原上流浪,有如无药可救的病毒东飘西荡,在众人沉睡的深夜抢劫便利商店,或在路边竖起拇指请求搭车,杀死好心停车的蠢蛋,将他们皮夹里的现钞占为己有?
有可能,都有可能。
还是在某个州立疗养院,正和他望着同一个将圆的月亮,对月亮说话,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回答?
埃迪觉得这更有可能。他打了个冷战,心想,我终于想起童年了,想起一九五八年那死寂黯淡的暑假是如何度过的。他觉得现在无论想记起那年夏天的哪个时刻都能记起来,只是他不想。噢,天哪,我真希望能再次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