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奥走过诺家宅邸,看见一些比他以前更荒唐的年轻贵族子弟必须振作起来,装出道貌岸然的模样来这裡展示自己,心裡其实觉得很好玩。而且,也再次感觉到情况的不公平,社会对男人实在太过宽容。
所谓的礼节这件事,例如……他曾看见两个妹妹为了符合上流社会的要求苦苦背诵好几百条规则。在此同时,裡奥对礼仪规则的想法,只是怎样加以破坏。而且,社会对于有爵衔的男子,几乎任何事都可以原谅。女士如果在晚宴时使用了错误的叉子吃鱼,立刻会在背后被批评得体无完肤,而男士却可以在餐桌上借酒装疯,或者胡言乱语,大家只是装成没看见。
他漠不关心地进入舞厅,站在敞开的门前,审视眼前的场景。无聊,无聊,无聊。永远有一排处女和她们的监护人,还有令他想起养鸡场的一群聒噪的妇人。
他的注意力被站在角落的麦凯琳吸引过去,她正监视着碧茜和她的舞伴。
麦小姐跟平常一样专注,穿着黑色衣服的身体像一根茅那样挺得笔直。她总是把握每个机会表达对他的不屑,好像他的智力只有牡蛎那么多。而且她极力抗拒任何魅力与幽默。而裡奥跟所有理性的男人一样,尽力地躲避她。
然而,令他懊恼的是,他又忍不住要猜测麦凯琳在一场彻底的美好性爱之后,会是什么模样。她的眼镜被扔开了,丝般的头髮凌乱地散开来,苍白的身体不再被各种衣物与繫带所束缚……
突然间,麦小姐成了舞会裡最吸引他的事物。
裡奥决定去烦她。
他漫步往她的方向走去。「妳好,麦小姐。情况怎样——」
「你跑到哪裡去了?」她狂暴地低声说,镜框之后的双眼闪着怒火。
「我去牌室,还吃了一盘晚餐,不然我会去哪裡?」
「你是来帮忙蓓萍的。」
「帮什么忙?我答应要跟她跳舞,而我这不是来了吗?」裡奥停下来打量週遭。「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妳怎么可能不知道?妳是说妳把她搞丢了?」
「我最后一次看到蓓萍是大约十分钟之前,她正要跟卢先生去跳舞。」
「饭店的主人?他从不出席这种场合。」
「他今天来这裡了,」麦小姐严厉地说,但仍尽量压低声音。「现在他们失踪了,一起失踪了。你必须去找到她,爵爷!立刻就去,她有名誉扫地的危险。」
「妳为什么不去找她?」
「碧茜也必须有人照顾,不然她也可能失去踪影。何况,我并不想要人们注意到蓓萍不见了。请你赶快去找她。」
裡奥不高兴了。「麦小姐,妳或许没有注意到,其它人家的僕人不会这样命令她的主人。所以,如果妳不介意——」
「你不是我的主人,」她居然有胆这样说,而且还无礼地瞪视着他。
噢,我很想当妳的主人,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引发他的小兄弟站了起来,身体上的每根毛髮也随之起立。他决定在她的影响力太过明显之前离开。「好啦,羽毛不必如此怒张,我去找蓓萍就是。」
「从你若想毁掉一个女人,你会带她去哪裡的地方开始找,这种地方应该不多。」
「哪裡,它很多。我能在多少不同的地方做那件事,会让妳很惊讶!」
「求你快去,」她低声说。「我有预感快出事了。」
裡奥往舞厅裡一扫,看见最底端的那一排法式门扉。他朝那些门开往露台的方向过去,但也努力不显得太过急切。不幸的是,他一路上依然两次被人拉着说了些话,一是有个朋友想听听他对某位小姐的意见,另一次是位老夫人,她认为潘趣酒味道不对,问他有没有暍过。
最后,他终于抵达门旁,并且熘到外面去。
看到眼前戏剧化的场面,他的眼睛立刻张大。他先看见一个高大的黑髮男子紧紧抱着蓓萍……看着他们的是从另一扇门到露台来的一小群人。其中一人是贝麦可,后者的表情充满嫉妒与愤怒。
黑髮男子抬起头,他正低声对蓓萍说着什么,并冷静地看了贝麦可一眼。
那是胜利的一眼。
它一闪即逝,但是裡奥看见了,并认了出来。
「神圣的地狱啊,」裡奥自言自语。
他妹妹有大麻烦了。
贺家人若要製造麻烦,必定全力以赴。
等裡奥带着蓓萍返回舞厅,去接麦小姐和碧茜时,丑闻已经传开了。凯莫和雅蜜很快地找到他们,一家人把蓓萍保护在中间。
「怎么回事?」凯莫的外表看似轻鬆,榛色的眼睛则充满警觉。
「卢哈利这回事,」裡奥低语。「我很快就跟你们解释,但此刻我们应该尽快离开,到旅馆与卢先生碰头。」
雅蜜靠近蓓萍在她通红的耳边说:「没关係,亲爱的。不管任何事,我们都能处理。」
「妳不可能处理,」蓓萍小声回答。「任何人都不可能处理。」
裡奥望向妹妹身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好像看着海浪,」他说。「我似乎看到丑闻像个具体的东西,扫过室内。」
凯莫露出嘲讽与认命的表情。「这些加又,」他低语。「裡奥,你带两个妹妹和麦小姐上你的马车吧。我跟雅蜜去向诺夫人道别。」
在一片凄惨的晕眩中,蓓萍任由裡奥带着她出门,进入他的马车。直到马车勐地一震,从宅邸之前离开,他们才开始说话。
碧茜是第一个开口的。「妳的名誉受损了吗,蓓萍?」她关切地问。「像薇妮去年那样?」
「是的,」裡奥答道,而蓓萍发出一个小小的呻吟。「这是我们贺家的坏习惯。麦小姐,我看妳最好写一首诗描述一下。」
「如果你早一点找到她,这场灾难原本可以避免,」伴护生气地责备他。
「是妳先没把她看好,灾难才会产生,」裡奥反驳道。
「是我不对,」蓓萍打断他们的争吵,声音因为她把头埋在裡奥肩上而模煳不清。「我不该跟卢先生去露台。我在舞厅裡看到贝先生,一时心烦意乱,刚好卢先生邀我跳舞,可是我需要新鲜空气,所以我们到外面的露台——」
「不,是我不对,」麦小姐跟蓓萍一样懊恼。「我不该允许妳跟卢先生跳舞。」
「追究责任一点好处也没有,」裡奥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不过,最应该受到责备的是卢先生,他显然是到舞会来狩猎的。」
「什么?」蓓萍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哥哥。「你认为他……不,那是意外。裡奥,卢先生并非刻意要让我名誉受损。」
「那是故意的,」麦小姐说。「卢哈利做任何事绝不会被人赃俱获。如果他被人逮到要破坏一个女孩的名誉,那是因为他想被逮到。」
裡奥心中警铃大作。「妳怎会对卢先生这么瞭解?」
伴护的脸红了起来,她似乎需要很努力才没有避开裡奥的视线。「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声。」
裡奥的注意力因为蓓萍又把脸埋在他肩上而分散。「这个羞辱会害死我,」她说。
「不会,妳不会的。」裡奥回答。「我是羞辱的专家,如果那会害死人,我早就死过十几次了。」
「人不能死十几次。」
「可以,信佛教就可以,妳可以一再地轮迴,」碧茜自告奋勇地帮忙解释。
裡奥轻抚蓓萍光亮的头髮。「我希望卢哈利是佛教徒,」他说。
「为什么?」碧茜问他。
「因为杀他个几十次,是我最想做的事。」
哈利在私人的书房接见裡奥和罗凯莫。任何其它的家庭若遇上这样的状况,他们的反应通常不难预料……他们会要求他跟女孩结婚,他们会讨论补偿的条件,做些必要的安排。因为哈利很富有,大部分的家庭也会以良好的风度接受这个结果。他或许不是贵族,但是他的影响力和财富都很大。
然而,哈利很清楚一般的预期无法适用于裡奥或凯莫。他们不是一般人,所以,他必须小心应付。话虽如此,但是哈利一点也不担心。远比女人名誉更重要许多的事,他都已谈判过无数次。
仔细思考过今晚的事件,哈利的内心充满了不道德的胜利感。不,不是胜利……而是洋洋得意。结果证明,事情比他的预料简单许多。尤其,贝麦可竞意外出现在诺家的舞会。这个白痴等于把蓓萍装在银托盘上送给他。而当机会出现,他立刻把握了。
此外,哈利认为自己值得拥有蓓萍。任何受限于规则而不敢佔有这个女人的男人,都是傻瓜。他想起她在舞会裡看着他的样子,那么苍白、脆弱与心烦意乱。当哈利走近,她的表情真的如释重负。
是她向他求助,是她要他把她带走。
而当哈利带她去到外面的露台,他的满意很快地被另一种新的激情所取代……他真的很想替她解除痛苦。他起先故意惹她伤心或许不该,但结果很好,所以方法就不必计较了。何况,只要她成为他的人,他绝对可以比贝麦可给她更多,也把她照顾得更好。
现在,他必须应付蓓萍的家人,他们对于他破坏了她的名誉,想必非常愤怒。但,哈利依然不担心。他相信他一定可以说服蓓萍嫁给他,而不管贺家人如何反对,他们最后也只能妥协。
每个人都知道,平息丑闻的唯一办法就是他们结婚。
他保持着中立的表情,在裡奥和凯莫进入书房时,问他们要不要喝酒,两人都拒绝了。
裡奥走到壁炉前面,双手当胸交抱,斜靠着壁炉架。凯莫走到一张长沙发坐下,伸长双腿,脚踝处交迭。
哈利并没有被他们舒服的姿态所欺骗,怒气与男性的冲突充满室内。他保持轻鬆的姿态,等待两人之一开口。
「你应该知道,卢哈利,」裡奥的口气很愉快,「我很想立刻杀掉你,但罗凯莫说我们应该先谈一谈。我个人认为,他只是企图拖延我,想要抢走杀掉你这份赏心乐事。而即使我跟凯莫没有动手,你也很难阻止我的妹夫阿闵替我们大家出气。」
哈利靠坐在红木大书桌边缘。「我建议你们先等蓓萍跟我结婚,让她可以成为受人尊敬的寡妇。」
「你凭什么假设,我们会同意蓓萍跟你结婚?」凯莫问道。
「这件事之后,她若不跟我结婚,没有人会接受她。在那种情况,府上的任何人也将不会受到伦敦任何客厅的欢迎。」
「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是很受欢迎。」凯莫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卢哈利,」裡奥故意装出随意的口气,「在我继承头衔之前,贺家原本就住在伦敦之外,我们根本不在乎伦敦是否欢迎我们。蓓萍不必为了任何原因嫁给任何人,除非那是她真心想要做的事。而且,蓓萍自己认为她跟你并不适合。」
「女人的意见很容易改变,」哈利说。「请让我明天见见你妹妹,我会说服她做出在这情况下最有利的选择。」
「你必须先说服我们,才可能有机会说服她,」凯莫说。「因为,我对你的理解或许不多,但已经知道的让我很不安。」
凯莫当然知道他的底细。凯莫原本在赌博俱乐部工作,几乎每个人的私事他们都知道。哈利有点好奇他到底已知道多少。
「你何不把知道的告诉我,」哈利不疾不徐地邀请他,「让我帮你证实其中的真假。」
琥珀色调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打量他。「你来自纽约,令尊在那裡有一家中型旅馆。」
「其实是纽约州的水牛城,」哈利说。
「你跟他相处不好,不过你找到另外的导师。你曾在一位工程师手下当学徒,并以精通机械及手工艺高超出名。你拥有活门与锅炉方面的一些发明专利。你在二十岁的时候,因为不明原因离开美国来到伦敦。」
凯莫停下来观察他所造成的效果。
哈利轻鬆的态度消失不见,肩膀上的肌肉高高耸起。他强迫双肩平缓下来,并忍住伸手按摩颈后的冲动。
「请继续,」他轻声邀请。
凯莫听从了。「你召集了一批私人投资者,自己出资很少,买下一排房子。你将房子短期出租之后,将它们拆掉,再买下街上其它的房子,建了现在这家饭店。除去在纽约的父亲,你没有任何亲人,可是你也没有跟他联繫。你有一小群朋友,和许多敌人,但他们似乎还是很喜欢你。」
哈利知道凯莫一定是有非常具影响力的朋友,才能发掘到这么多数据。「英国只有三个人这么瞭解我,」哈利低声说,不知是哪个人多嘴。
「现在是五个了,」裡奥说。「何况凯莫还忘了提,自从你替陆军部改良了他们的标准配枪之后,你也成了他们最喜欢的人。不过,这使我们得知,你跟英国政府应该是友好的,因为你也跟很多外国人、皇族和罪犯打交道。你给人的印象是,若要你靠边站,你只站在你这边。」
哈利冷静地一笑。「我对自己的事以及我的过去,从未说谎,但我尽量保持隐密。何况,并没有任何一方是我应该效忠的。」
他走到靠牆的边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他捧着杯肚将酒温热,看着两位客人。他敢拿所有财产打赌凯莫知道更多,只是没说出来。而这场谈话虽然简短,但他们已让他充分瞭解,没有任何压力可以逼蓓萍结婚。贺家人对所谓的社会尊敬根本不屑一顾,他们也不需要他的钱或影响力。
这表示他必须把重点单独地集中在蓓萍身上。
「不管你们是否赞同,」他告诉凯莫和裡奥,「我都要向你们的妹妹求婚。一切的决定权在她。如果她同意,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我娶她为妻。我瞭解你们的关切,所以,也让我向你们保证她若跟我结婚,她将不再有任何遗憾。我保证会保护她、珍惜她,甚至宠坏她。」
「你完全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快乐,」凯莫平静地说。
「罗先生,」哈利微微一笑,「让人快乐——或让他们自以为快乐,是我极有自信的专长。」他停下来打量他们面不改色的脸。「你们要禁止我跟她说话吗?」他用礼貌的口气问道。
「不会,」裡奥说。「蓓萍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宠物。如果她想要跟你说话,她就有权利跟你说话。但是,请你注意,你企图让她跟你结婚所说的任何话、或所做的任何事,都将因为家人的意见而被抵销掉。」
「你也还需要注意一件事,」凯莫的语气如冬雪般轻柔,掩盖了所有的激动。「如果你成功地说服她嫁给你,你要知道,那不是我们失去一个妹妹,而是你得到一个家庭,一个会尽所有努力保护她的家庭。」
这差点让哈利的心跳暂停一拍。
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