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家的舞会在伦敦市中心安静的贝尔格区举行。人们经过热闹的国王桥或史隆街,骤然进入祥和的贝尔格区,都会感觉彷彿进入了抚慰与静谧的绿洲。这个区都是宏伟的大理石建筑,有着白色阳台的大宅邸,男僕身穿笔挺的制服,头戴扑粉的假髮,管家个个道貌岸然,马车上则载着身穿流行服饰的千金小姐和她们身形虽小、却养得太胖的宠物小狗。
贝尔格区这一小撮人对于附近地区没什么兴趣,他们通常只谈自己的事:谁买了哪栋特殊的房子,谁家又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
蓓萍毫不开心地发现,凯莫和雅蜜也同意裡奥的看法。如果蓓萍想要平息这股她惨遭贝麦可拒绝的谣言潮,她需要出门展现她的骄傲,与不以为意。
「加又对这种事通常记得又牢又久,」凯莫语带嘲弄地说。「只有老天才理解他们为何如此看重这种无聊的小事。但他们就是这样。」
「只有一个晚上而已嘛。」雅蜜曾充满关怀地对蓓萍说。「妳觉得妳假装得出来吗,亲爱的?」
「可以,」蓓萍迟钝地同意。「只要妳也去,我就可以。」
然而,当她举步踏上壮丽的门阶,她的心裡却是充满后悔与恐惧。临出门之前为了壮胆而喝下的一杯水果酒,此刻彷彿强酸那般在她的胃裡翻搅,而且她只觉得紧身胸衣实在绑得太紧。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裙襬有着层层折起的缎饰与浅蓝色的薄纱,腰间以珠饰细褶缎带强调她的纤腰,大圆领的上衣也饰有一抹浅蓝,相互辉映。把她的头髮高高盘起之后,雅蜜更用一条美冀的缎带编织其间。
裡奥依约前来陪同家人与会。他伸出手臂让蓓萍挽住,护送她步上阶梯。他们进入过热的屋内,只见到处都是花朵、音乐和几百个人凑在一起的嗡嗡谈话声。大舞厅、晚餐室以及娱乐室的门都被拆下,方便宾客到处游走。
贺家几个人在门厅排队等候与主人寒暄。
「看看大家都多么地高贵庄严与彬彬有礼啊,」裡奥观察着群众说道。「我可不能停留太久,我会被同化。」
「你保证要陪我到第一组舞蹈跳完,」蓓萍提醒他。
她哥哥歎口气。「我愿意为了妳而留在这裡,不过,唉,我真讨厌这种场合。」
「我也是,」麦小姐意外地以严肃的口气说,她打量室内的眼光,好像那是敌人的领地。
「天哪,我们的意见再次相同。」裡奥朝着伴护半开玩笑的说,眼光也有些不安。「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我的胃开始翻转了。」
「请不要说这个字,」她凶道。
「胃?为什么?」
「提起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是不恰当的。」她不屑地扫视他高高瘦瘦的身体。「何况,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人有兴趣知道。」
「妳认为没有?麦小姐,等我把我所认识的十几位小姐对我的身体所说的评语告诉妳——」
「瑞黎,」凯莫打断他们的争论,警告地看他一眼。
等他们终于通过门厅,他们分开来与大家交际。裡奥跟凯莫前往牌室,女士们则朝晚餐檯走去。雅蜜立刻被一小群吱吱喳喳的女人拉走。
「我吃不下。」蓓萍看着摆满了冷盘、牛肉、火腿与龙虾色拉的晚餐檯。
「我快饿扁了,」碧茜充满歉意地说。「那我吃点东西,妳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我们等妳。」
「多少吃一匙色拉,」麦小姐低声对蓓萍说。「装装样子。还有,微笑。」
「像这样吗?」蓓萍试着把嘴角往上拉。
碧茜怀疑地打量她。「不是,那样一点也不漂亮。看起来好像鳟鱼。」
「我的确觉得自己像鳟鱼,」蓓萍说。「被煮过、切丝再火烤的鳟鱼。」
当宾客开始在餐檯前排队,男僕替他们装好食物,送到附近的桌位。
蓓萍仍在排队时,她于社交季认识的一位霍白琳小姐靠近她。霍小姐今年参加社交季之后,很快便获得好几位男士的青睐,现在已经订婚了。
「蓓萍,」白琳小姐亲切地招呼她。「看到妳在这裡真好,大家都不确定妳会不会来。」
「本季压轴的盛大舞会?」蓓萍挂上用力装出来的笑容。「我当然要来。」
「我替妳高兴。」白琳小姐同情的看她一眼,接着把声音压低。「发生在妳身上的事真是可怕,我替妳感到好遗憾。」
「噢,那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蓓萍轻快地说。「我很好!」
「妳真的很勇敢,」白琳回答。「还有,蓓萍,妳要记住,终有一天,妳会遇上最后将变成王子的青蛙。」
「太好了,」碧茜说。「因为到目前为止,她遇到的都是最后变成青蛙的王子。」
表情有些茫然的白琳笑了笑之后,便离开了。
「贝先生不是青蛙,」蓓萍提出抗议。
「也对,」碧茜说。「那样的比喻对可爱的青蛙很不公平。」
蓓萍张嘴正要抗议,却听见麦小姐偷笑。这让她也轻声笑了起来,惹来排队的其它客人好奇的眼光。
等碧茜吃完,她们漫步走进舞厅。一支小型的交响乐队在二楼的迴廊演奏,音乐流畅地飘荡下来。巨大房间天花板上的八盏枝型吊灯把室内照得熠熠生辉,四周佈置着的许多盛开的玫瑰与绿色植物使舞厅裡充满芳香。
因为被可恶的胸衣紧紧缚住,蓓萍只觉得吸入肺部的空气总是不够。「这裡太热了。」她说。
麦小姐看看她冒汗的脸,很快地拿出一条手帕,并引导她前往沿房间侧面摆设的许多籐椅走去。「的确很热,」她说。「我稍后就去找妳哥哥或罗先生来陪妳出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妳先坐一下,我去看看碧茜。」
「好的,」蓓萍勉强说出话来,她也看见已有两位绅士靠近碧茜,想在她的跳舞卡上留名,看她妹妹跟男士们的相处非常自在,令蓓萍望尘莫及。他们似乎很喜欢碧茜,因为她对待他们的态度就跟对待她的野生动物一样,充满了幽默、耐心与兴趣。
麦小姐过去监督碧茜的跳舞卡时,蓓萍靠向椅背,专心于让彷彿被铁片胸衣所囚禁的肺多吸一些空气,不幸的是,她的座位刚好使她得以听到装饰着花的列柱另一边所传过来的谈话声。
三位口气傲慢又得意的年轻小姐正轻声交谈。
「贝麦可怎么可能要她,」其中一个说。「她的确漂亮,这我不敢否认,但是就社交意义来说,她的灵巧都用错了方向。我认识的一位年轻绅士说,他原本要跟她谈皇家学院一场艺术展览的个人观点,结果她却扯到一些荒唐的题目……什么法国对气球的实验,说他们把一隻羊送上天空,而且是在那个什么国王路易多少……的面前,妳能想像吗?」
「路易十六,」蓓萍自言自语道。
「不然妳要她怎样?」另一个声音说。「来自那么奇怪的家庭。有资格进入社交界的大概只有瑞黎子爵,噢,他好邪恶。」
「一个无赖,」另一个声音同意道。
蓓萍一下子从热锅掉进了冰桶。她因反胃而闭上眼睛,真希望自己可以鑽进地洞裡。前来舞会根本不对。她来这裡证明贝麦可在她心中根本毫无份量,然而她其实很在乎他。她来证明她没有心碎,偏偏她早已倒地不起。伦敦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表面化,没有一件事是真的……诚实表达内心的感觉,真有那么不可原谅吗?
情况似乎是如此。
她安静地坐着,绞弄着戴了手套的手指,直到她的心思因为舞厅入口处的某个骚动而被分神。看来是有某位重要人士抵达,或许是皇室或军方重要将领,或具有影响力的政客。
「那是谁?」一位年轻小姐问。
「某个没见过的人,」另一位回答。
「也是很帅的人。」
「帅呆了,」她的同伴说出一致的看法。「这人一定大有来头,不然不会有这种场面。」
有人轻笑。「说的也是。妳看诺夫人高兴成那样,脸都红了!」
好奇心战胜了不适,她往前探身去看来者究竟是谁。但从她的位子只看到比四周人都高的一颗黑色的头。他更走进室内,与挽着他手臂的同伴轻鬆愉快地聊着,那是浑身珠宝,矮胖但笑得很开心的诺夫人。
蓓萍认出他是谁了,她往后靠向座椅的椅背。
卢哈利。
她完全无法想像他怎会在这裡,以及那为何使得她微笑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忍不住想起上次看见他的样子,那时他穿着白色的击剑服想制伏一隻不听话的猴子。今晚,哈利穿上了全套的晚礼服,打上雪白的领巾,潇洒的派头无人望其项背。远远望去,他正以他做一切事情之轻鬆愉快的迷人方式与人交谈和行动。
麦小姐在碧茜随同一位金髮男士捲入华尔兹的旋律之中时,返回蓓萍身边。「妳还好——」她才刚要开口立即因为倒抽一口气而止住。「该死地可恶,」她低声说。「他在这裡。」
这是蓓萍第一次听见她的伴护口出恶言。麦小姐看见卢哈利在舞会出现竟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使得蓓萍颇为惊讶,她皱起眉头问道:「是啊,我看到了。但妳怎会——」
看见伴护的眼光射向哪裡,她的话语霎时中断。
麦小姐看着的并非卢哈利,而是贝麦可。
蓓萍发现以前的追求者,站在房间另一头注视着自己。高瘦的他俊帅依旧,今她的胸腔几乎要因为痛苦而爆炸开来。他拒绝了她,任由她暴露于公众的耻笑之中,然后他居然前来参加一场舞会?他是来寻找另一个女孩,准备开始另一场追求吗?或许他假设当他在贝尔格区跟一名急于巴结他的女孩跳舞时,蓓萍只可能躲在她的套房中抱着枕头哭泣?
但那正是她现在渴望做的事啊。
「噢,天哪,」蓓萍望着麦小姐关切的脸低声说。「不要让他跟我说话。」
「他不会闹事的,」她的伴护轻声安慰她。「事实正好相反——或许你们友善地彼此打趣几句,能使得你们两个的情况都不再那么难堪。」
「妳不瞭解,」蓓萍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我现在没办法说任何打趣的话。我无法面对他。求求妳,麦小姐——」
「我去叫他走开,」她的伴护挺起胸膛,轻声说。「不要担心,振作起来,亲爱的。」她走到蓓萍前面,不让麦可看到她,并打算走过去跟他说话。
「谢谢妳,」蓓萍的声音低到麦小姐也没听见。然后,她惊骇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快要哭出来,她赶紧聚精会神地看着身前的地面,虽然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不要哭。不要哭。千万不要哭——
「贺小姐,」诺夫人欢快的声音侵入她狂乱的思绪。「这位先生请求我介绍他跟妳认识。妳这个幸运的女孩!我很荣幸也很高兴地向妳介绍卢哈利先生,他是着名的饭店主人。」
一双雪亮的黑鞋进入她的视线范围,蓓萍凄楚地抬起眼光,望入他充满生气的绿色眼睛。
哈利看着她的双眼,弯身鞠躬。「贺小姐,请问——」
「我很乐意跳这支华尔兹,」蓓萍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她的喉咙好紧,再也说不出更多话。「现在。」
诺夫人发出有点仓皇失措的笑声。「这么热心,真是可爱啊。」
蓓萍抓住哈利手臂的模样,彷彿那是她的救生绳。他的视线往下,看着攫住他那上等羊毛外衣之袖子的手指。他的另一隻手立刻安抚地覆盖上去,大拇指轻揉她的手腕边缘。即使隔着两层白色的手套,她依然感受到他的碰触所传递的安慰。
这时,麦小姐打发了贝麦可后走回来。她抬眼望向哈利,双眉生气地往下沉。「不可以。」她短促地阻止。
「不可以?」他的嘴唇好笑地动了一下。「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麦小姐冷冷地瞪他一眼。「你显然想跟贺小姐跳舞。」
「而妳有反对的理由?」他状似无辜地问。
「好几个。」麦小姐的态度如此坚定,使得诺夫人和蓓萍都不解地看着她。
「麦小姐,」诺夫人说。「我敢保证这位绅士的品格绝对没钉问题。」
麦小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迅速打量蓓萍闪着泪光的眼睛和胀红的脸,似乎瞭解她即将失控。她严厉地对蓓萍交代:「这支舞一跳完,妳必须挽着他的手臂,坚持他送妳回来我这裡,然后他就必须离开。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蓓萍小声说着,望向哈利宽阔的肩膀后面。
麦可从舞厅的另一头看着她,脸色惨白。
整个情况令人厌恶。蓓萍好想从舞厅逃走,可是她却不得不跳舞。
哈利引导她走向挤满翩翩起舞之宾客的舞池,戴着手套的手掌扶住她的腰。她也伸过手去,一隻颤抖的手掌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则被他紧紧握住。只需精明的一眼,哈利已看清一切:蓓萍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麦可惨白僵硬的脸,以及四周那些看好戏的目光。
「我能帮什么忙?」他温和地问。
「带我离开这裡,」她说。「越远越好,远到天边海角。」
哈利一脸的同情与兴味。「听说那裡最近不让欧洲人进去。」他带着蓓萍进入以反时钟方向流动的人潮之中,本身则顺着时钟自转,不跌倒的唯一方法就是毫不犹豫地跟随他。
蓓萍非常之感激能有其它事情让她不想麦可。哈利果然是个舞林高手,蓓萍放鬆地跟随着他强力但流畅的引导。「谢谢你,」她说。「你或许正在猜我怎会——」
「不,我什么也不必猜,一切都写在妳和贝先生的脸上,每个人都看见了。妳很不会假装,不是吗?」
「我从来不需要假装。」蓓萍惊骸地发现,她的喉咙抽紧,双眼刺痛,她很快就要在众人面前痛哭失声了。正当她努力要以深呼吸镇定下来,紧身胸衣箍着她的肺,她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卢先生,」她发出类似气喘的声音,「你能带我到露台呼吸点空气吗?」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充满镇定的效果。「我们再转一圈,就熘出去。」
换作其它情况,蓓萍或许会很享受他坚定的引导,以及耳边替空气镀了金的美好音乐。然而,此刻她定定注视着眼前这位不大可靠的拯救者黝黑的脸。穿着高雅的礼服,他是如此地耀眼,丰厚的黑髮往后梳,呈现出精心修剪后的层次。但是,他的眼睛充满从不消逝的阴影,似乎那已成为他的感觉基调。若说眼睛是灵魂之窗,那么这双眼睛透露的是一个得不到休息的灵魂。他睡得不够,她想,但似乎没人敢跟他这样说。
虽然哀凄到无法动弹,但蓓萍依然从迷雾中看出,卢哈利在这么多人之中特别邀请她跳舞,已经让许多人足以建立这是他对她有兴趣的宣示。
但他不可能对她有兴趣。
「为什么?」她微微晕眩中不假思索地问。
「什么事为什么?」
「你为什么邀请我跳舞?」
哈利露出犹豫的表情,好似正在圆滑带过或诚实以对之间取决不下。最后决定了后者。「因为我想拥抱妳。」
蓓萍只觉得她彷彿被扔进了困惑的大海,只能紧紧盯着那条打法简单的白色领巾。若是另一个时间与另一个情况,她很可能觉得受宠若惊。但此刻,她依然深陷在失去麦可的绝望之中。
他以妙贼般的灵巧,将她从跳舞的人群中转出来,朝通往露台的那排法式门滑去。她视而不见地跟随,完全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他们。
她的肺部吸进户外清凉、乾燥与辛辣的空气。蓓萍急促地呼吸着,衷心感激能从舞厅裡又湿又闷的环境逃出来。热泪从眼睛流出。
「过来,」哈利引导她往几乎跟整座宅邸等长的露台石栏杆走去,它底下的草地是一片安静的大海。哈利带蓓萍来到一个有树荫的角落,从口袋裡掏出一条烫熨并折迭得很平整的手帕交给她。
蓓萍按住眼睛。「我说不出我有多么抱歉,」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好心好意邀我跳舞,现在却必须陪着一把水壶。」
他的表情充满同情与兴味,手肘靠在栏杆上面对蓓萍。他的安静使她如释重负。他只是耐心地陪伴着她,好像他瞭解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治疗她受伤的心灵。
蓓萍吁出一口气,感觉到清凉的夜与美好的寂静已经将她抚慰下来。「贝先生本来已经要向我求婚,」她对哈利说。她像小孩用力擤一下鼻子,「但他改变了心意。」
哈利研究她,在黑暗中,他的双眼彷彿猫咪般晶亮。「他的理由是什么?」
「他父亲反对。」
「而妳觉得意外?」
「是的,」她替自己辩护。「因为他曾给过我许多承诺。」
「贝先生这样身份的人,很少能随心所欲地决定婚姻对象。除了个人喜好,必须考虑的因素很多。」
「那些因素都比爱情重要?」蓓萍的声音裡充满苦涩与强烈的不满。
「当然。」
「不管怎么说,婚姻应该是上帝创造的两个人的结合。不应更多,也不应更少。我这样想,是不是太天真了?」
「是的,」他的声音没有高低。
蓓萍虽然毫无愉快的感觉,嘴唇依然忍不住动了一下。「我似乎念了太多童话故事,王子应该去屠杀恶龙,打败坏人而后跟女僕结婚,并把她劫掠到他的古堡。」
「童话只能当娱乐,」哈利说。「不能成为生命的指引。」他有条不紊地除去他的手套把它塞入外套的口袋。他的两隻手肘现在都靠在栏杆上,往侧边看了看蓓萍。「王子如果遗弃她,女僕应该怎么办?
」
「她回家去,」蓓萍把湿掉了的手帕紧紧捏成一个球。「我不适合伦敦,以及它的各种幻像。我想回汉普郡,在那裡重拾我的平静。」
「回去多久?」
「永远都不再来。」
「并在那裡嫁给一个农夫?」他怀疑地说。
「或许。」蓓萍揩去剩馀的眼泪。「我应该能成为不错的农夫太太,我擅长应付母牛,我也很会煮杂烩锅。宁静的乡间也比较适合我读书。」
「杂烩锅?那是什么?」哈利对这话题似乎很有兴趣,低头看着她。
「把当季丰收的蔬菜做成一锅。」
「谁教你的?」
「我母亲。」蓓萍压低声音,彷彿她即将分享最机密的数据。「她有一个秘密武器,」她聪明的说,「那就是要加些麦芽啤酒。」
他们站得太过靠近。蓓萍知道她应该移开。可是,靠近他感觉週遭多了一层保护,而且他的味道清爽又迷人。夜晚的空气使得她的手臂出现鸡皮疙瘩,而他显得那么高大与温暖。她真想变成碧茜说的某一隻小动物,鑽进他的外套所形成的天堂,紧紧贴住他。
「你不是生来当农妇的,」哈利说。
蓓萍可怜兮兮的看他一眼。「你认为连农夫也不愿意娶我?」
「我认为,」他慢慢地说,「妳应该嫁给一个懂得欣赏妳的人。」
她扮个鬼脸。「这种人最近严重缺货。」
他微笑。「妳又不需要一批货,妳只需要一个。」他抓住蓓萍的肩膀,他的手放在她薄薄的袖子上,令她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大拇指玩弄着纱质衣料的边缘,拂过她皮肤的方式令她的胃抽紧起来。「蓓萍,」他温和地开口,「如果我请求妳允许我追求妳,妳会怎么说?」
惊讶席捲而来,使得她的表情一片空白。
终于,有人开口请求要追求她了。
而这并不是麦可,或她在这三年来所认识的、任何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这是卢哈利,她刚认识没几天的那位难以捉摸又充满魅力的男人。
她只说得出:「为什么是我?」
「因为妳既有趣又美丽。因为说着妳的名字,我就想笑。也或许因为那是我吃到杂烩锅的唯一方法。」
「对不起,可是……不。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则认为这是我曾想过最好的主意。为什么不可以?」
蓓萍的头脑飞快地旋转着,但她想不出任何理由。「我,呃,我不喜欢接受追求。压力很大。而且最后总是失望。」
他的大拇指找到她锁骨的最高处,悠然地画过。「妳曾否享有真正的追求,其实很值得争论。不过,如果妳喜欢。我们也可以跳过这个过程。那样更节省时间。」
「我不要跳过去,」蓓萍的声音越来越支离破碎。他那沿着她的脖子侧面滑动的指尖,已使得她开始发抖。「我的意思是……卢先生。我刚经过一段非常困难的经历,谈这些太快了。」
「妳的追求者是个事事必须对父母言听计从的男孩。」他火热的气息在他耳语时拂过她的唇。「妳应该跟一个不需听命于任何权威的男人尝试一次。」
男人。他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我不能再浪费时间等待,」哈利继续说,「尤其妳又这么急于返回汉普郡。我今晚之所以来这裡,全都是因为妳,蓓萍。相信我,不然我根本不会来。」
「你不喜欢舞会?」
「我喜欢舞会,但我参加的是很不一样的人群所举办的舞会。」
蓓萍无法想像他所指的是怎样的人,或者他通常与哪些人为伍。卢哈利是个难解的谜题。他的经验太过丰富,从每一方面都太过震慑她。他不可能提供她所渴望的安静、平凡又理性的生活。
「卢先生,请不要把我的话当成冒犯,但我担心你并不具备我想要的丈夫的特质。」
「妳怎么知道?我有许多妳没看过的、很好的特质。」
蓓萍发出紧张不安的笑声。「你真的太会说话了,」她告诉他。「然而,我还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低下头亲吻了她的嘴角,彷彿要去品嚐她的笑声。即使他的嘴已经退开,但她亢奋的神经不愿放开那激情,被烙了印的感觉依稀仍在。
「找个下午跟我相处。」他催促道。「明天。」
「不,卢先生。我——」
「叫我哈利。」
「哈利,我不行——」
「只要一个小时?」他小声地问。他又低下头来,而她困惑地把脸转开。他因此转而追索她线条优美的颈项,半张开的嘴攻击她脆弱敏感的肌肤。
从未有人这样对待她,连麦可也不曾。谁想得到这种事竟可带来如此美妙的感觉?有点晕头转向的蓓萍把头往后仰,她的身体接受了他的手臂稳定的支持。他以极端小心的动作搜察她的颈间,伸舌轻探她的脉动。他的一隻手撑着她的颈后,拇指腹描绘着她丝缎般的髮线。当她好像有点失去平衡,双臂本能地绕上他的脖子。
他是如此温和地把她皮肤之下的颜色逗弄了出来,机灵的嘴毫不放过任何小小的颤动。她盲目的追随他,也想要品嚐他。当她转过脸,她的嘴唇碾过他刮得很乾淨的下巴。他的呼吸梗在喉间。
「妳永远不该为男人哭泣,」他贴着她的睑颊说。他的声音温柔而醇厚,好像烟熏过的蜂蜜。「没有人值得妳为他流泪。」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张嘴将她全然吞噬。
蓓萍全身都软了,在他缓缓亲吻她的时候,融贴在他身上。他的舌尖探了进来,轻轻地玩耍着。那感觉如此奇特、亲密与迷醉,一阵疯狂的震颤窜过她整个身体。他的嘴立刻离开。
「对不超,我吓到妳了吗?」
蓓萍似乎想不出任何答桉。他并未吓到她,他只是让她浅尝了她从未接触的,广大的性爱领域。她或许缺乏经验,但即使是她,也能理解这个男人有能力用那些愉悦将她的世界翻转过来。而那是她从未思考或想要的。
她想把跃到喉间的心跳吞下去。她的嘴唇感觉刺痛和肿胀,身体某些未知的地方怦然悸动。
哈利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两隻拇指刷着她嫣红的脸颊。「华尔兹舞应该结束了,妳的伴护恐怕要因为我带妳出来这裡,而放出猎狗来咬我了。」
「她很保护我,」蓓萍好不容易才说。
「那是她应该做的事。」哈利放下双手,放她自由。
蓓萍没想到她的膝盖如此虚软,踉跄了一下。哈利以反射动作抓住她,让她又靠回身上。「小心。」她听见他轻声笑了出来。「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样吻妳。」
「说的也是。」她的幽默感试图重新恢复。「我应该发脾气……挥你一巴掌或什么……当你佔了女孩便宜,她们的反应都是怎样?」
「她们鼓励我再试一次?」哈利跃跃欲试的样子,使得蓓萍忍不住露出微笑。
「不,」她说。「我不会鼓励你。」
他们伫立在黑暗中,只有来自楼上窗户的微弱灯光,使得双方的脸好似浮凋。生命多么善变啊,蓓萍想到。原本,她今晚应该跟麦可在一起跳舞。可是,现在她被麦可抛弃了,竟然跟一个陌生人站在舞厅外面的阴影裡面。
她竟然可以如此深爱一位男士,却又发现另一位男士如此迷人,这实在很耐人寻味。不过,卢哈利原本就是她所认识最为奇特的人,他的魅力、冲劲与冷酷都那么深沉,一层又一层,似乎水远也发掘不完,令她猜不透他是怎样的男人。不知在私人的时刻时,他是什么样子。
她也对自己永远没有机会发现而感到遗憾。
「给我一个考验,」哈利突然建议道。「不管妳要求什么,我都愿意办到。」
他们的视线在阴暗中交会并停留在那裡。蓓萍骤然理解他竟是认真的。「多大的考验?」
他微偏着头,专注地审视她。「任何事都可以。」
「万一我想要一座古堡怎么办?」
「没问题。」他立刻回答。
「其实,我并不想要城堡。到处漏风,太冷了。鑽石头冠怎么样?」
「当然。要适合白天戴、比较朴素的,或要比较豪华的?」
蓓萍微笑了起来,而不过一小段时间之前,她才断定自己再不可能笑了。她突然感到一阵欢欣与感激,并理解到他是此一情况下唯一有能力安慰她的人。不过,当她抬起头来,那微笑其实是苦中作乐的。
「谢谢你,」她说。「不过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恐怕任何人都无法给我。」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印上一个甜甜的吻。这是友人之间的吻。
也是道别之吻。
哈利往下专注地看着她。他的视线突然闪向她身后的某样东西,而后他的嘴彷彿要让人窒息似地吻住她。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她吓了一跳,同时也很困惑,本能地伸出手去。这个反应并不对,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感觉并喜欢他送入嘴中的愉悦和甜蜜,也不对……不过,正如她逐渐发现的,有些诱惑真的不可能抵抗。何况,他的吻好像总能从体内的每一部分引出难以制止的反应,使得她的感觉好像在放烟火。
她的脉搏与呼吸都快到她追赶不上。她的神经因为激情的火花,彷彿着了火,在此同时,满天星斗好像降落在她身边,小簇小簇的闪电打在露台的磁砖上,发出水晶破裂似的声音……
蓓萍不想理会越来越严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得更紧。但是,哈利喃喃说着平静的话语把她栘开,并把她的头按在胸前,宛若试图保护她。
她扬起睫毛,在看见某人……某些人已经出现在露台上,她立时无法动弹。
诺夫人因为太过惊讶,手中的香槟杯掉了下去。另外还有诺爵爷和另一对老夫妻。
还有麦可,他挽着一位金髮的女士。
他们全都震惊地看着蓓萍和哈利。
如果背上有黑色大翅膀、手挥大镰刀的死亡天使在此刻出现,蓓萍一定朝着祂飞奔而去。因为。被人目睹在露台上亲吻卢哈利不只将成为丑闻……那也将是传奇。她毁了,她的生命毁了,她的家人毁了。天亮之前,全伦敦的每个人都会知道。
这个打击委实太大,情况也太可怕,蓓萍无助地抬头看着哈利。在困惑的片刻问,她认为自己彷彿看到掠食动物满意的神情闪过他的眼睛。不过,他的表情立刻改变。
「我们可能很难解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